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東野圭吾

將雙筒望遠鏡的焦點聚集之後,前端出現了一個身穿藍色泳衣的身影。

女人探起了上半身。她坐在簡陋的乙烯樹脂坐椅上,臉上戴著一副深色太陽眼鏡。那副太陽眼鏡也許是仙露牌的。

男人躺在女人的邊上。他也戴著太陽眼鏡,仰天躺著,身上好像塗著防曬油,全身閃閃發亮,胸膛上稍稍有些泛紅。

女人似乎介意自己的皮膚會被太陽曬黑。隨著大遮陽傘陰影的移動,她不斷地變換著自己的位置。她不時地擦著自己的手腳,也許是在塗抹著防曬油。

然而,今天的陽光很強。女人耐不住太陽的烘烤,突然解下泳衣的布帶,裸露出白皙的、線條分明的軀體。

女人皺著眉對男人說著什麼。也許是在說:沒有辦法,這樣的地方待得時間長了,皮膚肯定會受傷的。男人躺著,他微笑著回答著什麼。興許是在說:你不是說要到海里去嗎?所以才帶你來了。

已經是九月了,想不到陽光會如此強烈啊!

你在說什麼?以後紫外線會越來越強啊!

他用雙筒望遠鏡窺探著,一邊將聚焦調整到那裡。女人放下搭在肩上的浴巾,摘下太陽眼鏡站起身來,接著將放在邊上的充足氣體的海濱坐墊拿在手裡。

我去游泳了,你呢?

你不要管我,自己一個人去吧。

女人穿著沙灘拖鞋,向海邊走去。

他放下雙筒望遠鏡,用自己的肉眼尋找著女人的位置。雖說是九月,星期天,湘南的大海邊依然擠滿了情侶和帶家屬的遊客。何況,今年流行藍色泳衣。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女人的身影。

這時,她在海邊踏著波浪正要脫去拖鞋。她一甩掉拖鞋,便抱著充氣坐墊走進大海里。

他開啟放在邊上的冷卻劑盒的蓋子,「那玩意兒」用塑膠袋封著就放在裡面。他將它取出來,慢慢地站起身。

梅里律子不擅長游泳,但是喜歡大海。她抓著充氣坐墊隨著波浪搖晃著,能切切實實地感受到自己充分地享受著大自然的恩惠,心情舒暢,甚至覺得連時間都過得非常悠閒。

結婚前她也常常要別人陪她到海邊玩。現在的丈夫尚彥那時住在藤澤,兩人常在橫浜幽會,但只要律子提出「想去游泳」,尚彥立即會改變所有的日程安排,開著自己的帕傑羅汽車,帶著她徑直奔向海濱浴場,因此在帕傑羅的後車廂裡,平時總是放著兩人的泳衣。

律子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能夠如此悠閒的二人世界,也許不能持續多久了。結婚已有一年,至今還沒有孩子,應該認真考慮一下了。雙方的父母都在唸叨著此事,而且兩人的年齡也一天天大起來。律子今年已經二十九歲了。

她還想玩玩快艇和潛水,但一想到要有孩子,眼下就不得不忍耐著。沒有辦法!她死心了。她心想,眼下兩人過得非常幸福,想要一個孩子,所以總得犧牲一些尋歡作樂的趣事。

儘管如此,今天好歹算是一個好天氣吧。律子將上半身靠在充氣坐墊上,閉著眼睛,感覺就像躺在一個大水褥上,濺上海水後寒冷的肌膚忽然變得暖和起來。

律子忽然感到氣墊下面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睜開眼睛,是有人潛到了她的氣墊下邊。

一名男子從大海里探出臉來,濺起了小小的水花。是一名年輕男子,短髮,戴著潛水眼鏡。

「對不起。」

男子簡短地道歉後,便又潛入海水裡,不知朝哪裡游去了。

律子想起剛才腦海裡一瞬間閃過的想法,不由無奈地笑了。年輕男子從海水裡冒出來時,她還以為對方是要調戲她。的確,幾年以前,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但自從過了二十五歲以後,就再也沒有人來青睞她了。

她叮囑著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到了這個年齡,應該穩重些了。那麼,要不要懷孕生孩子——

等到律子意識到時,氣墊已經離海灘很遠了。四周已經沒有什麼遊人。律子拼命地划動著腳,企圖改變氣墊流動的方向。

就在這時——

她受到了襲擊。

這一剎那,梅里尚彥親眼目睹到了。

他剛剛探起身子,用目光探尋著應該浮現在海面上的妻子的身影。他馬上就發現了妻子。氣墊是粉紅色的,這是一個醒目的標記。她好像依然抓著氣墊,隨著大海的波浪搖晃著。

他咬上一支菸,用打火機點上火,將空飲料罐當做菸灰缸。

他抽著煙眺望著妻子的身影。好像有一名男子想要與她搭訕,但隨即便遊走了。

那個混蛋!他這麼想到。

這時,他看見律子正慌忙地想要轉換方向。看樣子她終於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漂到了洋麵上。

尚彥吸著煙吐著煙霧。

就在這一瞬間——

突然發出一聲轟鳴,妻子的身影與轟鳴聲一起變成了火柱。

那是黃色的火柱,宛如從大海中噴射出來一樣。它的衝擊力瞬間將四周的海面染成了白色。緊接著,眾多的小火柱跳躍著從海水裡噴出來。

第一聲爆炸,使整個海水浴場都靜止了。洗海水浴的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愣愣地望著火柱。

緊接著一瞬間,驚恐降臨了。人們爭先恐後地開始從海里逃上岸來,充滿著驚叫、恐懼和憤懣。梅里尚彥想起了斯迪布·斯庇爾巴克的《喬治》這部電影裡的場面。在那部電影裡,人們躲避的是鯨魚,現在人們躲避著的,是火柱。

他之所以會想起那部電影裡的場面,是因為他還不能完全把握在大海里發生的事情,來不及認真思考。他坐在充氣墊子上,手指上夾著點燃的香菸,望著直到剛才還浮現著妻子身影的海面。而且,他的目光還在探尋著妻子的身影。

海面上,爆炸已經平息,只是層層疊疊地向四周盪漾出細細的白色水泡。

周圍一片混亂,遊人們失魂落魄地叫嚷著。但是,尚彥什麼都沒有聽到。

他終於站起身來,然後搖搖晃晃地向海裡走去。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只知道人們都從大海里逃上岸來,唯獨他的妻子沒有回來。

「律子……你在哪裡?」

不久,尚彥看見海面上有一件東西漂浮著,是粉紅色的乙烯樹脂似的東西。

在這一瞬間,他想起那是載著律子的充氣墊子的顏色。

得知打來電話的是坂上高臺新村的居民時,加藤敏夫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幢公寓當初建造時為了降低造價而忽略了入住居民的隱私性,因而居民間糾紛不斷。居民中單身者居多也是原因之一。自從東京制定垃圾回收的新規定以來已有數年,但他們中有不少人根本不遵守規定。

不出加藤所料,那是一個投訴電話。打電話的主婦居住在一樓,訴說樓上的陽臺總是往下面扔紙屑,不知如何是好,纏著加藤說好不容易洗乾淨的被單又弄髒了,現在如何處理。

「……住在樓上的是藤川君呀!他在家嗎?」

「就是因為他不在家,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呀!你無論如何要馬上想一個辦法啊!」主婦歇斯底里地叫嚷著。

「好好,這樣吧,我馬上就去。」

掛上電話,加藤蹙著眉尋找坂上高臺的鑰匙。藤川雄一還是獨身。但以前他從來沒有惹過麻煩,只是在簽訂租房合同時見過一面,給人的印象是一位沉默寡言、安靜本分的青年。

加藤託人照看一下商店,便駕駛著輕型客貨兩用汽車出門了。加藤不動產公司是他父親創業傳給他的。

「從三鷹車站走去步行七分鐘」、「美築」,這是坂上高臺的讚譽之詞。「步行七分鐘」並不誇張,但一看到那變成灰色的牆壁,「美築」這樣的說法就顯得言過其實。

加藤繞到陽臺一側確認引起糾紛的根源,馬上就搞清了問題的所在。是藤川家使用的空調軟管半途中脫開,水往下滴。據樓下的主婦說,藤川好像出門了,空調的室外機還在運轉。也許是忘了關吧,或是因為天熱,所以去公司上班時故意不關的?加藤這麼思忖著。

儘管如此,這不能不管。加藤一邊拿出備用鑰匙,一邊往樓上走去。

藤川的房間是203室。房門的信箱裡插著兩三天前的報紙。如此看來,他是出差了,或是出門旅行了?他還心安理得地覺得,藤川準是忘了將空調關上。

加藤用備用鑰匙開啟藤川的房門鎖。在這一瞬間,他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房間是套間,走進房門左邊就是廚房,裡面有五疊大的西式房間,與餐廳為界的拉門關著,看不到裡面。

加藤脫去鞋子,走進屋子裡。他還沒有意識到是什麼東西竟使自己感到如此的呼吸不暢。

當他想要開啟拉門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感到呼吸不暢的原因所在。那是臭味。那種無法言傳的惡臭,從拉門的隙縫裡飄出來。

莫非……他正這麼想著時,他的手已經將拉門開啟了。

在房間的正中央,有一個人伏趴著,身上穿著t恤衫和游泳褲。白色的恤衫上還描著黑色的地圖似的花紋。加藤仔細一看,那些花紋是從打破的頭上流出來的血凝成的。

兩秒鐘以後,加藤連連後退,一屁股坐在餐廳的地上。

根據貼在門上的去向告示板所示,湯川學就是去向不明。因為「在辦公室裡」、「上課」、「實驗室」、「外出中」等所有的欄目都是空白。草剃俊平忽然朝門底下一看,見地上掉著一塊藍色的磁石。草剃撿起磁石,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一位年輕人,一頭染成茶色的頭髮,眉毛修剪得極其簡潔美觀。草剃已經三十四歲,他心想,最近即便是理科學部的學生,也都打扮得很時髦。

「湯川在嗎?」草剃問道。也許是因為覺得這位可疑的來客竟然沒有稱湯川為「助理教授」而感到很奇怪吧,學生一副意外的表情點點頭。

「看樣子他現在正忙著吧?那我改日再來。」

「不。你請進吧。」茶色頭髮的年輕人將門開啟,請草剃進屋。

草剃一走進房間裡,便聽見湯川學那稍帶鼻音的聲音。

「如果是壓縮泵往下沉,就應該考慮它為什麼會破裂,或裡面是什麼東西。如果是某處已經損壞正在腐爛,那麼就應該想到以前氣體為什麼沒有洩漏,同時氣體是因為什麼原因才燃燒的。」

湯川正坐在椅子上為三名學生講課。草剃心想他們正在討論,不應該去打攪他,但湯川已經發現了他。

「嘿!客人來得正是時候啊!」

「打攪你們了吧?」

「沒關係呀!上課已經結束,正在閒談。還想聽聽你的高見呢。」

「我談什麼?我是理科的呆子,想讓我出醜嗎?」

「還不知道會不會出醜呢,你看看這個。」湯川將放在桌上的報紙遞給草剃。那是一份一個星期前的報紙,他將社會版面摺疊朝上。

「是發生在湘南海岸的爆炸事件嗎?」草剃瀏覽了報道之後問道。

「我正以這起事件為例,陪學生一起做一個智力遊戲,想要給它一個合理的解釋。」

包括為草剃開門的年輕人在內,四名學生好像因為草剃打攪了他們上課而有些不悅。

「警視廳也在收集有關那起事件的線索。興許會與哪裡的黑社會組織有牽連。」

「你是說,也許是黑社會投放的炸彈嗎?」

「那種可能性當然不能否定吧。嘿!有備無患吧。」

「神奈川縣警怎麼認為?」

「這……東京和神奈川兩地的關係不太好吧。」草剃苦笑了。這是在警察內部傳說的話。

「這話只在這裡說啊,不要外傳。看來那邊也很頭痛,現場沒有留下任何爆炸物的痕跡。」

「當然是被大海沖走了!」

一位學生說道。

「也許是的。」草剃不敢貿然反駁年輕人的意見。他心裡在想,如果是炸彈,神奈川縣警就不應該看不見炸彈留下的痕跡。

「警方認為是犯罪吧?」湯川問。

「警察正在進行調查,估計有殺人的嫌疑。不過,那樣的事情,會不會是自然現象引發的?」

「所以我們才在討論這起事件。」助理教授打量著學生們,微微地笑著,「結論還沒有出來呢。」

這時,鈴聲響了。學生們都站起身來,看來要去上課。湯川坐著沒動。

「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是鈴聲救了他們。」草剃在學生們的椅子上坐下。

「光靠公式來解題,這不是科學。唯獨這樣的時候,才能夠真正鍛鍊自己的思路。」湯川站起身來,將白大褂的衣袖捲起來,「我來給你泡一杯速溶咖啡吧。」

「算了,你自己泡吧。我馬上就要走的。」

「什麼事,這麼急嗎?你是到這附近有事,順便來的?」

「確實是來這附近,就在這幢大樓裡。」

「嘿!」湯川黑邊眼鏡背後的眼睛瞪大了,「有什麼事?」

「這裡有今天早晨的報紙嗎?這張報紙這麼舊,是一個星期前的。」草剃掃視著四周的桌子。桌子上亂七八糟地攤著資料和圖畫等雜物,看來沒有今天早晨的報紙。

「這起事件能夠當教材才拿來了。報紙上刊登著什麼?」

「三鷹的公寓裡發現了一具被害者的屍體。」草剃攤開筆記本,「是男性,二十五歲,名字叫‘藤川雄一’,原公司職員。是管理公寓的不動產公司老闆發現的。死了已有三天。」

「這件事,我在昨夜的電視上看到過。天這麼熱,聽說屍體早已經開始腐爛。我很同情發現者啊。」

「是因為空調的排水軟管脫開了。兇手開著空調,目的是儘量防止腐爛的臭味向外洩漏,但最近儘管夏季快要結束,卻依然非常酷熱,這出乎兇手的意料。」

「太熱了!」湯川歪斜著嘴唇,「天熱是腦力勞動者的大敵啊。記憶力會遭到破壞的。」

既然感到這麼熱,可以脫去白大褂啊。草剃心想,但他不想在這裡說。

「被害人藤川雄一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嗎?」草剃問湯川。

湯川流露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我為什麼會認識在那種事件中遇害的人?他是名人嗎?」

「不是!是毫無名氣的人啊,但我覺得你可能會認識。」

「為什麼?」

「他是你們帝都大學理工學部出來的,兩年前畢業。」

「是嗎?新聞中沒有提到這些。他是什麼學科的?」

「好像是……能源工學科的。」草剃看著筆記本答道。

「能源研究生吧?倘若如此,可能會聽過我的課,但不巧的是我不記得了。就是說,看來他的成績並不是優秀得出類拔萃的。」

「以前見過他的人對他的印象是,不引人注目,不善於交際。」

「難怪。那麼,你既然特地來被害人的母校拜訪,總會有來訪的理由吧。」湯川說著,扶了扶眼鏡。這是他產生興趣時所特有的習慣。

「也許沒什麼很大的理由。」草剃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一張照片遞給湯川,「這是從藤川的房間裡找到的。」

湯川蹙著眉端詳著照片,「這是停車場啊,就在這幢大樓的邊上。」

「因為與你認識,我常來這裡,所以看到照片時,我一眼就認出是這裡的停車場。警員們還要感謝我呢。否則查詢這照片上的地方在哪裡要費很大的勁。」

「也許如此。據這照片上印著的日期,拍照時間是8月30日,兩個星期以前。」

「就是說,那天藤川回大學母校了。我想知道他回母校的目的。」

「也許是參加什麼小組,作為校友回來的吧?」

草剃和湯川在學生時代都屬於羽毛球俱樂部的。

「我們已經與藤川學生時代的同學聯絡過,說藤川沒有參加任何小組。」

「假設沒有小組活動,」湯川抱起了手臂,「公司的招聘活動?不!而且時間已經過去了。」

「即使沒有過去,也絕對不是。」草剃斷言道。

「為什麼?」

「我剛才說過,他是原公司職員。藤川好像是七月底辭去了工作。」

「現在是無業?如此說來,難道是來學校找再就業門路的?」湯川這麼說著,將照片還給草剃,思索著,「那麼,他為什麼要在停車場裡拍照呢?」

「我就是想問你這件事。」草剃望著照片說道。照片上,能停靠大約二十輛汽車的露天停車場裡,只停靠著幾輛汽車,顯得很空曠。

藤川雄一在學生時代屬於能源工學科第五研究室。草剃一提起此事,湯川便說,那裡有他的助手,名叫「松田」,他也許會知道得很清楚。

「松田本來就是從物理學科畢業的,和我是同屆畢業。」在通往第五研究室的走廊裡,湯川向草剃介紹道。

「那裡是研究什麼的?」草剃問道。

「第五研究室自報的主要研究課題好像是熱交換系統。松田的專業是熱學。」

「熱學?」

「簡單說來,就是一門專門研究熱和物體的熱能性質的學問。從宏觀的角度入手就是熱力學,如若從原子和分子這一微觀的角度進行研究,就是統計力學。嘿!兩者很難分開。」

「嘿嘿!……」

草剃為自己的提問感到有些後悔。

「你在這裡等一下。」走到第五研究室的門前時,湯川這麼說著,連門也不敲便推門進去。大約一分鐘後,他又開啟門探出臉來。

「說過了,他同意接受你的調查。」

「謝謝了。」草剃道謝著走了進去。

房間兼做實驗室,裡面雜亂地放著草剃一竅不通的儀器和裝置。

在窗邊的桌子前,站著一位瘦削的男子,穿著短袖襯衫,胸前的紐扣全部敞開。

湯川將雙方作了介紹。瘦削男子的名字叫松田武久。

見有摺疊椅子,草剃將椅子拉到湯川的邊上坐下。

「想不到湯川還有當警察的朋友。」松田望著草剃的名片說道。這是一位語氣平淡、態度冷漠的男子。他見草剃取出手帕,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對不起,很熱吧?因為剛才我一直在做實驗。」

「不熱……」

草剃想問在做什麼實驗,但他欲言又止。即使問了,他也聽不懂對方的回答。

「聽說是為了藤川君的事吧。」松田主動提起。看樣子他不想浪費時間。

「松田君知道那起事件嗎?」

面對草剃的提問,面頰清瘦的松田點了點頭。

「昨天我看新聞時還沒有注意,今天早晨一位畢業生特地打電話告訴我,我才想起來。」接著松田將臉轉向湯川,「剛才橫森君也提起過此事。」

「是嗎?他剛才告訴我之前,我還不知道他是從我們學校畢業的。」湯川指了指草剃說道,「橫森君也很吃驚吧。」

「嗯……橫森君不僅僅是指導他們的畢業研究,還幫助他們就業。」

「我插一句,」草剃插嘴道,「橫森君是什麼人?」

「我們的教授。」松田回答道。據他說,藤川雄一讀四年級時,擔任就業教官的就是第五研究室的橫森教授。

「最近你見過藤川君嗎?」草剃問松田。

「上個月來過。」

果然如此!草剃想道。

「什麼時候?」

「記得是中旬的時候。好像是盂蘭盆會的時候。」

「中旬?為了什麼事?」

「好像沒什麼特別的事啊!感覺就像是順便逛過來似的。畢業生回母校看看也很常見,所以沒有特別留意。」

「談了些什麼?」

「談了些什麼……」松田稍稍思索了一下,揚起頭來,「對了!說起公司裡的事,他說辭職了。」

「我知道。那家公司叫‘尼西納工程管理’吧。」

「公司雖小,但很正規吧。」松田說著,朝湯川望了一眼,「橫森君好像對此事很在意。」

「難怪。」湯川點點頭。

「是什麼事?」

「以後告訴你吧。」湯川說道,使了個眼色。

草剃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將目光回到松田的身上。

「關於辭職一事,藤川君是怎麼說的?」

「詳細的事沒有說,我也很難開口問。不過,他說要重新開始,所以我也放下心來。我以前說過,如果有什麼為難的事,就來找我。」

但是,松田又說,藤川那天沒有提起希望松田幫助他再就業的具體方向,此後也沒有與他聯絡過。

「如此說來,此後藤川君沒有來過這裡?」

「沒有來過。」

「奇怪啊!」湯川插嘴道,「上個月的月底,他應該來過。」

「我沒有見到。」松田說道。

草剃拿出那張照片。松田看著照片,露出驚訝的表情。

「是這裡的停車場吧!這照片怎麼……」

「是從藤川君的房間裡找到的,日期是8月30日吧?」

「真的呀!」松田感到納悶,「拍這樣的照片是為了什麼?」

「在你們的大學裡,藤川君會去的,其他還有什麼地方?」

「嗯……我記得他沒有參加研究小組,我不太清楚。也許在留校的人中或大學生中有熟人吧,我不清楚。」

「是嗎?」草剃將照片收起來,「我再問一句,橫森教授今天在學校裡嗎?」

「上午在,下午出去了。今天大概不會回來了。」

「那麼,我只能改日再來了。」草剃朝湯川望了一眼。於是,湯川站起身來。

「沒有能幫助你,真對不起。」松田道歉說。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關於這起事件,你有什麼疑點嗎?不管多麼細小的事,你都可以告訴我。」

對草剃的提問,松田好像在拼命地搜尋著記憶,但最後他搖了搖頭,「他是一位憨厚執著的學生,不會遭什麼人憎恨。」

草剃點點頭,道謝著站起身。這時,他的目光無意中看到了邊上的廢紙簍。那裡有一張被扔掉的報紙。

他撿起報紙。

「嘿!真有趣啊。先生對這訊息也感興趣嗎?」草剃將報紙遞給湯川。上面刊登著在湘南發生的爆炸事件。

「這是橫森君帶來的。」松田說道,「不過,這起事件很奇怪。」

「你怎麼看待那起事件?」湯川問。

「我一無所知。如果是炸藥,這是化學研究者的領域。」

「這起事件幸好不是發生在我們的管轄區內。」草剃笑著,將報紙扔進廢紙簍裡。

「尼西納工程管理公司是一家主要按訂單生產配管裝置的公司,但希望你不要將它想象成普通的水道管和下水管。公司生產的是火力發電所和原子力發電所的熱交換機周圍的巨大配管裝置。不過,橫森教授在那家公司裡掛了一個技術顧問的頭銜。因此,如果有學生想進公司,打一個電話不就能談妥了?」離開第五研究室,在走下樓梯時,湯川對草剃說道。

「因此,藤川也是靠教授打招呼才進公司的?」

「大致如此,不過也有可能恰恰相反。」

「什麼意思?」

「尼西納工程管理公司委託教授推薦優秀學生,這種可能性不是也有嗎?公司知名度低,即使在就業難的時候,也很難找到優秀的學生。」

「如果是教授推薦,就沒話好說了。但是,重要的是本人的意願吧?」

「那個地方無情無義啊。說是四年級學生,其實還是一個孩子,很幼稚的。自己該進什麼樣的公司,想幹什麼樣的工作,很少有學生能夠說得如此具體,有的人猶豫不決任人擺佈。不知道藤川是不是這樣。」

「進公司後幹了兩年就辭職了,其理由也許就在這裡。」

兩人走出大樓,繞到停車場。停車場大致呈正方形,四周用鐵絲網圍著,但是出入是自由的。現在停靠著的汽車有十三輛。

「學生的汽車原則上不能停在這裡,如果讓學生也能停的話就擠滿了。現在的學生都很奢華啊。」湯川不勝感慨。

草剃在停車場裡一邊用照片對照著一邊挪動著腳步。藤川好像是從對面的樓房裡拍攝的。

「老師,你在幹什麼?」一名年輕人朝湯川問著走上前來。他留的長髮在腦後紮成馬尾形,「是汽車被人整了吧?」

「我沒有汽車啊!所以這次想要買一輛呢。我看著停車場在想,買什麼樣的汽車好呢。」

「是和木島先生、橫森先生他們比試吧。」

「是嗎?他們兩人最近剛換了新車啊。是什麼汽車?」湯川打量著停著的汽車問道。

「現在他們好像沒有停放在這裡吧。」學生朝停車場飛快地掃視了一遍,「木島先生是bmw(寶馬),橫森先生是賓士啊。」

「教授們都變得越來越神氣了。這句話你聽說過嗎?」湯川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草剃看了看照片,在停靠著的幾輛汽車中確有bmw和賓士,兩輛都是嶄新的汽車。

他將照片遞給學生辨認。

「是的。這兩輛是老師們的新車。」學生高興地說道,接著感到納悶,「這張照片,也許就是那時拍的?」

「你說的‘那時’,是什麼時候?」

「我記得什麼時候,一名陌生男子用照相機在這一帶拍照。那是……好像是上個月的三十號吧。」

草剃和湯川交換了一下眼色,緊接著又取出其他照片。是印有藤川雄一的照片。

「是不是這個人?」草剃問。

學生端詳著照片,輕輕地點點頭。

「記得是這麼一個人,要說是不是,我沒有把握。」

「除了拍照之外,他還在幹什麼?」

「在幹什麼嘛……我沒有看清楚,記不得了。不過,他和我講話了。」

「和你講話了?」

「是的。對了!我想起來了。那人還問過老師的汽車。」

「老師的汽車?」

「問我橫森教授的汽車是哪一輛?我告訴他是灰色的賓士。」

草剃朝湯川望了一眼。年輕物理學助理教授撫摸著下顎,將目光投向了遠方。

藤川雄一的房間裡有兩個書架,都是鋼製的,有草剃的個子那麼高。書架裡緊緊地排列著專業書籍和科學類雜誌。雖然幾乎都是讀大學時用的書,但其中還有讀高中時用的參考書和教科書,這令草剃頗感驚訝。甚至還有大學考試複習用的題庫。這些書籍排列得非常整齊,也許藏書人希望將自己學習的歷史保留下來吧。

草剃不禁感嘆,社會上真有古里古怪的人。他有著大學及格分數線公佈的第二天便在院子裡將與考試有關的書籍付之一炬的歷史。

「沒什麼特別的發現吧。」年輕刑警根岸在草剃的身後說道。他在檢視藤川桌子裡的抽屜。

「你是說,沒有找到藤川再就業的目標嗎?」草剃盤腿坐在地上,抬頭望著書架。兩人在尋找公司的介紹手冊和麵向再就業者發行的雜誌。

發現屍體後已經過了兩天。今天白天,草剃和根岸一起去兩個地方進行調查。第一個就是尼西納工程管理公司的川崎工場,藤川七月份之前就在那裡工作。

「他是突然辭職的呀!事先也沒有和我商量,悄悄地作著準備,帶著本公司規定的退職申請,說‘課長,請你蓋個章。’」圓臉的課長撅著嘴向草剃他們埋怨道,「理由嗎?嘿,據他本人說嘛,好像是現在的工作不適合他。那副講話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因為不是人人都能幹上自己想幹的工作的。他的工作是設計,就是在大樓等地方設計空調的安裝和鋪設啊。今年四月份,公司內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人事調動,才成為現在這副模樣。……他以前的車間嗎?就是搞裝置開發的,但工作的內容基本上沒有很大的變化。總之,他很任性,所以我也很惱火啊,我對他說,如果你想辭職,就隨你的便!」

據說與藤川關係最密切的同事,也作了類似的反映。

「他好像一開始就對這家公司不滿意。四月份調換了車間以後,那種想法就更加強烈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是不想幹下去。」

草剃他們接著會見了帝都大學的橫森教授。聽說他為了參加研究會而住在新宿的旅館裡,所以他們是在他借宿的那家旅館休息室裡見面的。

「的確是我向藤川君推薦去尼西納工程管理公司的。」小個、禿頂的教授用稍稍高亢的聲音說道,「不過我沒有極力推薦。他的畢業論文是熱交換系統的研究,我只是給他作了一個參考,說去那家公司,可以做與專題研究接近的工作。」教授一副沒有想到會招致如此悲劇的感覺。

「聽說上個月中旬,藤川君去拜訪過你的研究室,他說了些什麼?」草剃問。

「沒說什麼重要的事。那家公司,他是好不容易才進去的。他說他辭職了,真對不起。我對他說,辭了也就算了,要儘快找到工作。」

「就這些嗎?」

「就這些。不行嗎?」橫森明顯表示出不快。

最後,草剃向橫森說起藤川在停車場拍照和查詢橫森汽車的事,問他有沒有什麼線索。

小個子教授的回答是,沒有絲毫線索,也不知道為什麼。

在大學裡進行調查以後,草剃他們為了瞭解藤川辭職的原因和辭職後想要幹什麼,再次來到藤川的房間。

但是,草剃他們沒有找到與此有關的線索。

草剃嘆了口氣站起身走進衛生間小便。衛生間的上部拉著一根繩子,晾著游泳褲。草剃心不在焉地想,藤川還去游泳了。

據現場勘查後推測,兇手也許是熟人。屋內沒有打鬥過的痕跡,藤川背後遭到襲擊,後腦部受擊。多數人認為,他也許是粗心了。兇器是躺在現場的四千克重的鐵啞鈴,經確認是藤川的物品。就是說,兇手是因某種原因一時衝動作案的。

然而,兇手儘管在作案時是衝動的,但事後處置卻非常冷靜。房間裡的指紋都已經被擦去,也許是害怕有毛髮掉落,連地板都清掃過,而且為了防止屍體腐爛,推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連空調都利用上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反而使屍體提早被人發現。

草剃小便完在洗手的時候,發現腳邊有一張小紙條。草剃彎下腰將紙條撿起來。發現是咖啡店的發票,他感到失望。他覺得與案件的偵破沒有關聯。發票的日期也比案件早很多時間。

他想將發票放到盥洗臺上去時,不由停下了手。發票上印著的咖啡店的地址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湘南海岸的附近。草剃因為有親戚住在那裡,所以對那一帶的地名很熟悉。

而且,日期——

沒錯。就是那起爆炸事件發生的日子。

長江秀樹感覺到有客人進來,但他正在看體育報,並沒有抬起頭來。他覺得這樣對待顧客態度有些冷漠。因為商店裡並沒有出售什麼值錢的東西,所以不必擔心會遭人偷盜。即使有人偷盜,也不值得心痛。大不了被店老闆埋怨幾句。

「波浪」是一家小型的紀念品商店,出售著廉價的太陽眼鏡和海上玩的球以及拖鞋等。剛才還有許多青年男女神態悠閒地在店內徘徊打量著。

現在,商店裡門可羅雀。因為海水浴季節已經結束,所以如此冷落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但儘管如此,店老闆還是嘟囔著「比往年早了十天」。從小店裡望去,有一條小道在海濱上蜿蜒而去。按長江的經驗,若是以往,現在這個時候,海灘上還能看見稀稀落落的洗海水浴的遊客。今年卻沒有人了。

原因不言而喻,是因為受到上次爆炸事件的影響。火柱突然從大海里躥起,一名正在海中游水的女性被炸死,而且不明原委,遊人們自然無人再敢下海。即使長江,此後連海邊都不敢走近,傳說是埋有地雷。

店老闆連連嘆息,說今年已經不行了。長江也有同感。

他瀏覽著體育報時,有個人走到他的跟前,將什麼東西放在結賬臺上。他抬起頭一看,是一個鑰匙圈。這是店裡的商品。

「歡迎光臨。」長江放下報紙,慌忙將金額打進結賬機裡。鑰匙圈是四百五十日元。

「很空閒吧。」客人一邊付錢一邊搭訕道。

這位客人約有三十歲,高個,戴著太陽眼鏡,穿著棉布開襟襯衫。一眼就可以看出此人平時很少來海灘,臉幾乎沒有被曬黑。

「是啊。」長江將鑰匙圈放進小袋子裡,和零錢一起交給客人。

「果真是受爆炸事件的影響嗎?」

「難道不是嗎?」長江生硬地答道。緊接著又一愣,客人怎麼提起這件事?

「我在前面的咖啡店裡聽說的,」客人用大拇指指了指東邊的方向,「說當時你就在附近。」

長江抬起頭,想要看男子的目光,但對方戴著的太陽眼鏡顏色很深,看不見背後的眼睛,因此也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你是警察嗎?」長江問道。為了那起事件,他已經屢次受到警察的盤問。

「不!我是這個。」男子拿出名片。

看到印在名片上的頭銜,長江有些驚訝。

「沒有想到物理學的老師會到這樣的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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