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大谷洋太郎

前澤照雄,單身,二十五歲。直到一年之前,他還在一家中等規模的不動產公司裡工作。如今他已是自由職業者,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

他常常去賭博的地方,即使在工作日也會請假去。值得慶幸的是,因為不受公司上班太多的束縛,所以日子過得很悠閒。可是,近來他玩得太厲害,一直輸錢,甚至背上了債務。

七月十三日傍晚,前澤在自己單身公寓裡橫躺著,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債權人每天逼著他還債,以致看著電視,也靜不下心來。

放在房間角落裡的傳真機發出滴滴的聲音。目前對他來說,傳真機幾乎從未在工作上使用過。他心想,也許又是賭友發來的傳真,便起身向傳真機走去。

傳真機吐出兩張傳真紙。其中一張是用電腦打的信件,寫著下列內容。

黑木先生:

這次又要來麻煩你,實在對不起。在你的幫助下,事情進行得出奇的順利,我如願以償。再次向你表示感謝。雖然上次我已經給了你報酬,但因為我取得的成功完全超出了原定的預想,所以光給那些錢,我覺得很過意不去。

因此,為了表達我的心意,我決定再重新獻上一份薄禮。交給你的時間和地點寫在另一張紙上。

請記住,和以前一樣,如果你派人代勞,希望帶上這份影印件以便確認。

我手持一束紅色的花作為標記。你方來人在腋下夾一份捲成圓筒的雜誌,我馬上就能夠辨認出來。

暗號是:我問你時間,你回答說是中午。

其實我曾向你的家裡打了幾次電話,你都不在家,所以只好使用傳真了。如果約定那天見不到你或你派來的人,那麼就重新聯絡。

如果見到你派來的人,事情辦完以後,我們還是按照以前的約定,這是最後一次聯絡。再見。

雪野

另一張紙上畫著一份簡略的地圖。發信人指定的聯絡地點,彷彿是一個很小的花園。從私營鐵路到那個小花園的路線,畫得簡明扼要。

這是怎麼回事?

前澤歪著腦袋沉思著。

信裡的內容,他怎麼也看不懂。發信人叫雪野,這個名字,他也從來沒有聽說過。

收信人叫黑木。當然不是我。而且,這個黑木,我也不認識——前澤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

這是一份發錯的傳真!

打錯電話的事常見,但打錯電話時只要和對方一交談,就馬上明白了。不!在交談之前,任何一方只要一報名字,就會發現電話打錯了。

但是,發傳真時雙方無法確認,資料單方面地傳遞過來,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錯誤——

前澤這麼想著,將傳真信重新讀了一遍。這是與前澤完全無關的人之間的聯絡。

現在我該怎麼辦?

傳真紙的一端用英語和日語寫著發出傳真的公司名字「ss影印服務公司」,傳真號碼是數字,字都列印得非常小。

前澤知道,這些文字是發傳真時自動列印在傳真紙上的,因為這是在發信的傳真機裡事先設定好的。

馬上按這個號碼向對方發一份傳真,告訴對方傳真發錯了?

前澤最先這麼想到。但是,傳真的內容阻止了他,使他沒有去這麼做。前澤又慎重地讀了幾遍。

他從文章裡找出幾個重點進行整理,不久便得出一個結論。

叫雪野的發信人委託收信人黑木辦什麼事。事情得到了很好的結果,所以發信人想支付超過原來預定的酬金。

即使委託他人去取錢也沒有關係。雙方分別設有確認對方的標記,也許是因為代理人與雪野是相互不認識的。

若是那樣,如果我冒充代理人去赴約,叫「雪野」的人會將錢交給我的——

在這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完全無法想象。可是,從傳真信上的內容來看,交了錢以後,兩人就永遠不再聯絡了。

因此,我收到錢以後,即使逃走,也絲毫不用擔心會被對方發現——

前澤已經被債務逼得焦頭爛額,現在他迫切需要錢。正在這時,這份發錯的傳真,不正是老天爺恩賜給他的嗎?

前澤覺得自己非常走運。但同時,他也隱隱地感到不安。聯絡人的真實身份,他一無所知。

傳真信有著一種神秘的氣氛,令人感到離奇,或有些可怕。

只是,叫雪野的發信人,從文章的語氣來看,好像是一個女性。

見面時即使被揭穿,對方是一個女性,估計也無力加害於他。

前澤反反覆覆地讀著傳真,考慮著如何來利用它。究竟能騙到多少錢?不!這時無論多少錢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能得到錢。

前澤經過深思熟慮,制訂了一個方案。對方身份不明,事情一無所知,所以冒失行動,也許會招致意想不到的危險。

那是一個在安全與冒險之間行走的方案。約會那天,他去赴約,試探對方,或瞭解究竟是什麼事情。

於是,那時有兩種做法。冒充代理人時,一旦感覺到有危險,就這樣說:「其實你把傳真錯發到我家裡來了,我本來想馬上通知你的,但當時不知道你的住處和電話號碼,所以就只好到這裡來見你,直接將這事告訴你。」

那時,對方也許會反問:「傳真紙上打著發信人的名字和號碼,你怎麼沒有看見?」

前澤設想好的回答是這樣的:

「是呀。我確實看到ss影印服務公司。但我想這不是私人家裡的號碼,又不像是一般的公司。從公司名字來判斷,那是一家對外服務的商店,專門開展影印和傳真業務。」

「就是說,你家裡沒有傳真機。因此你是去有傳真服務的商店裡,在那家商店裡發出的傳真。我是這樣想的。」

「因此,我即使將傳真發回那家商店裡,與你也聯絡不上。那是白費力氣。」

「而且,看著這份傳真,我總感覺到裡面有著一件很秘密的事情。這份發錯的傳真,我直接交給你,不讓第三者知道。我想,這是最好的處理方法吧。」

設想好這些理由,對方還要感謝我,至少自己不會遇到危險。

但是,這樣的話,對前澤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還得麻煩自己去那裡一趟。

如果情況不妙,就找藉口溜走。但是,一定要穩住對方,將雪野這個人帶來的錢騙到手。

前澤祈願自己能夠冒領到錢。

約會時間是在收到傳真的兩天後,即7月15日。時間是晚上九點鐘,地點在板橋區成增的一個小花園裡。

前澤住在崎玉的朝霞臺附近。崎玉是坐私營鐵道從成增北上的第三個車站。

約會的前一天,前澤見到了美佐子。美佐子也住在同一條私營鐵道的沿線,是前澤以前公司裡的同事,比他小兩歲。兩人的戀人關係已經持續了三年。

傍晚時分,前澤在美佐子下班回家的路上等著,然後兩人進了池袋的一家咖啡店裡。

「嗯……我也不好過……」

兩人一見面,美佐子便露出一副為難的表情。

「我知道啊。你是指借錢的事吧。」

「是啊,後天就到期限了,所以我正不知怎麼辦才好呢!」

前澤以美佐子的名義借了高利貸。原打算馬上就還的,但賭博輸錢,至今還無力歸還。

「最近我正在湊一筆錢,快要到手了。」

「這種話我聽過好幾次了。如果你這次又在說謊,我怎麼辦呀?」

「你不用擔心啊。錢大概明天晚上可以到手。一個朋友以前向我借過錢,他說好明天要還給我。」

「真的嗎?不湊齊五十萬元,我就不好辦了。他能還你多少?」

「現在還估計不出。」

前澤指望的是冒充代理人想要騙到手的錢。那筆錢是多少,光看傳真信還無法估測。

「公司裡的情況怎麼樣?情況好嗎?」前澤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轉移了話題。

美佐子的公司,也是前澤以前曾工作過的公司,因此他始終無法抹去那一份對公司的牽掛。公司大樓就在池袋。

「好像正走投無路呢!也許會破產的。」

「看來也快了。公司情況好轉時,只有我們在拼命地幹活。那幫當官的蠅營狗苟。經營情況一旦不好,他們便只會驚慌失措,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辦法。這樣看來,公司的發展已經是沒有希望了。」

雖然嘴上說得這麼動聽,但事實上就連前澤自己也是因為挪用公司資金被發現後才被迫辭職的。

「你的頂頭上司是田代常務吧。嘿,是那傢伙嗎?只要想起他,我就來火。」前澤皺著眉頭,咬牙切齒地說道。

田代,已過四十歲,大腹便便,對職員非常傲慢。

指責前澤挪用公款的,就是這個田代。好像是有人向他告密的。他當著其他職員的面將前澤罵得狗血噴頭。

前澤也察覺出田代有不正當的行為。前澤發現他瞞著公司經理中飽私囊,只是自己沒有抓到確切的證據。

當時被田代罵得昏了頭,前澤便一時憤怒提起了那件事。田代被激怒了,像烈馬一樣向他猛撲上去,並打了他一頓。前澤也正想與他對打,不料那時一直站在邊上看熱鬧的職員們一擁而上,將他勸阻了。

「那時,我想狠狠地打他一頓,我衝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襟,但我還沒有動手,大家就一起上來將我壓住了。」

前澤苦笑著說道。

「這些不愉快的回憶,還是儘快忘掉它吧。否則你永遠也不會平靜下來的。」

前澤心想,美佐子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總是在為我擔心,我應該儘快地奠定好生活的基礎,能和美佐子結婚。

「田代常務的事,好像國稅廳在查他。」

「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以前在做房地產生意時,他好像撈了很大一票,而且好像還不是以我們公司的名義,而是以他個人的名義,發了一筆橫財。」

「那個人頭腦裡總是隻有他個人的利益呀!」

「大家都在傳說,說他在做那筆生意時,政界和財界的大人物都牽涉進來了。據說隨著調查的深入,大人物也許能揪出一大串呢。」

「那傢伙能做到的。他被逮捕的話,我們該舉杯慶賀了。」

聽說自己的死對頭受到司法的追查,前澤的心情變得好起來。

翌日,晚上九點。前澤如約走進了那個花園。那是一個很小的花園,四周全都是住宅樓房。花園內樹木茂盛。雖說是夏日的夜晚,但這個時候,花園裡人影稀少。

他打算先察看一下對方的情況,一旦察覺到危險,便以事先準備好的藉口馬上溜走。

但是,現在美佐子在催他還錢,因此如果危險不大,他還是要設法將錢拿到。他不知道能得到多少錢,但他希望自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這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前澤在面對著中央圓形花壇的凳子上坐下。按傳真中所說的那樣,將一本週刊雜誌捲起來挾在腋下。

高懸著的路燈將明亮的燈光投射在花園內。但是,巨大的白楊樹在凳子的上空伸展著繁茂的枝葉,將燈光擋住了,使凳子這裡變得昏暗。

傳真上說是坐在這個地方,想不到這個地方很暗,正合適——

他警惕著,生怕對方察覺出自己的身份。這個凳子,使他的臉部變得昏暗和模糊。對前澤來說,這真是求之不得。

在花園的入口處出現了一個人影,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她正在快步地朝這邊走來。看來她故意沿著樹蔭底下走,所以看不清女人的臉,但從那個女人的身材和麵龐來判斷,應該是比較漂亮的。

女人背對著路燈的燈光,站在前澤的面前,默默地注視了前澤好一會兒。她的手上,握著一朵像是薔薇的花。

不久,她平靜地問道:

「對不起,先生,現在是幾點?」

「是中午。」

前澤毫不豫猶地答道。

他迅速地打量了四周,沒有發現這女人有同伴一起來。他稍稍安下心來。

「沒錯呀!你是黑木君派來的吧。」

她的嗓音很甜美,年齡大約有三十歲。女人在前澤的身邊坐下。

「那麼,我們開門見山吧。傳真,你帶著嗎?」

前澤回答說「帶著」,便將準備著的兩張傳真紙交給了她。

「真是。」

女人藉著遠處路燈的燈光,確認這兩張傳真沒錯以後,開啟手提包,將傳真摺疊起來放進包裡,取出一個脹鼓鼓的白色信封。

她拿著信封的兩端,將信封口靠近前澤的眼前。她的大拇指和中指尖用著力,使信封口稍稍開啟。

「你看看,錢都在裡面了。」

因為地方很暗,所以看不清楚,但能夠看見信封裡露出的一疊紙幣。

「有五十萬元!給,你收下。」

前澤接過信封。他將手指伸進信封內,抽出裡面的東西。沒錯,是一疊錢。

「沒錯!」

前澤很簡短地答道。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起來,這高達五十萬元的鉅款竟然成了自己的東西!他感受到一種無法抑制的喜悅,同時一瞬間又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害怕對方看破自己的真實身份。兩種情感激烈地交錯著,使得前澤喘不過氣來。

「黑木先生好像一直不在家,他去國外了?」

女人提問道。

「沒有。這……」

前澤掩飾著自己的驚慌,絞盡腦汁地尋找著詞語。

女人微微地笑了。

「對不起。我問得太多了。本來我不該問的。黑木先生肯定關照過你,你只是來取錢的,其他的事情,什麼都不要說。」

「是啊。黑木先生關照過。」

虧得女人救了他的急,前澤放下心來。

「你們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保守秘密。算了!你們的事,我什麼也不問。不過,你長得還是很英俊,女孩子們都喜歡你嗎?」

話題變了。他想盡快地離開這裡,但如果太急著回去,也許反而會引起對方的懷疑。

「嘿。是啊。」

前澤好不容易才露出一絲像是苦笑的從容。前澤穿著一件中袖的和服,這時他的和服口袋裡發出一聲極細的鳴叫聲。

「哎!是什麼聲音?」

女人狐疑地問。

說實話,前澤自己也被這意想不到的鳴叫聲嚇了一跳。他只是一個勁地想著自己如何演好這個冒充的角色,忘了在口袋裡還放著這樣的東西。

「是什麼在叫?」那女人又問了一句。

前澤懸著的心恢復了平靜。

「是一件很有趣的東西。我讓你看看吧。」

他將手伸進口袋裡,取出那件東西。

前澤從口袋裡拿出來的,是一個金屬製的四方形小盒子。大小比七星牌香菸盒大五毫米左右,厚度薄約五毫米。

「這是什麼?是小型錄音機?你把我們講的話都錄進錄音機裡了?」

女人簡直是一副不可理喻的口氣說道。

「沒有。不是的。這是香菸盒呀!不過製作很精巧。」

前澤變得滔滔不絕了。只要說起這個香菸盒,無論講多少時間,他都能將自己會受到懷疑的不安忘掉。

「裡面放著十支香菸。這裡……是打火機。」

一按設在盒子一端的按鈕,火苗就躥了出來。

「表面還安有液晶數字時鐘。」

前澤藉著路燈的光讓女人看著,變得饒舌起來。

「這是定時式香菸盒呀。事先設定好時間,比如盒蓋只能一小時開啟一次。剛才的鳴叫,是在告訴我開啟的時間到了,所以按一下這邊的按鈕……」

盒蓋上有一排小按鈕和小窗。一按其中一個,一支香菸從裡面躍出大約二釐米。前澤將它抽出來。

「就是說,一個小時只能抽一支。於是,為了健康,就能控制住抽菸的頻率,不使煙抽得太多。將煙放在這盒子裡,還能起到減少香菸有害成分的作用……一天開啟過幾次,這個月一共已經抽了多少支,它會自動地統計數字,在視窗顯示出來。這是我最得意的東西了。」

女人很驚奇地觀察著前澤手上的東西。

「現在已經拿掉一支了吧。所以到下一次鳴叫之前,要過一個小時,否則無論你多麼想抽菸,這盒子都絕對不可能開啟。」

前澤得意洋洋地做了一個開啟盒蓋的動作。他是想讓女人看看這盒蓋是絕對不可能開啟的。可是,出現了他意想不到的結果。

不會開啟的盒蓋,突然一下子開啟了。裡面還剩有三支菸。

「哎!不是開啟了?」

女人責備似的問。

「奇怪啊。是盒子壞了!」

前澤慌忙察看煙盒。

「液晶顯示的時鐘和資料文字盤也都消失了。」

正因為剛剛還在自吹自擂,所以前澤感到有些難堪。

「要不就是電池沒電了?」

經女人一提醒,前澤用硬幣開啟電池蓋,取出安裝在裡面的紐扣電池。上次換電池後已經過了很長時間,所以正如女人所說,是電池用完了。

「這電池真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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