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仁木悅子
一
「吃過午飯,媽才帶你到外面去玩。我們現在來看看今天的便當有什麼菜好不好?」
我一邊把紅色小便當放在吃飯間的餐桌上,一邊對小女兒說。嚷著要穿鞋子到外面去玩的鈴子看到便當就拋下鞋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要先洗手才行啊。來,快把手洗乾淨。」
洗手時,鈴子還直嚷著「我要吃飯,我要吃飯」。
我的大兒子哲彥可以說聰明伶俐而略帶神經質,他在這個年齡時因不太喜歡吃飯而使我傷透腦筋。比起哥哥,這個鈴子既會吃又會睡,真是個很好帶的女娃哩。
「好,我們現在可以吃了。你要乖乖坐下來吃喲。」說著,我讓她坐到她專用的高凳子上去。
「我要吃了。」
鈴子眼睛閃亮地自己開啟了便當蓋子。每天早上為上幼稚園的哲彥裝便當時,我會把鈴子的一份也一起裝好。有時候我也會為自己準備一份。這樣不但可以省去準備午餐和飯後洗碗盤的麻煩,孩子還很高興哪。
鈴子使用湯匙猛吃著她的飯。最近以來她吃飯已不會弄髒桌子了,所以我也輕鬆了許多。我一邊用餐,一邊將早報擺在餐桌上讀著。其實,做父母親的人最好不要在孩子們面前邊吃飯邊讀報。不過,我原本就不是個模範母親,不閱讀報紙應該比邊吃飯邊讀報更不好,所以我就習慣利用午餐的時間來看報。現在的報紙頁數越來越多,要把一份報紙從頭至尾過目還真不簡單哩。忙著家事和育兒的主婦,早報還沒有看完就見到晚報送來,晚報還沒有看完就來第二天的早報——這不是常見的現象嗎?
看完「家庭婦女」版後,我翻開下面一頁。今天是星期三,所以報紙上有「留言板」欄。這是專門刊載讀者投書的一欄,內容以「出讓」、「欲購」或「請聯絡」之類事情為多。哲彥出生時,我曾經投書「欲購嬰兒床」而順利達成交易。當時我先生說嬰兒床買新的算了,我卻不願意為使用期短暫的東西花掉太多的錢,所以還是登了報。很快,我就接到居住在練馬區的一位太太打來的電話,結果除嬰兒床以外,連嬰兒用座椅、四輪車等東西都以「孩子已大不再使用」為理由,以極低廉的價格賣給我了。由於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我對這一欄格外有親近感,雖然沒有什麼目的也要過目一下。
「咦?!」
看到「留言板」欄中央處時,我發現下面這樣的幾行文字——
持有木崎七重小姐所寫之童話本《小熊貝貝》的人士敬請惠撥電話。
文末有「深淵則子」這麼一個名字和電話號碼。
「小熊貝貝——」
我不覺呻吟。這不是太意外的事情嗎?
「媽,讀《小熊貝貝》給我聽!」
鈴子從高凳子上滑下來就跑到鄰室去。她提著一本已不成樣的冊子回來時,我剛好站起來準備打電話。
「讀貝貝給我聽,媽,讀貝貝給我聽!」
鈴子纏著我說。我於是再度坐下來,把鈴子抱到腿上就將這本小冊子開啟。這不是普通的書本,而是用鋼筆寫在稿紙上的故事加上封面封底裝訂起來的。冊子裡有幾張利用稿紙空白的背面書的插圖。這是已故的木崎七重小姐送給當時還是大嬰孩的哲彥的禮物,我本來有意當做七重小姐的遺品好好珍藏的,可是孩子們——哲彥和後來出生的鈴子——對這本冊子珍愛異常,經常要我讀給他們聽,長年翻閱結果變成如今這般不成樣的東西了。
「小熊貝貝把一棵栗子連殼一起吞下了。它的肚子這就疼起來。哇……哇……媽,救救我吧!大夫,救救我吧!哇……哇……」
白紙上畫的是穿著紅色吊褲的小熊正在啼哭的樣子。
事實上這個圖是照實際的東西畫的。那就是此刻被丟在隔壁房間榻榻米上的塞以棉花的布制玩具「小熊貝貝」。
那是哲彥大約兩歲半的時候。一天,我帶著哲彥去探望睽違許久的七重小姐的病況。木崎七重小姐是我在少女時代通過少女雜誌結交的筆友,後來由於兩人意氣投合,所以一直都保持著友誼。從小就心臟不好的她,這時已過著病榻生活了。
或許是不期在報紙上看到她的名字的關係吧,那一天的情景歷歷在目。
她家在離自由之丘車站徒步不到五六分鐘的高階住宅區的一個角落。她住的這幢雖然有些舊,卻古趣盎然,而且相當大。
按門鈴後,一位年近50的清瘦型女性出來為我開門。
這是七重小姐的表姐白根鬚磨女士。她自從年輕時代守寡後,曾經幹過多年的護士,目前在這個家裡照顧著七重小姐的病和處理一切家務。
「請進。聽說你要來,七重她高興得要命哩。」
須磨女士是言語舉止非常嫻雅的一個人。她對七重小姐的照顧可以說是無微不至,甚至於片刻都不敢離開身邊的樣子。
我被帶到甬道盡頭的房間。躺在窗前床上的七重小姐以微笑迎接了我。
「嘿!小哲,你長大許多了。上次來的時候,你連走路都還不會哩。」
七重小姐的聲音清脆,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七重姐姐,你好。你的氣色很不錯嘛。」
這是我說的話,實際上她的氣色一點都不好。她的病看樣子已經相當惡化,眼睛更是浮腫著。可是,還沒結婚而經年在家裡過日子的她表情倒很年輕,絕對看不出比我大一歲哪。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更顯出少女的模樣。
我讓哲彥拿著帶來的小熊貝貝自己玩,然後就坐在她的床邊和她天南地北地聊起來。
「請用茶。」
須磨女士用在房間一個角落的瓦斯爐燒的開水沏茶給我。這個房間在和窗戶相對的角落上有瓦斯爐和料理臺。聽說這是在七重小姐還能在房間裡行走的時候,造來燒開水的。
「你不用客氣了。趁我在,如果要買東西去,你就請便吧。七重小姐我會照顧的。」我說。
須磨女士整天看病人也夠累的吧?趁我在的時候讓她休息一下,何嘗不是好事一樁呢?
須磨女士卻微笑著說:「謝謝啦,我現在沒有什麼事情。我就陪寶寶玩著吧。」
她說著就和哲彥一起玩起來。
「七重姐姐,你這樣側臥著不會不舒適嗎?我幫你改仰躺姿勢,要不要呢?」
七重小姐此刻的姿勢是背對視窗,向左側臥著。看到她呼吸有些困難的樣子,我就開口問她。
「不要緊。心臟在下面,這樣我反而會覺得舒坦的。晚上睡覺,我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哩。可是……」
七重小姐自己緩緩轉身改為仰臥姿勢後,從視窗望著蔚藍色的天空。
「夜裡,我有時候會這樣望望天上的星星。望望天上的星星最能使我心神安寧……」
「夜裡,你難道不拉上窗簾嗎?你這樣會冷吧?」
「冬天當然不行。可是,這樣溫暖的天氣,我就會讓它敞開著。」
七重小姐恢復了以左為下的側臥姿勢。她說她還是這樣子最舒適。雖然偶爾會望望天空和星星,她一天24小時的時間,大部分是這樣背對著窗戶的吧?這麼說,她一天裡看得最多的是和窗戶相對的這面牆壁了。那裡貼的是有青灰色細花的桌布,桌布本身的花紋雖然很高雅,但偌大一面牆壁未免顯得淒涼。我真想選擇什麼悅目的東西為七重小姐掛上去。
「七重姐姐,找一幅風景或靜物之類的畫掛到這個牆壁上怎麼樣?讓我下次帶來好不好?」
「謝謝,不過,你不用操心吧。我準備把一幅瑞典刺繡壁畫掛在這裡。我目前在繡的檯布一完成就會掛上這裡的。」
床邊的小茶几上有和稿紙、圓珠筆放在一起的瑞典刺繡的布,七重小姐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好像在繡這個東西。她不像我這樣無能,她頗富文才,不但擅於作短歌和詩,有時候還寫小說一類的文章哩。她對手藝也很在行,身邊永遠帶著一個親手製作的瑞典刺繡的小包包。現款以及存款簿等重要的東西,她都是放在這裡面的。
七重小姐過的生活並不富裕。她的國文學家父親不久之前逝世,幼時喪母的她後來和繼母一起生活,但這位繼母卻較父親先病故,因此,七重小姐的親人可以說只有繼母嫁來時帶來的一個拖油瓶弟弟而已。名叫木崎英三的這位弟弟今年二十三四歲,居住在澀谷地區。他的職業是在一家廣告影片公司擔任攝影師。這是一個善於和人打交道而喜歡說話的青年。七重小姐的經濟來源只有將這幢房子二樓的房間租給三名學生的租金和把父母親留下的股票零細出售而得的款項。她的養病生活完全依賴於此。她穿的睡衣以及用的床單雖然很清爽,質料卻是很普通的。她從來沒有為自己在生活上的不如意發過一句牢騷。她雖然生活清苦,傷腦筋的事情也多,可是,每次我去探病,她都露著微笑見我。租二樓的學生們都知道這個家裡有這麼一位病人,所以從來不吵鬧,也不走近這個房間(實際上這是出租二樓房間的條件之一)。七重小姐本身當然不可能發出大聲,而白根鬚磨女士又是這麼一位嫻靜的人,因此,這幢古色蒼然的屋宇從外觀看來簡直和無人居住的空屋一樣。
現在在這幢一片寂然的屋裡發出大聲的只有哲彥一個人而已。開始的一段時間他還很乖,可是,習慣之後就蹦蹦跳跳起來。
「媽!你看!這是阿姨做給我的。」
他拿著須磨女士用現成的紙張折給他的一些紙鶴之類的東西跑過來要我看。接著,他好奇地東碰西碰房間裡的一些擺飾品。我實在拿他沒有辦法,於是只有站立起來。
「我想我該告辭了。小傢伙這樣亂吵,會影響你的身體的……」
「不要緊,我不在乎。你很久沒來了,多聊會兒嘛。」七重小姐雖然這樣說,臉上確實有疲倦的樣子。我只好匆匆告辭,走出她家了。這時我由於臨行倉促,竟把一件重要的東西忘了。這就是小熊貝貝。我發現忘記把小熊貝貝帶回,是我們搭乘電車回到我家附近的商店買東西的時候。
「算了,我們改天再去看她吧。」
我窺望快要睡著的哲彥的臉,喃喃自語著。
這天晚上我被搞得夠受的了。哲彥有每晚抱著貝貝睡覺的習慣,現在沒有這隻小熊,他啼哭著怎麼樣都不肯睡覺哩。非常疼愛孩子的我那個老公並沒有發脾氣,可是,為了不讓他心煩,我就揹著哲彥到外面,盪來盪去地直到哄他入睡為止。我丈夫淺田史彥是在一家報館服務的直升機駕駛員。由於工作上的關係,他需要足夠的睡眠,我怎麼可以讓哲彥妨礙他的睡眠呢?
第二天,我帶著哲彥再度來到自由之丘。
「哈!小哲,你哭得這麼厲害?貝貝在這裡睡得倒挺乖的哩。」
躺在床上的七重小姐一邊微笑著,一邊從床邊的木架上取下這隻小熊。
「還有,這是阿姨送給小哲的禮物……」
她這時交給哲彥的就是用稿紙訂成的小冊子《小熊貝貝》。當時這隻布制玩偶貝貝絕不像現在這般骯髒,它渾身雪白、毛茸茸的樣子非常可愛,紅色吊褲也很鮮豔。以這樣的貝貝為主角而寫成的約五張稿紙長的童話和數張可愛的插圖是七重小姐在一晚之內完成的。
「她在做這樣的事情的時候最有精神,一點都不覺累哩。這個封面倒是我幫她弄的。」
須磨女士從旁微笑著說。
「嘿!是貝貝!媽,你看!貝貝在吃東西呢!」
在哲彥的心目中,貝貝已是情同手足的存在,他怎麼不為這本故事冊子高興得要命呢?穿紅色吊褲的小熊貝貝因為沒有咀嚼就把栗子連殼吞下去,於是肚子疼起來。大夫只好用剪刀把它的肚子剖開,取出栗子後,再用針線把肚子縫好。貝貝好了之後就說:「以後吃東西,我一定會好好嚼的。」
「這篇童話還挺有教育意義哩!」
聽到我這句話時,七重小姐難得一見地發出聲音笑了。
這一天我的訪問目的只在於取回小熊,所以沒有逗留多久。沒想到這竟成了我和她的最後一次見面!她在約摸三個月後的一個夜裡,由於病勢突然惡化而悽然去世了。
須磨女士當時立刻以電話通知我,而出殯時我卻沒有參加葬禮。因為那時我懷了鈴子已即將臨盆。
二
我一手拿著報紙,一手撥了電話號碼。
「這裡是綠莊公寓。」
電話裡傳來上了年紀的女人的聲音。這好像是一所公寓的樣子。於是我告訴對方要找一位深淵小姐。等了一分鐘左右,話筒裡聽到比較年輕的女性的聲音——
「我是深淵——」
「我打電話來是為了今天在報紙‘留言板’上看到的有關‘小熊貝貝’的事情……」
我這句話剛說完,對方立刻以興奮的聲音說:「您……您有這本故事冊子,是不是?」
對方對這本故事冊子似乎非常關心。這本《小熊貝貝》並不是正式出版的書,可以說世界上僅有這一本,這個人怎麼知道有這個東西的存在呢?
聽到這本冊子在我手上時,深淵則子表示非常高興。她說她是已故木崎七重小姐的好友,為要懷念故友很想看看這本冊子,所以問我可否即刻前來拜訪。我就回答以歡迎的意思了。這個人說來有些性急,可是,想到有人這般懷念七重小姐,我就湧起了和這個人見一次面的嚮往。我告訴她來時怎麼走後,便將電話結束通話了。
原來深淵小姐住的地方在和我家一樣的小田急線沿線,所以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她的年齡果然不到30歲,和我依據電話聲音的想象沒有出入。她身上穿的是綠色成衣洋裝,使化妝和髮型有些庸俗的她因而顯得格外誠實可靠。
「歡迎,請上來坐。」
我剛說話時,從幼稚園回來的哲彥一聲「我回來啦」就進到屋裡來。
「媽,你看,我又畫圖了。我今天畫的是直升機和飛機。直升機是ra2型的,而飛機是747。你看嘛!」
他總是喜歡把在幼稚園畫的圖帶回來給我看。
「啊,畫得很好。小哲,你還沒有向阿姨說‘你好’咧。」
我雖然有些煩,卻也稱讚一下兒子畫的圖。這個孩子可以說是飛機迷,一天到晚地畫飛機或直升機。他以航空機為題材畫過的圖疊起來恐怕有富士山那麼高吧,我看都看煩了。
看到深淵小姐平易近人的樣子,我就請她到吃飯間坐,並且以紅茶招待,順便把一些點心分給哲彥和鈴子。鈴子由於還沒睡午覺,所以連連用手臂擦著眼皮。一般的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通常都會說「好可愛的寶寶們喔」之類恭維的話,而深淵小姐卻沉默不語。她這木訥的樣子反而引起了我的好感。
「太太,請你不要客氣。——這本冊子現在在哪裡呢?」她好像急著想看這本冊子的樣子。
「小哲,這位阿姨想看看你的《小熊貝貝》。——你去拿來吧。」
「嗯。」
哲彥放下吃了一半的糕點盤子就跑到隔壁房間去。
「謝謝你,小哲。讓阿姨看一下好嗎?」
深淵小姐搶也似地接過哲彥帶過來的已不成樣的小冊子就開啟來看。這時我說了一聲「失陪一下」就到隔壁房間去鋪被準備讓鈴子睡午覺。鈴子困的時候向來不會吵鬧,不過,隨時隨地都可能打起盹來。我鋪好被回來時,她果然在餐桌上託著雙腮,睡眼惺忪地望著深淵小姐。
「小鈴,媽抱你去睡午覺好不好?」
我抱起了小鈴。
「媽,再給我一片餅乾。」哲彥撒嬌著說。
「不行。餅乾吃多了,待會兒晚餐就吃不下,你去畫飛機好不好?因為小哲畫得很好嘛!」
以這一點來將他是非常管用的。
「好!那我就畫飛機吧。」
哲彥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他拉開食器櫥下面的抽屜,抽出幾張紙就坐到餐桌前畫起他的畫來。鈴子躺到床上就立刻睡著了。哲彥全神貫注地畫著飛機。我這才心神安寧地和深淵小姐面對面坐了下來。
「看到七重小姐寫的這本冊子,我更無限懷念起她了。」
深淵小姐抬起頭呢喃著說。
「深淵小姐。你是怎麼知道有這麼一本小冊子呢?」
我終於開口問了耿耿於懷的這件事情。
「是七重小姐在信上告訴我的。雖然我和七重小姐一次都沒有見過面,可是,由於筆友的關係,我有許多她寄給我的信。前些日子裡,我在整理舊日信件的時候,偶然發現七重小姐的一封信上有這樣的一段——‘我在稿紙上寫了一篇叫做《小熊貝貝》的童話,然後裝訂成冊,送給一個叫做小哲的小弟弟’。以前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沒有特別留意這一段,可是,現在再看,我一時壓抑不住對她的思念,所以很想看看這本小冊子——」
「原來你們是筆友?說實在話,我和七重小姐也是由筆友而認識的。」
「遺憾的是我和她始終沒有見面的機會。我和她是通過《小少女》這本雜誌而結為筆友的。」
「《小少女》雜誌?那和我的情形同樣啊。」
聽說七重小姐是在向《小少女》雜誌的徵求筆友欄投稿後接到包括我在內的四五名女孩的去信的。她生前我沒有問過她除我以外有沒有筆友的事情,而現在才遇上深淵則子小姐這麼一位。我頓時回憶起自己的少女時代和七重小姐魚雁往返的一些往事,沉湎在傷感的遐想裡。
深淵小姐終於開口說出令我擔憂的事情來。她希望我把這本《小熊貝貝》讓給她。我只好婉言拒絕!這本冊子一方面是七重小姐的遺物,同時又是我家孩子們最心愛的東西,我怎麼能讓出呢?於是,深淵小姐提出暫借兩三天的請求來。
「很抱歉,我也不能借給你。因為我兩個孩子每晚睡覺前一定要我把這篇童話讀一遍,不然他們是不肯睡覺的。」
我以孩子們為藉口,拒絕了這項請求。我雖然不是不相信這個人,可是看到對方如此執著於這本冊子,我頓時有了東西借出去之後會一去不復回的預感。
「那就這樣吧,深淵小姐,我把這本冊子拿到文具店去影印。把影印的東西裝訂起來,不是一樣嗎?」
深淵小姐臉上雖然有未能如願以償的失望表情,可是看到我毅然的態度只好無奈地說:「那就拜託你啦。」
我答應一定會在兩三天內把東西影印好,到時候再打電話給她。
這天晚上我們家的晚餐場面相當熱鬧。晚餐時有爸爸在,孩子們就會歡天喜地地蹦跳個不停。我先生史彥由於工作上的關係,平常回家的時間都很晚,偶爾早歸也是在8點鐘的時候,所以和孩子們一起用晚餐的機會可以說是絕無僅有。
「告訴你,今天有一件新鮮事哩。」
我讓老公過目今天日報上的「留言板」欄後,向他提起了深淵則子小姐來訪的經過。
「哦,這般熱心的人很難得嘛。」
我老公也表示感佩地說。史彥有一頭又粗又黑的頭髮和寬大的方型下巴。可能是由於空中的紫外線格外強烈的緣故吧,他渾身被曬得黝黑了。其實,這樣更有男人味——我常以這一點而覺得驕傲哩。
「咦?!小鈴,你在幹什麼?這樣弄,本子會被你搞壞啊。」
我對吃過飯正在自個兒玩著的鈴子說。原來她把手插進將稿紙折成一半而裝訂成冊的這本《小熊貝貝》的折縫裡了。
「快把手抽出來,書本要珍惜才行啊!你這種壞習慣是哪裡學來的呢?」
鈴子聽到我的罵聲也並不住手,又把手插到另一頁的折縫裡去。
「媽,小鈴在學今天那位阿姨呀。她以為這樣就很能幹哩。」哲彥瞅一眼妹妹說。
「今天那位阿姨……」
「是啊,就是今天來過、要我把貝貝故事書借給她看的那位阿姨呀。」
「她……她怎麼啦?」
「她就是這樣把手一一插進所有的折縫裡嘛。」
「她真的這樣嗎?」
如果這是真的,那她一定是利用我到隔壁房間去為鈴子鋪被的時間做這件事情的吧?鈴子當時雖然困得要命,卻睜眼望著深淵小姐的動作。和所有這個年齡的孩子們同樣,鈴子當然有看什麼學什麼的習慣。哲彥說的話應該不會是假的。但,深淵小姐幹嘛要做這種事情呢?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先生突然說。
「什麼地方不對勁呢?」
「這個姓深淵的女人——莫非她是來查什麼東西的?」
「查東西?」
我感到不寒而慄。他這樣說未免令人心裡發毛。
「查東西……到底要查什麼嘛?」
「這一點我倒不知道。雖然有筆友的關係,而對這本書卻如此執著,這一點你不覺得不自然嗎?把手一一插進稿紙折成的書頁夾縫,這明明表示在找東西。我甚至於猜想有什麼秘密資料夾在這裡頭哩。」
「別說這種和間諜小說一樣的事情好不好?不曉得她發現到什麼東西沒有?」
「我想應該沒有才對。如果發現到字條之類的東西,她大可以在偷了之後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啊!你不是說,這個人後來還要求你把這本書讓給她嗎?」
「不過,這也有點奇怪。她如果是以找東西為目的而進行檢查的,沒有找到之後,她幹嘛還要這本書呢?」
「說的也是。」
「你的推理能力未免也太差嘛!」
不管怎樣,我還是把《小熊貝貝》放到衣櫃最上面的抽屜裡,並且上鎖了。有人在覬覦七重小姐的這件遺作——我有了這樣的感覺。
三
「影印的東西好了,印得還清晰,對不對?」
我把《小熊貝貝》的影印紙放到吃飯間的餐桌上。這是兩天後的事情。深淵則子小姐接到影印已好的電話通知,就迫不及待地來我家取。
「麻煩你了。我會回家自己裝訂的。」
深淵小姐很有禮貌地道謝後,硬把影印費用留下就回去了。看到她如此的態度時,我寧願相信她之所以這樣做純粹是出於對七重小姐的懷念之情。
雖然如此,由於丈夫前夜的話而萌起的疑惑,此刻依然在我的心底留有陰影。
我突然心有所思而來到電話機旁,拿起壓在那裡的剪報又撥了電話號碼。
「這裡是綠莊公寓——」
電話裡傳來男人的聲音。
「幫我叫深淵小姐聽電話,好嗎?」
「深淵小姐搬走了。」
「搬走了?」
「是的。這件事情她前天就提起了,但今天剛剛搬走。」
半晌,我說不出話來。不過,我立刻提起精神,提出了一些質問。
深淵小姐大約半年前住進綠莊公寓。她說不久就要結婚,所以帶的東西不多,也很少和別人打交道。前天,她突然對房東說:「父親生病,我決定要回鄉下老家結婚。」她的東西昨天就捆好運出去了。
我是昨天就把東西影印好的,剛才老公一上班就打電話給深淵小姐。她在電話裡說立刻過來拿。
「剛才有人打電話來找深淵小姐。這個電話是我太太接的,所以我不知道打來的是男人還是女人。然後,她來打招呼說要走了。這個月沒有住滿的房租她也付清了,我們當然沒有什麼異議啊。」
鈴子突然哇地大哭起來。我在匆忙中向對方道謝,結束通話電話後,就跑到鈴子的身邊去。原來她正要爬上吊在木板走廊上的鞦韆時摔下來了。
「哦——不疼,不疼。媽帶你到外面玩好不好?來,給你穿漂亮衣服,要不要?」
我為鈴子穿上粉紅色套裝後,自己也換了一件衣服。把窗戶和門鎖好後,我們就來到對面的多治木家。依據慣例,我們這一帶讀幼稚園的孩子們上下課時,都由鄰居太太們輪流負責帶隊。今天輪到多治木太太。哲彥還要三個多小時才會從幼稚園下課回來,只是,為了萬一起見,我還是來向多治木太太關照一聲的。
「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哲彥回來後讓他在你家玩一會兒,好不好?」
多治木太太當然欣然允諾了。多治木家的小升和哲彥是幼稚園的同班小朋友,兩家小孩交換照顧已是常事。而且哲彥對我這個來去如風的母親也習以為常了。
我讓鈴子坐上停在玄關邊的半舊可樂娜車就開出來。雖然這是一輛老爺車,但帶小孩出門時還蠻管用的。
兩年後再看到木崎家,樣子有些不同。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印象,開始的時候我說不出來。可是,眺望片刻後,我才發現這是由於庭院的緣故。由籬笆間隙望到的這個院子一片荒蕪,再也看不到處處花壇、百花爭妍的景象。那些花壇是須磨女士利用看護七重小姐的餘暇整理的,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呢?
按了門柱上的電鈴。沒有人應聲出來。再度按鈴後等了半晌,結果還是沒有聽到應答聲。屋裡響著的門鈴聲依稀聽得到,大概沒有人在家吧?
我抱著鈴子回到停車的巷角來,順便向旁邊一家雜貨店的老闆娘問起有關木崎家的情形。
「你要問的是木崎家的情形嗎?臥病多年的小姐去世後,白根女士依然住在那幢屋裡。她工作的地點是前面第三個公車車牌旁邊的村上外科醫院。她在那裡當護士,每天由家裡上下班。」
「住在二樓的幾位學生呢?」
「都被請出去了。其中的兩位搬到哪裡去我不知道,不過,高個子的圓山先生現在搬到車站前面商店街一家糕餅店的二樓去住了。當時他跑到我這裡來哭訴說‘被趕出來沒有去處’,所以我把他介紹到這個地方去,這家店的店號叫做鶴屋——」
「那——這麼大一個屋子,現在只有白根女士一個人住嗎?」
「不是一個人住。還有一個聽說是去世的小姐的弟弟。不過,這也不是說兩個人在同居,他們是樓上樓下分開住的。」
據雜貨店老闆娘的觀察,這兩人不但不是同居,彼此還相當仇視,雖然住在同一幢屋子裡,卻很少交談。
「我有一段時間沒有來,沒想到院子完全荒蕪了。是不是白根女士開始上班後,沒有時間照顧呢?」
「好像不盡然。這是把院子亂挖的結果嘛!」
「亂挖?誰挖的?」
「就是白根女士和木崎先生這兩個人啊。兩個人並不是協力挖土,而是一個人趁另一個人不在的時候偷偷挖的。挖的時間多半是在夜裡吶。」
「啊……這樣挖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這我也不知道。聽說,屋裡也是變得亂七八糟的哩。紙門挖洞、桌布撕下……情形好像很糟的樣子。不過這些地方後來又叫人裱回去了。」
我有被搞得如墜雲裡霧中似的感覺。
我若有所思地問起老闆娘知不知道七重小姐生前看的是哪一位大夫?結果得到的答覆是這樣的:「前面約三百公尺處有一家富田診所。大概就是那位年老的內科小兒科醫師吧?」
來到富田診所,已是11點稍過的時候。
「你要掛號,是嗎?」
坐在藥房小視窗前的一名見習護士模樣的女孩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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