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秋風秋雨愁煞人

鎮墓獸 蔡駿 第1頁,共2頁

天快亮時,酒醒了。

秦北洋開啟窗欞,遙望山陰秋月。陸游、王陽明、徐文長以及張岱,都被這同樣的一輪月亮照過。

窗前出現一個小野獸般的影子,後面拖著條小辮子。藉著尚未散盡的酒勁兒,他還以為九色出現了。秦北洋翻身跳出去,才發現是十四歲的女孩。

「阿幽,你怎麼不睡?」

秦北洋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兩人並排坐在臺階上,一起看粉牆黛瓦上的月光。

「哥,你一直沒問我,為什麼北京一別,兩年不見,我卻在山頂上的土匪窩裡。」

「想讓你休息好以後再說嘛。」

其實,秦北洋是不好意思問,他已不是小孩子了,也聽說過一些男女之事。十四歲的姑娘,被綁在土匪窩裡,萬一發生過啥事情,問了豈不是戳人痛處?阿幽性情剛烈,當年為了保全清白,不惜刺死了意欲姦淫自己的主人,這次要是去尋短見了咋辦?

「哥,我知道你在想啥,但我的身子還是乾淨的,不信你可以來檢查。」

阿幽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吹氣如蘭地說,大辮子也垂落到他背後。

「你想哪兒去了?我……」秦北洋趕緊挪遠點,一時口拙,「妹妹,我為你高興!真心地!」

「北洋哥,還記得兩年前的冬天,在北京的法院衙門門口,我被鄂爾多斯多羅小郡王帶走,騎在駱駝上向你道別嗎?」

「一輩子都不會忘!」

「我跟著小郡王的駱駝隊,翻山越嶺穿過長城,走過積雪的草原荒灘,坐羊皮筏子渡過黃河。到了鄂爾多斯的第一天,正好碰上叛亂,好像是其他王子要爭奪王位,很多蒙古騎士來攻打王府。小郡王騎馬逃跑了,老王爺落入他們手裡,王府裡堆滿屍體。聽說駐紮在榆林的北洋軍來救援,叛軍逃跑時把我也帶走了。」

「嘿,阿幽,我第一次聽到你說那麼長一段話。」

秦北洋還發現她說話變文縐縐了,河南口音改成官話夾帶幾句紹興話,過去的「俺」也變成了現在的「我」。

「這兩年走南闖北,不得不學會跟人打交道,我還自己學會了識字。不但會寫‘阿幽’兩個字,還會寫‘秦北洋’三個字。許多個晚上啊,我就一個人對著月亮,用樹枝在沙子上寫出你的名字。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原來這是命中註定的一天啊。阿幽,後來怎麼了?」

「叛軍想要逃亡外蒙古,我趁著他們看守不嚴,就一個人逃了出來。我在草原上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鄂爾多斯該怎麼走,走了很多天快要餓死的時候,有戶游牧民救了我。好心的蒙古老奶奶養了我幾個月,後來把我託付給跑庫倫的山西商隊。就這樣,我回到了內地,先到山西,然後是河南老家。後來我跟叫花子們一起要飯流浪,冬天裡差點餓死,夏天裡又差點病死。但好像就屬我的命最大,別人都一個個死了,要麼被扔進河裡,要麼被野狗吃了。只有我活下來,從北往南穿越了整個中國。」

「那你去過的地方比我還多呢。」

秦北洋的眼眶都有些紅了,阿幽說得輕描淡寫,那是因為苦難深重。

「嗯,我去過湖北、湖南、貴州、雲南……好多個省份,全靠兩條腿,偶爾坐船。今年開春,我流浪到紹興山區的嵊縣,遇到全是姑娘家的小歌班。班主大姐收留我學戲。我學會了紹興話,還學會了花旦,她們明年還要帶我去上海唱戲。」

她清了清嗓子,唱起《珍珠塔》:「人間哪有萬年貧?休笑我如今落難墳堂住,看日後金鞍白馬出皇城。」這悠揚婉轉的聲音,嫋嫋鑽到月亮的清輝裡。

小歌班,又稱紹興戲,日後發展到上海,才有了新名字「越劇」,流行於市井百姓之中,竟成中國第二大劇種。

秦北洋為她鼓掌:「阿幽,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聽到你唱求雨的兒歌。你要是唱戲,肯定會是個坤班紅角兒。怪不得,你說話也變了樣子,都是學了戲文的緣故吧。」

「三天前,我們給未莊的趙老爺唱堂會,盜匪下山搶劫了趙家,順便把我擄到山上。我被關在廟裡,還有一位被綁票的先生。他們說,今晚就要撕票。至於我嘛,兩天後的黃道吉日,要給頭領做小老婆,排行十七還是十九。我下定決心,到那天必拼個魚死網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不消說,最後一句話,也是從戲班唱詞裡學來的。

「阿幽妹妹,在這亂世中求生,玉要全,瓦也要全。」秦北洋看著這雙黑洞般的眼睛,「盜匪隨時可能再來,跟我去上海吧。那裡也有紹興戲的小歌班,你可以繼續唱戲。只要你上臺,我就會來給你捧場。」

雞叫天明,月已西沉。

紹興官府來人通知,竟已抓獲綁票的盜匪,特邀錢氏父子等人旁聽審判,算是綁架案的了結,地方官保境安民的政績。

秦北洋好奇這官府竟能抓賊了?他一起去了衙門。沒想到,押出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一看就是本鄉本土的無賴漢,但絕不是盜匪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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