艾米今天在全手語公司上的這一班,難得一切風平浪靜。幫助完一名少年和他的指導教師討論家庭作業後,艾米準備接聽下一個電話。這時,凱西敲敲門,探進頭來。
「4號線上有你的電話。」她說。
「誰會打到這兒找我?」艾米問道。
「不是辦公室電話,是轉接電話。有人指名要112號譯員服務。」凱西解釋道。
「好的。」艾米答道,看見電話機上的指示燈在閃爍。
「你開始有一定知名度了,太好了!」凱西說。
「這可難說。」艾米答道。
「聽著,通常情況下,一名新譯員要達到被客戶‘指名服務’的程度需要數年時間。一般來說,這種服務都是針對某一專項領域,比如一名失聰的西班牙客戶要和一名聽力正常的英語客戶通話,這種情況下他們就需要一名譯員既明白西班牙手語和美國手語的區別,又能夠在手語與語音之間相互轉換。有些譯員專門為科學家或是學者就某一特定學科進行傳譯——只要談話內容涉及很多行業用語或有很多專業術語,那就該他們出場了。翻譯他們使用的專業術語需要譯員能夠掌握一些特定的語言手勢。不過,說不定這個客戶是你的粉絲呢。」凱西最後一句話明顯帶有調侃的意味了。
凱西說的有理。但艾米仍是個新手,並且她也沒有任何特定領域的專業知識——除了有幾個她在做現場翻譯時結識的客戶,有時為了保持聯絡,打電話時會直接找她服務。客戶喜歡找熟悉的譯員,艾米也喜歡接到這樣的電話,畢竟都是熟人,工作中有時能夠看到友善的面孔大家都很開心。
她按下電話系統上的4號線,對著麥克風說:「全手語影片電話傳譯,我是112號譯員,有什麼能幫到您的?」
「我被騙了!」耳麥裡傳來一陣吼聲。艾米皺了皺眉,調小了耳麥音量。
「對不起!請您不要大聲喊,我戴著耳機呢。還有,抱歉——您想和誰通話?」艾米問。
「我不知道。你轉的電話!你來告訴我!」電話那頭的女人答道,說話聲音還是很大。「你們這些人就會欺詐我們做小本生意的!把裙子還給我!」
艾米皺了皺眉頭,不明白這個女人在說什麼,「女士,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沒有在您那裡買裙子啊。」
「不是你。前幾天有人通過你翻譯在我這訂了幾條裙子。」
艾米傳譯過不少通過電話訂購目錄商品的情況,她隱約記得是有人訂過裙子。「請問您是哪位?」她問道。
「我叫黛安·斯繆頓,是夏洛特市邁克爾婚禮用品店的店主。上週你幫我在電話中處理過一個訂單,訂購十條裙子送到田納西州的一個地址。」
艾米又回想了一下。「是五條白色的和五條象牙色的嗎?」她問道,心中暗想難道自己翻譯錯了訂單內容。
「沒錯!把裙子退給我!」黛安大聲說道。
「退給您,女士?」艾米有些疑惑,她還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不是顧客而是商家主動要求退貨。
「他用的信用卡是偷來的。」黛安繼續說,「我按照你告訴我的地址發貨,但那個地址不是真的地址。」
「您說‘i不是真的地址/i’是什麼意思?」艾米問道。
「這個地址是那種私人郵箱地址,提供地址的郵箱租賃公司可以提供列印、郵箱、收發等一體服務。但這種租用的郵箱地址往往聽上去就像是一個家庭地址或私營公司地址。」黛安解釋道。
艾米知道這種郵箱地址,事實上,她自己也有一個。傑夫在世時租用了一個,以便他們長時間出門在外時郵件不會塞滿住所的郵箱,那樣的話,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家裡長期無人。這是一種很好的安全措施。她可從來沒想過有人還會在意寄送的地址是租用的郵箱地址還是真實的家庭地址。
「我知道了,那個地址是個租用的郵箱地址。可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啊。」艾米說道。
「這個租用郵箱地址會自動轉發包裹到另一個地址,在i非洲/i!」黛安又忍不住喊了起來。「我的裙子正被寄往地球的另一頭,而我手裡卻只有一張偽造的信用卡。我必須知道那些騙子到底是誰。」她義正辭嚴地要求。
艾米的腦袋大了,她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我很抱歉,女士。我不知道打電話人的地址。他是使用網路電話撥進來的,撥電話的人可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我不敢相信他使用這種卑劣手段對待您,您肯定是這種情況嗎?」艾米問道。
「當然肯定。」電話中可以明顯聽出怒意,「我剛和郵箱租賃公司通過電話,他們告訴了我自動轉發的下一個地址,在烏干達!我寄出的裙子送達的第二天就被送往烏干達了!」
「您可以追蹤貨物嗎?比如說與承運方聯絡?」艾米建議道。
「他們用的不是fedex或ups,」黛安哀嘆道,「他們使用的是普通郵件,雖然運輸時間長,但別人完全無法追蹤。只要包裹寄出,特別是離開了美國,就不可能找回了。」電話裡能聽到她的抽泣聲,她止住哭聲繼續說,「我們做的是小生意,損失十件裙子幾個月就白乾了。尤其現在是淡季,我承受不起這樣的損失。」
艾米絞盡腦汁想找一個解決辦法,但無能為力。
「你們能追蹤打電話的人的位置嗎?」黛安最後問道。
「不能。」艾米告訴她,艾米上崗培訓時就瞭解了相關技術。「打電話的人使用的是網路電話,不像普通電話一樣有號可查。所以他可能在隔壁,也可能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
「我不敢相信這些騙子可以無所顧忌地撥打國際電話。」黛安恨恨地說。
「只要他們給美國公民打電話,我們就必須轉接。」艾米解釋說,「即便我們可以定位網路電話使用者的位置,其實我也不確定這在技術上是否可行,但我也不能那麼幹,因為聯邦電信委員會明令禁止。根據相關法令,我們不能披露通話者的任何資訊。」
「就算他們犯了法也不行嗎?」黛安質問道,「我只不過損失了幾條裙子,但是某個地方有一個合法的信用卡持有人正在努力追查誰偷了他的信用卡號,用的什麼手段,這也不行嗎?」
艾米被她的氣勢嚇住了,回答時都有些吞吞吐吐,「是的,女士。法律沒有規定例外情況。即便技術上可以做到,我們也不能插手。」
「我真不敢相信。」黛安不哭了,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堅定起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的。必須有人採取措施才行。你們怎麼能坐在那裡幫助壞人犯罪呢?你們是同犯!」她質問道。
「女士,我們沒有違法。」艾米回答,「我們只是幫助人們通過電話互相溝通。您想和我的主管通話嗎?她比我經驗豐富,肯定能比我更好地解答您的問題。」
艾米回頭正要伸手去開通向走廊的門,這時她聽見黛安又開始說話。
「好吧,你剛剛告訴我不能和欺詐我的人通話,你可真是幫了大忙了!我希望你記住今天發生的事!」她惡狠狠地說。
艾米眼睛瞪大了,黛安是在威脅她嗎?
「我只好通過漲價來彌補我的損失了。」黛安說道,「那些努力工作,誠實做人的年輕姑娘們和她們的家人需要花更多的錢才能買到婚紗了,而這都是因為你幫助罪犯攜贓潛逃。」
「斯繆頓女士,對您的損失我很抱歉,但我實在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艾米正要往下說,黛安打斷了她。
「算了,省省吧!你們從來都沒有錯,對不對?錯的總是別人,社會、教育、政府!總在互相推卸責任!好吧,現在因為112號譯員幫助某個非洲惡棍欺詐了誠信經營的商家,某個年輕新娘就穿不起她i一直/i想要的婚紗了,你滿意了吧?我希望他們哪天偷了你的信用卡——也讓你嚐嚐那是什麼滋味。」黛安說完了。
艾米正要回答,卻聽見耳機裡的忙音——黛安結束通話了她的電話。
艾米摘掉耳麥。她現在想起打電話的人是誰了,是那個黑人。因為聽不見他說話,所以無法通過口音判斷他是哪裡人。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他的手語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難道他真的住在非洲?以後再碰到類似情況她又該怎麼處理呢?
她離開電話終端工作臺,走到走廊。她輕輕敲了敲凱西的工作間房門,然後倚著牆等她打完電話。過了幾分鐘,房門開了。
「嗨,怎麼了?你沒事吧?」凱西問道。
「我剛接了個電話。」艾米說,「對方經營一家婚禮用品店。大概一兩個星期前我轉接給她的電話是欺詐電話,有人用偷來的信用卡訂購了商品。」
「哦,是嗎。」凱西答道,「那種事我也遇到過幾回。這不算最壞的,當你通話到一半的時候發現是個騙局那才叫糟糕呢。」
「你也知道這事?」艾米問,半信半疑。
「當然。這份工作做久了你自然就會識別。故事總在重演,同樣的騙子使用不同的手法,或者不同地方的騙子,比如在德克薩斯州或喬治亞州,還真的帶有口音。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
「我們採取什麼措施了嗎?」艾米問道。
凱西聳聳肩,「據我所知,什麼措施都沒采取。」
「為什麼?」
「我們能做什麼?」凱西反問道,「不管是什麼情況,我們都不能干預通話。這和你在家不斷收到垃圾郵件一樣,你也沒見郵局採取任何措施呀。」
「這不代表他們這麼做就是對的。」艾米大聲說道,「有人在利用影片電話傳譯服務來進行欺詐活動,我們必須做些什麼去阻止他們!」
「等一下,別激動。」凱西舉起一隻手示意道,「你還是新手。這種事司空見慣,就像我爺爺常說,‘i事不變——唯做事者在變/i’。他說的一點沒錯,有人類以來就存在騙局了。」
「可他們是在利用為失聰群體提供的服務。」艾米說。
「聽著,」凱西說,「也許因為你丈夫是失聰人,你有點太敏感了。」
「這兩者有什麼關係嗎?」艾米明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
「這只是工作,不要摻雜過多個人感情。」凱西補充道,「否則會讓你發瘋的。」
「他們在利用失聰群體。」艾米重複道,「他們發現了可以利用的東西,然後他們用來騙走別人的東西,受害者還矇在鼓裡。我們必須警告他們!」
「喂!!不可以,親愛的!」凱西有些惱了,「你不能那麼做。我們能做的只是轉接電話。」凱西告誡她。
艾米轉身走開,不想再說下去了。她現在能理解黛安為什麼失望了。如果和你談話的人根本不想提供幫助,甚至對你認為重要的事根本不在意,確實讓人生氣。黛安在意她的婚紗店,而艾米在意的是她丈夫留下的東西。如果有人企圖利用傑夫去犯罪的話,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好好教訓那些人,絕不能讓壞人得逞。是啊,如果換做是傑夫,他會怎麼做呢?
但問題是她知道自己不是傑夫,她是艾米,她也沒有失聰。如果她披露影片傳譯通話的內容,她會被解僱,還會被她想幫助的失聰群體所排斥。她怎麼做才能改變現狀呢?
一定有辦法可以給失聰群體以警示。聯邦通訊委員會的規定中一定有針對這種問題的條款。她要認真找找看,理解一下條款到底是怎麼說的,然後找出一種方法來阻止這種損害失聰群體名譽的通話行為。
布朗醫生讓她找到一個目標。現在目標送上門來了。
西爾斯把車停到一座漂亮的都鐸式住宅前面。房子旁邊還有兩輛喬治鎮的警車,院子裡繞著幾棵百年老橡樹拉起了警戒線。他剛下車,就看見大衛·達馬託警官向他招手,為他引見本宅的主人。
「探長!在這兒呢。這是克里斯·艾利斯和薩麗·艾利斯。」
西爾斯伸出手,「幸會。很遺憾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與你們見面。」
薩麗·艾利斯邊哭邊用紙巾擦眼淚,克里斯則是一副看上去非常生氣的樣子,是真的怒了,像是要準備揪下誰的腦袋。西爾斯一眼就看出克里斯跟他一樣是個七情上臉的人。
這種喜怒溢於言表的傢伙他從不擔心。一個人大發雷霆,氣得跳腳,說明只有這樣他才能發洩自己的挫敗感,不過也可能表明他智商有限,但至少他這種人探長一眼就能看穿。那種不露聲色的傢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可能永遠不能確定他們腦子裡在想什麼。克里斯看上去像是準備用機槍掃平整個小區,西爾斯決意先讓他冷靜一下,於是把達馬託叫到一邊。
「請給我們一分鐘,我們馬上就回來。」他對克里斯和薩麗說著把警官拉走了。他們走進客廳,西爾斯四下打量著問道,「發生什麼事了?我記得你說是入室盜竊。」
這裡每樣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房子乾乾淨淨,看不出被盜的跡象。
「是的,是入室盜竊,但不在這兒。在這後邊他們有一個獨立套間。」達馬託說道。他示意克里斯和薩麗過來。「我們能去後邊看看嗎?」他問。
「這邊請。」克里斯輕聲說。
他帶著西爾斯和達馬託穿過房間出了後門,再穿過一個有頂棚的院子,一棟獨立車庫改造成的住宅呈現在他們眼前。克里斯重重地敲了敲門,西爾斯皺起了眉。
「租出去了?」他問。
「不是。」克里斯肯定地答道,這時門慢慢開了。
一位老人站在他們面前。他大概剛過七十歲,身材勻稱,不很健壯,但一看就是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花白的頭髮又短又稀。他身上穿著件係扣子的藍色襯衣和一條卡其色褲子,全身上下連一個褶都沒有。克里斯和薩麗輕手輕腳地走近老人,從他們幾乎畢恭畢敬的態度看得出來,他們對老人非常關心。
克里斯上前攙扶著老人,小心地防止門碰到他。薩麗從西爾斯和達馬託中間閃過,她的臉不再因為哭泣而漲紅,但仍然顯得很難過。
「爸爸,我是薩麗。這兩位先生想要看看您的房間,可以嗎?」
她父親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西爾斯聽不出是同意還是不同意。薩麗示意他們可以進去。
屋子很小,只比一間工作室稍大些。最大的一個房間也只有一張雙人沙發、一把椅子和一張咖啡桌。沿牆一側有一個高高的玻璃架子,上面擺滿薩麗各個年齡段的照片,最後一張是她在婚禮上的照片。有一張照片裡,薩麗旁邊站著一個穿軍裝的男人。
西爾斯向對面牆看過去,牆上掛滿了軍隊照片和幾枚勳章,還有一幅相框,裡面是一名年輕軍人和里根總統的合影。西爾斯仔細看著這些照片。
「沒錯,那是我父親。」薩麗猜出了他的心思,「我父親很長時間身體一直不好,自從他被診斷出患有帕金森症後就和我們住在一起。」
西爾斯點了點頭。這裡雖然比前面的正房面積小一些,但幾乎同樣乾淨整潔。
「那麼,發現什麼被盜了?」西爾斯問。
「兩件東西。」薩麗回答,「一把佩劍和我父親的一件裝飾品。」
西爾斯環顧四周,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並沒有幾件裝飾品。「你是說一把佩劍嗎?」他問道。
「叫做馬穆魯克佩劍。」克里斯插話說,「那是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