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貝貝的秘密

「不,我們不是來看病的。我有事情想見大夫一下。勞駕你告訴大夫說我是木崎七重小姐的朋友,行嗎?」

這位年輕護士走到裡面去。片刻後,她出來說:「大夫正在為病人看病。他說12點的時候可以和你見面。」

說話的口氣相當冷漠。

「謝謝,那我12點多的時候再來就是啦。」

我把車子留在醫院門口,走路來到商店街後,進了一家麵館。為了不讓時間拖長,我準備讓鈴子先吃一點東西。我叫了烏龍麵。

吃完麵後回到富田診所來,剛好12點。

富田醫師是一位將一頭華髮梳到後面的溫和老人。

「鈴子,你還沒有向大夫說‘您好’呢。」

在我的提醒下,鈴子行了一鞠躬。

「哈!這個寶寶好可愛。一般的寶寶看到穿白衣服的人都會哭出來哩。」

「這個孩子很少請大夫看的。」

「應該是吧。你這個寶寶雖然個子小,但很健康,這一點一看就看得出來的。」

頓時,我的臉孔赧紅起來。身高在標準以下而體重卻在標準以上的鈴子是不折不扣的健康優良兒,而她這個模樣實在太像我了。帶著胖嘟嘟的鈴子出門時,我常會因受到朋友們這樣的取笑而覺得很窘——「我絕對相信這是你的親生女兒。」

「聽說你是為木崎七重小姐的事情而來的,你要問我什麼呢?」

「您在忙的時候來打擾,實在不好意思——」

我把想知道七重小姐去世時的詳細情形這個意願說出來。

「那是天氣漸漸轉熱的時候吧,一天夜裡,七重小姐的表姐白根女士打電話來說:‘患者的樣子有些不對勁,好像心臟麻痺的樣子。’我立刻趕去她家。我到達的時候,病人的心臟和呼吸都完全停止了。據說,七重小姐曾經大聲喊叫過,等到白根小姐趕來時,她正痙攣,用雙手抓著自己的胸前。結果,不到10秒或15秒就斷氣了。」

「大夫,對不起,讓我打岔一下。您剛才說‘白根小姐趕來’,難道白根女士當時是睡在另外的房間嗎?」

「就是這一點奇怪。起先她說的是:‘我睡在她旁邊的床上,聽到叫聲就跳起來。’可是,這個床並沒有睡過的痕跡,我覺得有點不對,於是特地再問她一次,結果她就回答說現在已改在隔一間房的另外一個房間睡了。」

「這就奇怪啦。白根女士對七重小姐的照顧一向都是無微不至,同時也片刻不離的——我去探病的時候也看到她甚至於在房間裡燒開水而不肯走出一步——這樣的她為什麼偏偏這個晚上沒有在同一個房間睡呢?莫非這一天她們兩個人曾經吵過架了?」

「依我看,好像沒有過這樣的跡象。白根小姐當時不在場,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因為我每次去的時候,她總是從頭至尾在場,一步也不離開的。——不過,說七重小姐之死是白根女士不在同一房間而疏忽於看護的結果,這就不盡然了。因為這天下午我去時,七重小姐的病狀並沒有特別惡化的跡象,我也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如此猝然去世哩。——我們不應該為白根女士沒有好好在病人旁邊看護而責備她。看護的人有時候也需要透一口氣呀。」

「您說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如此猝然去世——這麼說,您對七重小姐的死因有所懷疑?」

「我不是這個意思——」富田醫師悻悻然搖頭說,「七重小姐雖然沒有病情惡化的徵兆,可是,這類病患的症狀常有為一丁點刺激而猛然轉變的可能,所以不能掉以輕心,事先也無法預斷的。絕對不能有一絲震撼或驚嚇——這一點我對看護的人不曉得交代過多少次了。」

「那……七重小姐這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是不是受到什麼大刺激了?」

「這種事情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呢?」醫師苦笑著說,「病人也不是個小孩,應該不會做惡夢而自己驚嚇才對。我以醫師的立場表示遺憾,不過,除了把它看做天數已盡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現在居住那幢屋子的只有須磨女士和英三先生……那幢房屋的產權是不是由這兩個人共同繼承呢?」

「哪有繼承的可能呢?這幢房屋根本不是七重小姐的,而是向別人租的啊。」

「向別人租的?」

房屋連地都是向人租的——這件事我倒是第一次聽到。我一直以為這是七重小姐的父親留給她的。富田醫師說,當時七重小姐的父親在一所大學當教授,由於空襲房屋被燒掉,後來,曾經受過他照顧的一位遠房親戚把這幢房屋免費借給他住。

「這位屋主後來看到孤苦伶仃而又一身是病的七重小姐沒有去處,就把房子繼續借給她住。聽說這是居住在千葉或什麼地方的大地主老夫婦——有錢人或許不在乎這一點吧?不過,房屋終究還是要被人家收回去的。」

雖然這對老夫婦心地善良,下面的兒女們總不會把偌大一筆家財長久放著不管吧?既然如此,七重小姐沒有什麼恆產嗎?我把這個疑問說出來時,富田醫師點頭道:「是啊,股票差不多賣光了。後來剩下的值錢東西,大概只有父親留給她的一些寶石吧。」

「寶石……?」

「對。這些東西,七重小姐曾經給我看過。她有比紅豆大一些的三顆鑽石和一些紅寶石。我擔憂她會為醫藥費而操心——我是一點沒有意思向她收錢的——所以一度在有意無意間談起這一方面的事情。當時她就把這些寶石讓我看,同時說股票賣光後,她就要處理這些東西。這些寶石當然值幾百萬元的。不過她說這是母親的遺物,在萬不得已之前,儘量要保留……」

「這些寶石後來怎麼樣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會不會是白根女士和英三先生拿去分掉了呢?自從七重小姐過世後,我已和這一家無關,所以,後來的事情我就不得而知了。」

「七重小姐出殯的時候,這位遠房親戚有沒有來參加呢?當時我因為要生這個孩子,所以沒有參加……」

「我好像沒有看到這樣的老人家。那次出殯的情景也夠淒涼……我因為和七重小姐的父親有世交關係,同時又是長年為她看病的醫生,所以也參加了送葬的行列。當時參加送葬的人,除我以外只有白根女士,據說是七重小姐弟弟的那個人,以及租她家樓上的大學生和兩三位鄰居而已。」

「當時您有沒有看到一位叫做深淵則子的女性呢?這個人比我年輕一兩歲,肌膚白晰、很嫻靜——據說是七重小姐生前的朋友……」

「這一點我記不太清楚,不過,我記得的是當時好像沒有一個和七重小姐年齡彷彿的女性朋友。總之,一切事情在白根女士的操辦下,算是進行得很順利。入殮的時候,她把七重小姐生前愛用的一些化妝品和小鏡子一起放進去——這是女人家才會想得到的事情,我當時深深受了感動。」

「說起生前愛用的東西——七重小姐有一個從不離身的瑞典刺繡包包……這個東西不曉得一起放進去沒有?」

「你說的是那個她經常放在枕頭邊的淡藍色布上有繡花的包包嗎?當時她給我看的寶石就是從這個包包裡取出來的。這個包包……我好像記不起有這樣的東西一起放進哩。我當時並沒有刻意觀察這些嘛。——不過,太太你這樣關心七重小姐的事情,這又是為什麼呢?」

「也不是為什麼,只是這位故人太令我難以忘懷了……」我呢喃而又致謝地辭出了富田診所。

歸途上,我到商店街叫做鶴屋的糕餅店去看了看。

「圓山先生上課去了。他說每星期五有重要的課,所以星期五這一天他是從來不缺課的。不過,明天上午他會在家的。」

糕餅店老闆這樣告訴我。

「悅子,這件事情說不定……」

聽完我敘述的老公,表情突然肅穆起來。這天夜晚孩子們入睡後,我便把今天的經過一五一十說給史彥聽。

「說不定怎麼樣嘛!」

「或許這是我想得太多的緣故吧?不過……可是……」

「你別這樣吞吞吐吐好不好?」

「好吧!」史彥用雙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不是我想得太多,現在來證明一下吧。你去把貝貝拿來。」

「貝貝……?」

我發愣地盯住了老公的臉。三十而立的直升機駕駛員抱著布制小熊玩,這樣像話嗎?

「我叫你拿來,你拿來就是嘛。」

「是,遵命。」

我站起來就遵照他的囑咐去把貝貝拿過來。史彥接過去就一把剝下小熊肩膀上的褲子吊帶。

「你這是幹什麼呢?」

他答都不答一聲,又將貝貝的褲子脫了下來。

「哈!好笑極了。屁股這裡竟然這麼白!原來貝貝過去是這麼漂亮的哩。」

我「撲哧」笑出來。史彥卻以真摯的表情凝視著貝貝袒裸的下腹部位。

「你看!悅子!」

「怎麼樣?」

塞以棉花的布制小熊貝貝的縫口就在肚子上縱方向的直線上。這下方的下腹部位由於長年為褲子遮住,所以迄今嶄新如故,也正因如此,在密密麻麻的身毛覆蓋下的縫口一時不容易找到。史彥用手把小熊的身毛撥來撥去後,將一個部位指給我看。

「哦!有了!是用手縫回去的。」

我驚叫了一聲。這個地方的縫線曾被挑開約三公分長,同時又有用白線仔細縫回去的痕跡。

「剪刀!」

史彥還沒有開口,我已經跑向隔壁房間去拿放在衣櫃上的女紅盒了。

「來,我來弄吧。」

接下貝貝,我就以急切的動作,用小剪刀剪開這手縫部分的線了。

「史彥!你看!」

貝貝的肚子被剖開處,滾出來大粒的鑽石,一顆、兩顆、三顆……同時出來的還有一些紅寶石!

「小熊貝貝肚子開刀的故事原來是暗示這樣的事情啊!」

史彥籲一口氣喃喃地說。孩子們常常也會纏著父親讀這個故事給他們聽,所以史彥對它已是耳熟能詳。誰想到兩年多來重複讀過幾百遍的這個故事暗示的竟是這樣的事情呢?

「還有東西吶。」

從裡頭我又找出一張用薄紙摺疊成的紙條。開啟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七重小姐娟秀的字跡。

悅子小姐:

我決定把我唯一的財產交給小熊貝貝保管了。不這麼做,我母親的遺物——寶石——在我死之後,一定會落在貪婪的人們手裡。我的表姐白根鬚磨唯恐我會把這些東西藏起來,或者是交給朋友,所以日夜不斷地監視著我。我所有的來信,她一定要拆開來看,請她把電話機移到我的床邊來,她也不肯。有人來看我,她就寸步不離我的床邊——這一點你早就看出來了吧?而在我最需要有人陪伴的夜裡,她就甩開我,自個兒睡覺去了。因為夜裡沒有人會接近我嘛!算了,我不想再數落她的不是了。她對我還算不錯,不過,她最大的期盼還是在等我死後得到這些寶石。而我弟弟英三的態度就積極多了,必要時,他很有殺害我的可能。他以為我的股票和現款還有很多,我告訴他我已身無分文,他也不相信。我知道自己已餘生不久,看樣子我不需要出售這些寶石以維持自己的生命了。請你接受我最後的央託,將這些寶石變賣後,用所得的款項為患有和我同樣症狀的孩子們謀求一些福利好不好?

深盼《小熊貝貝》永遠為小哲最好的朋友。

七重留筆

半晌,我和史彥都怔怔地望著這封信不動。最後,我終於開口了:「莫非七重小姐是被英三……」

「很有這個可能。」我老公頷首說。

「讓我來深入調查吧。現在就向警察報告,這樣一定會由於證據不足而不了了之的。寶石的事情我們當然也要向警察報告啊。」

「當然要報告,不過,再等一兩天怎麼樣?等我明天把這件事情告訴宇部先生後,再決定如何做吧。」

宇部先生是和史彥很要好的同樣在東都日報社服務的社會部記者。

「我不反對告訴宇部先生,可是,請他千萬別把這個訊息寫出來。雖然‘布制小熊肚裡挖出鑽石’這樣的事情,報紙是樂意刊登的……」

如果七重小姐之死真的是一樁命案,報紙上一刊登出來,就會打草驚蛇,兇手怎麼會露出馬腳呢?——我擔心的是這一點。

「我知道,叫你暫時不要報警,為的也是這個理由嘛。我不懂的一點是,叫深淵則子的這個人為什麼想到要我們這本童話冊子呢?由她的行動來看,她好像知道玄機就在這本冊子上面啊!」

「七重小姐會不會在給她的信上寫了一些什麼?這封信的文字當然是輕描淡寫的,不然,怎麼過得了須磨女士這一關呢?深淵小姐自己說過,以前收到這封信時,並未在意,直到後來再度細讀,才感覺箇中另有文章……」

史彥對我的看法不以為然的樣子。而我們今晚的談話也到此結束,準備就寢了。我明天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早點睡怎麼行呢?

第二天是星期六。

等只上半天課的哲彥回來,我就帶著兩個孩子走出了家門。

「媽每次只帶小鈴出去玩,這樣不公平嘛!」

由於哲彥昨天提出過這樣的嚴重抗議,所以我今天就答應等他回來後一起出去的。為了節省午餐的時間,我把準備在車上吃的三明治都帶著。

村上外科醫院雖然是個人經營的醫院,卻有著堂皇的三層樓病房,同時也是政府指定的急救醫院。我本來怕護士小姐們很忙而不能會面,結果,由於是中午休息時間的關係,很快就見到人了。

「是的,我不否認有過這樣的企圖……」

白根鬚磨女士在我的追究之下,不得不開口說了。

「可是,我絕對沒有拿這些寶石。我翻過屋子裡所有的地方,也挖過院子裡的土,結果還是沒有找到。英三他也拼命地找,可是,到現在為止,好像也還沒有找到的樣子。他還不死心,繼續翻著屋裡的每一個角落哩。」

「七重小姐經常放在身邊的瑞典刺繡包包——這個東西你當然查過吧?」

七重小姐斷氣後,在富田醫師還沒有來到之前,她會第一個開啟這個包包——這是不難想象到的事情。

「是的,我本來以為東西就在這個包包裡頭的……」

「結果,寶石並不在裡面。須磨女士,你就把裡子都撕下來檢查了。這個包包被你弄得破爛不成樣,入殮時你就不敢在大家面前和別的東西一起放到棺木裡去——對不對?」

須磨女士悻悻然地點了一下頭。

「請你把七重小姐去世當晚的詳細情形說給我聽,行嗎?」

「那是6月下旬——23號的夜晚。不,我應該說24號吧。那晚兩點多的時候,七重的房間傳來驚叫聲,我立刻跳起來跑過去看。七重當時仰臥在床上,用雙手拼命抓著自己的胸前。我連滾帶跑來到她身邊時,她叫了兩聲‘ちメヒカメヒ!ちメヒカメヒ!’就不動了。我立刻打電話給富田醫師。我同時也打到英三住的公寓去,可是他不在,我只好等到天亮後才打電話到他服務的廣告影片公司。這時他說的是:‘昨晚加班到很晚,後來趕不上末班電車,只有在公司裡過夜了。你昨晚的電話要是打到這邊來,我就接得到啊。’在這之後,我也打電話給你了,對不對?」

「是的,我當時確實接到你的電話通知。這ちメヒカメヒ是什麼意思呢?她指的莫非是遠古時代的恐龍?」

「我實在弄不清楚。七重和恐龍——這種事情應該怎麼樣也聯絡不起來呀。」

「英三先生服務的這家公司,名字叫什麼呢?我只知道這是一家專門拍廣告的公司……」

「他已經不在那家公司了。七重去世後沒多久他就離開了。他現在是在一家電器公司工作。這家陽光電器公司規模很小,地點在品川。這個人實在是個無賴,前不久還偷了人家的日記簿……」

「日記簿?」

「是七重的日記簿,我當做遺品珍藏起來的,結果不見了。我猜得出來是英三偷的。」

「他為什麼要偷這本日記簿呢?」

「還不是以為這本日記簿寫有藏匿寶石的地點?其實,他哪裡知道這本日記連一行有關的記載都沒有哩。」

須磨女士以嗤之以鼻的態度說。這本日記簿她自己也翻過幾百遍吧?最後,我問起有關深淵則子這個人的事情。

須磨女士雖然思索半天,卻毫無這個人之印象的樣子。我為耽擱她的時間表示歉意後,回到孩子們等著的車上來。

來到鶴屋糕餅店時,讀大學的這位圓山先生好像剛睡醒的樣子,臉都沒有洗就見了我。

「你要問木崎七重小姐的事情?很抱歉,我對這個人沒有什麼印象可言。因為我幾乎沒有見過她嘛。或許她才是真正的房東,不過我們都是和白根女士接觸的哩。」

沒有印象可言,這也是難怪的事情。不過,我還是以期待於萬一的心情,問起了七重小姐去世當晚的情形。

「那一天深夜裡,我聽到白根女士在樓下喊叫的聲音,還以為是房子起火了,我就起來從視窗往外面探看。因為沒有看到什麼事情,我又回到床上睡覺。到第二天早上,我才聽說七重小姐去世了。」

「那……醫生來過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嗎?」

「我看到一個男人走出去——那個人會不會就是醫生呢?」

「一個男人?」

「我對那一家的事情沒有多大的關心,所以也沒有注意嘛。」圓山先生搔搔頭說。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是不是聽到吵鬧聲就看到了?」

「是的,我從視窗往外窺望就看到。那一家的院子裡不是有一盞燈籠型的電燈嗎?這個人的樣子就在這燈光的照射下浮現了一下。他正朝大門的方向走過去。這個人好像還抱著一個箱子哩。」圓山先生用雙手在空間畫出一個四方形說。

「這是一個男人——你沒有看錯吧?」

「應該沒有看錯,可是,你這樣打破砂鍋問到底,我就有些沒有自信了。」

「謝謝你啦。」

走出糕餅店後,我帶著孩子們來到附近一處公用電話亭。

「小哲,乖乖站在這裡,外面車子很多,你不能出去哦。」

「我知道。不過,媽每次講電話都要講很久,人家無聊死了。」

「我會很快就講完的,而且我只打兩個地方而已。」

鈴子還小不能放,我只好一手抱她一手撥電話號碼。

我第一個打去的是村上外科醫院,白根鬚磨女士接電話後,我就問起有關門鑰匙的事情。

「我記得鑰匙總共有三把才對。七重持有一把,而我和英三也各持有一把。我們沒有把鑰匙交給租房間的學生們。我們規定的關門時刻是晚上11點,趕不上這個時間的人就在外面住,不要回來。另外配鑰匙?我自己沒有這樣的事情。七重和英三有沒有,這我就不知道。」

這是她的回答。接著,我打的是東都日報社航空部的直撥電話。這個號碼我當然是記得很熟的。

「你找淺田先生嗎?他到羽田機場去接底片還沒有回來吧?——哦,等一下,他好像剛回來。」

接電話的人好像跑出去叫的樣子。東都日報社在屋頂設有直升機起落場。地方上發生事件時,報館的小型飛機會把拍攝到的底片帶回到羽田機場,而由羽田機場將這樣的底片接回報社也是直升機的任務之一。因為一定要趕晚報刊登時間,由機場到市中心區的這段距離利用車子是來不及的。

「什麼事情呢?」

話筒裡突然傳來丈夫的聲音。我問了他一件事情。雖然上班時間裡不打電話打擾他是我的原則,不過,這件事情我卻非佔一下他的時間不可。

「我想,你指的是實物幻燈機吧?」

「這個東西叫做什麼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幻燈機或放映機,要有底片或影片才能放映,而是能隨心所欲地對映出來自己高興的東西——譬如說,風景明信片啦、自己畫的畫……」

「那就是實物幻燈機嘛!把風景明信片之類東西放在方形盒子一邊的內側上,中央部分則放光源——也就是燈泡。然後在另一面盒壁上裝一片透鏡。把這片透鏡前後輕輕移動而對準焦點,這樣,風景明信片上的圖就會擴大對映出來了……」

「就是這個東西!我哥哥小時候自己做過,他用這個東西把植物標本照到牆壁上哩。要做這樣的東西不會很困難吧?」

「簡單得很。這個東西不但能把平面的圖片投影出來,也能把小玩具放在盒子裡照出來哩。下次我來做一個給哲彥吧。」

「小玩具……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

「晚上再詳細告訴你,再見啦。」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你看!電話果然講這麼久!媽真是個愛講話的女人!」

哲彥仰望著電話亭的天花板,慨嘆著說。

「哦?!這就是小哲嗎?現在已經這麼大了?」

木崎英三先生還是一個很會說話的人。以前帶著哲彥去看七重小姐時,我曾經和這個人見過幾次面。

陽光電器公司在這幢大樓,而我們正在地下樓的一家小咖啡館裡。英三先生對我突如其來的造訪感到驚訝,不過也給我15分鐘時間,到這兒和我見面。

「你要問的是我姐姐去世那天晚上的情形嗎?那天晚上我由於加班誤了末班電車時間,所以在空無一人的攝影棚裡排幾把椅子就躺在上面睡覺,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已經去世哩。我姐姐真可憐,年紀輕輕就去世,過的一直都是為病魔所侵蝕的日子——」

他雖然口若懸河、喋喋不休,提起這件事情時倒有一抹哀愁的樣子。每天這個時候一定要睡午覺的鈴子,此刻已趴在我的大腿上睡著了,哲彥則在餐桌上用紙巾折著飛機。

「嘿,這架飛機看起來很會飛哩。對啦,我想起來小哲就是最會畫飛機的嘛!」

「對啊!我還會畫直升機哩!」

哲彥被誇獎一番時,顯得很得意的樣子。

我提起那幢房子大門鑰匙的問題。

「你說大門鑰匙嗎?這鑰匙我確實有一把。我雖然在外面住公寓,這畢竟是我自己的家,我當然有鑰匙啊。這把鑰匙我好好地掛在鑰匙圈上,所以別人偷去配裝一把,這是絕不可能的事情。」

除此以外,我好像沒有事情要向這個人問的了。

「你要走了?很抱歉不能多陪你聊聊。有機會的時候,再帶寶寶們來玩玩嘛。我這個家雖然沒有什麼好玩的東西,院子倒很大,孩子們可以盡情地玩哩。」

英三先生笑吟吟地站起來。

回到車上後,我把鈴子放到後座上,並且用毛毯塞著,好讓她不會掉下來。

「我要坐前座,後面我才不要坐呢!」

哲彥手裡還拿著用紙巾折的飛機。這是用軟紙折的飛機,所以不會飛,而這個孩子看到紙張就要折飛機的。

「小哲,你今天在幼稚園難得沒有畫飛機嘛。」

和哲彥並坐在前座時,我如此說。

「老師今天要我們畫運動會的圖,我就畫了賽跑的場面。而天空裡有一架ra3型在飛——」

「哈!還是少不了有直升機要出現嘛。」

說到這裡時,我突然一怔,「我想起來小哲就是最會畫飛機的嘛。」——我忽然想起木崎英三先生剛才說的這句話來。當時從我耳畔溜過的這句話不是很矛盾嗎?英三先生以前見的是還沒有斷乳的哲彥。最後一次到七重小姐家時,哲彥雖然已會說話,卻也根本還不會畫飛機啊!

「媽,這是要到哪裡去呢?」

或許我猛然發動車子的神情有些異樣吧,哲彥望著我的臉問道。

「去找爸爸!我們這就到報社去!」

如果老公有任務出去,這就找宇部先生吧。要是連宇部先生也不在,我可以找認識的社會部記者!這樣的事件報紙一定會樂意刊載的!而獨家新聞的資料不給老公服務的報社,我還給誰呢?

這樁事件數天後就完全解決。

「熊寶寶肚裡挖出大粒鑽石……兩年前殺姐命案水落石出。」

這是今天的《東都日報》社會版頭條新聞的大標題。

那一天和我老公以及宇部先生研究後,當天就把這個事件向警察報案了。起先警察持的是半信半疑的態度,直到後來查明由綠莊公寓提取的深淵則子的指紋原來就是名叫深井新子的女通緝犯所留的,辦案的態度這才變得認真起來。木崎英三的行動立刻開始受到監視,第二天,和他密會的深井新子剛剛出門便被逮捕。深井新子被捕後將所有的事情供認,於是木崎英三隻有將兩年前謀殺七重小姐的罪狀供認不諱了。

當時英三由於打麻將輸錢,還不起賭債而愁眉不展。其實,這些錢只有三四十萬元,而經常囊中羞澀的他越是陷入困境,越對姐姐七重擁有之財產格外眼紅,於是起了謀財害命的念頭。七重小姐過的是樸素的生活,而英三卻認為這是女人天生的吝嗇表現,英三雖然是母親的拖油瓶兒子,卻也確實正式入籍木崎家,而父親卻憎惡自己這個沒有血統關係的兒子,為了日後儘量少分給他遺產,生前就把大部分財產交給姐姐——父親去世後沒有分到什麼財產,這是父親和姐姐聯手把當時還年幼的自己排斥的結果——英三一直有這樣的看法。

而且,對她加害也不需要採用和對付一個健康的人同樣的手法。七重小姐是經不起刺激的嚴重病人。

那天晚上,他就帶著裝有透鏡的自制幻燈機,侵入田園調布的家。這是自己的家,而且他又是使用鑰匙,公然從大門進去的,所以他的舉止或許不能算是「侵入」。可是,事實上他是偷偷摸摸溜進去的,這不是等於侵入嗎?

這個家的院子裡有一座燈籠型園燈,他就利用這個電源,將怪獸的模樣對映到七重小姐臥房的牆壁上。依據自供,他是將約摸十公分大的紅紫色塑膠製玩具怪獸用膠帶固定在幻燈機的內壁上,而投映到牆壁面的影像竟有兩公尺大。這是和窗戶相對的裱以發青色桌布的牆壁,上面沒有掛任何東西,所以幾乎等於一面銀幕。背對窗戶橫臥著的七重小姐由於兇手刻意發出的聲音而醒來。在她睜開眼睛的剎那間,這幅巨大的怪獸就映入她的眼簾。

如願以償將姐姐致死的兇手,為她身邊財物之意外得少而大大感到失望。房屋土地歸他人所有,這一點他早已知道,但萬萬沒有想到現款和股票竟所剩無幾!

英三和須磨女士將分租二樓房間的學生們請出後就分頭開始尋寶工作。七重小姐在還能行走時,曾經將財物藏到家裡的什麼地方——這兩個人都以為如此。

兩人各使出心機大肆搜求,而互相看到對方似乎尚未遂願而略感心安。

約摸一個月後,英三偷到須磨女士藏著的七重小姐的日記簿。然而,讓他失望的是,這本日記上並沒有與寶石藏匿地點有關的記載。後來他想到的是——「今天完成了‘小熊貝貝’的手製故事冊子」這一個句子會不會有蹊蹺?‘小熊貝貝’好像送給什麼人的樣子。於是他和發生關係已有一年的深淵則子(實際上是深井新子)商量,由她出面向《東都日報》投書,以尋找《小熊貝貝》。由於她是個通緝犯,同一個地點不能長期居住,因此經常東移西遷,就把這件事情作為居住綠莊公寓期間的最後一樁買賣了。沒想到狀頗老實的這位女性竟是一名通緝犯!不過,話說回來,她就是由於外表原因,所以才能幹起欺詐勾當的吧?

英三雖然告知她尋找姐姐之寶石的目的,卻沒有把七重小姐之死因真相向她透露。透過《小少女》雜誌而和七重小姐結為筆友的藉口是他出的點子。這是因為他知道七重小姐確實有幾名這樣的朋友的緣故。他們起先以為寫有寶石藏匿地點的紙條就是和稿紙摺疊的這本小冊子裝訂在一起。可是,檢查結果發現並沒有這樣的東西,就認為玄機暗藏在童話文章之中,於是將影印本帶回後,正在加以研究。

深井新子當然將訪問我家的詳細經過告訴英三。結果,英三在無意間提起哲彥畫圖的事情而成為破綻,讓我覺察到這兩人同一鼻孔出氣的關係。

我與老公和宇部先生研究的結果,決定將這些寶石變賣後,將所得的款項通過東都日報社捐贈給少兒保健中心的心臟病研究室。

「小鈴,你看,貝貝有一次肚子痛起來,後來用剪刀剪開後又給縫回去,所以好了。」哲彥有時候會把貝貝的褲子脫下來說給鈴子聽。

現在,每當為孩子們讀《小熊貝貝》這本故事書時,我都彷彿聽到七重小姐發出那清脆的聲音。

(黃桂月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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