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層之上的房間

自滿、傲慢又不俊美的男人,在出事之前,她還能容忍他。但是現在,他都沒個人樣兒了。

他向她探過上身:「你別以為回來就能說服我(他找不到更為恰當的詞兒)——別想!聽見沒有?永遠別想!」

她指了指菸灰缸、酒杯、地上的報紙、塵土、汙垢,甚至直直地躺在髒地毯上的死蟑螂,說:「要擺脫眼前的這種狀況,你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倫。」

「給我滾開。」

「我已經再三跟你說過,你無須對任何人都承認那件事,連對我都沒有必要說,你只需要把它從你心裡抹掉。」

「滾開!」

她不由自主地又用上了她以前常常用的那種母親訓兒子的口吻:「倫,你得知道,那是你的過失。」可這種口吻從來沒有說服過他,「你知道,你偷工減料,你心裡清楚,調查人員遲早會查出這個問題的。不如在你的良心發現之前……」

「聽,」他打斷了她的話,同時不再看她,而是抬著腦袋,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你聽見了嗎?」

屋裡一片死寂,兩人都沒有吱聲,只有從湖上吹來的一陣微風從開著的玻璃門和走廊那兒吹了進來。

這時,米爾德里德也盯著天花板,問:「你要我聽什麼?」

「聽!看在上帝的份上,難道你沒聽見他們嗎?沒聽見上面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可是她什麼聲音也沒有聽見,除了她自己加快的心跳外。

她像是在跟一個總是做錯事的孩子說話:「倫,我們不是已經在頂層了嗎?怎麼可能有腳步聲從上面傳來呢?」

但他堅持著。「我聽見了。」他悄悄說道,「我每天夜裡都能聽見,從那兒傳來的腳步聲、說話聲。」

說話聲?腳步聲?這就是愛麗思說的怪行為嗎?

她皺皺眉頭:「這樣有多長時間了?」

她注意到,他鬍子拉碴,臉色像天花板一樣煞白,跟個鬼魂似的。

「大概有一個星期了吧。」

「上星期一是一週年。」她重複了那句她對愛麗思說過的話。

他望著她開始回憶。他的眼睛好像要從眼眶裡出來了,他張大著嘴巴,身體開始劇烈地搖擺起來。他不得不把手指摳進椅子的扶手裡才能穩住自己。

她一直在勸說他去做那件事,現在她覺得這正是個好時機。

她向他探過上身,決心穿透橫在他倆之間的那堵牆:「再想一想吧,倫!一年前的上個星期一,就在這個地方正蓋你的一幢樓。樓突然間塌了,變成了一堆鋼條和水泥,四個工人死了,倫。你從來不用過於機靈的人,但一定得是好人,所以憑這四個工人可能看不出你的騙局——他們中兩個人有妻子和孩子。樓的倒塌是因為偷工減料,倫,你知道這個。即使是別的人,他們也不會這麼幹的。聽見腳步聲和說話聲,你驚奇嗎?」

倫納德仍然睜大著眼睛,恐懼地盯著天花板。

「倫,你說吧。」

「說什麼?」

「說什麼都行,只要你願意,誰在乎呢?只要你承認那是你的過失,心裡就會感到平靜。」

「不,他媽的,我就不說。我不會為了你或者其他什麼人說的!」

他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依然亂搖著頭執拗地叫喊著。他踉蹌了幾步又站住,目光牢牢地盯在天花板上:「啊,聽——他們,聽,我的上帝!」

「倫,我不聽,他們沒有跟我說話。」

「聽!」

「他們在說什麼?」

他跪下,兩手捂住耳朵:「他們說是我殺了他們,說我和他們是同類。啊,米莉——我該怎麼辦呀!哦,我的上帝!」

「照我說的去做。」米爾德里德從長沙發上猛跳起來。

他開始嗚咽了:「你沒看出我辦不到嗎?我辦不到,我不能告訴任何人!」

「那我就不在這裡聽你說話,回我屋裡去了。倫,說吧!說你因為貪婪殺了四個人,說你後悔了,說你乞求寬恕。」

米爾德里德轉身走進三居室中的一間,並關上門,坐在床上等候,等待著他懺悔,因為她知道,雖然他千方百計把這棟樓蓋完了,但是並不比塌掉的那棟結實多少。他從來不遵守建築規則,只要他能找到一種投機取巧的辦法,他就不遵守。他所關心的只有一個:他在銀行裡的存款數目。

他最終會認罪嗎?

她站起來,向窗戶走去,然後望著外面。五層樓房的底部是寬敞的水泥坡道,坡道把公寓和湖泊停泊行船的碼頭連在一起,在一層樓窗後射出的燈光下很顯眼。湖面上閃爍著點點星光。這間屋子正好面朝湖泊。

她向左邊看去,可以看見與陽臺隔開的走廊。臥室中的玻璃滑門開著,燈光照得黑色的隔板泛出淡淡的金色。倫納德必須說他應該說的話,去做他應該做的事,但是他不說也不做,這樣怎麼可能擺脫他那扭曲了的犯罪心態?那些從不存在的更高一層樓的房間裡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會繼續傳入他的耳朵。上帝,難道他非要長期失去自己才能得救嗎?突然,她真切地聽見一間臥室裡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那是她丈夫的聲音。

她立即向房門奔去,撞開門時,正好看見正在發生的事情。

她看見她丈夫一邊尖叫著,一邊像只喝醉了的熊那樣穿過開啟的玻璃門,搖搖晃晃地走向走廊……她看見他用力撞破玻璃,把隔板和黑色金屬框撞得分離開了……她看見他身上纏繞著塑膠網猛地衝向外面的空中,兩隻胳膊狂亂地揮著,迅速向下跌去,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他一直往下掉,經過了五層樓的距離,直到水泥坡道把他接住。

米爾德里德對她報警後趕來調查的兩個警察說:「他一直說自己聽見說話聲。我當然不知道他是不是聽見了,但他的舉止真的像是聽見了什麼聲音一樣。」

年紀大的那個警察名叫布蘭尼根,是個矮胖的漢子。他一邊搓著下巴,一邊仔細看了看整個屋子。

「說話聲……在這兒?」

「不,不是這兒,是上面一層的房間裡。」

布蘭尼根困惑地盯著天花板:「再往上不是沒有樓層了嗎?」

「只一棟樓有。」

「什麼?」

米爾德里德說:「一棟已經塌了的樓有,那棟樓比這棟樓多一層。如果您還有印象的話,那棟樓塌陷時,有幾個人在頂層幹活兒,他們死了。」

(王陽譯)


作者「江戶川亂步」的其他小說

地獄的滑稽大師》《青銅魔人》《妖怪博士》《墓中人》《白髮鬼》《在黑暗中蠕動》《三重旋渦》《獵奇的後果》《惡魔》《黃金假面人》《幽靈塔》《孤島之鬼》《怪盜二十面相》《阿勢登場》《D坂殺人事件》《人間椅子》《透明怪人》《少年偵探團》《大金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