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森可能想要這具屍體的頭顱。」

他所說的理查森很渴望得到一個頭顱進行解剖實驗。費蒂斯沒有回應。麥克法蘭接著說:「說到交易,你必須付給我錢,你瞧,你必須讓你賬本上的收支相吻合。」

費蒂斯發出魔鬼般地聲音:「付給你錢!」他嚷起來:「為什麼付給你錢?」

「為什麼?你當然要付錢。不管怎樣,你必須支付每一筆交易。」對方回答說,「我不會無償地給你提供屍體,你也不能一分錢不花就拿到這具屍體。我們兩個人應該彼此妥協一下。這只是另外一起簡·加爾佈雷思式的事件。這種越是不對的事情,我們就越要把它做得好像是正確的。k先生把錢放在哪裡?」

費蒂斯用刺耳的聲音回答道:「在那裡。」邊說邊用手指著屋角的碗櫃。

「那麼,給我鑰匙。」麥克法蘭邊說邊伸出手來,神情十分平靜。

短暫的猶豫之後,費蒂斯拿出了鑰匙。麥克法蘭的手指碰到鑰匙的瞬間不由自主地緊張地抽搐了一下。他開啟碗櫃,從一個櫃格兒裡拿出鋼筆、墨水和一個賬本,然後又從抽屜裡取走屬於他的酬勞。

「現在,看這兒。」他說,「這是報酬——為了證明你的誠意和可靠。在你的賬本里記入這筆收入,這樣對你來說,就可以用它對抗你心中的惡魔了。」

接下來的幾秒鐘,費蒂斯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之中。他定了定神,如果他現在可以剋制與麥克法蘭的爭吵,那麼今後的任何困難都能迎刃而解。他放下一直拿在手裡的蠟燭,將日期、交易金額、細則等內容填寫完畢。

「現在,」麥克法蘭說,「你收下你的那份才算公平。我已經拿了我的那份。久而久之,如果一個深諳世故的人走運的話,口袋裡就有多得花不完的零花錢了——我為自己所說的感到羞恥,但是必須按原則辦事兒。不要請客吃飯,不要買昂貴的書籍,不要還你欠的賬。只准向別人借錢,不要借給別人錢。」

「麥克法蘭,」費蒂斯帶著沙啞的嗓音說,「我有事情相求。」

「求我?」麥克法蘭大喊,「好呀!你說!我倒想看看,你到底能做什麼來自我保護?假如我陷入麻煩之中,你能跑得掉?這起事件只是第一起事件的繼續,只是格雷步加爾佈雷思小姐的後塵。你不能在事情開始以後才叫停止。如果你已經卷進來了,就要一直幹下去。這才是真理。別無退路。」

費蒂斯的心頓時沉了下來,彷彿感到命運背叛了他。

「我的上帝呀!」他哭喊著,「我都做過什麼了?幾時開始的?被任命為班級助理有什麼好處?瑟維斯想得到這個位置,他本來也有可能當上助理的。如果他當上了,也會和我現在的處境一樣嗎?」

「親愛的朋友,」麥克法蘭說,「你是多麼天真呀!這件事情能對你有什麼傷害呢?如果你管住自己的嘴巴,能對你有什麼傷害呢?夥計,你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社會嗎?這個社會上只有兩類人——一類人好比是獅子,另一類人則是羔羊。如果你是一隻羔羊的話,那麼你就會像格雷和加爾佈雷思小姐一樣躺在這張手術檯上;如果你是一頭雄獅的話,你就會活著,像我、k先生以及世界上所有有膽有識的人一樣,有自己的馬和馬車。我親愛的朋友,你睿智、勇敢,我很喜歡你;k先生也是。你生來就應該是獵人。而且我告訴你吧,以我的榮譽和我的生活經驗擔保,3天之內你就會像看滑稽劇的高中男孩兒一樣嘲笑躺在這裡的這些可憐蟲了。」

麥克法蘭轉身離開,駕著他的輕便馬車向小巷深處駛去,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中。而他的離開卻給費蒂斯留下了無盡的悔恨。他看著自己身處的悲慘境地,那種沮喪實在難以名狀。他眼見著自己的軟弱讓自己一步一步變成麥克法蘭的幫兇。他本應該變得更勇敢一些,但他卻仍舊缺乏勇氣。簡·加爾佈雷思的秘密和賬本上所記錄的內容讓他不得不閉上嘴。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學生們陸續來上課了。可憐的格雷的屍體被一次一次地解剖,沒有人議論過什麼。理查森為自己終於能夠解剖到一個頭顱而高興。費蒂斯焦急地盼望一切平安無事,但心中卻暗含著一絲歡愉。兩天來,他一直很警覺,雖然極力掩飾著恐懼,但心中的歡欣卻與日俱增。到第三天時,麥克法蘭露面了。他說自己生病了;但是他仍然可以堅持給同學們補課,並進行必要的指導。麥克法蘭尤其給理查森進行了仔細的輔導和詳細的講解,理查森因受到助理的表揚而歡欣鼓舞,胸中燃起雄心壯志,彷彿已經看見自己出人頭地的那天了。

麥克法蘭的預言在一個星期之內就成真了。費蒂斯真的克服了自己的恐懼,並且忘記了自己做過的卑鄙勾當。他開始為自己脫罪,在腦海裡重新排演發生過的事情,以便讓自己回想起來不至於太痛苦。現在費蒂斯並不經常遇到他的幫兇。當然他們會在課堂上見面,一起從k先生那裡接受指示,有時也會私下裡分別與k先生會面。k先生自始至終都是那麼和藹、開朗。k先生一直避免談論他們之間共同的秘密,即使費蒂斯向他低語自己要與獅子為伍,而不當羔羊時,k先生也只是指示他應該守口如瓶。後來有一次偶然的機會又使麥克法蘭和費蒂斯重新走到一起,成為緊密的團體。k先生再次出現解剖屍體緊缺的情況。他的學生們十分渴望有機會實踐解剖,而k先生又總是信誓旦旦地說屍體供應十分充足。此時恰巧有訊息說,在格蘭克斯的鄉村墓地裡將舉行一個葬禮。墳墓設在闃無人跡的雪松樹林深處,這裡只能聽到旁邊山腰上山羊咩咩的叫聲,山體兩側小溪流淌的聲音——一側的河流越過鵝卵石快樂地奔騰,另一側的溪水則神秘地流淌於池塘之間——風兒從大片古老的開滿花兒的栗子樹中間穿過時的呼呼聲,以及每天教堂的鐘聲和唱詩班的陳詞濫調。這些是唯一可以打破這座沉寂的鄉間教堂墓地的聲音,但兩位盜屍者並沒有受到這種虔誠的環境的影響而停止他們的勾當。他們的「工作」讓他們對墳墓、被無數膜拜者和哀悼者走過的道路以及親人擺放的祭品和題寫的碑刻都極為蔑視,甚至還有所褻瀆。這種鄉村地方的親情觀念尤為強烈,有的教區甚至是由歃血之盟約組成的。這些喪盡天良的盜屍者喜歡在這一帶從事這種既簡單又安全的任務。在地下埋葬的死者並沒有料到他們會經受這樣的打擾。盜屍者會提著馬燈匆匆趕來,魂不守舍地掄動著鐵鍬和鶴嘴鋤。棺材被抬出,棺蓋被開啟,死者下葬時穿的衣服已經腐爛,可憐的遺骨上覆蓋著裹屍布。在沒有月光的偏僻小路旁,死者將在經過幾個小時的折騰後最終極其不體面地暴露在一群早已累得氣喘吁吁的盜屍者面前。

如同兩隻禿鷲徘徊在一隻垂死的羊羔身邊一樣,費蒂斯和麥克法蘭一直逡巡在這個鬱鬱蔥蔥的安息之地。他們要去取一具女屍,她是一位農夫的妻子,60歲,她生前做得一手好黃油。死者將在午夜時分被從墓地掘出帶走,她的器官將成為解剖醫生們的試驗品。

這天下午的晚些時候,麥克法蘭和費蒂斯身裹斗篷,帶著酒出發了。天下著大雨,冰冷的雨水又急又密,打在身上有點兒疼;雨中還時不時地颳著陣陣寒風。他們要在潘尼庫克過夜,整個旅程顯得陰鬱而沉悶。他們在路上停留過一次,把盜屍工具藏在離教堂墓地不遠的灌木叢中。此後又在菲舍爾的特萊斯特稍作停留,靠著炊火小酌了幾杯啤酒和威士忌。到達目的地時,他們將輕便馬車安置妥當,給馬喂上飼料。他們倆則來到一間包間坐下來,要了小客店最好的晚餐和酒水。屋內點著柔和的燈光,烤著溫暖的爐火,冰冷的雨水敲打著窗戶,這些都增加了他們用餐時的熱情。他們幾杯酒下肚,不由得興奮了起來。過了一會,麥克法蘭掏出一塊金幣遞給他的同伴。

「給你一個獎勵,」他說,「朋友之間這樣的好處是經常有的。」

費蒂斯把錢裝好,對麥克法蘭剛才說的話表示贊同。「你簡直是個哲學家,」他說道,「認識你之前我簡直就是個蠢貨。是你和k先生使我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我們當然會幫助你成為真正的男人,」麥克法蘭很贊同,「那天,有個四十出頭的大傢伙看見屍體時差點吐了,真是個懦夫。可你就不怕,我觀察過你。」

「噢,我為什麼要怕?」費蒂斯如此自詡,「這根本就不關我的事。我才不會庸人自擾呢。看,我現在不是還得到了你的讚許和獎賞了嗎?」他拍著自己的口袋,讓金幣發出叮噹聲。

麥克法蘭聽到這席話後,感覺有點惶恐。他現在可能已經後悔把自己的同伴教得如此成功。他還沒來得及插話,對方聒噪的自負聲又響了起來。

「最關鍵的就是不能害怕。我可不想被吊死。麥克法蘭,我受夠了被人輕視。地獄、上帝、惡魔、對與錯、善與惡所有這些東西都只能嚇唬小孩兒,但是世上的男人,像你和我這樣,都鄙視這些。這就是我對格雷事件的總結。」

此時已經很晚,根據他倆的要求,輕便馬車已經被牽到客店門口,兩盞點亮的燈也已經準備好了。兩個年輕人付了錢,接著上路。他們一直朝著去往皮布林斯的方向走,一直走到城外最後一座房子前。他們熄滅馬燈,從一條通往格蘭克斯的小路折回來。一路上除了他們駕駛馬車的聲響和無盡的雨聲之外,一切寂靜無聲。他們一直在漆黑的天色中摸索著前進,偶爾有一扇白色的墓門或是墓碑上的白色石頭會在夜色中為他們指引道路。走到滿是墓地的樹林深處時,村落的最後一絲燈光也消失在夜色之中。他們不得不擦亮一根火柴,點燃一盞馬燈。他們來到滴著雨的樹林裡,頓時被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之中。終於,他們到了目的地。

他們對這項工作相當在行,用鍬的功夫也十分厲害。為了能為掘墓工作提供最佳的照明,他們把馬燈掛在陡峭河岸邊的一棵樹上。當挖到大約深及他們的肩部時,鐵鍬觸到了棺木蓋兒,這總共才用了不到20分鐘。當麥克法蘭將一塊石頭扔出墓穴時,正好砸著了掛著的馬燈。接著傳出一聲打碎玻璃的聲音,掛在樹上的馬燈不時地與樹幹相碰撞,時而發出陰鬱而清脆的聲音。有一兩塊兒石頭滾進深深的河谷,瞬間一切又都歸於平靜。他們豎著耳朵傾聽黑夜裡傳出的聲音,但是除了雨聲之外,什麼都沒聽到。此時大雨已經隨著風勢,漸漸向數里之外空曠的鄉村轉移。

「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他們認為摸黑完成任務才是最明智的。棺木已經被挖出開啟,他們把屍體裝入溼漉漉的麻布袋裡,吊在車廂中間,夾在他們兩人之間。然後他們駕著馬車沿著灌木叢摸索著前行,直到再次到達通往菲舍爾的特萊斯特的路上。他們心裡開始暗自歡呼,駕著馬車穩步前進,高興地向城裡的方向駛去。

這一晚上麥克法蘭和費斯蒂被大雨淋成了落湯雞。馬車在崎嶇而泥濘的雨路上行進時,車上的屍體也隨著顛簸的馬車左右晃動,時而碰到費蒂斯和麥克法蘭的身體。每次屍體接觸到他們的身體時都讓他們感到十分恐怖,於是他們開始給對方打氣。麥克法蘭開了一個有關農夫老婆的低俗玩笑,但是話一齣口就被周圍的寂靜淹沒得無影無蹤。屍體仍然在左右搖晃,溼淋淋的裹屍布冰冷地掃過他們的臉龐。一股寒意頓時襲上費蒂斯的心頭,他朝屍體瞥了一眼,這屍體看起來要比剛從墳墓裡挖出來時略顯得大些。農場狗那悽慘的叫聲響徹整個鄉村,一路伴隨著他們。一種強烈的不祥的預感從費蒂斯的心頭油然升起,他覺得一定發生了超自然的奇蹟,屍體好像發生了難以名狀的變化,而且農場狗也一定是因為害怕他們攜帶的屍體才吠叫不停。

「看在上帝的分上,」費蒂斯定了定神說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們點盞燈吧!」麥克法蘭似乎對此提議表示同意。他雖然沒有作答,但是卻停住馬車,把韁繩遞給同伴,跳下馬車,準備點燃剩下的另一盞馬燈。此時他們正站在去奧肯克林尼的十字路口上。雨一直下,就像挪亞的洪水又再度來臨,在黑暗和潮溼的郊外想要點燃一盞馬燈實在不容易。火柴搖曳的藍色火光最終點燃了燈芯,微弱的燈光逐漸變強變亮,在車廂裡投下一大圈模糊的光亮,使兩個年輕人能夠看清彼此以及橫在他們中間的屍體。包裹屍體的麻袋因為被雨水打溼而輪廓十分清晰,屍體的頭顱與軀體分開,肩膀依稀可見。

麥克法蘭手提馬燈,神情木然地站了一會兒。費蒂斯慘白的臉也不由得緊繃起來,莫名的恐懼感湧向他的腦海。

「這不是具女人的屍體。」麥克法蘭急切地說。

「我們挖出來的時候還是一具女屍的。」費蒂斯低聲說。

「拿起那盞燈,」麥克法蘭說,「我要看一下她的臉。」

費蒂斯提起燈的時候,麥克法蘭解開袋子,屍體露了出來。燈光清楚地照在屍體上,居然是讓這兩個年輕人每晚做噩夢的那個人。一聲驚叫響徹整個黑夜,兩個盜屍者同時從座位上跳起來,馬燈也被打碎,熄滅了。馬兒因為他們不尋常的舉動而受到驚嚇,帶著放在車上的早已死去的、已經被解剖過的屍體一路奔向愛丁堡的方向。死者是格雷。

(徐家園譯)


作者「江戶川亂步」的其他小說

地獄的滑稽大師》《青銅魔人》《妖怪博士》《墓中人》《白髮鬼》《在黑暗中蠕動》《三重旋渦》《獵奇的後果》《惡魔》《黃金假面人》《幽靈塔》《孤島之鬼》《怪盜二十面相》《阿勢登場》《D坂殺人事件》《人間椅子》《透明怪人》《少年偵探團》《大金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