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鯰川哲也

朱騖子說過「請多多照應」這一類的客套話之後,便離開了屋子。猿丸馬上把房門輕輕關上,舒舒服服地坐下來,說道:

「帶著我學生時代的老師寫的介紹信,當然不能不見啊。」

聽猿丸的口氣,是在作解釋。說著,他開啟煙盒,取出一支「和平牌」香菸,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沒一會兒,他又把香菸在菸缸上撳滅,一本正經地說道。

「她當然堅信未婚夫是無罪的。假如光是這一點,來頭再大的介紹信也不頂用,我不會來麻煩你,你本來就夠忙的了。老實說,我的看法同她一樣,雖然我沒有在她面前表示過。」

「哦?你是說,二階堂不是兇手咯?」鬼貫臉上顯出詫異和驚愕的神情,「既有動機,又有充分的證據。而且,他連‘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都提不出來。」

「我要說的正在於此!一切過分周全了。你不覺得奇怪嗎?你想過沒有。會不會有人事先預謀好來誣陷他呢?」

「你這種推測離題太遠,會一事無成的。除非有什麼確鑿的事實自當別論外,光因為手續過份齊全就想否定二階堂是兇手,我不能同意。」鬼貫從正面反駁,他臉上的神情好像在說。事至如今,沒有必要再來討論了。

上面這兩個人所觸及到的事件,原來是指這樣一樁案件。

正好在一個星期之前——5月1日的中午,在青山(青山是東京市內的地名)高樹町的一家高階公寓裡,一個名叫籃本萬作的男子被殺。當時有一位客人來,他發現這一情況,嚇得臉色蒼白地跑進一層樓的公寓管理人房內報告。

於是公寓管理人慌忙奔上樓去察看,只見籃本的頸部扎著一條不太乾淨的毛巾;眼睛瞪著;露出紫黑色的舌頭;空拳緊握:身體早就變冷了。

按照慣例作了檢查,查明五斗櫥裡的活期存摺被竊——這便成了與二階堂隆吉有牽連的第一個理由,因為隆吉正在為自己的結婚費用大傷腦筋。對於這一點,隆吉解釋說:「儘管為了結婚用錢的問題一時很傷腦筋,但我聽從了朱騖子的意見,決定結婚典禮從簡,不設宴招待客人,新婚旅行也打算只在外住一宿。所以這事已經不成為什麼問題了。」

第二個理由是:現場的桌子上有摻蘇打水的威士忌酒,由此可見兇手不是流賊而是籃本熟識的人。對於這一點,隆吉提出:「自己與籃本並不太熟,除了業務上的事以外,從未與籃本交談過什麼話,何況自己一次也沒有去過籃本所住的公寓。」此外,根據推測,兇手根本沒有用手碰過自己的杯子,兇手是看準籃本一時不留意而撲了過去的。

第三個理由是:根據新的刑法,物證在證據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所以警方仔細探查了留在現場的兇器——毛巾究竟是誰的?當查明毛巾的主人是籃本同一個科裡的隆吉時,隆吉的嫌疑也就確定下來了。對於這一點,隆吉的臉色都變了,他辯解說:「雖說這條毛巾是我平時在單位裡使用的東西,但是幾天前就不翼而飛了。」

第四個理由是:在隆吉辦公桌的右邊最下面的小抽屜底下,發現了隱藏著的活期存摺,就是籃本被竊的那一本。對於這一點,隆吉的回答是含糊其辭的。「這東西怎麼會放到抽屜裡的,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隆吉的態度顯得有點強詞奪理,這就更給刑事警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第五個理由是:隆吉提不出自已「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據推斷,行兇的時間是在前天晚上九點鐘至十一點鐘之間。平時在這段時間裡,隆吉應該在自己又髒又小的公寓裡看看書什麼的,可是唯有前天晚上他出去了,而且他對這一點所作的說明,有明顯的編造跡象。

「前天晚上,大概是九點鐘,有一個女子打電話來。這個女人在電話裡說,‘針生讓我轉告你,要你立即到‘七葉樹’這家店裡去一下。’於是我換上衣服,慌忙離家趕去。」隆吉說道。

這個正處在青春期的青年,髮色烏黑,前額短窄,還留著孩子的稚氣,他臉上的表情很認真。然而他越是認真,就越像早就預料到而將事先準備好的詞兒背一通似的,給人一種顯然是編造的感覺。他所說的針生,是朱騖子的姓。

「七葉樹?這是一傢什麼店?」

「咖啡館。電話裡說:‘在靠近神保町的交岔路口,你到那兒馬上就能找到。’可是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我把十字路口的兩側和裡側的房子挨著門面找過了,依然沒有。我走著找著,花了一個半小時,弄得精疲力盡,只好回家。第二天我碰到針生,問她是怎麼回事,針生說,她根本沒有託人打過這種電話。這時我才明白我是受誰的騙了。」

「你在路上沒有遇見過什麼熟人嗎?」

「沒有,一個認識的人也沒有遇見過。」隆吉頗似懊惱地咬著嘴唇。儘管隆吉否認作案,警方還是把這件案子送呈檢察廳處理了。

「那麼,你是認為另外有一個人事先佈置了圈套?」鬼貫問道。

猿丸慢慢地,簡直很有把握似地輕輕點了點頭,他的相貌沒有什麼特別,但是長著一對明亮深遂的眼睛,給人以富於理智的印象。猿丸和鬼貫不同,唸的是經濟專業,要不是幹上了現在這一行,今天一定是某某公司的處長、科長一級的人物。二科的人都很用功,猿丸也不例外。前些時侯還看到他在複習凱因斯(1883~1946,英國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的經濟學原理呢。

「那個人可能瞭解籃本被殺後我們就要發愁了。」猿丸說。這裡的「我們」當然是指偵查二科。

「這事可不許外傳噢,今年年初,我從一個熟識的貿易商人那裡聽來一件趣事——某宮廳經理部的一個年輕的會計科科員,乘著‘凱迪拉克’(一種高階名牌轎車,是全世界最大的美國通用汽車公司出產。英文名caddil1ac)到處兜風,他過著豪華奢侈的生活,納妾兩名,在貿易公司投資,在熱海買了別墅。我覺得這傢伙不尋常,便在私下探查起來。這個會計科科員就是現在被殺的籃本萬作。」猿丸說道。

「怪不得他那麼闊氣,會住在高樹町的公寓裡。」

「豈只如此而已,他在市內還有兩處小妾的住宅呢!在神樂坂的妓院街有一個藝名叫什麼屯駒的藝妓,籃本花了九十萬日元替她贖身,讓她住在赤坂。籃本還讓一個舞女住在代代木初臺的一所房子裡,這舞女當選過‘日本美女’。對於籃本過著比傳言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奢侈生活,我們都大為吃驚。一個三十歲光景的小小會計員,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的收入!我想他一定是貪汙了公款無疑,便順著線索探查下去,發現他近三年來盜竊公款達五千六百萬日元。按我們這樣的收入標準,得工作兩百年(原文如此。本文最初發表於1957年)才可能到手這個數目的錢。」

「不過,他獨自一人恐怕幹不了吧,應該有同黨合夥的吧?」

「不錯。」猿丸深深地點點頭,「那個同黨就是副科長。每當籃本軋好賬來結算賬目時,副科長就操縱科長,使科長糊里糊塗地‘嘣嘣’蓋上章。這副科長年歲要大一點,畢竟世故得多。他比籃本狡獪,住的房子和一般的職員階層毫無兩樣;在上下班的客流高峰期間,照樣擠電車;身上的穿著也很樸素;只是在吃的方面稍稍講究一些。他讓妻子在新宿開了一家搞家庭副業性質的手工藝品商店,把這方面的收入也計算在內,人們不會懷疑他的生活有什麼不正常。鑑於這種情況,我們也完全被他矇蔽了。就是這麼回事。」

說著,猿丸的身子往前探,臉上更加充滿著激情。他告訴鬼貫,已命籃本萬作隨時出庭,並開始了審訊工作。

「一開始,籃本萬作一問三不知、裝聾作啞,有時還反咬一口、倒打一耙,由於我們證據齊備,他當然沒法一直硬撐下去。大概到第五次接觸的時候,他低下了頭,答應一星期後寫出詳細的交待材料給我們,我們也都在翹首以盼。誰知在第四天上他就被殺了。」猿丸說。

「那麼,你說的這個藏在幕後的人是指副科長咯?」

「對,就是植田博人。」

說起植田這個人,鬼貫當然知道,那是一個四十歲光景的男子,眼角下垂,身體胖墩墩的。鬼貫去檢查二階堂的寫字檯時,曾和植田招呼致意過。當時植田說了那種千篇一律的話。「屬下出了殺人犯,當是自己監督不嚴造成的,萬分遺憾。」雖說這話當時並沒有給鬼貫留下什麼太壞的印象,但現在聽猿丸一說,鬼貫覺得植田和氣的笑臉背後隱藏著老奸巨猾,這種人幹那樣的勾當本不足為奇。

「這一貪汙案甚有來由,弄得不好,很有可能與政治捐款有關。籃本一交待,首當其衝的當然是植田,他最為恐慌。所以我認為植田比二階堂有更強烈的殺人動機。」猿丸說。

「即便真是如此,為什麼要選中二階堂充當殺人兇犯呢?」

「那就不得而知了。」猿丸搖了搖頭。

接著,猿丸以一種平時所沒有的認真神態說道:

「也許是因為二階堂周圍的情況正合乎兇手的需要。或者是出於更加積極一點的理由,要把二階堂踢入滅亡的深淵。要是如剛才那位與二階堂有婚約的女子所說,二階堂是一個爽直並富有正義感的青年,那麼他的為人必定是植田這種人勢不兩立的眼中釘。不過,把這些問題調查清楚是你的工作範圍,我是記掛著植田‘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問題。我估計,植田既然能特意把二階堂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完全破壞掉,安排得不露破綻,可見他一定在自己殺死籃本的事情上預先準備好了一個偽造巧妙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我想我們不要去上植田的當才好。我認為,當時把二階堂叫出去,讓他上一個虛構的咖啡館赴約,這勾當應該是植田的妻子乾的。」

要作出誰是兇手的結論,絕對不允許存在絲毫的疑點。鬼貫立即向上級彙報了情況,經過研究,決定接受猿丸的分析。

首先去見植田,他獲悉自己成了嫌疑犯後,那張帶著酒暈的紅臉因為生氣一下子變成紫色了。但他硬壓抑著怒火,還是以一種惱火而無可奈何的表情說道:「4月30日晚上,我和學校裡的一個年輕後輩在一起喝酒,凡事可問這個年輕人,搞清楚。」植田以前常掛在臉上的那種象是惠比壽(惠比壽是日本的七福神之一,相傳是航海、漁業、商業的守護神)的笑臉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影跡全無。

鬼貫並不把植田的發火當做什麼事兒,他直接從植田本人口中詢得了那天晚上的情況,然後即去位於日本橋的印度人商行拜訪跟植田一起喝酒的小早川讓二。

在大廈五層樓的一間小小的房間內,有兩個臉色黝黑、衣冠楚楚的紳士,他們說,「小早川是這兒的辦事員,他剛剛從通產省回來。」這個小早川是個青年,衣著利落,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人很消瘦,好像有點神經質。他有眨眼睛的習慣,鏡片後面的雙眼時不時就眨一下。小早川談了那天晚上的情形,確實與植田博人先前所說的情況完全一致。

四月初的一天,植田打電話給小早川,說在馬票代售處買了馬票,但都輸掉了,他想瞞著妻子向小早川借兩萬日元,月底一定歸還。植田從前曾幫過小早川的忙,所以小早川立即去提取自已的存款。

植田第二次打電話給小早川,已經是28日了。他說要把借款還給小早川,說事情畢竟讓妻子知道了,不過問題已經圓滿解決,他還對小早川說。如果有空,希望上他家去玩,並小住幾天。小早川決定去新宿拜訪一下這位前輩的家,他已經好久沒去了。

30日傍晚,他倆在東京車站碰頭,然後坐電車去新宿。一到新宿,植田馬上領小早川走進車站前的一家啤酒館。也許。是因為正值五一節前夜的緣故吧,人很擁擠,他倆在服務員的幫助下,總算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坐了下來。

啤酒送上來後,植田一口氣喝了一半,他問小早川:

「你熟悉夜晚的新宿嗎?」

「那得看是什麼地方啦,城市的陰暗面就不太瞭解。」

「好,今晚我給你當嚮導。」

植田拍了拍胸脯,把剩下的啤酒一飲而盡。小早川也很喜歡喝酒,右手衡量著啤酒壺的那種分量,口中嚐到通過喉嚨時的啤酒花香味,這時他覺得活著太有意義了。

從啤酒館開始,他倆還上小吃鋪、咖啡館、酒吧間、電影院等處去逛了一圈,然後疲乏地到了植田家中,這時小早川手錶的指標指在八點五十分上。植田的家在番眾町,到鬧市去的話,步行只需十分鐘,房子雖不大,優點是很方便。對於每天從八王子到城市中心來上班的小早川來說,心裡很希望能有這樣一個居住環境。更不用說附近這一帶一到晚上真是靜得出奇啦。

「喂,肚子餓了,有什麼吃的沒有?」

在書房裡一坐下,植田就像個任性的孩子似地嚷起來。書房窗子的右側有一隻豪華的書櫥,櫥內收著一些相當厚的書籍,櫥上放著一隻沉重的大理石座鐘。小早川心裡在想。我成了家的話,也要去弄一個這麼漂亮的鐘。植田的妻子已有三十五歲,大概是沒有生育過的緣故吧,顯得比較年輕,然而她的美貌總令人覺得有點象白痴。

「要不要來點乳酪?」她問。

「盡說傻話,乳酪能吃飽肚子?小早川君也餓了。去弄點蕎麥麵條來吧。」

植田以小早川做擋箭牌,讓妻子去叫麵館送炸蝦蕎麥麵條來。植田傾聽著妻子給麵館打電話的說話聲,忽然如夢初醒似地站起來,對小早川說道:

「對了,在麵條還未送來之前,我先把借你的錢還你。那次很不客氣地向你開口借錢,請多包涵。」

植田說著取出鋼筆和印鑑,在寫字桌上開啟了支票簿。也許是妻子開商店的關係,植田常用支票來付款。

植田的妻子八重子打完了電話,站到小早川的旁邊,對小早川說道:

「這次不知中了什麼邪氣,竟會去買馬票。從前中過一次獎,嚐到了甜頭,所以又去買。這次可輸慘了,他還要一味地瞞著我!我要是早知道,就不會讓他來給小早川君添麻煩了。」

八重子說著,用一種責怪的眼神朝丈夫瞥了一下,植田佯裝作沒看見。

「不,那沒什麼。」小早川邊說邊寫收據,他一看金額數,發覺植田多開了兩千日元,便嚷道:

「啊呀,這是怎麼回事哪。」

「利息唄。」

「別開玩笑,我又不是放高利貸的。」

「前輩向後輩借錢已經是做顛倒了,要是連這點還不能做到,我不是無地自容了嗎?」

植田說得很熱誠。八重子也附和著要小早川收下,小早川只好從命了。

後門傳來了送蕎麥麵條來的叫聲,八重子慌忙出去,沒一會兒,她端來放有兩隻大碗的盤子回到屋來。美味的炸蝦蕎麥麵條的香氣撲鼻而來。雖說肚子還不是空空如也,但是喜歡吃養麥麵條的小早川一看見眼前的食物,只覺得口水直冒。

「嗬!取名一茶(1763~1827,日本近代著名的俳句詩人)?這店名真是不同凡響。」小早川正要掰開筷子,看到標在碗蓋上的店名,便停住手不動了。

「啊,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據說這是受一茶的詩句‘月亮菩薩蕎麥麵’的啟迪而起的店名。這家店的蕎麥麵條比較好吃一點。」植田停下向口中送麵條的動作,自豪地說道。

植田呼呵呼呵地吹著熱得燙舌頭的蕎麥麵條,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八重子像想起什麼事似地嚷道。「喂!」可是嘶魯嘶魯發著響聲吃麵條的植田好像沒有聽到妻子的呼喚。

「喂!」八重子嚷道。

「嗯?」

「我想起來了,你是否已把借櫥原君的錢還掉了?」

「糟了!我真忘了!」植田放下筷子和碗。

「今天是月底哪!我早晨還一再提醒過你呢,可你……」八重子的神態嚴肅起來。

「請你原諒。」

「不必來向我賠禮。說好這個月歸還才借來的,到月底還不好好還清,今後將信用掃地呀!是現在就去還是怎麼樣?」

「喲,九點都已經過了,今晚就免了吧。」植田的神情可憐、沮喪,他看了看書櫥上的座鐘。

「九點鐘怎麼就不行呢?不是半個小時就能回來了嗎?」

「嘿。二十分鐘就可以來回了,不過明天還他還不成嗎?」

「行啊,行啊!我再說一句話,理應付的錢一旦不如期照付,哪怕是延遲了一天,你的信用就一錢不值。失去信用,易如反掌;要想恢復信用,談何容易呀。再說,對櫥原君那種一絲不苟的人,你要這樣做,實在是……」

「懂了,懂了!」植田像是生氣似地喉嚨大起來,「你是說只講一句話,可怎麼嘮叨個沒完沒了呢?我去,我去就是了。這種事也該等吃完麵條後再說,你瞧,麵條全都漲糟了!」

當然,麵條哪有這麼快就漲糟的!植田無非是因為自已正想從從容容地再喝個痛快,八重子卻來提醒他這件事,所以心裡很不高興。植田憋著一肚子氣吃完麵條,對小早川說,「就在附近通有電車的那條街上,我去一下就回來,你稍等片刻,回來後我們再開一瓶威士忌酒。」植田帶著支票簿站起來走了。

「喂,別忘了帶印鑑哪!」

「真唆,知道了!」植田像吼叫似地罵著出了門。

「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替他放在心上,簡直是個大孩子。他倒還要擺臭架子!」八重子說。

小早川畢竟還年輕,他聽八重子這麼說真不知如何應答才好。八重子在丈夫剛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上坐下,鬆了一口氣。

「光向你一個人借錢還是不夠,他又去向熟悉的內衣商店老闆借了五萬日元。」八重子皺著眉頭抱怨著說,這時她大概感到對客人講這種話不太合適,便丟開了心裡的不愉快,做出一副笑臉來。

「你是喜歡音樂的吧。從九點鐘開始應該有什麼東西可以聽聽的。」八重子這麼一說,小早川看了看寫字檯上那張晚報的廣播節目欄,果然,關東廣播電臺在播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

「好。就聽它吧,請開啟收音機。」八重子說。

一隻中型的收音機和座鐘並排放著。小早川站起身來開啟收音機,轉動刻度指標。隨著指標的轉動,收音機裡各電臺的聲音此起彼伏,不一會兒,對準了關東廣播電臺,可以聽到c小調的樂曲了,這時剛開始演奏第一樂章,鋼琴彈得沉重有力,大概是一位年輕的鋼琴家在演奏,很有味兒。雖說是短短的三十分鐘時間,但小早川與別人的妻子晚上在屋裡相對而坐,又沒有第三個人在場,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所以這更使他神經質了。倒是莫札特那特有的天使般的樂曲,不時把小早川從尷尬的氣氛中解救出來。沒一會兒,演奏結束,播音員正在報著電臺的波長,就在這時,聽到了室外開大門的聲響。八重子關掉收音機,豎起耳朵靜聽,聽到了植田的聲音。

植田走進屋來,臉上發紅,有點上火的樣子,但是剛才出去時的那種不愉快情緒已經不復存在了。

「怎麼樣?」八重子問。

「遇見了。他讓我多坐一會兒,但是我有貴客在家等著,還有美酒和可愛的妻子,所以我待了十分鐘左右便回來了。唔,小早川君,你的那張支票寫上了日期沒有?」

「日期?喲……」小早川拿出支票一看,真是沒有填上日期。

「我在那邊也忘了填,被櫥原君提醒後才發覺。今天晚上也不知是怎麼搞的。」

「你喝醉了哪。」八重子說。

「別胡扯,我還沒喝過癮呢。你把乳酪和燻魚拿出來。」

八重子出去後,植田除去筆套,用鋼筆填上了日期,接著從書櫥裡取出威士忌酒。

「你瞧,這是‘老派兒’〔這是一種蘇格蘭威士忌酒的商標名稱,英文是「oldparr」,據說「派兒」是指活了一百五十二歲的托馬斯·派兒(1483~1635)〕牌的。」植田說。

「啊,太令人高興了。」小早川嚷道。

像小早川這種戰後的青年人,這天晚上還是第一次接觸那麼名貴的威士忌酒,他看著眼前這琥珀色的液體,不由得舔了舔舌頭。

「的確,你那天晚上喝醉後,只好住下了。不過九點鐘以後植田就外出過那麼一次嗎?」鬼貫問。

「哎,因為他外出回來後一直在屋裡喝酒,他妻子也一起在場的。」

小早川好像很敬服植田,他對鬼貫在這種事上盤根究底的做法很不以為然。小早川眨眼睛的頻率逐漸加快了。鬼貫裝做不曾注意似地繼續詢問。他從小早川口中獲悉,當時植田說去內衣商店而離開家的時侯,大概是九點零五分。

「植田回來時又是幾點鐘呢?」鬼貫問。

「這時莫札特的樂曲剛剛結束,所以大概不到九點三十分。」

由此可見,植田大概離席二十三分鐘。假如植田是兇手,那麼除了這二十三分鐘他不可能另有機會去作案;而二十三分鐘的時間是足夠去青山作了案再趕回來的。所以偵查的焦點理所當然集中在這段時間內了。鬼貫覺得首先需要查明植田去內衣商店是否確有其事,其次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必須弄清楚書房內的座鐘到底準確不準確,因為偽造「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的最通常的做法是撥動時鐘的指標,在時間上讓別人上當。

但是小早川這個青年人認真嚴肅地說道。

「座鐘無疑是正確的,因為它和我的手錶所指的時間完全一致。如果還是不敢相信,那麼你可以去找蕎麥麵館核對,他們送麵條來正是九點整。」

朱騖子的母親見女兒回到了家,便為女兒忙這忙那的,侍侯女兒在飯桌前坐下後,問道:

「唔,情況怎麼樣?警方調查的結果怎祥了?」

朱騖子剛才利用午休的時間去見了鬼貫,打算探問一下下文如何。她去公司的時侯是懷著希望的,神采奕奕,相比之下,她回來的時侯卻很沮喪,神色黯然,可見朱騖子是「出師不利」了。但是做母親的還是忍不住,非問不可。

朱騖子沒有馬上動筷子吃飯,她那小小的臉蛋平時顯得很天真,這時卻像是老了不少。

做母親的再一次問道:

「你瞧,茶全涼了哪。警部先生怎麼說?」

「……沒有用。」朱騖子表情悲苦,像是把嚼著的黃連往外吐似的。

「猿丸先生好像也在懷疑副科長植田博人是殺人兇手,然而這個植田具有可靠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先生說完全無懈可擊。」朱騖子對母親說。

面對母親失望的神情,朱騖子倒像是很起勁地說了起來。

「案件發生的時侯,據說植田君在新宿的自己家中請朋友喝威士忌酒。雖說曾經考慮過會不會有這種情況——萬一時鐘被人做過手腳了呢?然而連當時送蕎麥麵條去的麵館的時鐘也核對過了,它們標出的時刻完全一致。」

「喲,這可為難了。」母親說。

「植田這個人中途曾離席,到一家內衣商店去還錢,因為植田借過商店老闆櫥原的錢。這也確有其事,商店老闆證明植田來還過錢。」

「我說阿騖呀,植田他不是有什麼兄弟和表兄弟嗎?要是拜託兄弟做替身的話,植田的朋友和那個內衣商店的老闆很可能會輕易上當,人的眼睛是靠不住的。現在的人哪,只要你肯出錢,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呢。」

朱騖子輕輕地搖了搖頭,她否定了母親的好心分析,說道:

「你說的這一點並沒有遺漏掉,已經調查過了,植田給他的朋友、給內衣商店的老闆都開過支票,所以支票上就留下了植田本人的筆跡。而警部先生從銀行把那支票借出來送到警視廳的檢驗室鑑定過了,確定支票上的筆跡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五可以肯定是植田本人所寫。可見在家中飲酒的人,出現在櫥原內衣商店裡的人,都是植田本人,不可能是替代的。換句話說,植田絕對不可能去青山高樹町殺了人再回來。」

「但是,植田去還錢給那家內衣商店老闆,這事畢竟有點蹊蹺。也許植田確實是去內衣商店還過錢,然而他就不能利用那段時間坐出租汽車馳往青山嗎?」

朱騖子的母親總想努力找到一條破綻,她繼續無力地掙扎著。因為確認植田是兇手的話,隆吉就無疑能回到女兒身邊來了。

「你說的這情況也是不可能的。從植田家步行到那家內衣商店,只須六七分鐘的時間。植田來回的時間和內衣商店所講的情況完全吻合。絕對去不了青山的!」朱騖子說。

植田是九點零五分從家中出去的,七分鐘之後,在九點十二分到達內衣商店。植田和內衣商店老闆閒扯了十分鐘左右,給老闆開了支票。老闆留植田再聊一會兒,植田因為有客在等著,沒有答應,向老闆告辭回家了,回到自己家中是九點二十八分。可見,即使僱了出租汽車植田也絕對沒有往來青山行兇的多餘時間。朱騖子想,舉出這些資料給母親聽的話,只會把母親的腦袋攪昏,所以就沒再往下說。

「難道那個內衣商店的老闆不會撒謊嗎?他就那麼可信?」朱騖子的母親又問道。

「哎,他沒有撒謊。當時,有一個住在附近的某公司職員恰好來店裡買襯衫,這個職員看見了植田。聽了警方調查得來的詳細情況,連我也覺得植田那‘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是可信的。」朱騖子回答。

「這麼看來,兇手是別的人?」

「不,不是這麼回事。猿丸先生說:‘兇手肯定是植田。’他說:‘可以肯定,鬼貫君是被植田假造出來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所矇蔽了。’可是這個假造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又毫無破綻……」朱騖子低聲嘟噥著,像是講給自己聽似的。

朱騖子的母親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女兒才好,只得不勝憐憫地注視著女兒。她曾經扳著指頭翹首盼著結婚後的和睦日子,就如同是一場美夢而已。

「別那麼悲觀失望,天無絕人之路。喏,把碗遞過來,今晚我做了阿騖你最喜歡吃的炸蝦餅呢。」朱騖子的母親強作歡顏,嗓音明朗,像是在替女兒鼓氣。無論怎麼說,在當時那種場合下,再也不容易找到更加適當的話了。

且說這個時候,鬼貫正在國分寺的自己家中獨自吃著晚飯。他一個人過著連小貓都沒有一隻的獨身生活,晚飯當然很簡單。

鬼貫回想起白天在虎門的咖啡館會見針生朱騖子的情形。當他把調查結果告訴朱騖子時,她的神情懊喪極了。想到這些,鬼貫覺得很不是味兒,下顎不由動彈起來。根據內衣商店老闆和蕎麥麵館老闆提供的證言,植田博人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成立,就不得不相信二階堂隆吉是兇手了。

話雖是那麼說,但是鬼貫總覺得自己在什麼地方中了植田的圈套,所以這樁案件老是在心頭縈迴。若要說這種想法有何根據,那連鬼貫自已也不得其解。他放鬆了肌肉,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依然放心不下地冥思苦索了將近一個小時。這時他總算發現,問題是在植田的支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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