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可以把我搪塞過去?」這人大吼起來,「我聽說過你,福爾摩斯!你是個無事生非、愛管閒事的傢伙。」
福爾摩斯「咯咯」一笑。「你這話挺逗人的,醫生。」他說,「你出去的時候請把門關上,因為有一股穿堂風正吹著哩。」
「我把話說完就走!我跟蹤斯托納小姐來到了這裡。讓我這就跟你把話挑明瞭:別管我們家的閒事。我可是一個不好惹的人。你瞧這個!」他向前走了幾步,抓起鋼撥火棍,用他那雙大手把它折彎。「離我遠點兒!」他說罷,扔下折彎的撥火棍,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我的塊頭沒有他大,」福爾摩斯哈哈一笑,說道,「但是假如他在這兒多待一會兒,我會讓他看看,論手勁,我可以跟他比個高低。」他說著,拿起那根撥火棍,猛一使勁,就把它重新弄直了。
四
我們趕上一班下午早一點開往萊瑟黑德的火車。坐在車上,福爾摩斯告訴我說,上午剩下來的那段時間裡,他找到了羅伊洛特太太的遺囑。她死時有一千一百一十英鎊的錢,但後來只有七百五十英鎊了。她兩個女兒出嫁時每人可以有權得到二百五十鎊。如果這兩個女兒都嫁人,羅伊洛特大夫的收入便大為減少了。
到達斯托克·莫蘭後,斯托納小姐匆匆趕來迎接我們。
「我們已經有幸結識你的繼父了。」福爾摩斯說。他把她走後發生的事告訴了她。不幸的斯托納小姐聽了,嚇得臉色發白。
「天哪!」她喊了起來,「他回來後會怎麼樣對付我呢?」
「別擔心,」福爾摩斯說,「我們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傷害的。現在,我們得動手幹起來了,讓我來看看那些房間。」
這座古宅是石頭砌的,房子中央部分高高聳起,兩側是弧形的廂房,像一對蟹鉗向兩邊延伸。一側的廂房窗框都已經破碎,釘著木板,房頂也有一半坍陷了。另一側的廂房要好得多,視窗裝著百葉窗,煙囪上冒著煙。一端的腳手架表明,那裡正在裝修,但是沒見到工人的蹤影。福爾摩斯在廂房前的草坪上來來去去,仔細地檢查著窗子。
「這是你過去的臥室,」他指了指,問,「當中那間是你姐姐的房間,挨著主樓的那間是羅伊洛特醫生的臥室吧?」
「說對了,」斯托納小姐說,「不過現在我就睡在中間的那間。」
「明白了,」福爾摩斯說,「不過牆的那一頭似乎完全沒有必要非修不可吧。」
「我也認為沒有必要,」她說,「我相信那隻不過是找個藉口,要我從我的房間裡搬出去。」
「哦,」福爾摩斯說,「三個房間靠過道的那一面有窗子嗎?」
「有,不過都非常窄小,人鑽不進去。」
「既然你倆晚上都鎖上自己的房門,無論如何沒人能從那一邊進得了你們的房間,」福爾摩斯說,「現在,請你到中間那一間房間裡去,並且拉上百葉窗。」
她照他吩咐的做了。福爾摩斯費盡心機想開啟百葉窗,就是打不開。他拿出放大鏡,檢查了合頁。
「全都挺堅實的。」他說,「沒有東西鑽得進去。進房間看看去。」
斯托納小姐現在用做臥房的那個房間——過去是她姐姐的那個房間——看來十分簡陋。房間很小,低低的天花板,房裡裝著一個大壁爐,這樣的壁爐在許多鄉村的房子裡都能見到。房間的一角擺著一隻五斗櫥,另一角放置著一張窄窄的床,窗子的左側是一隻小桌子。此外,還有兩把椅子,加上房子中間鋪著的地毯,便是這個房間的全部陳設了。福爾摩斯搬了一把椅子坐了下來,默默地把房間上上下下看了個遍。
「鈴在什麼地方?」他指了指床邊的一條粗鈴索,鈴索挨近床頭,索上的流蘇實際上就搭在枕頭上。
「鈴在管家的房裡,是幾年前裝的。」
「是你姐姐要求裝的吧?」
「不是,她從未動用過。」
「看來實在沒有必要在那兒安裝這麼紮實的一根鈴索。」福爾摩斯說,「對不起,」他說著,又拿出放大鏡,趴下身子,十分仔細地檢查地板和牆壁,不放過一寸地方。然後到了鈴索前,目不轉睛地打量了好一會兒。末了他抓過鈴索,使勁一拉。
「這只是個擺設,」他說,「沒有接上線——繩子剛好是系在小小的通氣孔附近的鉤子上。」
「多麼荒唐!」斯托納小姐說,「以前我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個。」
「多怪!」福爾摩斯說,「這房間裡有幾處十分奇怪的地方。首先,造房子的人為什麼把通氣孔開向隔壁房間的牆上,完全可以開在外牆上的?」
「這通氣孔也是新近開的。是和鈴索同時開的。」斯托納小姐說。
「這些變動太有趣了,」福爾摩斯說,「沒有鈴的鈴索,不通風的通氣孔。現在到你繼父的房間去看看那邊的情況。」
羅伊洛特醫生的房間比他繼女的寬敞一些,但房間裡的陳設也十分簡樸。一張小床,一個木製小書架,滿是書,床邊是一把扶手椅,靠牆有一把尋常的木椅,一張圓桌和一隻大的鐵保險櫃。福爾摩斯在房間裡繞了一圈,全神貫注、興致勃勃地逐一作了檢查。
「裡面是什麼?」他敲敲保險櫃問道。
「只是一些文書,」斯托納小姐說,「裡面的東西我見過一次,那是幾年以前的事。」
「裡邊不會有貓吧?」福爾摩斯問她。
「多麼奇怪的想法!」這位女士說,「不會的。我們不養貓。我們家只有一隻印度獵豹和一隻狒狒。」
「不是嗎,印度獵豹也差不多算是一隻大貓,」我的朋友說,「可是,我敢說要滿足它的需要,地板上那一小碟牛奶怕不怎麼夠吧。」他仔細地檢查了椅子,特別是椅子的面板。後來有樣東西引起他注意——那是掛在床頭上的一根小趕狗鞭子。鞭子是卷著的,而且一端盤成一個圈。
「這件事你怎麼看,華生?」福爾摩斯問。
「一根普普通通的趕狗鞭子,」我說,「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要打成結?」
「並不那麼普通吧?而且也沒有狗。啊,天哪!這真是個罪惡的世界。斯托納小姐,你得仔細聽著,並且不折不扣按我說的辦。」
「我一定照辦。」她說。
「你繼父回來時,你一定要假裝頭疼,把自己關在你姐姐的那個房間裡。我們會待在外面監視。晚上你聽到他進去睡覺時,就把百葉窗拉起,窗子別閂上,在視窗點上燈,給我們發訊號。你把自己鎖在自己原來的那間房間裡,夜裡我和華生就待在你姐姐的房間裡,調查那古怪的聲響。」
「你已經知道我姐姐是怎麼死的了?」她問。
「我想我心中有數了,不過我還需要證據,」福爾摩斯對她說,「你要勇敢些,按我的吩咐去做。會沒事的。」
五
我和福爾摩斯待在離房子安全的一段距離內,監視著這座房子。「你剛才看到的東西一定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福爾摩斯。」我們在守候的時候,我說。
「沒有,你我看到的東西一樣的多。不過我只是多推論出一些東西。」
「除了那根鈴索,我沒有看到其他更怪的東西。」
「你也看到那通氣孔了吧?」福爾摩斯問。
「許多房子都有這種玩意兒。再說洞口是那麼窄小,連個耗子也難鑽過去。意義不大。」
「啊,意義大哩。」我的朋友說,「這全表現在時機的巧合上:打了一個通氣孔,懸著一根索子,一位睡在索子附近的小姐的死。難道你就沒有注意到那床是用螺釘固定在地板上的嗎?即使那小姐想移動床,她也無能為力。那床離通氣孔和鈴索又那麼近。」
「這可真是件怪事!」我承認道。
我倆繼續監視著。大約到了十一點鐘,我們看見燈光亮了起來。
「那是給我們的訊號!」福爾摩斯說,「我們得悄悄行事,華生。嚴加註意,決不能鬆懈。事關我倆和那位小姐的生死!」
我們從窗子鑽進了房間。福爾摩斯坐在床上,藤鞭放在身邊,旁邊放了一盒火柴和一個蠟燭臺,我坐在椅子上,手邊放著手槍。
過去了幾個小時。我們既沒點燈,也一聲不吭——只是坐著,全神貫注,注意每一聲響動。村裡的鐘敲了十二點、一點、兩點、三點。三點剛過,我們聽到那醫生的房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幾分鐘,我們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就像開水壺冒出來的輕輕的噝噝噴氣聲。福爾摩斯跳了起來,點上蠟燭,用他那根藤鞭猛烈地抽打那鈴索!
「你看見了沒有,華生?」他大聲嚷著,「你看見了沒有?」
我什麼也沒有看見。但是就在福爾摩斯舉手揮鞭並大聲嚷嚷時,我聽到一聲低低的口哨聲。我朋友的臉變得死一樣蒼白,充滿恐怖。他停止了抽打,眼睛注視著通氣孔。突然傳來我有生以來未聽到過的最恐怖的尖叫聲,撕破了夜的寂靜。這叫聲越來越響,後來漸漸變小,最後成了回聲。
「完了,」我的朋友說,「咱們到醫生的房間看看去。」
福爾摩斯點上燈,到了前廳。他敲了兩次羅伊洛特臥室的房門,裡面沒有迴音,他轉動門把手,我倆走了進去。
閃爍著的燭光下,我們看見一幅可怕的景象。保險櫃門開著。旁邊坐著格里姆斯比·羅伊洛特醫生,他身上披著一件長長的睡衣,兩腳套著拖鞋,膝蓋上橫搭著我們早些時候看到的那條怪異的鞭子。他後仰著頭,他的一雙眼睛恐怖地、僵直地盯著。他的額頭上繞著一條異乎尋常、帶有淡褐色斑點的黃帶子。
「帶子!花斑帶子!」福爾摩斯低聲說,「花斑帶子!」
就在這時候,那條帶子蠕動起來,扭曲著,一看原來是條碩大的毒蛇。
「往後站!」福爾摩斯大聲喊道,「這是一條沼澤地蝰蛇!印度最毒的毒蛇。人被咬後幾秒鐘內就會死去!」說話間,他取過趕狗鞭子,甩過去,用活結套住那條蝰蛇的頭,一下扔到鐵保險櫃裡,「砰」的一聲關上櫃門。這一聲聽來就像是斯托納小姐此前描述過的金屬落地的聲音。「咱們這就把斯托納小姐安排到安全的地方,」福爾摩斯說,「然後報警。」
六
我們送那喪魂失魄的年輕女子去了她姨媽家。警察調查了案子,得出結論:羅伊洛特醫生是在玩危險的寵物時致死的。福爾摩斯另有見解,但什麼也沒說。在回倫敦的火車上,他對我道出了全部實情。
「我幾乎犯了大錯,」他說,「這說明:收集充分的材料是何等重要!斯托納小姐所提到的吉卜賽人、印度獵豹和狒狒幾乎讓我誤入歧途。我早就知道有個通氣孔,因為斯托納小姐提到過她姐姐聞到那醫生菸斗冒出的煙味。但是直到見了房間,見到房內的鈴索、通氣孔和那張被螺釘固定的床,我才明白通氣孔真正的作用。這時候我就想到了蛇。蛇可以鑽過通氣孔,沿著繩索下來。當然,不能保證蛇第一次就會咬到那小姐。所以醫生就訓練蛇一聽到口哨聲就回來,然後賞它一碟牛奶。他試了好幾次,終於咬了她。他也圖謀日後加害海倫小姐。法醫沒有注意到朱莉婭小姐身上細小的咬痕——那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我檢查了羅伊洛特醫生的房間後發現更多的線索。對他的椅子的檢查表明,椅子緊靠通氣孔,我便了解到他常站在椅子上。發現那條趕狗鞭和那一碟牛奶更使我確信有蛇。斯托納小姐聽到了金屬哐啷聲,我意識到,那是他繼父把那條危險的寵物關進保險櫃時發出的。今晚,我聽到這畜生髮出的噝噝聲,我相信你一定也聽到了,我知道,蛇來了。我馬上點上蠟燭,並抽打它。打得蛇立刻沿著繩索爬回去。」
「是通過通氣孔回去的。」我說。
「不錯,」我的朋友說,「無疑,我這一陣鞭打過去把毒蛇激怒了,返回去撲向它的主人。這樣,我無疑得對格里姆斯比·羅伊洛特醫生的死間接地負責——不過,我是不大會為此而受良心譴責的。斯托納小姐已安全無事,最終有機會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白雪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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