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折原一

那個女人的射擊讓人感到英氣逼人。

在冷氣十足的射擊店內,一個身穿黃色無袖連衣裙的年輕姑娘認真地瞄著靶子,額頭上流著大顆大顆的汗珠。她的腳邊放著三個裝滿了子彈的盒子。她的一隻腳輕輕地踏在盒子上面,急促地吸著煙。

這個客人今天來了好幾次。

店員片桐博史一邊從她身後走過去一邊這樣想著。

「喂,兄弟,空調壞了吧?」

在另一張臺子上,長了一副狐狸臉盤的中年婦女叼著煙拉住了剛要走過去的片桐博史的手。

「要是溫度這麼低還不冷的話,你就會被凍壞的。」

的確,這名中年婦女的皮膚上已經佈滿了雞皮疙瘩,細細的汗毛豎在一個個小米粒一樣的突起上。一開店門這個客人就進來了,但成績平平。所以她的心情十分急躁。

剛剛過了下午兩點,這段時間裡客人才有一半。啊,空調是不是太冷了?片桐心想。

但那名年輕的女顧客卻汗流滿面地瞄準射擊。她是每個星期來兩三次的常客,年齡二十七八的樣子。淺茶色的長髮一直垂到肩上,身材纖細。由於她的容貌出眾,所以總會引來男性的目光。當然,片桐也不例外,所以當她正午進店之後,片桐就有意從身後走過好幾趟。

但十分遺憾的是,她好像已經是一位母親,因為她每次都帶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孩子。孩子步履蹣跚地圍在她的身邊嬉笑著,而且每當孩子煩了纏著她時她就停下來。這個女人並不是專心於射擊,所以沒有打過特別好的成績。但今天她的成績格外得好。三十分鐘前她曾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槍法更加出色了。

「唉,我說兄弟,你聽到了沒有?」

剛才那名中年婦女一把抓住了片桐的襯衣又問道。

「啊,是,是,聽到了。」

片桐想把溫度再調低兩度,便進了控制室,調節空調的溫度。

當他再返回店堂時,他突然感到店堂裡不知為什麼有一種可疑的氣氛。一名四十來歲的男客人站在那名年輕女客人的身邊,指著店外大聲地嚷嚷著什麼。怎麼啦?這名女客人一邊發出悲痛的哭聲一邊朝門外跑去。

片桐也緊跟其後。

開啟店的自動門,火熱的空氣一下子包裹了他。盛夏的太陽從天空中直射下來。水泥地面的停車場上像燒著了一般熱浪滾滾。

那個女人呆呆地站在停車場上。她身邊的那名男客人對她說了句什麼之後便朝停車場的出口走去。

「發生什麼事了?」

片桐問這名男子。

「好像她的車被偷了。」

「被偷了?」

「我剛才看見一個戴著太陽鏡的傢伙進了汽車裡,然後開走了汽車。」

他激動地說道,他說他知道那輛紅色的車是這個女人的。

片桐的店門外發生過好幾次偷車和偷車裡東西的事件。他在店內貼了好幾張「請勿忘記拔下車鑰匙」的警示語,但粗心大意的客人還是屢屢忘了拔下車鑰匙。

這個女人一下子癱在了停車場的出口,片桐便迅速趕了過去向她伸出了雙手。片桐想用力扶起她,但她如同癱了一樣,跌坐在地上。

「啊,車裡有我的大介……」

她用蚊子般的聲音說道。

「啊,是您的孩子?」

片桐的腦子裡立刻閃現出之前在店堂裡步履蹣跚的那個孩子。

b下午四點十五分/b

受害者加賀雪枝在廚房裡無精打采地看著電話機。

「夫人,好些嗎?」

多治見警官像勸孩子一樣對她說道:「如果罪犯打來電話你一定要挺住,好嗎?我們要反偵查,所以你要儘可能地拖延時間。」

車中有一份車輛保險單和她的筆記本。如果罪犯的目標是錢,他就會按電話號碼打來的。

警方接到射擊店的報案後在市內各主要地段設立了檢查站,追查被盜車輛,但一直沒有任何線索。

加賀雪枝開始十分慌亂,似乎無法聽明白警官的問話。多治見一邊勸慰她一邊向她打聽她車的型號和車牌號碼。多治見在一番詢問之後方才得知,她是在最後一次從車上下來三十分鐘之後才知道汽車被盜的。所以,不可否認再進行布控已經太遲了。被盜汽車肯定駛出了警方的包圍圈。

根據她提供的線索,她在練習射擊時常常帶孩子來,但那天孩子一直昏昏欲睡的,於是她就把孩子放在車裡讓他睡覺了。當然是開著空調的。

「鑰匙在車上嗎?」

「是的。」

她用雙手捂住了臉,又哭了起來。多治見警官便儘量不去打擾她。幹了二十多年刑警的多治見認為罪犯開始並不是為了綁架孩子,而且是在偷了車後才看到了睡在後排座上的孩子。一般在這種情況下,罪犯都會把孩子放在什麼地方後開車逃走。因為同時要保護孩子不讓他受到傷害比單獨偷車困難得多。

「夫人,我認為罪犯的目標是汽車而不是孩子。他一定把孩子扔到了什麼地方……」

「扔了?他把大介扔了?!」

加賀雪枝抬起了頭,緊緊地盯著多治見。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把大介君放在了一個什麼涼快的地方,不會是綁架……」

由於廚房狹小,幾名搜查人員都擠在這裡就顯得有些悶熱。中年且身體稍胖的多治見早就汗流浹背了。

正當多治見前言不搭後語地辯解時,電話鈴響了。雪枝像是徵求接不接似的看了看多治見。在場搜查人員的神色也頓時緊張起來了。

「夫人,請接電話,沉著點。如果是罪犯就儘可能拖延通話時間。」

雪枝按照多治見的指示緊張地點了點頭,用哆哆嗦嗦的手拿起了聽筒。

「是,我是加賀。」

雪枝的喉頭艱難地嚅動著。多治見把耳朵湊近了聽筒,企圖聽清對方在說什麼。

「知道我是誰吧?我是偷車的人。」

聽筒裡傳來了一位男子粗大的聲音。

「喂,你那裡有沒有警察吧?」

「不,沒,沒有。」

「如果你對警察講了,知道會是什麼結果嗎?!」

威脅的聲音聽來十分恐怖。

「是,我明白。」雪枝用緊張的目光看了看多治見。

罪犯又說了一句「我再聯絡」就結束通話了電話。也許對方在防備警方的電話竊聽。負責反偵探的人遺憾地打了個飛指。但至少知道了對方就是盜車罪犯。

「夫人,你聽過這個男人的聲音嗎?」

雪枝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認為罪犯還會來電話聯絡的,請辛苦再等等吧。」

多治見的一句話彷彿解除了緊張氣氛,雪枝深深地出了一口氣。然後她又捂著臉哭了起來。

「全都怪我,我把大介留在了車裡……」

多治見發自內心地想說「的確是你太不注意了」,但又覺得不妥就沒有出聲。

「夫人,這個時候責怪自己也是沒有用的。還是等待對方露面吧。聽聽對方的要求,儘可能拖延通話時間,這是你能做到的。」

雪枝緊緊地咬著嘴唇。

b下午四點四十五分/b

電話鈴響了。

雪枝的心跳比剛才加劇了。她摘下聽筒,用盡力氣說了句「我是加賀」。

「啊,是雪枝嗎?是我呀!」

「啊,是你!」

原來是丈夫打來的。事件發生後她曾經給丈夫的手機打過電話,但傳來的是「對方不在請留言」的聲音。當時她放下了電話後又給丈夫所在的工作單位保險公司打了電話,得知丈夫外出了。於是她請公司轉告丈夫,一旦回來後馬上給家裡回個電話。

「有什麼急事?!」

丈夫說現在在外面,是用手機回電話。

「不得了了!大介被綁架了!」

「綁架?!」

丈夫重複了一遍:「怎麼回事兒?」

於是雪枝便把在射擊店的事情重新複述了一遍。「混蛋!」話筒裡傳來了丈夫的罵聲。

「你把大介放進車裡去射擊?!你真是個大笨蛋!」

於是多治見從雪枝的手中拿過來話筒。他對對方說自己是警察,對方口氣立即緩和了下來。

「希望您不要講出去。」

「明白了。我馬上回去!」

b下午五點五分/b

罪犯第二次打進了電話。

「你沒有對警察講吧?」

「是的,沒講。」

加賀雪枝一口咬定道:「求求你了,把孩子放回來吧!」

「就這樣還給你?你要孩子的話……」

對方突然粗暴起來。

「孩子好嗎?」

「可惡!先別問這個!馬上準備一千萬!」

「一千萬?這麼多的錢家裡可……」

「別爭辯!我可是瞭解你們家的!」

「可這麼一筆錢……」

「六點前準備好!那時我再來電話!」電話又結束通話了。多治見看了看探測師,他聳了聳肩,表示時間還是太短,沒有辦法確定對方的具體位置。

b下午五點十三分/b

加賀雪枝的丈夫敏夫回到了家。他戴了一副金屬框的眼鏡,身材清瘦,一看就是個直率的男人。他有三十來歲,一副公司職員的裝束。

加賀敏夫推開家門,慌亂地脫掉鞋,衝著加賀雪枝撲了過去。

雪枝只說了一句「你可回來了」就撲入丈夫的懷中。

「對不起,都是我不小心!」

「好了,別慌了!罪犯打來電話了?」

加賀這時才發現家裡還有警察,不覺身體僵硬了起來。

「反偵查成功了嗎?」

「不,看來對方已經提防了……」

多治見嚥下了後半句。

「罪犯要求給贖金。」

「贖金?」

加賀不安地看著妻子:「他要多少?」

「一千萬。」

「什麼?一千萬?!」

加賀的表情僵硬了。

「你能準備出來嗎?如果到了七點就得用信用卡了。」

「什麼?你說什麼?那可是一千萬……」

加賀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聲音也粗暴起來了。他的態度讓多治見有些懷疑。

「那可是我們家從牙縫裡摳出來的血汗錢呀!還有老爺子從公司裡借的……」

「噢,你和大介可是有著法律上的父子關係呀!為了他還在乎錢嗎?因為大介是我的孩子?」

雪枝的聲音也嚴厲起來了。多治見看出了加賀家裡存在著複雜的矛盾。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加賀竭力分辯著。

「在你向我求婚時你不是說要把大介看成自己的孩子來撫養嗎?你在騙我?!」

「不,是真的。」

加賀苦澀地申辯著,並用力地點著頭:「明白了,我馬上去銀行!」

於是他對多治見說明他在車站前的兩家銀行裡分別存入了五百萬元。為了防備萬一,多治見讓田中刑警與加賀同行。

b下午五點三十二分/b

門鈴響了。

多治見用眼睛示意加賀雪枝去開門。雪枝從門鏡裡向外看去,然後回過頭對多治見說道「是我母親」,便開啟門鎖。

「媽媽,怎麼樣?」

雪枝的母親突然看到女兒身後有這麼多的男人,變得緊張起來了。

「你們到底……」

於是多治見連拉帶扶地把雪枝的母親拽了進來,並簡短地介紹了情況。她低聲呻吟著,一下子癱在了椅子上,看上去她不是裝出來的。雪枝的母親就住在附近,今天是和平時一樣過來和他們一起吃晚飯的。

母女倆湊在一起,低聲嘆息著。

b下午五點四十五分/b

加賀敏夫提著一公文包的現金回來了。

他回到家,突然看到岳母也在,然後不安地看著妻子。

「一千萬,我取回來了。」

加賀說著拉開公文包,把一沓沓的現金擺在了桌子上。

「因為是要用點鈔機,所以沒有打捆。一次只能取一百萬,所以費了時間。」

「你辛苦了。」

多治見安慰了他幾句,便指示田中刑警用橡皮筋按一百萬日元一捆紮好。

b下午五點四十九分/b

罪犯第三次打來了電話。

加賀敏夫要準備接電話,但多治見制止了他。

「請讓夫人接。」

加賀雪枝不安地點了點頭,取下了聽筒。

「我是加賀。」

「怎麼樣,錢準備好了嗎?」

「啊,準備好了。」

「好,幹得好。那麼等天黑了後等我的命令。只能你一個人來。要是帶來警察,你應當知道會是怎麼樣的結果。」

「是的,我明白。」

「一會兒我再通知你。」

說完對方就要結束通話了電話,雪枝慌忙問道:

「對不起,大介還活著嗎?」

「我說夫人,你也真是太婆婆媽媽了!」

「拜託了,我想聽聽孩子的聲音。」

「不行,別做夢了!」

「求求你了,我只聽一下大介的聲音。」

雪枝手拿著聽筒不住地低頭行禮,彷彿罪犯就在面前一般。

但電話裡傳來了「嗡嗡」的忙音,電話被結束通話了。雪枝還是呆呆地拿著話筒站在那裡。

但這次的反偵查成功了。負責監聽的技師衝著多治見笑了笑,並用右手擺成了「ok」的樣子。

b下午五點五十三分/b

「警察先生。」

雪枝的母親坂卷信子表情嚴肅地說道。

「幹嗎,媽媽?」

「我聽著那人聲音很熟悉。」

「就是那個罪犯的聲音?」

「嗯。」

坂卷信子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盯著充滿了悲傷的女兒。「如果前夫做出這樣的事情對女兒來說是很不好受的事情,但我聽著像女兒前夫的聲音。」

「媽媽,真的……」

「你是不會那樣想的,反正我覺得和他的聲音非常像。」

坂卷信子說的是雪枝於六年前在打工的快餐店裡認識的一名客人。關係很深了之後便成了她的丈夫。

「當初我女兒對他還猶豫不定。後來結了婚,他的本性就暴露出來了。把我女兒的積蓄全都拿出來喝酒、賭博,而且一旦不順心就對我女兒拳打腳踢。女兒想逃走又怕他報復,所以只好忍著。」

就在這時,女兒的前夫因傷害罪和盜竊罪被捕了。

「於是女兒終於解放了,離了婚。不過……」

雪枝發覺自己已經懷了孕。「大介就是那傢伙的孩子!不過那個孩子還真的是非常可愛的,長得也像女兒。」

後來雪枝到一家保險公司當推銷員。在那兒的營業所開始了與加賀敏夫的戀愛關係,這些都是兩年前的事情。

「敏夫可是個寬宏大量的人,因為他同意把女兒的孩子看成是自己的孩子。」

坂卷信子說著看了一眼女婿。而加賀此時正為自己當時猶豫不想拿出一千萬的贖金而不好意思地低著頭。

「老媽媽,他現在還在監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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