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大谷洋太郎
沖田龍一決定戒菸。
這天晚上,他忍了很久,最終還是敵不過香菸的誘惑。他放下手裡的書,開啟一包荷瑞特牌香菸,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後點著火,美美地吸了一口:「太過癮了……香菸真是別有味道。」他注視著從指間裊裊上升的煙霧,心中不禁發出一陣感慨。
夜很深了。妻子和兩個上小學的女兒,早已進入夢鄉,書房裡特別安靜。沖田覺得夜晚看書無人打擾,效率特別高。他稍微歇了一會兒,又拿起剛才那本書繼續看起來。他的戒菸行動顯然不成功,他不時地吸上幾口煙,直到香菸快燃盡的時候,才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菸灰缸裡的菸頭慢慢堆成了一座小山。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沖田全神貫注地讀的這本書叫《吸菸的危害》。
這本書全面講述了吸菸的歷史和吸菸的危害。看到具體說明菸草的危害那一章時,沖田也不由地緊張起來,書上是這樣寫的:抽一支菸等於往血液裡注射一毫克的尼古丁。作者從這一基本理論出發,引用了很多實驗資料來詳細地論述吸菸給人體帶來的危害,鮮明直接。最使沖田感到害怕的是吸菸對心臟的影響。抽一兩支菸就會使心臟的跳動每一分鐘加快10~20次,使血壓計的水銀柱上升10毫米。沖田今年才三十多歲,就已經明顯感到自己的心臟不舒服,總有一種未老先衰的感覺。尤其是最近,一個煙鬼朋友因患心肌梗死突然去世以後,他越發不安起來。
沖田能強烈地意識到吸菸的危害,是在夜間睡熟的時候,他經常被自己劇烈的咳嗽鬧醒,這顯然也是吸菸過多所造成的。他專門注意過這個問題,他白天有意識地少吸菸,晚上咳嗽就好很多。
沖田狠狠地下了決心,決定:「說什麼這次也要把煙戒掉!」不過,戒菸哪是這麼容易的事情,說戒就戒。他忍受不了香菸的誘惑,以前多次實行過戒菸計劃,但甚至一天堅持下來的都沒有。
沖田沉思著,還是得找個強有力的辦法來約束自己,要不參加個戒菸組織,過上幾天集體生活?想著想著,他的手又習慣性地伸向香菸,又下意識地打著了打火機,把煙點著了。說句公道話,他做這一連串動作都是無意識的,他已經習慣了。
他腦海中還在思考關於戒菸的事情,聽說有一種在專家指導下過集體生活的戒菸法,可現在公司這麼忙,不可能請假去參加這種訓練。他為看看這本戒菸的書,把許多工作都堆到了一邊。明天雖是星期天,可馬上月末了要忙著結賬,他作為經理科股長,這幾天正是最忙的時候,所以把工作都帶回家來了。這個星期天,其實還是個工作日。
想到這裡,沖田突然意識到自己一邊在為戒菸犯愁,一邊卻又在抽菸。他感到有些絕望,要這樣下去,離成功戒菸的日子遙遙無期。
多年養成的習慣,使他只要有煙就會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看來要想把自己從香菸的侵害中解救出來,最好還是換一個沒有香菸的環境。忽然,沖田想起有個辦公旅店,就在離家不遠的一幢六層樓裡。
第二天,沖田對妻子說,因在家裡精神不集中,不能迅速地完成工作,所以想到旅店去辦公。吃完早飯,他就攜帶著裝滿檔案的提包走進了旅店。
沖田在六樓租了一個房間,他要實現自己戒菸的諾言。他想如果能夠熬過頭一天,就可以說戒菸計劃完成了一多半。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特意花不少錢把房間租到了傍晚。他暗下決心,起碼在工作搞出頭緒離開房間之前,決不跨出房間一步。否則一開啟房門,他立刻就會跑去買菸,那樣房錢也就等於白花了。為此他還買了些麵包中午吃。
沖田聚精會神投入了工作之中。他在一家不動產公司工作,這家公司趁著這幾年購買土地的熱潮,大幅度地擴大了經營規模。後來買地的熱潮退卻了,但是由於公司的經營基礎牢固,業務仍然在持續穩定地發展,待遇也比別的公司好,非常有發展前途。
不過沖田對這份工作並不是非常滿意。因為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家族企業,社長家族的人佔據了公司的所有重要職位。沖田在經理科工作,他的頂頭上司就是社長的外甥桑原科長。沖田跟他歲數差不多,誰都認為沖田的業務知識和才幹比他強。要是沒有桑原,在三個股長中,沖田就會理所當然地被提拔成科長,然而,由於桑原是社長的親戚,就能佔據科長的職位,公司的體制本身決定了沖田今後別想有出頭之日。沖田本想安分守己地過著普通職員的生活。偏偏桑原又是一個壞心眼的傢伙。幸而沖田天生性情溫和,對蠻不講理的桑原總是逆來順受,雖然他對桑原的惡劣做法非常氣憤,但從來沒有流露出來,也沒有頂過嘴。他覺得只要規規矩矩地工作,經濟上沒有什麼變化,一家人能安安穩穩過日子就行了。
沖田站在窗邊,放眼窗外,腦袋裡胡思亂想著這些問題。過了一會兒,他走到寫字檯前,從提包裡取出檔案和筆記型電腦開始工作。
也許是白天,其他旅客都出去了的緣故,旅店裡靜悄悄的。房間很小,屋裡除了一張寫字檯外只有一張單人床,厚厚的玻璃窗擋住了外面的一切聲音,更顯得四下靜謐。在這個環境裡工作,排除了煙癮的干擾,工作進展就會快多了。
沖田坐在寫字檯前開啟筆記型電腦,目光似乎在搜尋著什麼。原來工作之前吸上一支菸的老習慣,又在促使他的眼睛四處找煙。他猛然醒悟過來,趕緊制止自己。他今天特意選擇了這裡作為自己的戒菸場所,自然沒有帶煙來。
就這樣,艱苦的戒菸生活開始了。他開始翻閱檔案,著手工作。隨著時間流逝,戒菸難言的痛苦也慢慢增加,但沖田沒有輕言放棄,咬牙堅持。他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工作上,藉以轉移香菸的吸引力。
在午飯時間前後,煙癮更加厲害了,他在屋裡坐立不安,抓耳撓腮。有好幾次,他都想抓起錢包跑出去買菸。不過他到底是忍住了,直到傍晚了,他一支菸都沒有抽。
下午五點多鐘,服務檯打來電話,服務生說:「有位客人找您,是一位叫高杉的先生。」
沖田說:「請你告訴他稍等一下,我馬上就下去。」
高杉是經理科第二股長,是沖田的同事。前兩天,高杉去北海道出差了,也許是他辦完事回來了。沖田估計高杉來找自己,是想商量一下關於星期一上班時要交的出差報告中所涉及的內容。沖田是第一股長,他們之間類似這樣的交流非常頻繁。
沖田放下電話,去穿外套。他琢磨著,房間裡連招待客人的東西都沒有,還是到樓下大廳的咖啡間接待他吧。再者,他從上午開始就一直待在與外界隔絕的房間裡,承受著戒菸和工作的雙重摺磨,早就想逃到一個寬敞點的地方去透透氣。高杉突然來訪,正好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自己親自定的「不做完工作決不出屋」的嚴格規定破壞掉了。
沖田坐電梯來到樓下,遠遠就看見高杉穿著一身淺色西服站在服務檯前。他走上前去,熱情寒暄。高杉看起來是個嚴肅的人,也不大善於交際,不過在工作上卻很認真,業務上頗有自己的見解,沖田在感情上和他還是比較親近的。
沖田說:「我正想喝一杯咖啡呢,咱們去找個舒服點兒的地方談吧。」
他們一起進了旅館的咖啡廳,這個時間人不多,他們找了兩個空位坐下,要了兩杯咖啡。
沖田問道:「北海道那邊兒情況怎麼樣?」
高杉還是老樣子,愛答不理地回答:「唉,任務完成得還行,其他的也沒什麼可說的。」
高杉說的任務,就是到北海道札幌找一家客戶合計稅務上的問題。因為沖田的公司為了偷稅漏稅做假賬,要想矇混過關,必須在決算時從經理科派出一個人和客戶商量,統一口徑。這次負責處理這件事的正是高杉。
沖田問他:「你找我有什麼事?」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我現在正準備寫出差報告,因為有個地方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所以過來問問你。剛才我去你家找你,你不在,你太太說你到這兒來了。」高杉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沓檔案遞給沖田。那是沖田做的一份關於同札幌客戶結賬資料的影印件。
「呵呵,因為有一件必須在今天趕完的事情,所以只好跑到這兒來了。一個人在房間裡,沒什麼瑣事打擾,可以專心致志地幹活。」
「幹得還順利吧?」
「還行,因為一步都沒離開房間,效率不錯。」
「怎麼,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出屋?」高杉看起來很同情沖田似的。
沖田笑著點點頭。他沒提自己戒菸的事。雖說今天已經堅持到傍晚,但很難說能夠一直堅持戒下去。如果告訴大家自己戒菸了,然後又堅持不住,豈不是會被大家嘲笑說是吹牛?以前沖田就因為戒菸的事被妻子嘲笑過好幾次,所以這次他連妻子也沒告訴。沖田為高杉解答問題,高杉提出的問題不多,沒用多少時間就解決完了。於是,他們倆邊喝咖啡邊開始閒聊起來。
「你幾點從札幌回來的?」
「坐早上的頭班飛機。到羽田機場後,馬上就回到家了。我昨晚為了寫報告一夜沒睡,回家一爬上床就睡著了,等我睡醒了已經是下午了。」高杉住在p市,離f市不遠,他是個單身漢,一個人住,日子過得比較自在。
「這段時間可把咱們忙壞了!等過了這陣子,咱們得休假好好放鬆幾天。」
「可不是!」高杉說著話,從衣袋裡掏出一盒荷瑞特牌的香菸和一隻印著札幌咖啡館商標的打火機。他抽出一支菸,慢慢悠悠地叼在嘴裡,在沖田的眼前打著火,把煙點燃。然後,他用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過了好半天才把那口煙衝著沖田吐了出來。青色的芳香的煙霧在沖田的面前縈縈繞繞盤旋不散。
其實高杉並不是故意的,但是沖田覺得他好像有意向自己炫耀香菸的香味,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高杉吸菸的樣子,饞得發慌。沖田覺得腦袋暈暈乎乎的,但他還是緊緊地咬著牙警告著自己,千萬要堅持,不能功虧一簣。
高杉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低頭看了一下手錶說:「哦,對了,我差點兒忘了,我晚上約了一位高中同學,得給他打個電話去了。」
高杉那支菸沒抽完,他把剩下的大半截煙掐滅在菸灰缸裡,站起來說了聲「對不起」就去屋角的公用電話打電話。
沖田死死地盯著高杉放在桌子上的煙盒和打火機。這時候他已經忍無可忍,要不是高杉在他眼前那樣挑逗似的抽菸,說不定這次戒菸會成功的,至少,他能再堅持一段時間。那具有魅力的煙味徹底戰勝了他戒菸的毅力。他為自己找藉口說:「今天不走運,遇到高杉讓我破戒……算了,下次再戒吧!」他伸手要拿高杉剛才掐滅的菸頭,但又立即改變了主意——菸頭再長,也是別人抽剩的,再抽也不香,乾脆來一支沒抽過的吧!而且,菸灰缸裡只有這麼一個菸頭,高杉回來發現他的長煙頭短了一截要起疑心。再說煙盒裡大約還有半盒煙,少一支也不顯眼。
高杉正背對著這邊兒打電話,沖田一邊瞄著他,一邊抽出了一支菸,拿起高杉的打火機點著後拼命地抽了起來。他感覺心曠神怡,彷彿煙的香味浸透了全身,這是不會吸菸的人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的感覺。他一邊從嘴裡吐出青煙,一邊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著:「我沒事戒菸幹嗎啊?這種做法未免太過分了……唔……不對,正因為長時間沒吸了,抽起煙來才覺得這麼香,這麼舒服。從這個角度來看,今天的戒菸活動也不是毫無意義。」
不一會兒,高杉打完了電話回到桌旁。他們的正事談完了,沒什麼好說的了,就彼此告辭:「明天公司見!」沖田送他出去,高杉突然說:「喲!糟糕,我把手帕忘在桌上了。」
「沒有吧?我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桌上沒東西啊。」
「我還是再去看看吧。」
高杉跑了回去,背朝著沖田,桌上桌下找了一遍,沒等多久就回來了。沖田說的沒錯,他好像沒落什麼東西。
「找到了嗎?」
「沒有,可能是我記錯了,手帕也許丟在別處了。」說著,高杉把手伸到各個口袋裡掏了一遍,結果從褲子的後口袋裡掏了出來,他馬上難為情地說:「原來在這兒呢,沒丟!」他抽出一條亞麻色的手帕在沖田眼前晃了晃。
沖田送走了高杉,立刻跑到自動售販機旁買了一盒荷瑞特牌香菸,然後才坐電梯上樓,回到房間繼續工作。這次他大約工作了一個小時,幹到7點才回家。這一個小時他輕鬆多了,一邊毫無顧忌地抽著煙,一邊看檔案。
第二天傍晚,沖田和公司其他幾個職員被警察叫到了搜查本部,說要他配合調查。
原來當天上午八點多,桑原科長被發現在家裡中被害。桑原也住在f市內。他有個30歲的妻子和5歲的女兒。這天清晨,妻子和女兒從東京的孃家回到f市的家時,發現了丈夫的屍體。
桑原科長的死亡時間大致在昨天,即星期日上午11點到下午1點左右。他是被人勒死的,屍體橫躺在客廳裡,看樣子是被來訪的客人殺害的。
警察迅速對案件展開偵破工作,找和桑原科長工作關係密切的人問話。沖田因為與桑原科長有利益衝突,成了重點嫌疑人。
一到搜查本部,沖田就和別的職員們分開,頭一個被帶到警察署的地下審訊室。負責審訊他的是一個年近半百的調查員,面色黝黑,非常嚴肅,嚴厲的面孔讓人望而生畏。他坐在在桌子對面,目光炯炯地盯著沖田:「給我看看你帶著什麼牌子的香菸!」
張嘴就冒出這麼一句話來,沖田覺得莫名其妙。他從衣袋裡掏出香菸,放在桌子上,說:「我吸的是荷瑞特牌的香菸。」
「你平時都喜歡抽什麼煙?」
作者「江戶川亂步」的其他小說
《地獄的滑稽大師》《青銅魔人》《妖怪博士》《墓中人》《白髮鬼》《在黑暗中蠕動》《三重旋渦》《獵奇的後果》《惡魔》《黃金假面人》《幽靈塔》《孤島之鬼》《怪盜二十面相》《阿勢登場》《D坂殺人事件》《人間椅子》《透明怪人》《少年偵探團》《大金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