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小早川所說,植田在開支票的時候忘了籤日期,植田是從內衣商店回來後補籤的。對於這件事,鬼貫表面上像是聽聽算了,但內心裡總覺得植田的行為有些反常——對一個開慣了支票的人來說,那畢竟有點粗心過份了吧。
可是仔細一想,似乎又沒有必要在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再耗費精力偵查一番。而從另一方面來看,鬼貫又覺得這其中好像潛存著某種目的,植田也許是故意那麼幹的。鬼貫便設身處地把自己放到了當事人植田的地位上來分析,還反覆考慮。如果植田在簽名問題上不那麼幹,會產生什麼不方便?
鬼貫認為,恐怕植田預料到警察會懷疑他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他也一定料到警察會懷疑那個在書房裡吃蕎麥麵條、喝酒的人到底是植田本人還是替身?植田博人有兩個兄弟,一個名叫雅人,一個名叫猛人,所以植田一定料到警察在迫不得已時會產生這樣一個想法——如果植田請求兄弟來做替身,並和妻子合謀,他植田演的這出戲不是不可能瞞過證人眼睛的。所以植田有必要預先明確,那個與小早川一起喝酒的人除他植田外不可能是別人替代的,於是就考慮到只有採取留下筆跡這個辦法了。而開支票就是實現這一辦法的一種手段。
要是在開支票時把金額數、署名、日期等專案一次填好的話,離家之前是他植田本人這一點雖然可以毋庸置疑,但是從內衣商店回來的男子究竟是不是植田本人就沒法得到確證了。於是植田必須設定一個證據,以證實從內衣商店回家的人確實仍是他植田本人才行。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為了不要招致不必要的懷疑,也就是為了使他植田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無懈可擊。因此植田就採取了在離家前和歸家後分兩次留下筆跡的辦法。當然,要達到這一目的,好像並不是非支票不可,也可以利用寫字檯上的筆記本寫下些什麼字跡。其實不然,植田的目的是為了替日後留下證據,要是小早川不慎將留下字跡的紙遺失,那就麻煩了。鑑於這種情況,植田想到支票倒是最理想的——支票這貴重物品會使對方慎重對待的,而且支票使用過後,銀行方面也會儲存一定的時期,一旦有所需,就可以拿出來作證。
洞悉植田在這種無關緊要的舉動中竟然隱蔽著很重要的機關,鬼貫可吃了一驚。與此同時,鬼貫思考起這麼一個問題來。植田連這種細小的地方都經過一番精心安排,可見他那無懈可擊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很可能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安置的偽證。
三
第二天傍晚,在大家紛紛離開公司下班的時候,很出乎朱騖子的意料之外,她接到了鬼貫打來的電話。鬼貫說,有話要談,請朱騖子去一次。
朱騖子乘上地鐵在神宮外苑下車,她不認識電話中指定的場所,白白耗費了一些時間之後,總算發現鬼貫坐在長凳上。
「喲,歡迎。我想,昨天我那些冷酷無情的話一定讓你感到悲觀失望了吧。」鬼貫說。
朱騖子覺得,與昨天的談話相比,鬼貫今天的神情和嗓音很爽朗,彷彿換了一個人。她看看對方的大眼睛,又看看他那拉長了的下顎,心裡在想,他將說些什麼呢?朱騖子小巧端正的臉上浮現出期待的神情,接著又混進了稍帶恐懼的表情。鬼貫往下說道:
「你昨夜睡得好嗎?失眠了?這是我的不好,請你原諒。不過今天我有好訊息了。在咖啡館會被別人聽去的,所以請你到這兒來了。」
一個牽著狗的青年從嫩綠的樹葉下通過,鬼貫便閉上口不作聲了,直到那個青年在前面拐了彎消失之後,鬼貫才回過頭對朱騖子說道。
「昨天晚上,我從各方面再次分析了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結果我不得不從根本上改變向你談過的看法,因為我發現了帶決定性的證據,它可以證明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是偽造的。」
「啊,你發現的是什麼呀?」朱騖子問道。
「接下來我會告訴你的。那是我好幾次親眼見過的,但是我一直熟視無睹,直到昨晚才恍然大悟。」
「聽你這麼說,我是否可以這樣來解釋——你這話意味著植田偽造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已經被識破了?」
「不,這二者有一定的關聯,但嚴格地說來,當是兩碼事。不過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反正是不能成立了。」
「啊,」朱騖子張開了紅紅的嘴唇,露出一口雪白髮亮的牙齒。那樣無懈可擊,連鬼貫自己都幾乎打了保票的完全可靠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到底被識破了嗎?
「說來是很平常的事,只須把鐘錶的指標撥慢一個小時就行了。這種手段雖然簡單,但是怎樣才能瞞過證人的耳目卻是很不容易的。正如你所知道的,兇殺案發生在九點鐘至十一點鐘之間。若問在這兩個小時內,植田氏那‘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的支柱是什麼?當然是鐘錶的指標。請你算一算,在這樁案件裡,不管是直接有關還是間接有關,共牽涉到幾隻鐘錶?」鬼貫說。
朱騖子扳著柔軟的手指慢慢地數著說道:
「首先是植田家書房裡的座鐘,還有證人小早川的手錶;此外,九點鐘播送莫札特樂曲的廣播電臺的報時鐘也該考慮進去吧。」
「對,除此以外,櫥原內衣商店的鐘也應該算上;最後還有送炸蝦麵條來的蕎麥麵館的鐘。總共是五隻鐘錶。植田氏把這五隻鐘錶分別撥慢了一個小時,於是偽造了那‘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至於植田氏是怎麼安排而達到了目的的?今天我花了一天的時間,總算解開了這個謎……啊唷?」鬼貫的視線落到了戴在朱騖子纖細手腕上的手錶上,「這隻手錶很惹人喜愛呢,可以讓我看看嗎?」
這決不是那種值得讚賞的手錶,朱騖子稍事猶豫後,無奈何地摘下了手錶。
「這是國產的便宜貨。」朱騖子說。
「很有氣派。一個人要是戴上那種叫做什麼‘臭蟲’(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在日本出現的一種小型女式金錶)的走私表,連人都會顯得輕薄、膚淺了哪。」鬼貫說。
鬼貫的語調並不像在特意恭維,他接過手錶,邊瞧邊繼續中斷了的話題。
「且說小早川君,他說他進植田氏的書房時,書櫥上座鐘的指標正指在八點五十分上。然而正如我先前所說,這時真正的時間應該是九點五十分。所以很顯然,座鐘的指標是被誰撥慢了一個小時。」
「是植田的妻子乾的?」
「很可能是這麼回事。她可以在植田氏和小早川君到家之前幹這件事,所以簡單極了。順便說一說,給二階堂氏打那次騙人電話的人,我想也就是這位植田夫人。我們再接著說。下面一個問題當是小早川君的手錶怎麼會慢的?要是去轉動戴在小早川君手腕上的手錶表把,準會立即被發現的。所以必須設法讓小早川君把手錶摘下來。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呢?」鬼貫問朱騖子。
「唔,請小早川君洗個澡什麼的話……?」
「哎,我也是這麼考慮的。這雖然不能算是很聰明的設想,但分析下來,又沒有其他的辦法可想呀。於是我詢問了小早川君,他果真在植田氏的陪同下進過土耳其式的蒸汽澡堂。恐怕植田氏從浴池一出來便很快地穿上衣服,他拿起他倆在洗澡前脫下放在一邊的兩隻手表時,迅速地將對方的手錶指標轉了一圈,然後遞給了小早川君。而小早川君什麼也沒注意到就戴上了手錶,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啊,對啦,我只顧講話,忘了把手錶還你了,喏,請你趕快戴上,別弄丟了。」
朱騖子把錶帶纏到自己纖細的手腕上,心裡覺得,在鬼貫的解釋中,臆斷的成分過多了一點,不免有點愕然。朱騖子想。那澡堂的具體情況雖然不瞭解,不過牆上大概會掛著電鐘的吧。那麼完全可能發生以下這種情況——小早川會在無意中仰頭看到電鐘,並核對自己手錶上的時間。
朱騖子抬起頭來,正好與鬼貫的視線相遇,這時鬼貫臉上露出了微笑,他也許洞察到朱騖子的心理活動了。想到這一點,朱騖子有些發慌,她為了掩蓋過去,臉上也同樣浮現出曖昧的微笑。
「對於小早川君沒能察覺植田氏這種小小的把戲,你大概覺得頗不可思議吧?其實一旦被察覺的話,植田氏是可以延期作案的。但是實際上兇案是發生了,可以肯定,小早川君還是沒有能察覺這微小的變化,更何況植田氏當時會藉助於某些話題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這麼一來,植田氏的計劃可以百分之百地成功。」鬼貫說。
鬼貫的這種帶有樂天性質的解釋,依然不能叫朱騖子不持懷疑的態度。
「那麼請你看看實際例子吧。剛剛還給你的那隻手錶的指標,我已經暗中撥動過了。然而你一點也沒有察覺,這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啊!」朱騖子慌忙看看手錶,表上的指標正指著五點四十五分。
「怎麼樣,我究竟撥動了多少時間,你是否知道呢?」
「哦……」朱騖子再一次看看表面上的數目字,究竟是撥快了幾分鐘還是撥慢了幾十分鐘?她心中一點數都沒有。
「指標一旦被撥動,再來估計正確的時間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了。所以我說小早川君戴上慢了一個小時的手錶,他不可能感到有什麼異常情況的。這一事實已經充分得到了證實。」
在實際例子面前,朱騖子不得不服。對於鬼貫的做法,她算是服了,臉上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鬼貫盯著朱騖子臉上的表情看了一會,然後像有什麼好笑的事似地爽朗地笑出聲來。
「哈哈哈,你完全上當了。我對你說指標被撥動過什麼的,這是騙你的!喏,你來和我的表對一下看看。」鬼貫說著,把自己手上的愛爾琴牌粗劣手錶給朱騖子看,一點不錯,鬼貫的手錶指標也是指在五點四十五分上。
「喔,我還信以為真呢,你說話時的神情那樣一本正經嘛。」朱騖子說道。
這時鬼貫又一次笑起來,說道:
「你瞧,你瞧,又上當了。現在正確的時間應該是六點零五分。我的手錶事先撥慢了二十分鐘,再把你的手錶也相應地撥慢了二十分鐘。你看到自己手錶上的時刻和我的一樣,便自以為是正確的時間,這就錯了。」
「喔。」
「對吧?兩隻手表都撥慢二十分鐘的話,你就一點不會察覺。只要我不說,你一定會把五點四十五分當做正確的時間了。植田氏也是在耍弄這一伎倆,小早川君之所以沒能察覺書房裡的座鐘慢了一個小時,就是因為他自己的手錶也慢了一個小時的緣故呀。」
朱騖子被鬼貫隨心所欲地逗弄了一番,她苦笑著想把手錶撥快二十分鐘。鬼貫見朱騖子要這麼做,便發出了第三次的笑聲,搖搖頭說。
「你別動它,經常撥動指標的話,手錶要出毛病的。我說我們的表都慢了二十分鐘,這其實是在哄你的。我壓根兒就沒拔動過你的手錶,我的手錶也一樣,沒撥動過。我只不過是實驗給你看看——第一,撥動他人的手錶決不是一件困難的事;第二,指標一旦被撥動,表主是不容易察覺的;第三,最起碼的假象就能輕而易舉地哄騙對方。我認為,植田氏使小早川君造成錯覺,會比我們所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朱騖子點頭表示同意,她簡直不知道是否應該把指標撥快二十分鐘。
「哈哈哈,你完全不相信我了。好,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再來分析第三隻鍾。我查了那天的報紙,關東廣播電臺從九點鐘開始播送莫札特的樂曲。但是,實際上小早川君是在十點鐘聽到這樂曲的。當然,廣播電臺的鐘不可能變慢,那麼不言而喻,小早川君聽到的樂曲不會是關東廠播電臺的無線電電波直接送來的。原來,民間廣播機構常把一些錄了音的磁帶複製後分給各地方廣播電臺,地方廣播電臺拿到這些複製品後,根據自己編排的廣播節目,可以在本電臺認為合適的時間裡播放這些複製品磁帶。這是眾人皆知的事。於是我就給關東廣播電臺打電話,我從查詢的結果獲悉。四月三十日晚上十點鐘開始播送這首莫札特樂曲的廣播電臺就有秋田廣播電臺和近能廣播電臺兩家。小早川君聽到的音樂是來自這兩家廣播電臺的哪一家雖然不得而知,但是,如果用dx(dx是英文distance的縮寫,意為遠距離播送)收音機接收遠距離的播音,在東京也可以聽得很清晰。說它播自東京,聽的人也不會感到有什麼稀奇。」
鬼貫說到這裡不說下去了。朱騖子也移開視線,望著茂密的灌木叢。周圍不知不覺暗了下來,一個人影也沒有。
四
「這麼一來,第四隻鍾——就是內衣商店裡的那隻鐘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小早川君證實。植田氏吃完麵條,帶著支票簿和印鑑離開家上櫥原內衣商店去了。我們已經知道,小早川君的手錶是慢了一個小時的,可見植田氏離家時的時間不是九點零五分而是十點零五分。也就是說,植田氏到達內衣商店的時間實際上是在一個小時之前——真正的九點十二分才對。那麼植田氏在這人為的九點零五分的時刻離家,當然不是為了去內衣商店,他是為了去青山殺人。這麼一來,就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植田氏在真正的九點鐘過後上內衣商店去的時侯,小早川君究竟在什麼地方?在幹什麼?!唔,怎麼樣?對於這個疑問你沒有什麼看法嗎?」
「這個……難道小早川在什麼酒場上喝得不省人事了?」
「果真是這麼想!你要知道,如果讓小早川君醉倒,植田氏反而麻煩。什麼道理呢?因為植田氏迫切需要小早川君把九點鐘至九點半鐘之間的情況記得特別清楚。所以在此之前絕不會讓小早川君喝醉的。我曾請小早川君將那天晚上的活動一件一件地回憶出來。情況是這樣的,在土耳其式澡堂冼過澡後,他倆一起到新聞片電影院(這是一種不停反覆放映短新聞記錄片的電影院,觀眾隨到隨看,也可以隨時離去)去過,由於戲院地處鬧市,觀眾當然非常多。植田氏使提議:‘這樣擁擠,沒法一起看了,還是各自找空座位坐下看吧,看過後,在戲院外面匯合,你看怎麼樣?’小早川君當然不會反對,沒一會兒,他在前排找到一個座位坐下了。上映的全是短片子,大概一個小時就看完了。小早川君由出口出來,一看,植田氏已經先在外面等著了,他倆交談著剛剛看過的那些短片子,一起到番眾町植田氏的家去了。」
「這麼說,植田是在中途偷偷地溜出新聞片電影院,到內衣商店打了個來回咯?」
「是那麼回事。植田氏會對內衣商店店主說‘家中還有客人在等著’這一類話的。為了可以與小早川君交談,植田氏肯定已經預先看過那些新聞片子了。怎麼樣,植田氏做出來的事,你現在弄懂了嗎?」
「哎,聽你這麼一解釋,是明白了。不過從頭至尾聯絡起來一考慮,總覺得還存在些問題。」朱騖子直率地說道。
「這也難怪,日後我當把我寫下的記錄給你看。至於那第五個鍾——蕎麥麵館的鐘,它是怎麼出的毛病呢?這倒是一個疑問。我不僅問過茶麵館的店主人,連送麵條的店夥計、坐在賬臺上的女主人都問過了。他們一致斷言,給植田家送炸蝦麵條肯定是在晚上九點鐘。麵館接到植田家的電話訂貨後,立即在寫字檯上的一本備忘簿上記了下來,簿子上確實沒錯。這麼說來,一茶蕎麥麵館的鐘應該是正確的,一分鐘也不差。可是我之所以能肯定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是偽造的,前提無非如我剛才所說——植田氏書房裡的鐘慢了一個小時!所以只要一茶蕎麥麵館不改變看法,那就不得不承認植田氏書房裡的鐘和小早川君手上的表都表示著正確的時間;那就表示我作出的推理是錯誤的!所以我簡直不知所措了。」
朱騖子聽得入了迷,這時不禁長嘆了一聲。
「與前面四個鐘錶佈下的大小機關不同,這第五個鐘的謎給偵破植田氏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帶來了很大的困難,我想一定得設法偵破它,所以冥思苦想起來。喲,不知不覺已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如果你願意,今晚我請你吃蕎麥麵條怎麼樣?」鬼貫說。
兩人決定去就近的蕎麥麵館,便一起乘上公共汽車,在新宿下了車。拐過伊勢丹角後,有一家電影院,他倆從電影院前走過時,鬼貫告訴朱騖子,這就是植田氏和小旱川君去過的那家新聞片電影院。可是上映的片子已經換了。朱騖子想到植田曾利用這家電影院偽造下了「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不禁饒有興趣地看上幾眼。
一走過電影院就來到一條新闢的馬路前,只見在對面的十字路口拐角上有一家蕎麥麵館。
「這一帶是三光呀,它與番眾町相毗鄰。」鬼貫說。
燈籠式的玻璃招牌上寫著「砂場街蕎麥麵條」,鬼貫一邊穿馬路一邊嘮叨著:
「近來,在招牌上斯文地寫上‘御蕎麥麵條’的麵館愈來愈多。我看還是從前那種‘生蕎麥麵條’的招牌更有江戶時代的風韻,味道也比較好,你說是嗎?現在東京也漸漸庸俗起來了。」
兩人分開門簾進入麵館。鬼貫對一個姑娘說。「來兩個大碗的,」接著,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竟去和姑娘攀談起來,向人家提一些奇怪的問題。
「哎,你知道植田先生住哪裡嗎?」鬼貫問。
「知道的,在後面第三個衚衕。」姑娘答。
「植田夫婦倆很愛吃蕎麥麵條嗎?」
「好像不太喜歡。不過,一茶麵館靠他們家近,也許是和一茶打交道吧。」
鬼貫不知與姑娘耳語了什麼,姑娘突然神色嚴肅起來了。
「最近,植田家沒有來叫過麵條?」鬼貫問。
「是的。」
姑娘歪著頭沉思了一下,朝朱騖子那兒瞥了一眠,她大概是不理解鬼貫為什麼提這種問題,有點迷惑不解。可是朱騖子對於鬼貫想探問什麼是有所領悟的,儘管不十分清晰。
「喔,來叫過的,不久前的一天晚上……」
姑娘總算回憶起什麼來了。由於麵館比較小,大概廚房裡也可聽見鬼貫和姑娘的談話吧,這時一個青年的臉從廚房裡探出來,插嘴道。
「顧客先生,那是三十日夜晚的事,是十點鐘左右。」
鬼貫壓低了聲音,和那個青年交頭接耳談了一陣後,他深深地點了點頭向青年道別,然後一個轉身回到了座位上。鬼貫的表情既沒有特別開朗,也沒有出現什麼高興的神態,然而他的說話聲畢竟顯出了滿意的腔調。
「我估計大致上會是這麼回事的。植田氏請小早川君吃的炸蝦蕎麥麵條其實是這家麵館送去的。」
「啊!?」
朱騖子感到很意外,叫出聲來了,她的思路一下子有點跟不上來。兩人吃完麵條從砂場出來後,鬼貫便解釋給朱騖子聽。
「一茶麵館接到植田氏的訂貨,確如一茶麵館的人所說,是在九點鐘。九點鐘這個時候,小早川君正在看新聞電影片子,也應該是植田氏偷偷溜出電影院的時侯。所以一茶麵館送炸蝦麵條到植田家裡時,當時只有植田氏的妻子一個人在家。」
「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植田氏帶著小早川君到了家中。於是一切按照預定的計劃行事——植田氏叫喚肚子餓,讓妻子叫麵館送蕎麥麵條來,植田氏的妻子偽裝向一茶麵館訂貨,實際上是在給砂場打電話。」
「……」
「不一會兒,從砂場送來了蕎麥麵條,植田氏的妻子把送來的麵條倒入一茶麵館的大碗裡,端給植田氏和小早川君吃。當然,盤子、木筷子(一種用時一掰為兩根的筷子)、調味等,全都用一茶麵館的。小早川君會把這砂場的蕎麥麵條錯認為是一茶麵館送來的,當然是極其自然的事。」
「我總算弄明白了……」
朱騖子沒有露出感激的聲音,她忍住了,她倒並不是故意要這麼做。原來,朱騖子曾向神作過祈禱,盼望神能立證隆吉的無辜。現在一旦成了現實,朱騖子的情感上彷彿出現了一個大的裂口,使猝然來臨的喜悅升不上來了。
鬼貫彷彿對擁擠的新宿退避三舍似的,他邀朱騖子進入一家兼賣水果的茶室,要來了飲料。唱片送過來的氣氛音樂(指渲染悲、喜、哀、樂的情緒音樂)的絃樂器奏著迷人的旋律,這與他倆的談話內容一點不諧調。
「說實話,這第五個鐘的問題真是棘手。我是在給你打電話之前才明白過來的。可是我沒有時間實際證實一下我的推測是否正確。由於昨天我讓你受驚嚇了,所以今天想盡早把情況告訴你,好讓你高興高興。有鑑於此,我決定當著你的面進行實地偵察。如果沒有在剛才那家麵館得出結果來,我打算把附近一帶的蕎麥麵館走遍,三家、四家都不在乎。不過每次得吃蕎麥麵條,我心裡實在擔心最後你肚子是否要撐破呢!哈哈哈……」
鬼貫把調羹拿到手中,放聲大笑了。這話雖算不上什麼好的幽默,但是看到鬼貫的笑臉,就會使人深信,這個警部真是位心地善良的好人。朱騖子似乎感到了一種隱隱約約的溫暖氣氛,也忍不住笑了。吃完東西,鬼貫從口袋裡拿出筆記本,翻到其中的某一頁上送到朱騖子的眼前。這一頁上記著如下的一張一覽表:
正確的時間撥慢後的時間行動
八點四十分植田和小早川進新聞片電影院。
八點五十三分植田的妻子向一茶麵館訂麵條。
九點鐘一茶麵館送麵條來。
九點零五分植田溜出新聞片電影院。
九點十二分植田去櫥原內衣商店。
九點二十二分植田離開內衣商店。
九點三十分植田回到新聞片電影院。
九點四十分小早川走出新同片電影院,和植田匯合。
九點五十分八點五十分到達植田家中。
九點五十三分八點五十三分向砂湯麵館訂麵條。
十點鐘九點鐘砂場面館送麵條來。
十點零五分九點零五分植田偽稱去內衣商店,出外作案
十點二十八分九點二十八分植田殺人後回家,偽稱從內衣商歸來
朱騖子一行一行看著,像在仔細玩味其中的內容。
「當然,這張表不能像列車時刻表一樣囊括一切,我只是把最容易理解的內容寫上去而己。」
「我完全明白了。」朱騖子說。接著,她又抬起頭來說道。「不過,我心裡還留有一個沒有解開的謎。」
五
「沒解開的謎?」
「先前你不是說過的嗎!你說已找到確實的證據,可以肯定植田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是假的。這證據是什麼呢?」
「哦,是這麼回事。」
鬼貫點了點頭,把皮包放到膝上,從包裡取出兩張紙片。那是植田博人開給小早川和櫥原的支票,由於鑑定筆跡的需要,從銀行裡借出來的。
「請你拿著這兩張支票仔細看看。」鬼貫說。
朱騖子遵照鬼貫的話看過支票後,什麼異常也沒發現。這是兩張兌現過的支票,一張票面是兩萬兩千日元,另一張是五萬兩千五百日元,日期是昭和三十二年(即1957年)四月三十日,都有植田博人的簽名蓋章。
朱騖子把支票翻過來觀看,那張票面小的支票背後被染上了模糊不清的鋼筆字跡,好像是墨水洇開造成的,此外就是小早川讓二的住址、姓名和印章。另一張支票的背後也有著櫥原內衣商店店主的姓名和印章,但沒有墨水汙跡,十分乾淨。
朱騖子把兩張支票的表裡一而再地瞧看,還是沒法理解鬼貫究竟在這支票上發現了什麼。
「這東西有什麼問題嗎?」朱騖子問。
「嗯。」
鬼貫的嘴角上浮起微妙的笑容,他問朱騖子。
「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你給朋友寫信的時侯,是怎樣使用信箋的?」
「怎樣使用?當然是從第一張順次往下寫啦。」
朱騖子見鬼貫提出這種不成其為問題的問題,實在不理解對方是什麼用意,顯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鬼貫卻故意賣關子似地無視朱騖子的疑問,他仍舊回到了本題說:
「你看看小早川君收下的那張支票的背後,那上面染有一些無關的字跡,是墨水洇出來造成的。你好好看看,字跡還可以辨認得出來。」
「……嗯,是‘錢五萬日元’,還有植田博人的簽名,那數目字不是‘三十二年四月三十日’嗎?」
「對,對,能辨認出這些就足夠說明問題了。你現在總明白染上去的字跡是怎麼回事了吧?」
「喔,我明白了。這是開給櫥原內衣商店支票上的字呀!」
鬼貫沒有回答,他深深地點了點頭,把兩張支票疊在一起給朱騖子看,說道:
「你瞧,這麼一來不是正好吻合嗎?那就是說,寫在一張支票上的字跡還沒幹,就疊上了另一張支票,所以墨水染到另一張支票上去了。造成這現象是必然的,因為小早川君收下的支票是五十張一本的支票簿的第十四張,櫥原內衣商店收得的支票是第十五張,既然如此,鋼筆字跡染了上去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鬼貫一字一句地解釋給朱騖子聽。朱騖子也全神貫泣地聽著鬼貫的講話,努力弄明白其中的意思:既然小早川的那張支票裝訂在櫥原內衣商店的那張支票上面,那麼寫在櫥原那張支票正面的字跡染到小早川那張支票的背面上,就是必然的現象了。
不過那又能說明什麼呢?這時鬼貫說道:
「根據小早川君的講法,植田氏是當著小早川君的面開的支票,植田氏把開好的支票遞給小早川君後,帶著印鑑和支票簿出門了。我們已經清楚,植田氏不是去內衣商店,而是去青山殺人。即使如植田氏所說,他出了家門是去櫥原內衣商店的,那麼他在店主面前開的支票上的字跡就不應該染到小早川君那張支票的背面去,因為事情很清楚,這時小早川君己收下植田氏開給自己的支票,放入了衣服口袋中,小早川君也正坐在植田氏家書房的椅子上,在聽莫札特的樂曲!」
「喔,這倒是真的呢!」朱騖子說。
經鬼貫這麼一解釋,朱騖子方始恍然大悟,她為自己的腦筋遲鈍而不好意思起來。
「要使這一矛盾變成不矛盾的話,只能認為:植田氏肯定先給內衣商店店主開了支票,然後再給小早川君開了支票。不可能有別的解釋。由此可以得出下面的結論——植田氏翻過第十四張支票,先開第十五張支票,支票上的墨水還未乾,這時也許是因為支票簿從桌子上掉落到地上了吧,墨水就染到第十四張空白支票的背面去了。我是這麼推測的。我們剛剛談過信箋的情況,我認為不管是信箋還是支票簿,都應該是從第一張順次向下用才對。但是,植田氏為什麼要跳過第十四張先用第十五張呢?他有什麼必要這麼做呢?這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鬼貫說。
下面的情況,不用鬼貫解釋也一清二楚了。朱騖子心裡在想,聽了鬼貫的說明,一切是那麼簡單,然而最初動出這個腦筋的人真是不容易,打個比喻,就彷彿哥倫布的雞蛋。
「支票從支票簿上撕下後,會有存根留下,只要檢視那存根,那麼第十四張開給誰,第十五張開給誰就可迎刃而解。植田氏玩的把戲,其關健無非是給人造成一種印象——他是先給小早川君開的支票,然後再給內衣商店店主開的支票。所以植田氏無論如何得把第十四張開給小早川君,把第十五張開給內衣商店店主。這並不需要什麼特別複雜的伎倆,植田氏要辦到這一點並不難。要是不露出這一破綻……」
如果植田不犯下這一點小錯誤,那麼他的計劃是很順利地如願以償了。在沒有對支票問題引起重視前,鬼貫事實上不是已經把植田偽造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斷定為確鑿「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據了嗎?那樣的話,隆吉就得呼冤叫屈地走上斷頭臺。朱騖子一想到要是植田不犯下這個小錯誤,她渾身就不寒而慄。也許是這一恐怖感深深印入了朱騖子腦髓的緣故吧,她感到今後一旦提起這件事,自己便會哆嗦呢。
「我今天上午去見了內衣商店店主,拐彎抹角地總算探得了墨水染到支票上去的原因了。」鬼貫繼續說道,「我從店主那裡得知,當時正好有一陣夜風從窗子吹進來,風把支票簿的紙張嘩啦嘩啦地很快翻了過去。應該說,是這風索取了植田氏的命,也是這風救了二階堂氏一命。」
想到生與死就在那微妙的一瞬間截然地分道揚鑣,連鬼貫都不禁為它感慨了。鬼貫沉靜地說完最後幾句話後,把筆記本放入了口袋。
(王陽譯)
作者「江戶川亂步」的其他小說
《地獄的滑稽大師》《青銅魔人》《妖怪博士》《墓中人》《白髮鬼》《在黑暗中蠕動》《三重旋渦》《獵奇的後果》《惡魔》《黃金假面人》《幽靈塔》《孤島之鬼》《怪盜二十面相》《阿勢登場》《D坂殺人事件》《人間椅子》《透明怪人》《少年偵探團》《大金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