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秋風秋雨愁煞人

鎮墓獸 蔡駿 第2頁,共2頁

「盜匪」一過堂就跪下,旁聽的錢科連連搖頭:「奴隸性!」

此人自稱阿貴,光頭地方官問他姓什麼。他回答:「我本來是有姓的,好像是……趙。」

「放屁!你也配姓趙?知道犯了什麼法嗎?」

「我……」

「大膽狂徒,休要狡辯!爾加入盜匪一夥,打劫未莊的趙老爺,又綁票上海的錢老爺,你還有盜墓惡行,挖了南宋的皇陵,罪大惡極!」

「我只承認最後一樁,但老子不是盜墓,老子是革命,革皇帝老子的命。老子連個屁都沒挖出來一個。」

「既已承認暴行,著即簽字畫押。」

阿貴根本不認得字,只能在供狀上畫了個圓圈,卻畫成瓜子形狀。阿幽在秦北洋的耳邊說:「我從沒見過這個人。」

他當場被五花大綁押上囚車,插上悍匪渠魁的牌子,在紹興城裡遊街一週,最後送到丁字街的法場。

穿著前清衣服的劊子手,已磨刀霍霍。大街被看客們擠得水洩不通,要麼高喊唱戲啊快唱戲,要麼賭錢貳角:是頭頂先落地呢?還是腔子先落地?

「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

阿貴的臨終遺言沒說完,人群發出豺狼般的叫好聲。

咔嚓一刀。

人頭恰好滾落到秦北洋腳邊,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裡彷彿唸唸有詞:「救命……」

四周人等尖叫著躲開,唯獨秦北洋站在原地,抬頭望見「古軒亭口」四個暗淡的金字。

整整十年前,秋瑾就在此地被斬首,絕命詞「秋風秋雨愁煞人」。

黑衣劊子手走到秦北洋跟前,撿起那顆人頭,腔子裡的黑血,抹在一顆雪白的饅頭上。劊子手用紙裹住這枚人血饅頭,交到個瘦小的老頭兒手中,收了幾塊大洋。

至此,「盜匪」斬首,綁架案「告破」。天地間下起淋漓的冷雨,秦北洋拽著阿幽的胳膊跑向屋簷。身後一隻大烏鴉展開雙翅,沖天而去。

秋風秋雨,飛艇無法升空,昨晚有些損傷,美國技師只能留在當地修理。

錢氏父子,秦北洋、齊遠山,帶上阿幽,五人乘烏篷船離開紹興。青幫數艘小舟護送。艄公披著斗笠蓑衣,手腳並用在雨中划槳。兩岸浸泡在氤氳煙霧中,小橋流水,枯藤老樹,如一卷卷丹青水墨展開,秦北洋把手放入杭甬運河水中。誠如郁達夫先生所說,南國的秋「比起北國的秋來,正像是黃酒之與白乾,稀飯之與饃饃,鱸魚之與大蟹,黃犬之與駱駝」。

秋意將盡,寒冬在望。

午後,烏篷船劃到蕭山,渡過寬闊洶湧的錢塘江,遙望六和塔、鳳凰山,便到了浙江省城杭州。

眾人上陸步行,經鳳山門入城,到西湖邊走了幾步。風雨中,一片紅衰翠減,西子湖分外淒涼。白堤盡頭,西泠橋旁,偶遇六角形方塔的秋瑾墓。秦北洋想起今早的古軒亭口,便拉著齊遠山一起深鞠躬。

黃昏時分,他們在杭州坐上滬杭線火車。阿幽似墜入陷阱的小獸,秦北洋看出她是第一次坐火車,便跟她說起蒸汽機的原理。阿幽一知半解,以前流浪時路過鐵路線,遠遠看到一條鋼鐵長龍呼嘯而過,撞死無知的乞丐與農婦,便覺此物兇險萬分。

坐在一等車廂,錢老闆說起賽先生機器鐵工廠,便一掃被綁架七日的萎靡。秦北洋說自己也是工匠世家,若能學習西洋機械技術,用於宅邸與器具製造,必能上一臺階。為免別人忌諱,他用「宅邸」代表陵墓,用「器具」代表鎮墓獸。

四小時後,火車抵達上海西站,夜已深了。

錢氏父子宅邸就在附近,他們先行回家,給了秦北洋與齊遠山各三百大洋酬勞,又答應給歐陽思聰奉上五千大洋的謝禮,明日即送到府上。

齊遠山對白花花的銀圓吹了口氣,側耳聽著貴金屬的迴響聲,抬頭看到一輪月光。

「我恨袁世凱,但不恨袁大頭。」

他叫了一輛四輪馬車,載著自己和秦北洋、阿幽,前往虹口的海上達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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