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水上勉

坐落在東京兩國橋的東洋織品工業公司,以製造金字塔商標的女襪而出名。一天早上,公司經理淺田米造把董事石川和總務科長織田叫到經理室,商討職工們年終獎金的分配問題。協商已畢,已是上午10點鐘了。經理對石川說:「我這就到戶田橋去。」

「戶田橋?」石川董事閃著困惑不解的詢問目光。

「我想去看看那件鑄器的樣品。」

「啊,是嗎?」石川看著經理,微微一笑,又問道:「那麼你決定用鑄器了?」

「用鋼和金的合金,成本過高,實在划不來。反正是免費贈送的嘛!」經理說過這番話,便命織田通知駕駛員香取準備好車子。此刻室外天氣晴朗,隅田川閃閃發亮,古老的各國大使館的圓屋頂泛著綠茸茸的光。

「戶田橋相當遠哪!天氣這麼好,荒川的河堤一定很美吧!」總務科長說著又問:「經理是第一次去那裡嗎?」

「是第一次去。但是有地圖,大致上沒有問題……」

「是。那麼……」

織田一走出經理室,女辦事員便拿著大衣走進來。經理一面由女辦事員幫著套上大衣袖,一面問:「三越今天不休業吧?」

「嗯,正營業著吶。」

經理走出門外,駕駛員香取半開著汽車門正在等候。

「先到三越繞一繞,在那裡買點東西,然後去戶田橋。」

香取秀男轉動方向盤,向掘留方向開去。往三越去雖有穿過濱町這一條捷徑可走,但早晨商業街道的車輛擁擠,所以香取便走了昭和大道。

10分鐘就到達了三越,香取在停車場等了30分鐘。

經理提了相當重的東西出來,有橘子箱那麼大小,外面還包著紙。他一上車便說:「找到了。這個金字塔做得相當不錯。不過,材料不是最好的……」這話不知他是對香取說的,還是在自言自語。

「到戶田橋去嗎?」

「嗯。」經理說著取出香菸,又說道:「好,行。」

什麼是「行」呢?駕駛員香取秀男當然一點也不明白。經理僱香取做自己的駕駛員已經五年了,但有關公事還是私事,是去物色顧客做生意,還是去柳橋狎妓,香取一概不管。這些本不屬於駕駛員應該知道的範圍。香取只要注意汽油的消耗情況和留神檢驗車子的日期就行了。可是,經理這次買了一個金字塔模型似的東西去戶田橋,卻讓駕駛員香取不能不有些擔心。這只是因為今天要去的這個地方以前從沒去過。

「到戶田橋的哪裡?」

「鑄造工廠。說是過了橋向目村方向走,路線大致會明白的。」

汽車從電車大路的巢鴨口通過,穿向板橋。一通過志春橋,馬上就到戶田橋了。橋的盡頭還有一個崗亭,香取心不在焉地朝崗亭看看。只見道兩旁的農村風味越來越濃,一個年輕的矮個子警察站在崗亭裡,打著哈欠。

「到那個郵局再向左轉。」

汽車從狹窄得差一點過不去的道路上開過,向左轉,穿過一排住房,接著是夾在莊稼地中間坑坑窪窪的道路。再向前開500米左右,又一次進入排著一列農舍的高地。

「就是這兒,你就在這裡等著。」

經理開啟車門出來,抱著用包裝紙包著的盒子,旋即從道上向右拐。這道路很狹窄,只有兩米左右,由於板牆擋住了視線,看不見前面的道路。大概這路的盡頭就是鑄造工廠吧。在等經理上車的這段時間裡,香取同平時一樣,頭靠椅背,兩腿叉開,一點坐相都沒有。太陽光透過玻璃射了進來,相當暖和。吊在後視鏡上的法國洋娃娃,是十系子用毛線編織出來的。她就是剛才從路拐彎處消失了的那個經理的女兒。洋娃娃微微晃動著。

香取回憶起昨夜的事來。他和十系子一起在芝地的增上寺兜風,並在旅館過了一個小時。兩人的關係從兩年前開始一直繼續到現在。十系子雖然不怎麼美,卻有一張使男人喜歡的臉蛋。她結過婚,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半年左右就離了婚。她甘願揹著離婚回孃家的壞名聲住進太子堂的經理家。包車司機和離婚的小姐,也說不上到底誰追求誰,就這麼情投意合起來。通常是十系子考慮好時間和地點就瞞著父母打電話給香取。

「喂,喂!」香取正昏昏欲睡,用手敲打汽車的聲音使他睜開眼來。對方並不是經理。「是淺田經理的汽車嗎?」問話的人是個黑臉漢,身穿黑色西服,長著一臉鬍子,瘦瘦的,聲音嘶啞,估計不出有多大歲數,「經理先生說,他想從這裡去川口的總廠看看鑄件樣品,所以我們用微型汽車送他去。我們對經理說:由於道窄,還是乘微型車好,經理要你回去……」男子隔著窗玻璃說道。他縮起脖子,態度十分殷勤,接著又說:「參觀一完畢,我們會用車子送經理回兩國橋,所以請你……」

既然是經理的吩咐,當然沒有二話,香取答應照辦,便詢問對方,車子在哪裡掉頭為好。

「這一帶的道路都狹窄,不是微型車無論如何不行,這樣吧,你還是原路退出去怎麼樣?」黑臉漢說。

香取倒車,黑臉漢在前方舉起手,像是在打什麼訊號,嘴也在動彈:「好,行。」又彷彿在說,「再見。」他漸漸變小,但始終望著車子。

12點鐘,十系子和香取在芝地的旅館見面。十系子24歲,香取長十系子3歲。他倆現今幽會已不需要那些無意義的客套了。

「你的牙齒真美。」

「不像我爸爸的孩子,對嗎?」十系子一張嘴,口裡一排雪白的牙,很整齊,健康的淺紅色牙床都露出來了。她接著說道:「此外,我大概還有夠美的地方吧!」

「是啊。」香取像是在深思。但不知是什麼原因,此時香取的眼前浮現出經理在戶田橋的村路上同他分手時的背影,「經理的牙齒很不好嗎?」

「大牙都鑲了金,全都是假牙。」

香取不由想起經理一旦放聲大笑,口中就金光閃閃的樣子。這位經理是難得這麼放過司機的。所以香取用電話通知公司後又說馬上得去修車子,便獲得了時間。今天是香取主動來約十系子的。

「真有意思,經理在三越買了金字塔的模型。」

「呵,埃及的咯。爸爸從國外旅行回來就成了埃及狂,對金字塔著了迷。公司裡生產的襪子的商標不就有金字塔印記嗎?爸爸把文化古蹟和產品混在一起,正自鳴得意呢。」十系子說,「喔。買了那模型後,爸爸到什麼地方去了?」

「戶田橋。」

「戶田橋?」

「鑄造工廠,似乎要澆鑄和模型相仿的鑄件。經理做那種東西幹嘛?」

「大概是給什麼人的。最近家裡的客廳已經滿是金字塔了。」

已經過了一點鐘,必須準時回去了。

「先和公司通個電話。」香取向房間角落走去。

十系子眯起眼看著香取通電話。

「東洋織品公司嗎?」香取想彙報自己的事——再過20分鐘就可回公司了。接電話的是董事。

「你在哪裡?真叫人好找。」石川董事的聲音帶著怒氣,又問道:「經理在戶田橋要你先把車開回去的時候,他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

「沒說呀。只是說,坐微型汽車到川口的總工廠去,很快就回來。」

「這可麻煩了。現在可不是送那好玩的金字塔模型去戶田橋的時候,你聽到了嗎?」

「對不起。」香取瞟了十系子一眼,隨著就低下了頭,因為香取了解石川董事的暴躁脾氣,接著便問:「那麼該怎麼辦呢?去接經理?我可不知道他在川口的哪個地方呀。」

「我這裡打電話問問看,你馬上回來。車子修理好了嗎?」

「是,修好了。」香取看看十系子,微笑了。

「對方的工廠叫什麼名?」

「不知道。董事你也不知道嗎?」

「我怎麼知道?我要忙於安排工作,我不是經理那種有雅興的人。」

「我不知道。因為車子開不過去,經理讓我在路上等著他。」

「什麼?那麼不是經理讓你回來的嗎?」

「嗯,對方來了一個男的,是他跟我說回車的。」

「混蛋!」董事的聲音要炸裂話筒了。

「豈有此理!殃及池魚啦。」香取對十系子說。

「爸爸做事也真有意思。」十系子歪了歪嘴。

香取開車駛往兩國橋,2點差5分到達公司。十系子坐另外的車回家了。

香取一進公司,見石川董事和總務科長織田在房子盡頭的會客室裡交談著什麼。

3點差10分的時候,已經完全搞清楚淺田米造經理沒有在川口的任何鑄造工廠出現過。石川董事和織田總務科長捧著電話簿查詢經理的去處,但仍然毫無結果。他們此時並不曾想過經理會不會身遭不幸。他們找經理是因為來了重要的顧客,需要經理立即處理解決。最後石川董事打電話給川口鑄造工業工會辦公室,打聽戶田橋的鑄造工廠,那時董事的臉色變了。

「戶田橋的工廠?」對方好像是一位青年辦事員,他反問了。

「嗯,敝公司經理說的,麻煩你告訴我們一下。」

「實在抱歉,您沒有弄錯吧?您是說在戶田橋靠近目村的地方?那一帶確實有街道工廠,但沒有鑄造工會的成員,也沒有什麼辦公室。」

「不過聽說川口有他們的總廠呀。」

「請你等一下。」青年男子大概向誰打聽去了,很快又回電話說:「在川口設總廠,同時在戶田橋設分工廠或有辦公室的工會成員是不存在的,所以你這話是有點奇怪呀。從戶田橋往裡,那一帶沒有水利條件。反正,我們從來沒聽到過有那種工廠!」

石川董事臉色變得蒼白。

這是昭和三十一年,也就是1956年11月20日的事,已經離年末最後一個月不遠了——淺田米造從此一去不返。

在淺田失蹤後的第五天,公司向世田谷警察署報案,要求偵查。警視廳的警部十善得到這一報告已是第六天了。

「真是奇怪的事,完全可以認為是一起拐騙案。」十善警部如此判斷:淺田經理乘了自己的包車在戶田橋下車,這之前一切都很清楚。但淺田經理又到誰家去了?走的是哪一條道?一切都成了問號,他像煙霧一般消失了。

警部下命令:要立刻就下面幾種情況仔細調查一下東洋織品公司的情況。如淺田經理在國外旅行時常常來往的人,平時和淺田交往密切的人,淺田的家庭狀況等。

於是,警察們四處奔走,開始把它作為拐騙事件進行偵查,這是25日的事。

香取秀男首先被叫到警視廳。

「請你把經理到戶田橋的情況詳詳細細談一談。」

香取秀男望著十善警部的古銅色厚皮膚和深陷在高鼻樑兩邊咄咄逼人的雙眼,不覺有些膽怯,他向十善說明了經過。這一天,香取臉色憔悴,他是這一事件的中心人物。自從出事之後,他已經向董事和經理家族反反覆覆不知說了多少遍,他還到世田谷的警察署去詳詳細細地作過說明。

經理的失蹤實在離奇得很。當時,香取聽從了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的吩咐,開車返回東京。香取相信那個男人會陪同經理乘微型車去川口總廠的。可是在川口和戶田橋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經理乘微型車去過的痕跡,怎麼調查也找不到線索。這一帶,沒有一個人有微型汽車。

十善警部聽香取說完之後,又提出反問,同時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叫你回車的那個男子的長相,你給我說得再清楚一些。」

「身穿黑色譁嘰的西裝,長臉上有絡腮鬍子,黑皮膚,瘦子,下巴發尖,聲音嘶啞。當然,因為隔著一塊車窗玻璃,對方的天生嗓音聽不真切,不過聲音嘶啞,肯定沒有錯。」

「離經理走後有多長時間?」

「大約30分鐘之後。」

「這期間你在幹什麼?」

「在車裡沒事兒。」

「從三越到戶田橋中間,經理沒對你說過什麼事嗎?比如去鑄造工廠的目的啦,有關對方的事啦,經理也一點沒跟你談到過嗎?請你好好回憶一下。」

「經理只說過你就在這等著,他拿著那包買來的金字塔模型抄小路去了。」

十善警部用鉛筆尖壓著筆記本,差點沒把筆記本戳破——這實在太含糊了,重要的線索一無所得。如果屬於預先安排好的騙局,幹得不可謂不漂亮:讓自用包車開往難以通行的地點,然後甩掉車子,接下來犯人就可以為所欲為了,現在即使責罵聽從吩咐回車的司機也無濟於事。既然是經理有所吩咐,當然只有順從,這從職務上講也是無可指責的。

十善警部已經調查過現場了。

地點是在戶田橋的第二町附近。那一帶是鄉村,並排蓋著一些房子,還有一些街道小工廠。香取秀男等候的那條道,窄得只有王冠牌小汽車才通得過去。橫向的支路都很狹窄,只有微型汽車才能通行。穿黑色西裝的男子說陪經理同去,以坐微型車為由,這充分說明了道路狹窄的程度。那一帶沒有鑄造工廠,是一條分佈著工人住房的住宅街道。住的都是水泥廠和鉛印廠的工人,找不到與鑄造廠工作有關係的人。

經理離開公司時,的的確確對石川董事和司機香取說過「要去鑄造工廠」。但是,這一帶並沒有那種工廠。這究竟是經理說謊呢,還是上了對方的當呢?對方是穿黑西裝的男子,他是經理要拜訪的廠家顧客,還是合夥人呢?反正淺田經理到他那兒去了,這應該是事實。經理在三越買了金字塔模型,他是為了複製出它的鑄器而去看樣品的。目的地大概就是那個男人的家。那男人為了讓車先回去,便說隨即陪廠長去總廠。經理的去處與那件包裝好的金字塔模型是有關聯的,與鑄器也是有關係的——這一點可以預先肯定,不會有錯。然而這方面的有關人員並不存在,真是怪事。

可以推斷:經理一定在什麼地方和那個男人相見。那男人大概是與鑄器有關的人物。他了解經理早在出國的時候就打算造一個金字塔模型鑄器,並把自己的住處告訴了經理。經理拜訪了這個男人,據他說,工廠在戶田橋。是他在某處打發經理車子回去,他自己帶著經理隱匿到什麼地方去了。如果他說要到川口的總廠,經理按理說也該跟去。

「你給經理開車也有多年了,你有沒有看到經理和那樣的人會過面?」十善警部問香取。

「是的,沒見過。那一天經理第一次對我講到鑄造這個詞,以前從來沒有這種現象。經理一貫辦任何事情都不大對我講的,他大概是怕我談得起勁兒會出車禍吧。行車時我們不大講話,說句不算失言的話,我替經理開了五年車子,但從沒有和經理談過工作上的事。這也許是我一直幹下去的原因吧。」

「今天暫且談到這裡吧。不過這個案件,香取先生,不把你作為中心找線索,事情是得不到解決的,所以請你跟我們協作到底。」

香取秀男點了點頭,憔悴的臉色泛起一陣紅暈,他說:「警部先生,請讓我加入你們的偵查行列吧。」

十善警部未置可否,光是注意著香取秀男難以掩飾的無力措詞和蒼白色的臉。

「目擊者首先可疑。」警部首先懷疑香取秀男,所以就覺得這一案件的背景很不簡單。

散往四處打聽情況的警察陸續回來了,他們一個個臉上都很緊張嚴肅。一進十善警部的房間,只稍稍點頭示意,便立刻報告打聽來的訊息以及實地偵查的結果,然後又出去了。這種現象活像一個放魚鷹的人所幹的事。他使一些紮上帶子的魚鷹潛進水中,當這些魚鷹銜著香魚出來時,他就估量香魚的輕重,打量香魚的大小;時而嘻嘻含笑,時而罵不絕聲。

刑事警察在吩咐下來的範圍內儘可能深入下去,盡全力尋覓線索。不過,偵查並非完全徒勞,目前至少查清了以下幾個情況。

淺田米造是東洋織品公司的經理,他在行業中有相當的威信。制襪業在競爭上也是十分激烈的。東洋織品生產的襪子上有金字塔印記,這是獲得編織局許可後織上去的註冊商標。但最近大阪的制襪業裡出現了以同樣的金字塔印記為商標的廠商,這就在專利問題上發生了爭執。還有,淺田經理對於本公司的產品以金字塔印記為商標感到很自豪,他逢人便說:這個商標的來源是埃及最古老的陵墓——雄偉的金字塔。當年6月,淺田為視察世界制襪業界從羽田出發,事實上他是想去埃及看看真正的金字塔。長年來,自己把它用作商標已經很有感情了。9月初,淺田一回到羽田就想出了一個主意:造一個金字塔模型去裝飾零售部商標櫥窗,寫上一條「請穿金字塔牌襪子」的廣告以招徠顧客和加深消費者的印象。當時,淺田對石川董事談了這個主意:

「無論如何我也要造一個金字塔模型,這可是我們公司的商標呀。」

從那天算起,到11月20日淺田失蹤為止,這中間只過了60天。石川董事也很清楚,對於應該用什麼材料造金字塔模型這個問題,經理傷透了腦筋。用石料,用木頭,還是用鋼鐵?但是,隨著年終一天近似一天,經理竟在這十分忙碌的日子裡匆匆開完有關年終獎金問題的會議,突然說去戶田橋的鑄造廠看樣品。當時石川和織田都吃驚不小。他們想:難道經理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準備妥了?反正先送經理去就是了。公司當年的營業總額已上升到三億五千萬日元,去年是三億日元,還算不錯。石川和織田都是淺田米造的老朋友,首先可以排除經理是因為公司內部的糾紛而失蹤的疑點。

對戶田橋開始全面偵查後,只打聽到一樁事實,那就是戶田橋這個地方的居民很少,久居的人家大多是去東京上班的人和去川口、浦和等地的人。因此一家家住宅並不大,簡便房屋居多,遷出遷入似乎很頻繁。據官員調查,從11月20日至25日,附近不到150戶人家中,有三戶人家有遷動。一個叫瀨川鱒吉,在東京都內的筷子工廠做工。一個叫氣沼正,是浦和市政局的公務員。一個叫竹內市松,職業不明,常去東京日本橋上班。三人中瀨川和氣沼都有妻子,惟有竹內獨身一人。他今年42歲,在這種歲數上還獨身,那就暗示著這個人有著不尋常的經歷,再說職業不明也是一個疑點。還有香取在村路上等經理回來的停車地點離竹內住處步行20分鐘。竹內的住房是一種臨時性的簡陋小棚,孤零零地站在田地的中央,有六疊大小和三疊大小兩間。房主是莊稼人,叫黑田,他在附近有地,又是農地委員,調查官員是通過向黑田家、戶田橋公所、附近鄰居打聽得來的訊息才獲悉上述這些情況的。看來,有必要先將竹內市松的周圍情況搞清楚。

其次是淺田米造一家的情況。淺田可以說是一位既體貼妻子又溺愛孩子的人。他28歲時和雪子結婚,不久生了長女十系子。淺田今年52歲,結婚以來從沒嫖過女人。儘管為了買賣上的事,偶爾也去支飯館,也和藝妓有所交往,但還從未聽說過有陷進去不能自拔的事。他原本就是個規矩人。淺田在窮苦人家度過了童年、少年時代,在故鄉石川縣,他的父母至今還健在,長兄達治郎是務農的。淺田13歲到東京,輾轉換了不少工作崗位,幹過各種職業,但一下子變得出人頭地,還是進紡織業界以後的事。他似乎帶有些女人的性格,難道這是因為受了製造女襪的影響?看來淺田本來就像是一個很有涵養的男子漢。長女十系子離開婆家回到孃家來,淺田可憐女兒,讓她住進太子堂的住宅,不多過問。可以認為淺田這種放任態度不啻是「她要怎樣就怎樣吧」。但仔細想來,不能不說這是淺田在溫語安慰女兒受了傷的心,因為她剛結婚就宣告失敗,返回孃家。在連著養了次女和三女後,淺田才有了一個兒子,他正在高中三年級求學。淺田的家庭是幸福的,沒有理由認為他是因為家庭問題而失蹤的。沒有人聽說過淺田與搞鑄器行當的男子相識的事。這就是說,關於金字塔模型的事,淺田只是在公司裡談論,在家裡他是不大講起的。

從這些事實來看,淺田的失蹤只能是某種出其不意的、無可奈何的原因所造成的,與家庭和公司無涉。根據迄今為止所得到的材料,就是十善警部也判斷不出什麼名堂來。

刑警全體離開辦公室後,房間裡很清靜,十善警部正飲著冷茶,一個名叫原田的警察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這時暮色已經降臨,窗外,它城的森林黑黝黝的,被染成一片夜色。

「主任,竹內市松那裡太可疑了。據附近人們反映,20日白天,在竹內家附近確實看到過一個穿黑西服的男子。」

「是大白天嗎?該有目擊者吧!」警部身體向前探著問。

「仔細一打聽,竹內在23日搬了家。據說這三天裡他一直待在家裡。」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這一點還不曾弄清楚嗎?」

「似乎有點含糊,莫衷一是。他有時說工作在日本橋;有時又說是在神田;還說過在川口。」

「川口?」

「不管怎麼說,很可疑。現在刑警來島正在調查這一點,我就先回來報告了。」原田的呼吸總算恢復了正常,他繼續說道:「主任。我的推測是:竹內由某種關係認識了經理,我想十之八九是和鑄件有關。竹內是不是要向淺田介紹哪一個工廠呢?」

「不過東洋織品公司可是個大公司啊。堂堂經理怎麼會去遙遠的戶田,拜訪一個居住在田間陋室裡的人呢?」

「這確實是反常的。可是目前在那個地區,再沒有比那個男人更可疑的了。而且又是在這兩三天內下落不明,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倒是真的。」

「還有,可以想象竹內對川口很熟悉。我打聽了竹內的長相,說是很瘦,臉色發黑,目光炯炯有神。這不足以使人認為竹內就是穿西裝的男子嗎?」

「你是說……那個露面的穿黑西服的男子便是竹內嘍?」

「是啊,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們正在那裡奔走呢。」

這時,老刑警吉山回來了。他負責摸清東洋織品公司和經理家庭的情況。

「主任。」吉山站在十善警部的桌前,聲音是無力的。

「那個司機,就是叫香取的傢伙……他和經理回孃家的女兒有關係。」

「你說什麼?」警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吉山。

「我調查十系子是注意到她是個婚後回孃家的人。我想會不會是在女兒的婆家方面招下了什麼怨恨?可是,好像又沒有招致這種怨恨的理由。十系子相當吊兒郎當,便和駕駛員香取勾搭上了。這情況是從公司的女辦事員無意中露出的話音裡獲悉的,但果真是事實——有人看見他倆在芝地公園漫步。我馬上去芝地旅館,一家家地查問,結果查明他倆在一家靠近大門而並不很好的鶴見旅店住過兩三次,有時白天也相會。」

「放魚鷹的人」微笑了。銜來的「魚」有新鮮的,也有臭的。竹內市松是一條線索;香取秀男和十系子的關係也是一條線索。他們在淺田失蹤的事件上確實投下了可疑的陰影。十善警部把重點放在查明這兩個問題上,當夜就定出計劃,佈置刑警偵查工作向縱深發展。

「你瘦多了,可憐。」十系子坐在床邊,兩手緊貼香取的腮幫子說,「講點什麼吧,別不吱聲……」

香取眼望天花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再也沒有比失去主人的包車伕更悲慘的了。」

「你又來說這種話了……」

香取看著天花板發呆,他正在思考。最近兩三天,他失眠了,腦子裡一直在想:經理失蹤的原因究竟何在呢?是誰把經理帶走的?是那個穿黑西裝的男子嗎?香取對這種簡直像是墜入雲裡霧中的事件不知如何是好。那男子只有自己認識。一想到這裡,香取就沒有和十系子幽會的閒情逸致了,什麼都惹他生氣。

難道有這樣奇怪的事?當時,自己顯得很愚蠢,竟完全照那男子所說的回車走了。內疚的情緒湧上香取的心頭。十系子卻顯得出乎意料地樂觀。

「不必憂慮爸爸的事了,爸爸眼看就會笑眯眯地回來的。最近媽媽去求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說:照此看來,爸爸並沒死,還說爸爸找到了非常大的生意,將歡天喜地地回來。」

「算過從哪裡回來嗎?」香取的眼神說明他在考慮別的事。

「說是從北邊回來。」

「北邊?」

「是啊,媽媽也放心了。爸爸的故鄉在石川縣,說不定是在石川吶。」

「那麼,警察去調查過了?」

「即使去調查,若是爸爸根本沒回鄉下去,情況還是不得而知的。」

「反正算命先生的話並不能當真。」

「不過有一次可靈吶。那時,媽媽就曾經撫摩爸爸腿上的傷疤。」

「腿上的傷疤?」香取立刻翻身坐了起來。

「是的。爸爸的腿很難看,從踝骨到腿肚子有很多傷疤,像是燒傷的,皮膚全變薄了,發著亮光。爸爸從前吃過很多苦吶,一定是他在什麼地方幹活時,火星濺出來燙傷的。也許是遇上了火災之類的事。這情況,爸爸從未對媽媽說明過。可是爸爸有一次得了重病,發高燒。當時,媽媽很擔心,還去求算命先生了……」

「後來呢?」

「算命先生說:爸爸的病一定會好的,不過要天天撫摩爸爸腿上的傷才行。」

「這故事倒是有趣。」

「媽媽便每天去撫摩,這樣,爸爸的病情立刻好轉起來。」

「那碰巧已經是恢復期了。十系子,你說經理的腿是在哪裡燙傷的?」

「那可不知道。爸爸一輩子吃了不少苦頭,他不願提起往事。他說,腦子裡淨是辛酸的回憶,談起來就沒完。他總是這麼笑笑,敷衍過去。爸爸不大講過去的事。看樣子,他幹過不少事情,他一定很難為情。」

「幹了不少什麼事?」

「幹過各種活兒,當過鞋匠,賣過麥芽糖,還賣過電燈保險絲呢。」

香取的眼睛逐漸發亮了,可是十系子沒有發覺。香取心想:「經理的失蹤,和他的過去有沒有關聯?他有沒有得罪過人?假使有的話,可能就是那個冤家突然出現,把經理拐走的……」

香取問道:「十系子,石川縣老家的情況,你知道嗎?」

「小時候去過一次,戰時疏散時又到那裡去住過,一共去了兩次。那時候,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鄉下,爸爸和媽媽留在東京呢。」

「是嗎,那裡農村怎麼樣?」

「美極了,在海邊呢。那裡有許多梯田,當地叫千枚田。小小的水田活像壓扁了的棋盤,山谷裡處處都有啊。」

「那個村子叫什麼來著?」

「在石川縣輪島市,叫名舟。這個名字有趣吧。」

「十系子!」香取秀男突然轉過身來說:「我想,經理的失蹤是和那個石川縣有關係,或者是和以前的熟人有關係。」

「你是說爸爸得罪過人家嗎?」十系子以嚴厲的目光盯著香取反問道。

「是啊,要不,也許是以前的熟人抓住了經理的把柄。」

「這簡直是偵探小說啊!可我爸爸不會跟那種壞人交往的。」

「在大人們中間,也許有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事。」香取霍地站起身來,開始作回家的準備,「為什麼這麼早就要走?」十系子把手伸進香取的肘彎。

香取推開十系子的手,說:「我暫時不和你見面了。十系子,你就等我把經理找回來。只有我認識那個穿黑西裝的男子。我不去抓他,經理就不能回到你們家裡來。好吧,你就耐心地等著。」

十系子察覺到香取的神情嚴肅得與平時不同,她臉上便泛起一陣紅暈。香取望著她通紅的臉龐說:「我想跟你結婚。可是,包車司機和經理的小姐是不配的。假如我把經理救出來,我想那時候,你爸爸和媽媽就會答應讓我們結婚了。」

十系子望著香取的臉出了神。香取秀男避開十系子的視線,毅然開啟門走出房間,然後砰地一聲把門關上。

香取到哪裡去?十系子當然一無所知。

香取秀男突然離開東洋織品公司,離開太子堂的淺田家不知去向,這使警方驚慌失措。

「主任,這裡面可有文章呢。」

刑事警察吉山對十善警部說了一聲,就到太子堂的淺田家去盤問十系子。恰巧,十系子的母親和妹妹都出去了,只有十系子一個人在家。吉山喜出望外,認為這是難得的機會,可以深入盤問。他興沖沖地走進客廳,對十系子說:「說來有點抱歉,我們已經暗中調查過你和香取先生的關係。香取的去向不明,就會影響偵查的進行。你真的不知道他到哪去了嗎?」

「不知道。要調查我和香取先生的關係,那是你們的自由。不過,認為香取的失蹤和爸爸有關,這種推理未免太離奇了。」十系子用輕蔑的目光瞅著刑警吉山繼續說道,「您也知道,我和香取是無話不談的。可我從來沒有想過香取與劫走我父親的傢伙有什麼關係。他替我父親開車已經有五年了。」

「這我很清楚,小姐。」十系子理直氣壯,吉山的語氣和緩了些。他解釋說,香取秀男的失蹤給偵查工作的開展帶來了很大的困難。這是沒錯的,因為親眼看到對方的人只有香取,「不管怎麼說,小姐,我想他總會跟你聯絡的。假如你聽到什麼風聲,就立刻通知警視廳的十善警部,行嗎?」

「好,我也希望早日知道他的去向嘛。」

刑警吉山要求十系子給他看看香取秀男的房間。走進石制的大門,右邊便是車庫,沒有看到主人乘坐的王冠牌小汽車。香取的房間在車庫後面,是一間八疊大小的西洋式房間。整潔的房間裡放著許多書,偵探小說也不少。

「他還看這種書呀。」吉山拿起桌上的一本書說道。書的封面上印著《死的接吻》。

「這是我借給他的。」十系子說著,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第二天中午,香取秀男到達石川縣輪島市。和十系子分手以後,他就趕緊作好準備,到上野站搭乘21時10分開往金澤的火車。火車開出上野站以後,他在擁擠的火車上琢磨起來。劫走淺田經理的男子,一定是以前的熟人或朋友。自從自己給經理開車以來,親眼看到了經理的各種交際關係。和他交往的人,大多是經理經營襪子公司以後結識的。沒有人敵視經理,更沒有人會劫走經理。假如有人搞什麼鬼,那麼一定是在經理還沒開辦襪子公司以前,就是說,在艱苦歲月裡結識的人。那個身穿黑色西裝的男子,看上去就不是好東西,不像是經理目前的朋友。

十系子說經理腿上有燙傷似的傷痕,這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受的傷呢?據說,他在家裡從來不提往事,這也有點怪。他可以說說自己是如何辛勤努力才發跡當了經理的呀!提起往事,不管他多麼辛酸,對家人總可以起到教育作用嘛。普普通通的人都難免吹牛,經理卻不願意說,可見他一定有什麼非隱瞞不可的秘密。他不願意提起的事是什麼呢?他對多年共同生活的妻子也不願意提起腿傷的原因,那麼這個案件會不會與腿傷有關?

另外,好像和鑄造廠也有些牽連。做金字塔模型這事,經理談是談過的。可是,在家裡也好,在公司裡也好,他從未對任何人講過要委託哪一家做,請哪一家工廠承辦。經理大概早就胸有成竹。然而,他卻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那家工廠的廠名。為什麼不肯說出廠名?因為那是舊日的熟人?照此推理下去,經理從前也許在鑄造廠待過。據十系子說:經理賣過保險絲,賣過麥芽糖。可是,在經理強健的身體上顯露出頑強的意志,從中似乎可以窺見他當過鑄工的歷史。

香取認為,瞭解了經理的過去也許就能弄清經理的去向。他打算到了輪島市就去訪問名舟的淺田家,以便從經理的少年時代起,徹底地瞭解他的過去。

香取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長途旅行。火車離開上野兩三個小時後,對香取來說已經到了陌生的地方了。從車窗望出去,山河、田地,一派冬天的景色。一進上越,只見雪花飛舞。車上滿是到北方去滑雪的旅客。香取沒有座位,一直站到新瀉。進了富山縣,車廂裡就鬆散一些了。在津幡換乘七尾線,到達輪島市的時候,香取已經疲憊不堪。一看手錶,已經是12點10分了。

下了車就先到車站小賣部去打聽名舟村的所在。然後,乘公共汽車順著海岸往北開了大約10千米,就到了一個叫做小曾木的海岸。能登半島的北岸相當偏僻。名舟一帶更加使人產生一種來到了北陸盡頭的感覺。這裡的地勢雖然不很高,但長滿闊葉樹和針葉樹的山丘逼近海邊,狹窄的平地宛如一條帶子順著海邊延伸。公共汽車顛簸著爬上了高坡,冬天的日本海隱約可見,好像一塊藍色的平板,鋪在寒風下。

香取不禁想起十系子對少女時代的回憶——「有許多小小的田地,活像壓扁了的棋盤」。從公共汽車裡向外看,那帶子一樣的平地以30度左右的坡度向大海傾斜。這是由無數田埂隔成的梯形水田。所謂千枚田大概就是這些田嘍。香取被這些奇異的景象所吸引,看得出神了。

在名舟一下車,香取秀男立即去訪問淺田達治郎。因為是世家,很快就找到了。淺田家坐落在山溝裡的樹林深處,是一所草房,房子四周有竹林。因為位於山的背後,房子有些陰暗。香取不禁聯想起十系子疏散來這裡生活的情景。淺田家養著十五六隻雞,香取一走進院子,便引起雞一陣吵鬧。

淺田達治郎年過60歲。一見面,香取就覺得這老人太像經理了。那特有的大嗓門,簡直和經理一模一樣。可能是從事重體力勞動的關係吧,他顯得比較蒼老,只有聲音還算年輕。他那佈滿皺紋的黑裡透紅的面孔,顯得神采奕奕。香取一提起經理失蹤的事,老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似乎早已知道此事。

「派出所的警察來過了。警察說,在東京的米造失蹤了,並問我米造回來過沒有,所以,我一直很不放心。」老人說。

「我就是為這件事來拜訪您的。我想,經理可能是出於工作的需要,到什麼地方去了。可是去向不明,叫人心裡很不踏實。我蒙受過經理的照顧,總希望早一天弄清楚他的去向,所以,我想到各地去逐個拜訪經理的熟人,就是苦於不認識。您認識不認識經理小時候的朋友?」

「我可不認識,他小時候就離開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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