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阿瑟·柯南道爾
一
一天早上,我一覺醒來,發現夏洛克·福爾摩斯衣冠齊整,站在我的床邊。通常,他愛睡懶覺,而現在才七點一刻,我詫異之餘朝他眨巴了幾下眼睛。
「對不起,華生,這麼早就把你叫醒了,」福爾摩斯說,「但是,咱們的房東赫德森太太說來了一位年輕的女士,情緒相當激動,堅持非要見我不可。現在正在起居室裡等候。如果年輕女士大清早就出來在倫敦東奔西顛的,把還在酣睡的人從床上吵醒,那必定是遇到極棘手的事了。這可能是一起有趣的案子,你願意從一開始就參與嗎?」
「親愛的老兄,我說什麼也不願失掉這個機會。」我答道。我匆匆地穿上衣服,隨同我的朋友來到起居室。一位女士端坐窗前,她身穿黑色衣服,蒙著厚厚的面紗。見我們進來,便站起身來。
「早上好,太太,」福爾摩斯愉快地說道,「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位是我的朋友和副手華生大夫。在他面前你不必拘束,就像在我面前一樣,有什麼話儘管說。請在壁爐前坐坐——瞧你在發抖哩。」
「我不是因為冷才發抖,」那女士低聲說道,不過還是坐到了離壁爐近些的地方,「我是因為擔心,福爾摩斯先生,是出於恐懼。」
她說著,撩起了面紗。她臉色蒼白、憔悴,露出驚惶不安的神色,目光酷似一頭被追逐的動物。她看上去還年輕,但頭髮已花白。夏洛克·福爾摩斯迅速地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這一看心中全有數了。
「你不必害怕,」他溫和地說道,「有什麼事我們很快就會處理好的。看得出來,你是今天早上坐火車來的。」
「你認識我?」她吃驚地問。
「不,」福爾摩斯說,「我注意到你左手的手套裡有一張回程車票的後半截。你一定很早就動身了,而且乘坐過小型馬車在多條鄉村道路上行駛了一些時候才到達車站。」
那位女士懷著驚奇的目光凝視著我的朋友。
「沒什麼奧妙可言,親愛的小姐,」他笑了笑說,「你外套的左臂上,有七處以上濺上了泥土。這些泥跡都是新沾上的。只有小型馬車才會濺起這樣的泥土,並且只有你坐在車伕近旁才會濺到泥。」
「被你說對了!」她說,「我是早上六點鐘前離家的,六點二十分到達萊瑟黑德站,坐上開往倫敦的第一班火車。我聽一位朋友,法林託什太太說起過你,她對我說,在她急難的時候你向她伸出援助之手。你能不能幫幫我?目前我拿不出錢酬勞你對我的幫助,但在一個月之內,我就要結婚,那時就能支配我母親在遺囑中留給我的錢了。到時候我就能把錢付給你。」
「太太,我曾經為你的朋友盡過力,同樣,我也樂於為你這個案子效勞,」福爾摩斯說,「至於錢,有意思的案子本身就是酬勞。所需要的費用呢,你可以在合適的時候,隨意支付就是了。那麼,現在請告訴我們你有什麼難處。」
二
「我的名字叫海倫·斯托納。」來客說,「我和我的繼父住在一起。英國最古老的家族,斯托克·莫蘭的羅伊洛特家族中,在世的只有他一個人了。你也許聽說過我繼父的家族吧?」
福爾摩斯點點頭:「這個名字我很熟悉。」
「這個家族一度是英國最富有的家族之一,但是最近幾代羅伊洛特家族中子嗣都生性懶惰,揮霍無度,酷愛賭博,大多數財產和土地都被他們輸掉了。除了幾畝土地和一座二百年老宅外,其他都已蕩然無存。我的繼父無法指望靠這點產業維持自己的生計,所以借到一筆錢,去學醫。後來去印度,業務非常發達。可是由於他性格暴躁,盛怒之下,他毆打一名僕人致死。這是一起極嚴重的醜聞。他被判了長期監禁。後來,返回英國,變成一個性格乖張的人。」
「羅伊洛特醫生在印度時遇見我的母親,娶了她。她原是斯托納少將的年輕遺孀。我和我的姐姐朱莉婭是孿生姐妹,我母親再婚的時候,我倆只有兩歲。我們的母親有一筆相當可觀的財產——每年的收入至少有一千英鎊。她立下遺囑把全部財產交給羅伊洛特醫生管理,但有一個附加條件,那就是在我們婚後,每年要撥給我們一定數目的錢。」
「八年前,我們回英國不久,我們的母親在一次火車事故中喪生。此後,羅伊洛特醫生帶我們一起到斯托克·莫蘭他家族的莊園生活。我母親遺留的錢足夠我們在那裡過上舒舒服服的生活。但是,我們的繼父不與鎮裡的人交朋友,而是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深居簡出。每當他外出,總會與遇到的人發生嚴重的爭吵。人們一見到他,無不避而遠之!與他接近的只是那幫到處流浪的吉卜賽人,他們就在他作為家產的土地上紮營。他大部分時間都與從印度運來的動物廝混。他讓一隻印度獵豹和一隻狒狒自由自在地跑來跑去,使得村裡的人更加害怕了。」
「我和姐姐朱莉婭沒有朋友。說起來哪個願意來我們家做客呢?幾乎沒有僕人敢來我們家幹活。所以一切家務活都是我們自己來做。我姐姐死的時候,才三十歲,可是她早已兩鬢斑白,和我現在一樣滿頭白髮了。」
「你姐姐已經死了?」福爾摩斯問。
「是的,」斯托納小姐說,「她是兩年前死的。我來這裡,福爾摩斯先生,因為我害怕我也會碰到同樣的遭遇!」
「請接著說下去。」福爾摩斯道。
「我和朱莉婭唯一的樂趣就是我們被准許去霍洛拉·韋斯法爾小姐家做客。她是我母親的姐妹。兩年前,朱莉婭在聖誕節到她家去,在那裡認識了一位年輕的海軍士兵,並和他訂了婚約。我繼父對這樁婚事,毫無異議。但是,在預定舉行婚禮之前兩週的時候,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奪走了我親愛的姐姐一命。」
福爾摩斯的身子一直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到這裡,他半睜開眼,看了斯托納小姐一眼。「請再說得詳細些。」他說。
「我倆就住在那座老宅子的廂房裡。其他的房間都關閉了,因為我們不需要。起居室都在宅子的中間部位。臥室全都在一層的廂房裡。第一間是羅伊洛特醫生的臥室,第二間是朱莉婭的,第三間是我的——三個房間連成一排。這些房間沒有相通的門,而房門都是通向一條共同的過道。三個房間的窗子都朝向草坪。你聽明白了嗎?」
「非常明白。」福爾摩斯答道。
「發生不幸的那個晚上,羅伊洛特醫生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不過我們知道他並沒有就寢,因為我姐姐能聞到從他菸斗冒出來濃烈的印度雪茄煙味。雪茄煙味害得我姐姐好不難受。因此,她來到我的房間裡逗留了一些時間,和我談起有關她婚禮的一些打算。到了十一點鐘,她起身回自己的房間,但是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
「‘告訴我,海倫,’她說,‘夜深人靜的時候,你聽到過有人吹口哨沒有?’」
「‘從來沒有,’我說,‘為什麼問這個?’」
「‘前幾天深夜,清晨三點鐘左右,我就聽到過輕輕的口哨聲。我被驚醒。我說不出那聲音是哪兒來的。’」
「‘我沒聽到過,’我說,‘一定是草場上那些吉卜賽人吹的口哨聲。’」
「‘我也這樣想。’她說,‘好啦,反正小事一樁。晚安。’她對我笑笑,接著把我的房門關上。不一會兒,我就聽到她的鑰匙在門鎖裡轉動的聲音。」
「鑰匙?」福爾摩斯說,「你和姐姐是不是通常都鎖門的?」
「總是這樣!有獵豹和狒狒,要是晚上不鎖上門我們總覺得不安全。」
「是這麼回事。請接著說。」
「我睡不著。那天晚上,外面颳著呼呼的風,雨點噼噼啪啪打在窗子上。我始終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狂呼驚叫,是我姐姐的聲音!我衝到過道。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一聲輕輕的口哨聲。稍停,又聽到哐啷一聲,彷彿是一塊金屬掉落的聲音。我跑到朱莉婭的房門前時,聽到我姐姐的門鎖轉動,房門打了開來。我姐姐出現在房門口,她的臉由於恐懼而變得蒼白如紙,整個身體搖搖晃晃。我伸出雙手抱住她,可是她跌倒在地,像是正在經受劇痛,身子翻滾扭動。我彎下身子,聽到她發出淒厲的叫喊,‘唉,天哪!海倫!是條帶子!花斑帶子!’她手指向醫生的房間,我奔過去,大聲喊我的繼父救命,半道上正碰上他朝我們這邊奔過來。他趕到我姐姐身邊時,我姐姐已經不省人事了。儘管他盡心搶救,她還是死了。」
「你敢肯定聽到那口哨聲和金屬碰撞聲嗎?」福爾摩斯問。
「是的,」斯托納小姐說,「我肯定。」
「你姐姐還穿著日常的衣服嗎?」
「沒有,她穿著睡衣。她的右手中有一根燒過的火柴棍,左手裡有個火柴盒。」
「這說明她點過燈,並向周圍看過,」福爾摩斯說,「這一點很重要。警察來調查過了嗎?」
「來過。都徹底調查過了——特別是因為羅伊洛特醫生的暴烈性格是出了名的。但是他們找不出任何明晰的死因。朱莉婭的房門是反鎖著的,窗子由帶有鐵槓的百葉窗護著,每天晚上都關得嚴嚴的。煙囪也是閂上的。四面牆壁都沒有發現漏洞,地板也一樣。發生恐怖事件的時候,只有我姐姐一個人在房間裡。她身上沒有任何傷痕或別的暴力痕跡。」
「會不會是被人毒死的?」福爾摩斯問。
「幾個醫生為此作了檢查,但查不出來。」
「那麼,你認為她是怎麼死的呢?」
「完全由於恐懼和精神上的緊張引起的,」斯托納小姐說,「但是我想不出什麼東西嚇了她。」
「她提到‘花斑帶子’,對此你有什麼看法?」
「有時我覺得,那隻不過是精神錯亂時說的胡話。有時又覺得,可能指的是一幫人。譬如說指的是那幫吉卜賽人。一些吉卜賽人頭上就戴著帶點子的頭巾。」
福爾摩斯搖搖頭,像是這樣的回答不能使他滿意:「那是兩年前的事,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找我?」
「一個月前,一位認識多年的親密朋友珀西·阿米塔奇向我求婚。我繼父沒有表示異議,於是我們商定在今年春天結婚。兩天前,這所房子西邊的廂房開始修繕,從我這一邊開始。所以我只好搬到朱莉婭住過的房間去,昨天夜裡,我躺在她睡過的床上,回想起她的遭遇。試想,在夜深人靜時,我突然聽到輕輕的口哨聲,我當時被嚇成什麼樣子!我跳了起來,點上燈,但是什麼也沒看到。我穿上了衣服,天一亮,悄悄溜了出來,跑到鎮上,僱了一輛馬車,送我上了火車,下車後又直奔你這兒來了。」
「你這樣做很明智,」福爾摩斯說,「我們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時候了。假如我們今天到斯托克·莫蘭去,我們是否能在你繼父不知情的情況下,檢視一下這些房間呢?」
「可以,他今天要進城來辦事。」斯托納小姐說,「他到傍晚才回家。」
「好極了!你可以在下午早些時候等我們。到時候你不會不方便吧?」
「不會!跟你一番談話後,我的心情輕鬆多了。我盼望下午能再次見到你們。」她說罷把黑麵紗拉下,矇住面,走了。
三
「華生,你聽了有什麼想法?」我的朋友問。
「看來,這事還挺兇險哩。如果這位女士所說的情況屬實,地板和牆壁沒受到什麼破壞,人從門、窗和煙囪裡是鑽不進去的,那麼,她姐姐死去時,她無疑是一個人在屋裡。」我答道。
「那哨聲是怎麼回事?那女人臨死時說話又作何解釋呢?」福爾摩斯說。
「我說不上。」
「答案就在這些細節上。所以我們才得去一趟斯托克·莫蘭。我要親眼看看那個地方。且慢!怎麼回事?」福爾摩斯問。
說話間我們的門突然被人撞開了。一個彪形大漢堵在房門口。他那張臉被長年的陽光曬得皺紋縱橫。他那尖細的鼻子和一雙兇光畢露、深陷的眼睛,使他看起來活像一隻兇殘的老鷹。
「哪個是福爾摩斯?」彪形大漢問道。
「我就是,」我的朋友平心靜氣地答道,「你是哪位?」
「我是斯托克·莫蘭的格里姆斯比·羅伊洛特醫生。」彪形大漢說。
「果然是你,」福爾摩斯說,「請坐,羅伊洛特醫生,請坐。」
「用不著!我的繼女到你這裡來過,她對你都說了些什麼?」
「今年這個時候天氣還這麼冷。」福爾摩斯不動聲色地說。
「她都對你說了些什麼?」羅伊洛特醫生嚷嚷道。
「不過,我聽說番紅花開得正旺。」福爾摩斯徑自接著說,像是沒有覺察到這傢伙肝火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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