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的四輪馬車,不同於中國的兩輪馬車。四個輪子更平穩舒適,車廂空間也較寬敞,可載運更多貨物。關鍵是四輪馬車有轉向系統,靈活度遠勝於中國馬車。秦北洋感嘆西洋人的機械設計,可規模化批次生產,從螺絲釘到螺栓、螺母、軸承,等等。中國工匠則囿於師徒傳承,每個人做出來的都不同,雖各有特色,巧奪天工,卻無法轉為工業化產品。
齊遠山看著車廂外的上海,有的路段是煤氣燈,有的又是電燈,正處於兩個時代交界。
阿幽扒著車窗,好奇地觀望這座陌生的城市。
「嘿!」秦北洋聽著馬蹄聲聲說:「妹妹,歐陽家宅邸對面有個旅館,你暫且先住一晚。明天,我再給你尋找出租房以及小坤班。」
如果把阿幽帶到海上達摩山,哪怕謀個丫鬟、用人,歐陽先生也不可能應允。最近,歐陽家風聲鶴唳,日夜都有帶槍的青幫看家護院,對人員進出盤查得緊呢。
「明天一早,我就去虹口碼頭,監視那艘可疑的秘魯輪船。」
「刺客真的躲藏在船上嗎?」秦北洋拉上車廂玻璃窗簾,只露出一道縫隙往外看,「你說,此時此刻,會不會有雙眼睛正在監視我們?遠山,不用避諱阿幽。她的命是被我撿回來的,你說吧,我不想等!」
阿幽冰雪聰明,立時閉上眼睛,捂住耳朵,頭倒在車廂角落裡,就當什麼都沒聽見。
「無論八年前的天津德租界滅門案,還是兩年前香山碧雲寺刺殺案,抑或兩個月前的上海公共租界虹口巡捕房大屠殺案,都是衝著你秦北洋來的。現在危機四伏,你務必要當心!」
齊遠山一把抓住他的手,青春年少,寒夜裡的手掌心熱得滾燙。
四輪馬車已橫穿大半個上海,抵達公共租界的蘇州河北岸,虹口一帶密如蛛網的小道。
忽然,拉車的馬匹嘶鳴幾聲,無論車伕怎麼抽鞭子都不走了。馬車外呼嘯著開過一輛大卡車。秦北洋感到一陣燥熱。馬車伕說有條兇狠的大狗擋道,把馬嚇住了。
齊遠山下車,發現是海上達摩山養的看門狗,純種的德國黑背,怎麼跑到街上來了?反正轉過路口就到了,秦北洋付了車錢,帶著阿幽向前走了幾步。
海上達摩山。
望著這棟三層樓的折衷主義建築,堅固如中世紀的堡壘,秦北洋內心的燥熱愈演愈烈。他先給阿幽在街對面的旅館要了間客房,讓她早點休息。
齊遠山想把那條德國黑背抓回來。平日裡這條狗最聽他的話,這回卻瘋狂地攻擊他,幸好他抓了根木棍自衛,狼狽不堪地逃回大門。
他倆小心地走進外面的院門,沒有看到門房,齊遠山更加疑惑,高聲叫喊兩下,整棟公館墳墓般死寂,沒有一盞燈亮著,像黑暗中的大海。
秦北洋胸口的玉墜子又發熱了。
洋房底樓有著巴洛克式的大門,懸掛「海上達摩山」的匾額,前清名臣洋務派大佬盛宣懷所題。秦北洋仰著脖子站在底下,總感覺這塊匾額有點被掛歪了。
走進底樓的廳堂,齊遠山隨手開啟電燈。燈泡裡發出噝噝的叫聲,閃爍幾下之間,陰陽明滅不定,眼前似乎飄過許多張面孔,猶如地宮裡的鬼魂。秦北洋瞪大雙眼,彎腰擺出摔跤動作,已準備好與不速之客做生死搏鬥。
電燈徹底亮了。
敵人並沒有出現,眼前只有一片猩紅,如同匕首刺破了秦北洋的瞳孔。確切地說,客廳裡沒有一個活人,卻躺著十幾具死屍,鮮血正在地板上蜿蜒流淌,浸溼了兩個少年的鞋尖。
齊遠山的兩頰都在抽搐,他認出了門房的臉,接著是司機,還有四個保鏢、兩個廚師、三個女傭、一個丫鬟、一個園丁,總共十三口人。
這些面孔有的驚恐,有的迷惑,有的憤怒,也有的平靜。至少有七個人死不瞑目,雙眼死魚般地看著天花板,或注視剛剛闖入的秦北洋。
齊遠山的膝蓋在顫抖,不由自主跪在血泊之中,向十三個死者磕頭頓首。
屍體被平攤在客廳地板上,顯然不可能在這裡被殺,而是死後被拖進來,彷彿列隊迎接主人歸來。秦北洋靠近了一一檢視——所有屍體脖頸處都有兩寸長的傷口,他甚至大膽地用手指伸入傷口,觸控到斷裂的氣管,確認都是被匕首割喉所殺。
唯獨兩個保鏢,除了割喉,胸口也被扎破,大概是有過一些搏鬥,但也不過多活了幾秒鐘。
「血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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