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10點左右,有人向十河原局報告,在本街近郊的國有林區發現一具屍體。
屍體是被埋在土裡的。根據這一情況斷定,這顯然是件謀殺案。有人馬上向縣警察局報了案,局長立刻帶了人員來到現場。
現場上已有4人在等候警方人員的到來。
根據他們的自我介紹,一位是在東京s區經營下水道工程公司的島元正夫(49歲),一位是在飯館幹活的小田原友子(35歲),還有島元工程公司的兩個職工,這兩個年輕人自稱是奉經理的指示被帶到這裡的。
他們是乘坐島元公司中型客貨兩用汽車來的,兩個職工還穿著工作服。
4人被分別隔離起來,由主管警察分別聽取情況。
「首先說一說這兩個年輕人的情況吧。他們說,經理只對他們講:給特別津貼,純粹是奉命行事來的,他們不知道這裡是縣有土地。經理指著那棵白樺樹命令他倆說,以樹為中心,挖半徑為5米左右的地方。他倆就按經理說的幹了。」
他們開動汽車的發動機,藉助前燈的亮光挖土。
據說晚上8點半開始動工,9點15分就發現了屍體。
屍體一經發現,連島元本人也為之大吃一驚,但似乎並沒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立刻停工,立刻打發一個職工上警察局報告。這個職工開著中型汽車下山,借街上商店的電話報告了警察。
島元打發職工走後,他也似乎著實地害怕起來。他曾經想過,儘管花費那麼大的氣力挖土,實際上是不會有死屍的。但是當詢問他挖掘的目的時,他回答說,是想過,可能會發現屍體。總之,前言不搭後語。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
三村這麼問了一句,「他特意入夜才開始幹活的吧?這就說明害怕別人看見,同時不也就證明,是估計有可能發現屍體之後才動工的嗎?」
「不,據他的辯解,他並沒有料到會發現屍體之後才開始乾的,因為那裡是縣有林區,如果擅自進入林區幹這種事,一旦被當地人發現,會受到訓斥而感到難堪,所以決定,到了晚上等沒有來往車輛的時候動手的。這就是他的解釋。」
「那裡是白天行人和車輛很頻繁的地方嗎?」
「前邊不遠處有個小小的溫泉,縣裡公路直通那裡,來兜風的車輛不少。還有,徒步旅行的青年男女也路過該地。」
「要照這麼說,屍首是掩埋在離馬路不遠的地方啦?」
「不,找到屍體的地方距離公路有50米。朝這個方向有林間通道,他們把車開進通道,用車燈照明作業的。」
平田從警察手冊上撕下一頁,在上邊畫了個略圖。
「但是,即使他說的是事實,那麼他出於什麼動機搞這種作業呢?儘管是個中小企業,作為一名經理……」
「島元是受小田原友子的委託。據說,她一直非常惦記丈夫,抱著幻想,要求挖一挖,這是在小田原友子的請求之下乾的,因為成問題的那張照片,是島元拍的呀。所以,照片上出現友子丈夫的面孔這件事,島元自己也覺得非常奇怪。他為了給自己找到一個明確的答案,也要在那裡挖一挖,想弄清有沒有屍體……他說的話大意是這樣的。」
「哈哈,他就是拍照片的那個男人嗎?」
三村冷笑了一聲。恰當的說,這種冷笑是自然流露的。
儘管友子那麼熱心地向三村打聽,但最後還是求了名叫島元的那個人,對此,三村深感遺憾。
當然,假如友子請三村幫忙挖掘的話,三村不一定會貿然應允,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三村並不是值得信賴的人。友子一定是意識到了這一點。
「另一方面,據小田原友子說,她是受了三村先生的啟發。她說:三村先生這個人對靈魂問題很有研究,這位三村先生說:‘我丈夫的屍體就埋在這裡,所以我無論如何也想弄個水落石出。挖一挖看,要是沒有,那就萬事大吉;但是連挖一下都不肯,說不定真的埋在那裡呢。想到這裡真是坐立不安。’她說的這些理由,不是不可理解的。她講的這些是不是事實呢?其次,你為什麼和她談這些話呢?我們就是為了弄清這些問題才來向您請教的。」
「那麼……」
吉野接著平田的話,好像進一步叮問似的說:「您剛才談的全是事實吧?最近就要請您寫成書面材料了,那個時候再改正可就麻煩啦……」
「呃,全是事實,我是按事實陳述的。」
三村注視著吉野,果斷地說。
六
《三葉草週刊》準備正式報道這個「顯靈照片的事件」。
這個雜誌本來就是喜歡登載所謂顯靈現象的週刊,況且編輯部中有一個人捲入此案,它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了。
決定這篇稿子由兩位年輕的採訪記者負責蒐集原始材料,然後由三村歸納整理,寫成文章。
有的婦女週刊的編輯部採用這種方法:編輯部成員不寫文章,把記者蒐集的素材交給社外的作家撰寫。同時則規定了編輯部成員寫稿的制度,這是為了明確編輯人員職責的緣故。
給三村配備的採訪記者是吉山和原兩人,都是大學畢業不到兩三年的年輕記者。其中姓原的這人對於靈魂、精神力量等超自然現象很感興趣。以前,凡採訪靈魂關係的稿件,大都由原承擔。
三村派原去拜訪靈魂學家、靈魂研究家,讓他徵詢他們對這次事件的意見。
至於吉山,從前,他主要是處理案件專稿。他身材魁梧,儀表不凡,柔道還是二段,即使對手是刑警,他也毫不打怵,而且和刑警們也頗有交往。對於處理案件專稿,他很有把握。三村決定派吉山去n縣,採訪縣警察局破案的進展情況。
接著,三村會見挖掘屍體時出了大力的島元,詳細詢問了他。
一看見島元,三村想起原來是他,因為他曾在「雙葉」碰見過這個人。
他有時帶著年輕的同伴,大多是坐在櫃檯的一端,背靠著牆壁,獨自一人用杯子喝著日本酒。
說起來還記得,他經常和友子開幾句不傷大雅的玩笑,給人的感覺是在笑談之中向友子求愛吧。
「啊,您就是週刊雜誌的先生吧?」
島元也好像記得三村,笑臉相迎地接待了他。
「我算倒霉透了,老實說,我還想難道真會挖出屍體來?而且,果然像您所說的那樣,那屍體恰恰是她的丈夫。說實在的,我曾經想過,說不定您就是殺人犯呢。」
「一定是讓人大吃一驚的。那麼,看到那具屍體的時候,她馬上就認出那就是她失蹤了的丈夫嗎?」
三村劈頭提出了他認為最值得懷疑的問題。
在兩位警察走了之後,三村注意到這個問題,而且在編委會上也成了議題之一。
因為,很值得懷疑的是:據報紙報道,屍體已經埋了三四個月,一部分已經化為白骨。既然如此,將無法辨認面貌,那麼,她根據什麼認定那就是她丈夫的屍體呢?
有沒有這種情況呢?儘管那具屍體實際上是另外一個人,但由於友子牢記了三村的談話,於是就認為是她的丈夫了。
「穿戴的東西,特別是腰帶,領帶別針,根本沒有變質。她一看到這些東西就說,啊,這是我丈夫的東西。她要求破案的申請就提到這個問題,而且也與實際情況相符。對了,血型a型,這與破案申請書也是一致的。」
島元的性格似乎很健談,對三村的詢問毫不厭煩,甚至說有些問題談起來還表現出頗感興趣的樣子。
「然而那張照片是怎麼回事呢?您又是怎麼個看法呢?」
「嗯,我也覺得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難道真有顯靈現象這樣的事嗎?最初給我看那張照片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作為拒絕我的一種藉口,是在耍花招呢。可是底片上也有那個幽靈……」
「怎麼,您還看到底片了?」
三村緊接著問了一句。
「是的。我去‘雙葉’的時候,她讓我看看那張照片。還說,人影酷似她的丈夫。我笑著說:大概是在印片時出了毛病吧。她馬上把底片拿出來給我看。一般說來,如果出現這種情況,要考慮二次曝光的可能,但她照相機上有防止二次曝光的裝置,所以這個設想被排除了。」
「原來是這樣,您是用她的相機拍的嗎?」
「是的……那天我準備出去玩一下,我對妻子說是出差去談生意,這樣,我就不能使用自己的相機了。」
「為什麼?」
「要是帶相機出門,以後我女人會說,給我看看拍了哪些照片,那就麻煩了。當然我可以說成業務往來的照片,沒必要給你看,這樣把她擋回去也就算了。但是這時候很可能露出馬腳……所以,根本就不帶惹麻煩的東西倒是比較聰明。」
島元說到這裡笑了,笑得爽朗痛快,聽起來好像是怕老婆似的。
「那麼說,膠捲是事前裝在相機裡的嗎?」
三村為了慎重,又問了一句。
「啊,裡邊沒有膠捲,因此中途停車,她一個人下去現買的。買回來之後,她坐在司機助手的位置上裝上了膠捲。」
這些情節,警察當然也都問過了,所以島元可以不假思索地侃侃而談。
七
「可是……」
三村繼續問道:「您剛才似乎提到什麼‘拒絕我的藉口’,我還不大理解是什麼意思啊。」
「啊,那件事呀。」
島元摸摸下巴,看來有些難為情的樣子。他笑著說:
「如果您要把它寫進文章裡,我可就出洋相了。這些純屬私生活的瑣事,一經抖露,在婦女雜誌上一登載出來了,我老婆就可能在美容院裡讀到它了。」
「啊,這一點,請您相信我們的良知好不好?況且,我們也不會使用島元先生的真實姓名,我們不想給您造成什麼麻煩。」
「真丟人,好吧,就當談自己的一件現醜的事吧。不過,我儘管不在乎,可是對於她該怎麼說好呢……」
「阿友既然陪您遊逛,看來似乎已有那番意思了。所以她說過,您把帶進旅館的時候,她也沒有拒絕。」
「什麼……她把這種事都跟您說啦?可是當時不行啦。她說,突然不大舒服,我說那也不要緊嘛,她說她討厭,就拒絕了。她要求另外找合適的機會。既然把話說到這種程度,我自然無話可說,回來不久,我就說,慢慢給我找個機會,行吧?」
「……」
三村沉默不語,他知道向一個女人求愛,不勉強她難道就不行麼。
「於是,她給我看了那張照片,說這裡拍上了她丈夫的面孔,覺得很不是滋味兒。她說,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在弄清真相之前,她沒有這番心思了。」
「哈哈,所以,您就以為她作為拒絕你的藉口在耍花招了。」
三村用稍微輕鬆的口氣這樣說。從島元的表情來看,友子和島元好像還沒有發生過特殊的關係。
「是的,然而兩三天以後,她往公司給我打來電話,談了個奇奇怪怪的問題。她說,曾問過對顯靈照片等等有研究的人,說是在拍照的地方埋著她丈夫的屍體,因此能不能再和她一起到那裡去一趟,弄個一清二楚……事後得知,所謂對顯靈照片有所研究的人,就是您三村先生吧?」
島元多少帶有埋怨的語氣這樣說。但好像還不是氣憤的樣子,因為在他的眼中表現出笑意。
「啊,我並不精通此道。當時,我略有醉意,信口胡謅罷了。根本沒有想到真會有人挖一挖看。」
「多虧您,才發現了死者的屍體,結果不是很好嗎?如果永遠埋在那個地方,他就不能昇天了。」
「要是那麼說,可真也的確如此,但……」
三村對島元的話不能贊同,儘管還說不出分歧何在,什麼問題上有分歧,但是總感到有隔閡。
「實際上,我也半信半疑。那種話實在無聊透頂。」
「對,就是這樣。儘管如此,畢竟動手幹了。而且,那個地段屬於縣有林區,可以想象,隨便挖掘,可能會遇到許多麻煩。在這一點上,我對島元先生的果斷,深為佩服。」
「啊,這可談不上什麼果斷,怎麼說好呢,也就是出於偶然的想法吧,因為她曾經發誓說:如果挖不出什麼來,一定照我說的辦。聽她這麼一說,我就想,既然如此,那就……說起來也許您以為我老不正經,我對友子熱戀地著了迷呀。」
「原來這樣,你把話跟她說過嗎?」
三村歪著腦袋沉思著,因為他覺得友子很值得懷疑了。
很可能友子根本沒打算跟島元要好。也就是說,她早就知道在那裡一挖就能挖出屍體來。
「可是……」
島元長嘆一聲說:「說真的,哪有什麼顯靈照片一類的東西呀。即使屍體擺在眼前,我還是不能相信。」
「話又說回來,那張成問題的照片,究竟是經過什麼過程在白樺樹那個地方拍的呢?」
三村對此早就疑團重重了。
在廣闊的n縣所屬的那片樹林裡,拍了一張女人的照片,結果呢,就在那地方的附近挖出了她丈夫的屍體。這無論怎樣分析,也未免過於偶然了。如果從機率的角度觀察,不過幾億分之一,甚至等於零。
「我們開車遊逛的時候,她說要解手。我說,是不是忍耐一下,等碰到汽車餐廳或加油站時停下來。她說憋不住了,叫我停車,要去樹林裡小便。啊,我想由於季節的關係,估計沒人看見,於是就答應了她,把車停了下來,她走進了森林。我也從汽車裡下來,伸了伸腰。這時,她招呼我。我走過去一看,只見在白樺的樹幹上有刻的字。」
「刻的字?」
「是的,可能是年輕的情侶刻的。就是常見的那樣,情侶們把兩人的名字寫在一起的方法。上面刻著:正夫、友子。友子,是用正楷字母刻的。」
說到這裡,島元難堪地摸了摸前額說:「您知道,所謂正夫,就是我的名字,於是她就說,拍張照片留個紀念吧,說著就把相機遞給了我。」
「請稍等一下,那麼說,在這之前相機是在她手上嗎?」
「是的,我開著車,相機本來又是她的。」
「她不是解手去了嗎?帶著相機去的?」
三村思忖道,這種行動可有點反常。
「啊,這個事兒呀,她說要不帶走,擔心我拍她小便時的姿態。她說,‘經理先生是個色鬼,為了預防萬一,我可得帶走。’於是把相機挎在肩上揚長而去。」
「……」
三村歪頭沉思起來。友子的行動有許多可疑之處……
八
根據負責採訪心靈研究工作者的姓原的記者報告,這些人對這次事件的反應,大致可以分為兩種傾向。
一種人認為這是顯靈現象的最高表現而給予積極的評價。友子想在那裡拍照,是由於她丈夫清一郎的靈魂在向她呼救的緣故。
「當然,她本人對此並沒有注意。她那樣下意識的行動,實際上是靈魂在引導她。類似這種情況,在人世間恐怕還是大量存在的。我們經常說的因緣問題,其中大多數情況與這一事件雷同,那不就是被冥冥世界的一根線牽引著嗎?這並不是非科學的想法,只有重視這一點,那就是隻須承認心靈的存在,其他一切自然極其合乎邏輯地獲得結論。當然也想聽聽所謂合理主義者的意見,看看他們對這次事件有什麼看法。20世紀的合理主義者肯定不能解釋這種現象吧。」
最富有戰鬥性的心靈研究家們如此自豪地說:這次的事例,應該是向世界心靈會提出的報告中的一個補充。
另一方面,在同樣的心靈研究家當中,有人彷彿表示困惑不解。特別是對於主張和冥冥世界發生交往必然需要靈媒的人來說,他們對這一現象認為是不足為奇的事實。
還有,據說拍過若干顯靈照片的攝影家們對這次事件也沒有積極地發表評論。「啊,我沒有看到過實物,也不是說那張照片不是顯靈的照片。在那裡一挖就能夠發現屍體,把這個解釋為靈魂的喊冤叫屈在照片上的反應,這當然是可以的。大概就是這樣吧。所謂顯靈的照片,是對我們有所陳述的靈魂,通過膠捲感光而顯示出來的。而這回靈魂的陳述是請趕快把屍體挖出來。我最擔心的是因為這樣一來會使許多人發生誤解,那就不好了。一般說的靈魂的陳述,並不是像這次的樣子,單純要求挖屍而已,而是表現在許多方面。是這樣吧?因為是有許多問題還無法解決的人的靈魂嘛。各人不同,他們的陳述自然也因人而異,這裡還有分析顯靈照片的困難之處。對於這些問題一旦弄錯,一看見顯靈照片,馬上就挖挖附近一帶,這麼幹實在糟糕透了。假如從那裡挖不出屍體,就說因為看不見屍體而否認是顯靈的照片,像這樣思路短淺、視野狹隘的人也許會有的哦,我是恨這種人的。日本人真是性子急啊。」
這位攝影家擔心他拍的照片會被說成偽造的——這是句加以解釋的原話。
「那麼您是怎麼想的呢?」三村問原,「迄今為止,你對有關所謂顯靈現象曾採訪多次,內容是夠詳細的吧?這次的情況怎麼樣呢?」
「我覺得可疑。」
原在等候詢問似的果斷地說。
「可疑?什麼地方?」
「我的分工是採訪顯靈現象的訊息,我本來是不相信這些的。這一點如果誤解可就麻煩了。儘管如此,直到目前為止,我在採訪過程中,事實上遇到了許多按普通常識無法解釋的奇怪現象。但是,和我所遇到的現象比較起來,我覺得這次的事例就過於眉目清晰了。解釋起來頭頭是道,反而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是麼?很清楚了嗎?」
三村不太理解原的話的的意思。
他說:「顯靈的照片上確實存在著像人臉一樣的東西。但是,一般說來,這類東西都是需要人家提醒之後才能看得出是一副人臉。這次卻非常清晰,而且是與某個特定人物酷似。尤其在拍照的地方一挖,這個特定人物的屍體就出現了。總而言之,太玄虛了。換句話說,顯而易見使人感到有人為的跡象。因此,我才認為太奇妙了。」
「是這樣,有人為的跡象。」
這句話,三村深有同感。
的確,指出這一點是正確的。而且,這人為的跡象,從島元拍攝那張照片的整個過程來看,不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嗎?
友子在兜風的途中急於解手,為了解手而進了樹林,於是發現了刻在白樺樹幹上的字……從一樁樁一件件看來,好像一切都很合乎情理似的。
然而,在一切都很合乎情理這一點上,反而使人有不自然的感覺。這樣一來,便令人懷疑到這是經過人為製造的了。
那麼,人為的角色是誰呢?也許還是友子吧?
九
據吉山去n縣警察局採訪的結果來看,縣警察局內部,對友子持懷疑態度的人似乎很多。
總之,情節過於離奇,因而使人感到這好像是出於友子的安排了。
「但是……」
吉山接著詳細地說下去,「連他們都不以為是友子單獨犯罪。因為一個女人做不了那樣的案子。首先,屍體解剖的結果證明,被害人似乎是被壘球棒擊破頭蓋骨,以致腦出血而死去的。還有,她不能開車,於是,把屍體運到樹林之中就成了問題。縣警察局認為,行兇現場不在那裡。這樣,作案不就必須要別人配合嗎?這個人需要有相當大的力氣,而且還能駕駛汽車。」
「那麼說,是島元麼?」
三村試探地說道。但是在三村的印象中,他並不認為島元會幹出這種勾當。無論從哪方面觀察,島元都像是個好人。
「縣警察局一開始也認為是兩人共同犯罪。可是,如果那樣,根本就沒必要故意地耍什麼發現屍體的花招。只消再過一段時間,屍體就會變成一堆白骨,衣服也腐爛得難以辨認。那麼,屍體身份不明瞭,友子也就不會成為偵查的物件了。現在把事情嚷嚷出來,不論怎麼看,都是非常愚蠢的。」
「可是,衣服爛光了,腰帶和領帶別針不是還照樣子在嗎?」
「呃,要是那樣,破案申請書上不寫明就對她最合適了。或寫上另一種腰帶和另一種領帶別針,等找到已成白骨的屍體,也就無從斷定是她丈夫了。假如從這一點考慮,把友子看做兇手就顯得有些牽強了。」
「說不定她是深知內情的。」
三村這麼說。他想,不對,這也實在太牽強附會。因為,只要她不作任何表示,默不作聲,她就一定會平安無事。冒風險去挖掘屍體,這些都是不可想象的……
「其次,和島元共同犯罪的說法也站不住腳。因為她與島元相識是在她到‘雙葉’上工以後吧?也就是說,在她丈夫失蹤之後,或者說,在她丈夫遇害之後。可見,兇殺案發生時,他們兩人還素不相識呢……」
「然而真是這樣嗎?他們如果原先已在某處認識了,而假裝在‘雙葉’初次交往,這是誰都能表演出來的吧?」
「啊,這倒是。不過,島元謀害小田原清一郎的話,他本人也毫無所得啊。他對友子確實非常迷戀,但是並沒有打算破壞她的家庭,只是一起玩玩的關係而已。況且,縣警察局的人也認為,他不像是為了女人而殺人害命的人。發現屍體時,對島元進行了相當嚴厲的審訊,供詞無矛盾,大家都說,島元大概是無罪的。」
十
友子來到三村的雜誌社,說是要回九州的孃家,前來辭行。
三村把她領到會客室,和吉山一同會見了她。吉山必須重新問問她的問題。
「是什麼問題呀?」
三村把吉山介紹給友子,並說明吉山的意圖後,友子顯得很拘謹,凝視著吉山的面孔。
「去世的小田原先生有一筆很大的人壽保險金吧?」
吉山沒說什麼客套話,馬上進入本題。
「嗯?保險金嗎?」
友子的眼神明顯地忐忑不安起來。
「對,多少?」
「這事……保險金並不是……」
「沒有必要隱瞞了,警察方面已經得到了情報……」
「並不打算隱瞞,況且,最多也不過3千萬元,而且我還沒有辦理手續。」
「不錯,只有3千萬元。雖說金錢的價值並不大,動動腦筋謀害一條人命,就可以拿到3千萬元也許還是合算的。」
吉山用膝蓋碰碰三村,打了個招呼之後這麼說,意思是暗示他不要多嘴。
然而三村沒有領會吉山的意圖。因為吉山說過:殺人並非一個女人力能所及的。三村暗想:怎麼,發現可以另作判斷的因素了嗎?
「說得真怪,照您這麼說,簡直就是我殺了我丈夫。」
「我並沒有那麼講,而殺人的也不是您。」
吉山也許胸有成竹,他坦然地這麼說。
「可是照您這麼說……」
「謀害人命的,是名叫小田原清一郎的傢伙,目的是為了領三千萬元錢。」
「什麼?」
儘管吉山剛才暗示給三村,但他還是不由自主地喊了起來。
「總而言之,屍體不是小田原清一郎。屍體和破案申請上寫的特徵一致,妻子又證實了他的身份,因此,警察曾盲目相信了這一切。就是說,在提交破案申請書的階段,你們夫妻商量好了另一個人的特徵。」
「照這麼說,屍體是另外的人啦?可是這又為的是什麼呢?」
三村一邊詢問,一邊觀察友子的表情。她好像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故意緊閉著嘴唇。
「目的是領取人壽保險金,3千萬元,打算把它領出來,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但是,要想達到這個目的,必須本人死了才行。於是就搞了個陰謀詭計,找一個合適的人把他殺掉,讓人們認定小田原清一郎已經死了。」
「吉山先生!」
友子聲音嘶啞地叫了一聲:「你沒有提出任何證據就這樣信口亂說,我要告你誹謗罪!」
「好吧。我可是有證據的。」
「證據?」
友子的表情變了。三村看她這副神態,立刻斷定:她就是犯人。
「是的,你耍弄所謂顯靈照片這種複雜伎倆,可以說這本身就是證據吧?想到小田原清一郎這個人為騙取保險金而犯下的罪行時,這張照片就非常清楚地說明了問題。」
「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三村問道。
「就是為代替自己死亡而謀害了別人。在這一階段,他最害怕的是在確認身份時敗露出來。於是小田原就採用了等待被害人屍體自然腐爛。然而光是埋在那裡並不能拿到至關重要的保險金。轉而想通過妻子把屍體挖出來。但是,要想這麼幹也得找出個挖那裡又不讓人覺得奇怪的理由吧?在這裡拍攝顯靈照片啦,散佈靈魂喊冤叫屈的論調啦,都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選擇那麼個地方,拍成那樣的照片,不用說,都是按照她丈夫的指示由她來乾的。根據島元先生的敘述,實際上您巧妙地佈置了一切。讓島元先生帶您兜風。去的地方,當然是由您指定的啦。等路過安排好的地點時,就說非解手不可,於是進了樹林,接著在刻字的樹下拍照……」
「話是這麼說。可是那樣只能拍成一般的照片,決不會拍成顯靈的照片。三村先生也曾親眼目睹,照片上確實是我丈夫的面孔……」
「屍體不是小田原的,那麼,其他一切就不難解決了。首先,用的不是自動測光照相機。比如把膠捲裝進標準規格的35毫米照相機,鏡頭用鏡頭罩蒙好,然後一張張地按快門。這樣繼續下去,當照到第十二張的時候,拍上小田原的臉部。那是在一片漆黑當中,小田原身穿墨黑色的衣服,由不太亮的聚光燈只照在他的臉上,就這樣拍成的。然後,再把膠捲退回到開端的位置。當然,在膠捲的開端上,除了暗箱裡的膠捲之外,還要留有片頭。在所留的片頭上,如果在最初也做好記號,就不會有差錯了。然後把這個膠捲裝在其他的照相機裡。由於其中的膠捲還是沒有感過光的,所以完全頂用。但只有第十二張形成了兩次曝光,這就是顯靈的照片。她在解手的時候所以把照相機帶走,就是怕島元先生隨便拍照,以至把最要緊的第十二張底片弄得失去作用……」
「原來是這樣,不過您這些話怎樣才能得到證實呢?」
三村還不放心地問道。
「這事好辦,您跟著她到目的地去就行了。到時候,小田原一定會出現,他一旦出現,那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黃薇譯)
作者「江戶川亂步」的其他小說
《地獄的滑稽大師》《青銅魔人》《妖怪博士》《墓中人》《白髮鬼》《在黑暗中蠕動》《三重旋渦》《獵奇的後果》《惡魔》《黃金假面人》《幽靈塔》《孤島之鬼》《怪盜二十面相》《阿勢登場》《D坂殺人事件》《人間椅子》《透明怪人》《少年偵探團》《大金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