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向你瞭解一下嗎?不會浪費你時間的。」

「你儘管問吧,不過我的話幫不了你什麼忙啊。因為連警察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當時看見那副情景,自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這……自然是不敢相信,因為是在大海里突然發生了爆炸。」

「爆炸時的感覺怎麼樣?」

「你是問什麼感覺吧?火柱突然極其猛烈地從大海里衝出來,水波掀起有幾十米高啊。是什麼東西爆裂的感覺。」

「爆裂?」

「以後特別令人驚奇呀!我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

「什麼事?」

「細小的火球在海面上滑動著擴散開來呀!簡直就像活的一樣。」

「在海面上滑動……嗯……」男子用手指頂了頂太陽眼鏡的鼻架,「那與火星飛濺不一樣吧。」

「完全不一樣。因為火球甚至會旋轉著改變方向。」

「顏色呢?」

「什麼?」

「顏色呀!是什麼顏色?」

「這……」長江回憶著那時的情景,「是……黃色吧?」

「難怪。」男子點著頭,對長江的回答顯得很滿意,「是黃色吧。」

「警察懷疑我是不是眼睛的錯覺……」

「這不會是錯覺啊!」

「是啊!」長江點點頭,「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話。」

「不!我很相信啊!」男子將裝著鑰匙圈的小袋子放進口袋裡,「對不起,妨礙你做生意了。」

「還有話要問嗎?」

「行了,足夠了。」男子離開了小店。

長江目送著男子的背影,心想要將此事告訴店員們。如果說有物理學家特地從東京趕來詢問,大家一定會驚奇的。

梅里尚彥住在橫濱市神奈川區,從東急東橫線的東白樂車站步行約要10分鐘,公寓就在這條多密集住宅的街上。是一幢鋪著瓷磚的建築。

人口處是自動鎖。草剃看著筆記本確認住址後,按了503的號碼,片刻從麥克風裡傳出呼叫聲:「喂!」

「我是警察,能向你瞭解一下情況嗎?」草剃對著話筒說道。

「又來了?」傳出的聲音似乎很不耐煩。一定是神奈川縣警的警察已經找他調查過多次了。

「對不起,稍稍打攪一下。」

草剃一說,對方便沒聲了,不久門鎖開啟,露出一張咂著嘴的男子的臉。

草剃走到房間跟前又按了一下門鈴。房門開啟,出現了一張淺黑色的面容。

「妨礙你休息了,真對不起。向你公司打聽,說你今天在家裡。所以……」

「因為頭痛,所以我請假了。」身穿t恤衫的梅里尚彥生硬地答道,「知道的事,我已經全都說了。」

草剃出示了警察證件。

「我是從東京來的。因為與其他事件的牽連,有些事想找你瞭解一下。」

「其他事件?」梅里蹙起了眉。

「是啊。也許與你的夫人有關。」

梅里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的表情似乎在說,如果能解開妻子慘遭不幸的原因,那麼就談談吧。

「事件的細節,你去向負責那起事件的警察打聽吧。反反覆覆地講著相同的話,我已經膩了。」

「是啊。那已經……」

草剃點點頭,梅里便將房門洞開,好像是請他進屋。

兩套間的房子好像是新的,但放置沙發的起居室和廚房裡都顯得很亂,只有六疊大的臥室整理得很乾淨。那裡放著一個小小的供臺,線香冒著細細的煙柱。

草剃坐在沙發上。梅里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說其他事件,是什麼事件?」梅里問。

草剃稍稍思索了一下,答道:「那起事件就是,有人發現了一具男子的屍體。」

「你是說被殺了?」

「目前還不能斷定,多半是那樣的。」

「這和律子的事件有什麼關聯?兇手是同一個人嗎?」

不不!——草剃連連擺手。

「現在還不知道詳細的情況,只是有一些不放心。」草剃這麼說著,取出一張照片。是藤川的臉部照片,「這個人,你見過嗎?」

梅里接過照片,隨即搖了搖頭。

「從來沒有見過啊。是誰?」

「就是那位變成屍體的人,名字叫‘藤川雄一’。你也從來沒有聽夫人提起過嗎?」

「藤川……沒聽說過啊。」

「那天,」草剃說道,嚥了一口唾沫,「夫人去世的那天,這個人好像也去了那個出事的海灘邊。」

「嗯……」梅里再次仔細地端詳著照片。

根據從藤川的房間裡發現的發票,草剃找到了那家咖啡店的準確地址。不出所料,是在湘南海岸的緊邊上。

「但是,」梅里說道,「不能因為去過那裡就一口咬定是有關聯吧。尤其那天洗海水浴的人很多。」

「有一點說明這絕不是偶然的。」

「是什麼?」

「這位叫‘藤川’的人,是帝都大學出來的。他兩年前畢業。」

「嘿!」梅里的神色變得有些緊張。

「聽說直到去年之前,你夫人一直都在帝都大學吧。」草剃說道。

草剃是在向神奈川縣警瞭解梅里律子的經歷時得知的。當時,他的直覺變成了確信。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兩起事件有關聯。

「是啊。她是學生課的職員。」梅里點點頭。

「如此說來,藤川雄一在校的四年間,藤川與夫人有可能在哪裡有過接觸。」

聽草剃這麼說,梅里抬起頭來。他的表情變得橫眉怒目。

「你是說,律子和這名男子有暖昧關係?」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草剃慌忙擺手,「很抱歉,我用了‘接觸’這個講法。也許應該說是有過某種關聯。」

「直到去年結婚之前,我們談了六年戀愛。律子的事,我比誰都清楚。但是,她從來沒有提起過‘藤川’這個名字。這樣的人,我不認識。」梅里這麼說著,將照片放在草剃的面前。

「我明白了。那麼,你在整理夫人的東西和書籍時,如果發現有藤川的名字,請和我聯絡。」草剃將照片收進口袋裡,將自己的名片放在桌子上。

「你是說找到情書?」梅里的嘴角歪斜著。

「無論如何……」

「律子吧,她非常討厭帝都大學的學生。她總是發牢騷說,那些學生清高自負,又厚顏無恥,因此很嬌氣,一旦發生什麼糾紛,就只會對著父母哭。身體長得高大,卻和幼兒園裡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藤川也許就在那些幼兒園的孩子之中。」

「如此說來也許是的。」梅里這麼說了一句,想了一會兒,然後又抬起頭來,「我有兩個可疑的地方,我對這裡的警察也說過。」

「是什麼?」

「那天去海濱的路上,律子好幾次對我說,有一輛汽車一直跟在我們的後面。」

「你是說被人跟蹤了?」

「我也不知道。我根本沒有將此當做一回事,笑著說,哪裡會有那樣的事……」

「你們去海濱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記得是兩天前。」

「去海濱的事,對誰說過嗎?」

「我記得沒有特地對誰說過,律子有沒有說過,我就不知道了。」

草剃心想,如此看來,藤川也許一直在監視著梅里夫婦。跟蹤他們的,也許會是藤川。他問:「另外一件可疑的事是什麼?」

梅里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在爆炸之前,有一個男人靠近律子的身邊。是一個年輕的男子。」

「長得怎麼樣?」草剃翻開筆記本,拿起圓珠筆。

「對方戴著潛水眼鏡,而且又離得很遠,所以我看不清楚,只是……」梅里舔著嘴唇繼續說,「和剛才照片上的男子,我覺得髮型很相似。……因為當時那個男人也是短髮。」

草剃取出照片再次仔細端詳著。藤川雄一的目光混濁地望著他。

和梅里尚彥見面的第二天,草剃再次拜訪了帝都大學理工學部。他雖然畢業於這所大學的社會學部,但如今對這幢專業截然不同的校舍卻湧出一股懷戀之情。

走到大樓跟前時,他朝停車場眺望著停下腳步。湯川學在那裡。湯川在賓士的邊上一會兒站起身,一會兒又彎下腰。

「喂!」草剃招呼道。

湯川愣了一下,但一聽出是草剃的聲音,便露出釋然的表情。

「是草剃嗎?有什麼事?」

「你這副模樣,被人看見就不好啦!你在幹什麼?」

「沒什麼事!」湯川站起身,「我正在察看橫森教授的汽車。」

「就是這一輛嗎?」草剃打量著灰色的車體點點頭,「的確是一輛新車啊!嶄新的。」

「聽說藤川問過橫森的汽車是哪一輛,所以我來看看有沒有什麼異常。」

「難怪。」草剃理解湯川想說的意思,「你是怕汽車上掛著爆炸物吧。」

「不!作為我來說,我沒有什麼明確的根據,我是聽你這麼說的。」

「你是說,藤川會不會是那起爆炸事件的兇手吧。」

估計藤川雄一那天去過湘南海岸,草剃已經將此事對湯川說起過。

「此後有進展嗎?」湯川問。

「昨天我去見過被害人的丈夫。藤川是兇手的可能果然很大。」

草剃將梅里尚彥那裡調查到的情況扼要地向湯川講述了一遍。

「關鍵在於被害者與藤川的關係啊。」湯川道。

「真是如此。不過,關於那件事情,你調查過嗎?」

「什麼事?」

「你忘了?用藤川擁有的技術,能不能進行那樣的爆炸?我不是託你討論一下嗎?」

「是那件事,」湯川撫摸著下顎,將目光朝向了遠方,「對不起,我忙得焦頭爛額,放在以後吧。我馬上就討論。」

「此事只能拜託你了!」草剃說著,隱隱地有一種不協調的感覺。湯川沒有看著對方的眼睛講話,這在湯川是很少見的。

望著湯川的臉,草剃髮現了一個變化。

「你曬過太陽了?好像去過海邊似的。」

「是嗎?」湯川用手撫摸著自己的面頰,「不可能吧。是光線作用吧。」

「是嗎?」

「我沒有時間去海邊啊。我們先進屋吧。」

湯川向大樓裡走去,於是草剃跟在他的後面。

這時,背後響起汽車喇叭的聲音。回頭一看,一輛深藍色的bmw正駛進停車場。

湯川笑著向汽車走去。bmw已經停了下來。

一位剛顯衰老的小個子男子從駕駛座上下來。因為頗有風度,所以他的體格更顯氣派。

「木島先生,國際會議開得怎麼樣?」湯川問。

「和平時差不多啊。和那邊的朋友很久沒有見面,大家聚聚也好嘛。」

「開會前夜的慶宴和連續三天的會議,累了吧。」

「嘿!時間好像太長了啊。應該再減少一些。」

湯川和木島邊說邊走著。草剃跟在他們的身後。

「木島先生不在,所以那些能源研究生們都有些寂寞呢!」

「沒人看管了吧,所以一天到晚向我的賓館裡打電話,我煩得受不了了。」

「有什麼急事?」

「幾乎沒什麼大事。盡是來問我天氣如何,關照我住在那裡如果不習慣,下雨天還是不要開車出去的好。簡直像老太婆一樣嘮嘮叨叨的。真關心我啊!」

「打這種電話的人是誰?」

「都是一些年輕人呀!真讓人沒辦法。」儘管如此,木島還是很高興。

草剃還以為兩人會坐電梯,但兩人也沒說怎麼上樓,就開始登上樓梯。木島看上去有六十歲了,但腳步卻很穩健。

湯川半路上與木島分手,和草剃一起走進物理學科第十三研究室。

「他是理工學部的人,」湯川是指木島教授,「有人說他是理工學部的權威。現在是能源工學科的頭兒,好學上進的學生一般都希望能接受他的指導。」

「真不了起。」

「最貼切的說法就是,」湯川說道,「‘理工學部的長鳩茂雄’。」

「難怪。」草剃笑著點點頭。的確是一種很貼切的說法,「真是備受學生的敬仰啊,還不忘記關照他下雨天不要開車呢。」

「這太過分了吧。打電話的是誰啊?」

「說是新車,不要被雨淋了,這會不會是挖苦人?」

「是嗎?」湯川這麼說著點了點頭,隨即臉色陡變。他目光注視著一點,緊緊地咬著嘴唇。

「怎麼了?」見朋友一反常態,草剃陡感不安。

湯川注視著他。

「也許……」他這麼喃語了一句,脫去白大褂,跑出了房間。

「喂,怎麼了?」草剃也緊跟在後。

湯川穿過走廊跑下樓梯。他平時經常打羽毛球進行鍛鍊,所以敏捷得與學者的形象相去甚遠,反而還是草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湯川一跑出大樓,便朝著停車場跑去。而且,他一直跑到剛才木島停著的bmw旁邊才終於停下。

草剃稍稍晚幾步跑到他的身邊停下,汗水淋漓。

「到底怎麼了?你說呀!」

湯川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汽車的邊上蹲下,朝車裡窺探著。

不久,他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搖搖頭。

「草剃,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

「把木島教授喊來。現在馬上就去。」

「把教授喊來?為什麼?」

「以後再向你解釋。趕快去,不能耽誤了。」

「知道了。教授的房間呢?」

「在四樓的東端。把他帶來,當心不要被人看見。」

「不要被人看見?」

「是的。」湯川的眉間刻進深深的皺紋,「你如果想要破案的話,就照我說的去做。」

翌日下午,草剃再次拜訪了帝都大學。

前一天夜裡,他逮捕了松田武久。

松田偷偷地潛入在成城的木島文夫家的停車場,想要逃走時被監視著的警察抓獲。

當時,松田的手上還拿著裝在塑膠袋裡的金屬塊,金屬塊有手掌那麼大。被逮捕時,他對沒收金屬塊的警察嚷道:

「這東西絕對不能靠近水啊!否則你會一輩子後悔的!」

也許是作為科學家的良心讓他這麼說的。

然而,松田的擔心多此一舉。這個金屬塊,已經不是他原來蓄意準備的那個金屬塊。在他被逮捕的兩小時前,湯川學已經悄悄地將它調換了。

他偷偷潛入木島家的停車場裡偷出來的,只是一塊塗上顏色的黏土。

「松田已經承認自己殺害了藤川啊!」草剃望著湯川那張疲憊的臉說道,「我想也許會有些麻煩,但在木島君的家裡抓獲他時,他好像已經死心了。」

「覺得抵抗毫無意義吧。」

「也許是的。這事暫且不說,我還有許多事情弄不明白,想聽聽你的意見。」

「好吧。」

湯川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用下顎示意他跟在後面,於是草剃跟在他的身後。

桌子上放著水果罐頭瓶,裡面好像裝著水。

湯川從其他桌子上取來油紙包。他開啟油紙包,裡面包著能裝滿挖耳勺那麼多的白色結晶似的東西。

「你離遠一些。」

草剃按湯川的吩咐後退了幾步。

湯川走近罐頭瓶,迅速地將油紙裡的東西投進去,然後自己也遠離桌子。

立即就出現了反應。瓶子裡噴射出火焰,隨即就發出劇烈的響聲彈跳起來。裡面的水也飛濺著,其中有幾滴落在了草剃的腳跟前。

「真厲害啊。」草剃一邊取出手帕一邊說道。

「威力無比吧。用微乎其微的量,就這麼厲害。」

「這……」

「這就是鈉。」湯川說道,「湘南那起爆炸事件的真正原兇。」

「我也聽松田說起過,但現在一下子還反應不過來啊。」爆炸已經停止,草剃誠惶誠恐地說,「沒想到會炸得這麼厲害。人們一般對鈉很不瞭解吧。如果說是氫氧化鈉、氯化鈉,也都聽到過。」

「鈉是一種金屬,但在自然界裡不能保持單體金屬的狀態,正如你剛才說的那樣,作為某種化合物而存在著。即使我剛才放在水裡的鈉,接觸到空氣的部分就會酸化。」

「但是,沒有想到金屬會爆炸啊。」

「不是鈉本身會爆炸。剛才說過,鈉的反應是很敏感。尤其是一旦觸到水,便一邊發熱一邊變成氫氧化鈉,同時生成氫。氫與空氣混合在一起就會發生爆炸。」

「就是說,爆炸不是靠火柴和炸藥,而是水與氫嗎?」

「留在最後的就只是氫氧化鈉。但是它能很輕易地溶入水裡,所以在湘南的大海里沒有發現任何炸藥的痕跡,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

「據剛才的實驗,一碰到水就爆炸了,即使是兇手藤川,也沒有逃跑的時間吧。」

「這個問題提得好。其實想要用鈉引爆時,如果設定某種裝置,就能起到定時的效果,而且它還不會留下痕跡。」

「怎麼做?」

「事先只是將金屬鈉的表面部分變成碳酸鈉。這是一種很穩定的物質,沒有危險,只是它也很容易溶化在水中。」

「這麼做,結果會怎麼樣?」

「接觸到水以後,碳酸鈉短時間內就會起到阻隔作用,所以不會發生鈉與水的反應,但過一會兒碳酸鈉會逐漸溶化,不久其中的鈉一旦直接接觸到水——」

「就轟地一下吧?」草剃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藤川是帶著設有這種裝置的鈉,潛入海里偷偷地靠近梅里律子,知道她坐在氣墊上,用什麼辦法將鈉貼在氣墊底下。」

草剃點點頭。儘管他對理科的感覺有些遲鈍,但湯川講得通俗易懂,他聽起來並不費力。現在兇手已經死亡,真相已經無法確認。

「據松田招供,果然是八月中旬藤川來的時候鈉被盜的。」草剃說道,一邊在椅子上坐下。

松田在研究利用液體鈉進行的熱交換系統。藤川曾在同一個研究室裡工作過,因此對於藤川來說,要將鈉偷出來並不困難。

「當時松田與藤川談了些什麼呢?」湯川坐在桌子邊上,目光凝視著空中,口中喃喃著,「要知道,放在研究室裡的鈉被盜,松田的責任非同小可。」

「聽松田說,藤川是來發牢騷的,抱怨說學生時代進橫森教授的研究室,被迫幫助松田進行研究,進入尼西納工程技術公司工作,這些全都不是出自他的本意。松田說,尤其是在尼西納公司裡的工作,他全然毫無興趣,卻不得不幹。以前的憤恨一下子全都爆發了。」

湯川輕輕地搖著頭。

「積怨很深啊。說實話,我還沒有完全把握。」草剃這麼說著,取出筆記本。不僅僅是鈉的構造,還有有關事件的背景,他希望能得到湯川的指教。因此,他開啟了筆記本。

據松田供認,藤川本來想進木島教授的研究室,但因為缺少一項重要的分數,所以沒有如願。那項分數,就是木島教授的課程,藤川應該在三年級時去聽的。

「據瞭解,藤川沒有去聽,原因只有一個,是因為他在提交給學生課的授課計劃中忘記填寫了。藤川發現時,已經過了提交期限。藤川慌忙去學生課請求重新填寫——」

「沒有得到許可。」湯川說道,「聽到學生們的議論,我才知道,我們的學生課在這一點上太嚴格了。我自己也有過這樣的經歷。」

「當時就是梅里律子很冷酷地將藤川趕走了。」

「難怪。」湯川不住地點頭。

「因此,藤川直接去請求木島教授,希望木島無論如何讓他去聽課。據說,漏填授課計劃,過了最後截止期限而希望變更時,如果能得到授課教授的同意就可以進行變更。」

「嗯。那麼木島教授呢?」

「沒有同意。」草剃說道,「究竟是什麼原因,松田也不知道。」

湯川歪著腦袋思索著。

「我好像知道原因。」

「什麼原因?」

「這等會兒再說吧。那麼,藤川怎麼樣?」

「談不上什麼怎麼樣。最後他沒有去聽那門很重要的課程,因此沒有進木島教授的研究室,只好去了橫森教授那裡。」

「結果,他只能進行不是出自本意的研究,只能進入不是出自本意的公司,只能幹不是出自本意的工作。總之,全都是因為那兩個人的緣故吧?」

「是啊。就是那兩個人。梅里律子和木島教授。」草剃說著,搔了搔頭,「但這是引發殺人的動機嗎?好像藤川患了一種歇斯底里症,這只是松田個人的看法。」

「松田?」湯川瞪大著眼睛,「藤川患歇斯底里症,是松田說的?」

「是啊。」

「嘿……」湯川抬頭望著天花板,一副沉思的表情。

「怎麼啦?」

「不!」湯川搖著頭,「那麼,關於藤川被殺,他說了些什麼?」

「據松田稱,在得知湘南發生爆炸事件的時候,從爆炸時的狀況和被害者的名字,他覺得肯定是藤川。這時他檢查了實驗室,發現鈉少了。」

「據說,松田為了辨別事情的真偽,馬上拜訪了住在三鷹的藤川的住宅。」

「藤川沒有否認,承認是自己所為。不僅如此,他甚至還直言不諱地說出另一起殺人計劃。他要殺的就是木島教授。」

「後面松田的話就有些難以理解。」草剃蹙著眉繼續說道,「據松田說,藤川對他說,你們也因此該完蛋了,松田勃然大怒,便將他殺了。但是,為什麼是‘完蛋’了?松田為什麼會勃然大怒,甚至將他殺了?目前還一無所知。在對這些事情進行解釋時,松田的話就顯得很模糊。」

「原來是這麼回事……」湯川站起身,站在窗前。

「你有什麼線索嗎?」

「這並不怎麼困難,到處都有。」

「說出來給我聽聽。」草剃面對著他重又坐下。

湯川抱著手臂站在窗前。因為逆光,草剃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要從能源工學科的前身開始說起。它以前是原子力工學科。」

「真的?是原子力工學科?」草剃心想,這就容易理解了。

「因為印象不好,所以就改變了名字,研究的內容和方向也隨之稍稍作了調整。但是,以前的研究課題還保留著,其中之一就是松田的研究。利用液體鈉進行的熱交換系統,說到底只有一種用途。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草剃想說,我不可能知道。

「原子爐即高速爐那項技術是燃燒鈽的,這是一門新型的科學技術,就是從原子爐中提取熱能。你還記得幾年前發生過一起高速增殖爐的鈉洩漏事故嗎?」

「記得。」草剃點點頭,「那件事我知道啊。照你這麼說,是鈉引起的?」

「自從那起事故以後,國家的鈉利用計劃就作了巨大的調整,以後還加緊查詢與此有關的機械出現的事故隱患。這個過程的影響當然會波及各個方面。首先影響的就是與此有關的企業。」湯川走到書架前,從書架裡抽出小冊子似的書籍,「說實話,我旁敲側擊地向在尼西納工程管理公司裡工作的朋友作過了解,結果不出所料。那家公司為了迎接鈉利用時代的到來而正在進行技術上的探索和積累,但今年卻放棄了與此有關的所有研究。看來藤川也是在這時被調離了崗位。」

「是嗎?倘若如此,藤川變得歇斯底里,這就能夠理解了。」

草剃不難想象,藤川搞這項研究,儘管不是出自本意,但畢竟是有效地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進行的研究,如果連這樣的研究都被剝奪,他也許就會迷失生活的方向。

「繼企業之後,受到波及的是研究人員,他們要重新估測致病的汙染源。」湯川繼續說道,「事實上,松田在進行著的研究也已經成為重新評估的物件。」

「難怪……」

「松田也許還正膽戰心驚呢。如果大學裡放棄這項研究課題,以前的努力就全部白費,當然晉升也會被推遲吧。」

聽湯川如此說,草剃想起松田還是助手。

「如果從學校裡畢業出去的學生藤川殺了人,這是關鍵原因。」

「與此相比,松田更關切的,也許就是在作案方法中使用了鈉。鈉本來就給人一種非常危險的印象,而且是從大學的研究室裡被盜……」

「這就是關鍵原因嗎?」草剃嘆了一口氣。

「松田自己肯定知道,這問題不是殺害藤川就能夠解決的,難道不是嗎?但是,他想到的卻是如何處置眼前這個人。」接著,湯川輕輕地搖著頭,「你說他覺得藤川患上了歇斯底里症,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嗎?」

「可以這麼說,」草剃同意道,「聽說松田非常害怕下雨。」

「大概開始時松田還是不知道藤川將鈉安放在什麼地方吧?」

對湯川的提問,草剃點頭表示贊同。

「據說看到那張停車場的照片,才發現是安設在木島教授的汽車裡。但是,那時教授已經去大阪參加國際會議。如果下雨,鈉會爆炸,要不就是氧氣爆炸吧。反正,一想到此事非同小可,他便坐立不安。」

「如果他良心泯滅,我還不會發現是木島先生受到了算計。」湯川將目光朝向窗外,「從停車場的照片來看,他感覺藤川因某種原因在算計著橫森先生的汽車,但不是。向學生詢問橫森先生的汽車是哪一輛,是想知道在兩輛新車當中,木島先生的汽車是哪一輛。如果直接詢問木島先生的汽車,以後發生爆炸時,就很容易受到懷疑。」

藤川使用粘著劑將鈉貼在bmw的車體內側,湯川用替代物偷偷將它調換,然後故意使了一個花招讓松田回收。

「希望你能告訴我,」草剃望著物理學家的臉說道,「你是從什麼時候起覺得松田很可疑的?」

這一提問好像刺激了湯川的內心。他的臉變得扭曲了。

「記得是你說起藤川可能與湘南的爆炸事件有關的時候,因為在這之前不久,我就發現那起爆炸事件有可能是使用了鈉。」

「但是,你沒有將這事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這……」湯川歪著頭,「是為什麼呢?」

難道是為人庇護?——他正要這麼說時,傳來了敲門聲。

「請進!」湯川回道。

進來的是木島教授。草剃不由站起身來。

「嘿!前一段時間承蒙你的關照,非常感謝。」教授一看見草剃,表情便鬆緩下來。

「多謝你的關照。」草剃鞠了一躬。因為得到過木島的協助,為了給松田設下圈套,警方要求木島事先將汽車開回地處成城的宅邸裡。

木島就工作上的問題與湯川進行交談以後,正想要離開房間。

「先生。」草剃將木島喊住。

木島回過頭來,草剃問道:

「先生當初為什麼沒有同意讓藤川聽課?」

於是,老教授回頭望著他,微微地笑著。

「你喜歡哪種體育運動?」

「柔道。」

「那就應該知道吧。」木島說道,「不管有何原因,忘記上場的選手是不應該參加比賽的,而且那樣的選手也不可能取勝。學問也是一種戰鬥。對誰都不能寬容。」

教授說完,莞爾一笑,離開了房間。

草剃怔怔地站在那裡,只是將臉轉向湯川的背影。

湯川微微地笑著,將目光從窗戶移回屋內。

「下雨了。」他說道。

(李重民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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