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淺田先生,您對經理小時候的事情應該很瞭解吧?」
「他離開家的時候才13歲,時間太久了,我想不起來了。」
「您說經理13歲的時候就離開這裡去東京了?13歲嘛,不過是小學剛畢業,他那麼小就一個人上東京去了?」
「不,是境的次郎作帶他去的。」
「境的次郎作是什麼人?」
「是個泥瓦匠,他交遊很廣。聽說,他去東京修建過寺廟。有一次,他從東京回來,米造就趁機拜託他。他把米造帶到東京去,讓米造在駒達的木匠那裡做學徒,那是專門修建寺廟的木匠。後來,米造又到鑄工師傅那裡去做學徒。」
香取心裡非常高興,一路顛簸地趕來,總算值得。經理畢竟是和鑄工有關的。他先在寺廟學木匠,後來又到鑄工師傅那裡學手藝。
「駒達的那座廟叫什麼名字?」
「是禪宗的廟宇,叫什麼勝林寺吧,是妙心寺派的廟吧。」
「現在那座廟還在嗎?」
「聽說就在染井墓地附近。」
香取不曾聽說過這個墓地,不過他心想:回到東京後,總會打聽得到的。
「能否請你告訴我,那個境的次郎作住在哪裡?」
「他家就在此地,可是次郎作本人早就死了。他是個大酒鬼,在外地中風後,回來不久就死了。」
經理當時才13歲。就是說,那是40年前的事。現在,次郎作已經去世,也是理所當然的。
「次郎作就帶我們經理一個人去的嗎?當時,有沒有帶其他朋友的孩子去呢?」
「這可不知道。好像是米造一個人去的吧。」
「那麼,您知道不知道帶經理去的次郎作又是在哪裡認識駒達的鑄工師傅的呢?」
「這,我可說不上。起初,米造是在寺廟木匠那裡幹活的。後來,會不會是米造自己去找的活兒?」
看樣子,達治郎確實不知道鑄工師傅的事。
「謝謝您了。」香取道過謝,又回到了通往公共汽車的大路上。達治郎一直送他到竹林盡頭。分手的時候,香取說:「聽說我們經理腳上有燙傷的傷疤,您知道嗎?」
「是啊,聽說過。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因為鑄造廠發生了火災吧。」香取的眼睛頓時發亮了。少年時代,鑄造廠,火災……他感覺到這裡面有文章。
「那家鑄造廠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大概是駒達的鑄工師傅介紹他去的吧。」
香取想,回到東京再打聽,總能找到這家鑄造廠的。
「您還記得十系子嗎?」
「哦,十系子嗎?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吧。她到東京去了十多年了,面孔都記不清了……」達治郎感慨萬分。
香取坐上火車回東京。一路上,他百思莫解,為什麼十系子和經理夫人連淺田經理少年時代的簡單歷史都不知道。十系子小時候疏散到這個村子裡來過,當時她為什麼不向達治郎打聽自己父親的事?在現在幸福的家庭裡,誰也不瞭解經理的少年時代,這不免使人感到淒涼。從另一方面來看,也可以說,經理是如此巧妙地隱瞞了他自己少年時代的事。有跡象表明,經理不讓夫人和已是成年人的十系子接近自己的家鄉,也許就是這層緣故。
趕快回東京去打聽鑄工師傅和失火的鑄造廠,這是當務之急。香取抱怨這地方的蒸汽機火車實在跑得太慢了。
八
十善警部佈置的刑警像獵犬般地警覺,他們分散在連結川口市和戶田橋的荒川水渠一帶,四處活動。
竹內市松從坐落在戶田橋二丁目田地中的住宅搬走後,杳無蹤影。警察詢問過四周的鄰居,還向附近的運輸行以及看到他搬家的人一一打聽過,唯一的收穫是有人看到他用機器三輪車搬走了棉被和一個行李,機器三輪車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戶田橋沒有人向他提供過車子。這種搬家未免太奇妙了,普通的人何必這樣隱蔽呢?
以原田刑警為中心的川口班,在川口市站前一帶調查了從榮町到青木町、朝日町、元鄉町、領家町等所有的鑄造廠。竹內市松是否與鑄造廠有關暫且不提,警察的主要目的是要查明有沒有像淺田米造這樣的人來訂做過金字塔模型。這個工作量很大。
川口市素有「鑄造業之城」的名聲,大大小小的鑄造廠遍佈全市。光是加入同業工會的經營主就有二百多個。此外,還有零星的個人企業。連有關企業的批發商,比如經營生鐵、礦石、造型砂等也算在內,就有一千家開外了。要在一兩天內完全查清是不可能的。但是任務必須執行,刑警一早就來到這個平常漠不關心的鄰縣工業城,疲於奔命。
從荒木川水渠分岔,流入川口市內的藝川上架著一座橋,名叫上橋。原田刑警帶著他的夥伴來到上橋附近元鄉町的細井鑄造廠時,已經是當天的黃昏時分了。工廠冒出的黑煙把天空染成了銀灰色。在昏暗的暮色中,天空又變成了深灰色。
細井鑄造廠揹著芝川的河堤聳立,工作人員相當多。原田走進辦公室,只見一個長絡腮鬍子的胖子迎面走來,看上去有四十四五歲的樣子。原田出示刑警身份證,胖子便回到桌邊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原田。名片上寫著「常務董事、副廠長、井田源八郎」。原田立即說明來意。井田表示願意協助偵查。他說:「沒聽說過這種事。做金字塔的模型嗎?這倒新鮮。以前,我們廠裡為證券交易所做過許多‘千元存款盒’。金字塔確實有意思,澆鑄出來一定不錯。他是不是到別的廠去訂做啦?」
「全川口市的工廠都跑遍了,沒有一家接受過這樣的訂貨……井田先生,你認識不認識竹內市松這個人?」
「竹內?」
刑警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井田的面孔,說:「他住在戶田橋……」
井田若有所思地把臉轉向辦公室後面的車間,那裡的地勢低於辦公室。透過玻璃窗,只見昏暗的車間裡不時閃現巨大的火球,發出耀眼的光芒,化鐵爐的出鐵口像是剛剛開啟,只見四五個身穿汗衫的工人在用吊車搬動一個巨大的鐘形物。井田源八郎徑直走進車間,和工人們說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井田又回來對原田說:「是否就是你說的那個竹內,現在還不清楚,說是有一個爐前工在宇見鑄造廠幹活。這家工廠在河的下游,離這裡大約五百米,是承包我們廠裡的活兒的。近來,這個爐前工擅自不上班,那家工廠便來問我們,是不是跑到這兒來了。一到年底,鑄工們就坐不住了,到處都在搶人嘛,真傷腦筋。聽說這個爐前工住在戶田橋。」
「就是說他已經換了個工廠?」
「這也難說,您也許知道,鑄工的脾氣往往很古怪,他們習慣於到處流竄。」
「這兒有認識他的人嗎?」
「我去叫一個從宇見鑄造廠調來的工人問問看吧。」井田又進入車間,過了一會兒,他帶來了一個三十四五的青年工人。這個青年工人穿著一件沾滿紅色鐵鏽的圓領汗衫,話很爽快:
「是不是垣之內?他不叫竹內。這個垣之內在宇見鑄造廠有好幾年了。」
「你說說他的外表吧。」
「嗯。高個子,瘦瘦的,臉色微微發黑,滿臉絡腮鬍子,年齡40開外。」
「聲音呢?」
「哦,有點嘶啞。那是喝酒過多造成的。」
原田飛快地向同伴丟了個眼色,又問道:「他住在戶田橋嗎?」
「是的,聽說住在目村一帶。」
原田心裡暗暗說:這就是了,就是這個垣之內把淺田經理叫出去的。
原田和同伴們出來後,趕緊掛了電話,向警視廳的十善警部作了緊急彙報,然後往下游的宇見鑄造廠趕去。
九
打聽到40歲的爐前工垣之內太一郎從23日起就不去宇見鑄造廠上班以後,偵查工作進入了新的階段。根據宇見鑄造廠的工人和廠長所說,可以斷定,警方要追查的竹內市松就是垣之內太一郎。
兩年前,垣之內到這家工廠,他從來不談自己以前在什麼地方工作過,只說了一句:「在秋田縣幹過活。」鑄工總是到處流浪,這種進廠法並不罕見。他們憑自己的技術吃飯,從來不固定在哪家工廠幹活。現代化工廠也還有許多地方必須依靠他們的技術。鑄鐵興起於江戶,目村荒川河堤的砂適用於鑄造。因此,靠近目村的川口市得地利之便,發展成為鑄造業之城。至今還常看見裝砂的小船從目村下荒川,駛入川口市芝川水門。可以說這是古老形態的殘留。僱傭工人比較隨便的習慣也就成了現代鑄造廠的過渡現象。
作為熟練工進廠的垣之內太一郎,從不談起他的歷史。沉默寡言,性情憂鬱,跟任何人都不說話。他住在戶田橋,這也是他進廠後很久別人才知道的。全廠職工每年兩度的外出旅行,垣之內也從不參加。看來他不願意和別人來往。不過,他活兒倒乾得很出色,所以廠方非常器重他。
在鑄造廠,爐前工的工作是給爐子加料。造型工和鉗工固然很要緊,而爐前工在技術上所起的作用也相當大,因為看火候很重要。化鐵不是單純的生爐子、熔化就行了。必須根據產品的要求來加入焦炭、生鐵、回爐鐵、石灰石、石墨以及其他各種材料。爐子的溫度要在500度至1300度之間適當調整,熔化時間等也要憑爐前工的經驗掌握,需要相當熟練才行。垣之內本來可能是造型工,手很靈巧,可是,不知什麼原因,到了宇見鑄造廠以後,他卻當了爐前工。
從23日起垣之內無故缺勤,這正是戶田橋二丁目的竹內市松不見的日子。警方斷定垣之內就是竹內,開始徹底追查。當天晚上8點多鐘,十善警部趕到了宇見鑄造廠。
警部巡視宇見鑄造廠時,產生了一種預感,他總覺得鑄造廠有一種犯罪的氣氛。工廠四周用馬口鐵圍著,天花板很高,屋頂也是馬口鐵的。在寬闊的作業場的一角,豎著巨大的沖天爐,鐵水包上開著槽,以便接受熔化的鐵水。在爐子中熔化了的鐵,形成一股火紅的鐵水順著出鐵槽奔流,火星四濺。半裸體的工人們在拉鐵水包。
「這鐵水是造什麼用的?」十善警部問道。
「造火爐,是學校的訂貨。這就是鑄型。」
十善警部順著廠長所指的方向一看,只見並排擺著幾個火爐的鑄型,就像幾個大箱子。箱子上開著澆口。工人們用吊車搬運剛盛滿鐵水的鐵水包,轉動著手輪,使鐵水包的流出口對準鑄型的澆口,鐵水像一團火似地澆入鑄型。工人們的手被火燒傷,腳上的皮膚也有一塊塊光滑的地方,那是被火燙傷後留下的傷痕。
「工人們為什麼不戴手套?還光著腳?」
「喔,鑄工沒有穿襪子的呀,先生。」宇見廠廠長笑道,「光腳最好。火紅的鐵星四下飛濺,碰到身體就會滑落下去。假如穿著鞋子,火星就會停留在那裡,反而燙傷得更厲害。」
「那麼,工人們的腳都會燙傷嘍?」
「每個人都難免有一兩塊傷疤。」
十善警部回頭望了一下站在他後面的原田在認真地做筆記。
十善警部繼續問道:「廠長先生,這個沖天爐的加料口在外面嗎?」
「是的,在外面搭了個腳手架,料從那裡加到火爐中,因為這樣比較方便一點,是這樣的……」說著,廠長領著十善警部走到了用白鐵皮圍起來的車間外面,沖天爐好像一個巨大的圓筒從地面直衝天花板,加料口離地10米左右,那是一個朝外開的大洞,位置在中間。「就是從那裡放進去的吧?」
「是的。把焦炭、石灰石、生鐵、回爐鐵等各種各樣的東西配在一起熔化。」
「假如把人放進這個爐子呢?」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使廠長頓時目瞪口呆。
「當然,會熔掉,連骨頭一起全熔掉,因為鐵都會熔化嘛。」
「一點不剩?」
「是的,連一根頭髮都不會剩吧。」廠長起初還笑眯眯的,可是隨即就嚴肅起來,說:「我沒有經驗,不太清楚。不過,從前王侯向寺院捐獻大鐘的時候,聽說是把活人和鋼一起熔化的。我記得看過這樣的記載:人體有磷,把這種磷加入銅裡,銅就會變得光滑,鐘聲帶有餘音,音色較好……」
十善警部凝視著爐口,心裡在想:會不會是垣之內太一郎,即竹內市松,他在戶田葉的住宅殺死了淺田經理,然後,在20日夜裡,或者是21日、22日把屍體丟進了這個爐子,這是完全不留痕跡的犯罪——把一切證據,連同屍體一起在這個爐子裡燒掉了。
「廠長先生,垣之內20日到廠裡來過嗎?」
「20日廠休。」
「21日呢?」
「來過。」
「你知道他是幾點鐘到廠裡的嗎?」
「我們廠裡的計時器壞了,一直不用。我不太清楚。不過,他工作很認真,7點鐘已經點上爐火了。」
「這個時刻,其他的工人都來了嗎?」
「點上爐火後還要過一個小時左右,造型工和鉗工才會來。」
「這麼說來,早上7點的時候只有爐前工垣之內一個人在廠裡嘍?」
「不,還有值班工人。」
「請你告訴我21日和22日的值班工人是哪一位?」廠長神色緊張起來了。過了一會兒,他叫來了兩個年輕工人。
「21日是你值班?」
「是的。」
「那天早上,你看到過垣之內從外面搬東西進來嗎?」
「沒有看到。」
「22日早晨呢?」
「什麼也沒有看到。只見垣之內和往常一樣,正走過腳手架在搬運材料。」警部打聽了值班室的所在,它在面向大門的車間的入口旁。這幢房屋有一間六張鋪席大小的水泥地。水泥地上放著一張桌子,可以在那裡用餐,骯髒的棉被隨便堆放在房間的角落裡。
「從這裡看得見爐子嗎?」
警部親自躺在鋪席上,向窗外望去。這扇窗子只有頂上一塊是透明玻璃,因此看不見窗子那面的情況。值班工人總是很困,他也許迷迷糊糊地聽到爐前工來上班的腳步聲吧。垣之內進廠後,廠裡的爐子才會點上火。爐子噴火的聲音是早晨開工的訊號。垣之內一清早把淺田米造的屍體搬到此地,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丟進爐子,這完全辦得到。
警部向刑警原田下令:「把20日到23日之間澆製的所有產品集中起來,交給鑑別科去分析!」
十
第二天,警視廳科學檢查所和鑑別科共同檢查川口市宇見鑄造廠的三種產品:縫紉機零件、冰箱汽缸以及家庭用燒水壺。幸虧縫紉機零件和冰箱汽缸還沒有出廠,因為時逢年底,市場上很需要。檢察官員立即趕到日本橋本葉二丁目經營五金批發的遠東商行,但只拿到一個三星牌燒水壺。因為該商行早已把從川口市運來的300個燒水壺都批發給全市的五金店了。
「主任,要是燒水壺裡熔有淺田經理的肉體……」原田問道。
「那就是犯罪史上空前的案件。」十善警部微微一笑,加重語氣繼續說,「也不能說是空前的。把人體丟進熔爐殺人的案子,大正八年曾在三重縣的松阪發生過。那是為了侵吞從中國東北迴來的一對夫妻的財產,將他們謀害的。我昨天晚上在一本書裡看到了這件事的報道。宇見鑄造廠的廠長不也說過嗎?在江戶時代,還犧牲活人來造鐘呢。」
「是啊。」兩人都迫不及待地等著鑑別科的報告。
這時,十善警部桌上的電話鈴聲大作。
「喂,喂,您是十善主任嗎?我是吉山。」
「啊,就是我。你在哪裡?」
「我在戶田橋派出所。主任,有人看到過竹內。」
「什麼?在哪裡看到的?」
「有一個目村的農民叫做內田幸平,他每天一清早就把船開到東京下町去,夜裡裝糞尿回來。」
「什麼?糞尿?」
「是的,就是人糞,大便。他把糞尿裝在船上,運到目村田地裡的肥料地去。22日早晨5點多鐘,他把船開到川口市荒川水門附近的時候,看到一個大箱子似的東西在河堤上移動,他覺得奇怪,就把船停下來。仔細一瞧,是有人扛著箱子在河堤上走,雖然只看到黑影,但確實是一個男人扛著一個棺材似的東西朝芝川方向走去。這個農民說,四周還很暗,看不清,不過的確看到箱子在移動。」吉山的聲音有些顫抖。
「你再向那個農民仔細打聽一下,那天確實是22日嗎?」
「是的,他說,的確是22日的清晨。」
十善警部放下聽筒,就向原田喊道:「22日早上,宇見鑄造廠用鐵水澆製了什麼?」
「22日嗎?我記得,那一天做的是燒水壺。」
29日,警視廳偵查一科向東京都下谷警察局發出緊急指令:
「立即沒收五金批發商遠東商行批發給各五金店、百貨商店、雜貨鋪等店家的三星牌燒水壺。」
警察全部出動,走遍全區五金店、百貨商店、雜貨鋪。到了30日的傍晚,沒收到279個燒水壺。可是其餘21個已經到消費者手裡了。警視廳立即將沒收的279個水壺運到川口市宇見鑄造廠去重新熔化。先把造型砂放在平板上,再將鐵水注入,使它變成薄板狀。警方期望鑄薄板冷卻後,在它上面會出現淺田米造的金牙齒和白金牙齒等,可是一切希望都落空,什麼都沒有出現。
可見,也許是混在其餘的21個燒水壺裡了。警視廳再向各有關區的警察局發出指令,命令各警察局派出警官到下列各商店去了解買過燒水壺的顧客的模樣,走訪顧客的家庭,盡力沒收其餘21個燒水壺。
十一
29日那天早晨,香取秀男乘上5點鐘從淺草開往伊勢崎的東武電車,他的目的地是足利。
早在這以前,他從石川縣輪島市一回到東京,就立即到駒達六丁目的萬年山勝林寺去過。這座寺院,正如名舟的淺田達治郎所說,就在染井墓地的東端。香取認為只要找到墓地,就能找到勝林寺。他從霜降橋過去大約一千米,就看見住宅區中央有一塊墓地,相當大。走到這個染井墓地,果然勝林寺正殿高大的屋頂映入眼簾。
住持叫木下華然,是位近70歲的老和尚。香取走進正殿旁邊的方丈室,把來意告訴老和尚。
「你要問泥瓦匠次郎作的事嗎?真沒想到,你怎麼認識他的?」老和尚牙齒已脫落,只剩下紫色的齒齦,所以話音聽不太清楚。一個近60歲的老太婆在旁邊,大概是他的妻子。老太婆給香取倒茶。
「那位次郎作當時帶了一個13歲的孩子到此地來,孩子名叫淺田米造。他讓孩子拜了正在修建寺院的木匠為師,這件事,您知道嗎?」
「修建這寺院的事嗎?這……」老和尚仰臉朝天,閉上眼睛思索了一陣說,「不清楚,什麼都忘了。不過,當時修建這座寺院的木匠叫小原,是京都妙心寺介紹來的。他修建過妙心寺的禪堂,是一位專門修建寺院的木匠。」香取心裡叫起苦來:這京都的木匠,叫我怎麼去找?
老和尚繼續說:「木匠小原已經死了,生肺病死的。六七年前,我參加總寺院的大恩忌時,聽說小原已經死了。」
「那麼,您知道不知道,有個鑄工師傅在修建寺院時曾來過此地?」
「鑄工?」
「是的,我剛才問起的那個淺田米造,他後來不做木匠,去拜那個鑄工為師了。」
「鑄工沒參加過修建工作。那個鑄工是施主,住在六丁目,常常到這裡來玩。他總是說,要是這裡蓋鐘樓,他願意捐獻鑄鐘的銅。」香取往前挨近些,說,「能不能請你把那個鑄工的地址告訴我?」
「大概是姓松見吧……請等一等。」老和尚走出居室,順著走廊往正殿走去。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一本線裝的本子回來,「雖說是施主,他並不供佛。這位松見先生是足利人,叫做松見繁太郎,本事很大,培養了許多徒弟。現在恐怕隱退了吧。」
「他多大歲數?」
「比我大兩歲,該是對的吧。」
「他住在足利的什麼地方?」
「我以為這本子上有記載,現在一查,沒有寫著。不過,我到他家去過一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記不清了。山上有座神社,叫織姬神社吧,他家就在神社的附近,我還模糊地記得,是個美麗的城市……」老和尚眯起眼睛說。
十二
29日黃昏,香取秀男到足利市織姬神社附近去訪問松見繁太郎。繁太郎正好在家。足利市是個老城市,從織姬神社下來,建有公民館、市政府等,相當繁華。神社坐落在小山丘上。細長的街道在山丘上延伸著,美麗的住宅在街道旁並列著。從街道拐進衚衕,大約走20米,便發現了松見的家,香取喜不自禁。他顧不得正是吃晚飯的時候,立即上前敲門。
門裡走出來一個十七八歲剪短頭髮的姑娘,白皙的皮膚,高高的鼻樑,長得很漂亮。香取說明來意後,姑娘便跑進去喊道:「爺爺,有客人呢。」
香取被請進大門旁一間有四張半鋪席大小的房間。松見繁太郎很消瘦,但是目光炯炯有神。
「唐突地前來拜訪,只是想請問一下有關淺田米造的事。從前,他拜過您為師,並在您手下幹過活。」
「噢,淺田米造嗎?」老人露出銳利的目光,看著香取。
「是的,不過,他沒多久就不幹鑄工的活兒了,假如你還記得他的話,請您把他的情況告訴我。」
「我知道,聽說,淺田先生現在是一家襪子公司的經理。你大概知道,這個足利市也有一家很大的襪子公司,叫做托克裡特,底下還有好幾家襪子公司。有一次,淺田先生到這裡來跟他們接洽一些事情,順便來看望過我。」
「經理到這裡來過嗎?」香取不覺驚叫起來。
「你是淺田先生公司裡的人嗎?」
「是的。」
「那是四月份,或者五月份的事吧。當時他說,就要出國旅行了……打那以後,杳無音信。」
姑娘送茶來,老人請香取喝茶。看上去,松見是位老好人,但是久經風霜的臉上紀錄著他這個鑄工多年來在各地流浪的艱辛。
「以前,淺田先生當鑄工的時候,廠裡發生過火災,這事您知道嗎?」
「那是本所區的衡器廠吧,在菊川町。當時,那一家廠有鑄造部,我把淺田米造先生和竹內先生介紹過去的。你怎麼知道這樣的舊事呢?那場火災以後,淺田先生總算還有訊息,竹內先生卻不知去向了。」
「竹內先生是什麼地方的人?」
「在石川縣的北面,聽說,靠近淺田先生的老家。」
「是不是輪島?」
「不是輪島。他也是介紹過淺田先生的次郎作介紹來的。記得,他像是在另一邊的海岸,叫津久摩吧。」
「您知道不知道竹內先生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啊,這就是鑄工的壞脾氣……有一次,他的弟弟來過。」
「弟弟?是竹內先生的弟弟嗎?」
「是啊,他也是個鑄工,在各地流浪。」
這時,在戶田橋二丁目的路上叫香取倒車的那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的面孔浮現在香取的眼前。
「松見先生,他什麼時候來過?」
「大概是去年春天吧。很像他哥哥,個子很高。」
「他是來打聽哥哥的去向嗎?」
「是的。可我只知道二十二三歲時的竹內先生,所以問我也答不上。奇怪得很,他也和你一樣,問起本所工廠失火的事呢。」
「他的衣著、相貌是怎麼樣的?淺黑色面孔,滿臉鬍鬚,瘦瘦的身材,聲音嘶啞,是不是?」
「是的,你說得對。」
香取暗下思量:尋找哥哥的這個人,也許是那個男子,看上去大概有四十二三歲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弟弟在尋找哥哥,他也問起火災的事;竹內的哥哥的失蹤和淺田經理的失蹤;自從本所發生火災後過了30年,他們倆都同樣杳無影蹤。而且,經理是遇到竹內的弟弟以後失蹤的。那個身穿黑西裝的人,是不是竹內的弟弟?火災、本所、淺田經理、哥哥竹內——在這當中有什麼聯絡?
香取碰壁了,但感到無比興奮,同時又十分疑惑。
「松見先生,你能不能告訴我,竹內先生兄弟倆叫什麼名字?」
「喔……」老人把手放在頭上,想了一會兒,「請稍等片刻。」說著,走進裡屋去了。過了一會兒,老人從裡屋出來,說:「我去找從前的賀年片,可是東西被小孫子翻亂了,找不著,舊的賀年片都不見了。哥哥大概叫竹內照松吧,弟弟只來過一次,我叫不出他的名字。」
香取秀男道過謝,急急忙忙離開松見家。他要去向十善警部報告。
十三
比起香取秀男的突然出現,倒是香取所提供的材料更使十善警部感到震驚,這完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情況。
偵查工作已經發展到沒收「遠東商行出售的燒水壺」這一階段。為了不至於給市民們帶來刺激,偵查工作秘密地進行著。這比公開偵查困難得多。正在這個時候,香取秀男提供了淺田米造當鑄工時期的情況以及他和竹內兄弟的關係,這使警察當局更加堅定了追捕竹內的決心。
十善警部對香取的態度,顯然和25日詢問香取時迥然不同了。
「香取先生,謝謝。你跑到石川縣去,實在太辛苦了。我們也和石川警察局聯絡過,對我們的詢問,他們只回答說,淺田先生沒有回去過。」
香取望著滿臉喜悅的十善警部,不禁想起自己訪問北方海岸的名舟時,達治郎老人曾說起派出所警察到他那兒去過。
「警部先生,在追查過程中,我產生了一個疑問:為什麼淺田經理和竹內照松都失蹤了,而且是相隔了30年之久。」
「你問得很好。不過,香取先生,這個問題遲早會解決的。有人看見過竹內市松,我們正在全力以赴追究市松的蹤跡呢。」
「您是說有人看見過竹內嗎?」
「是的,他改姓換名,叫垣之內太一郎,在川口市宇見鑄造廠幹過活兒。23日那天,他離開戶田橋,銷聲匿跡了。」
「這麼說,那個人就是弟弟竹內嗎?」
「我們基本上斷定他就是竹內市松。香取先生,你的彙報使我們掌握了一件重要的事實:你告訴我們有個叫竹內照松的人物,照松的失蹤不會與淺田先生的失蹤毫不相干的。我們在猜想,很可能是弟弟市松殺害了淺田先生。」
「什麼?市松?那個穿著黑西裝的男子嗎?」
「是啊,我們推測,也許照松從前吃過淺田的虧。你剛才不是說過嗎,市松到足利去向松見先生打聽他哥哥照松的下落。這說明,他對那件事很不清楚,便只好向從前的熟人打聽,或者可以這麼說,多年來市松一直在尋找他哥哥的去向,但是實在找不到,只好去問松見老人了。香取先生,或許我們還得預料更嚴重的情況。」十善警部剛毅的臉上泛起激動的神色。「這麼說,是我們經理把竹內照松……」
十四
石川縣風至郡有個漁港,叫小木町。翻開地圖就知道,它坐落在北面的邊緣,與輪島市遙遙相對。從七尾市順著海岸朝北可到穴水車站,再從那裡乘公共汽車往東開35千米就能看見一個海灣。小木町就面臨這個海灣。從小木町出發,越過小山皇,往山裡走大約兩千米,有一個村子,叫上市之瀨。村裡的居民不到50人。小山丘上有梯田,從那裡俯瞰,明媚的九十九海灣盡收眼底,就像一片菊葉。梯田如同千枚田一般,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過了梯田地帶,地勢漸漸升高,那就是針葉林繁茂的高瀨山。從這條山路到樹林的入口處有一片疏林,有人在那裡發現了一個陌生男人的屍體。那是12月22日,一個寒風刺骨的傍晚,上山打柴的村民發現了這一情況。
小木町派出所的警察立即趕到現場驗屍。死者身穿黑色西裝,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死去已有10天了。因為那裡是高崗地區,通風好,氣候寒冷,所以屍體剛剛開始腐爛。村民們聞訊後都跑來看,有一個農民大叫起來:「這是竹內叔叔呀!到東京去幹活的竹內叔叔呀。」
在死者的口袋裡找到了遺書,警察斷定為自殺案。
警方查明,死者確是竹內市松。25年前,他離開了上市之瀨村的老家,現在村裡已沒有他的家了。因為他們兄弟倆早年外出,杳無音信。做母親的也在10年前去世,沒有人繼承家業。不過,村裡還有一些他小時候的朋友,認出他的那個農民就是他小學的同學。市松的遺書有兩張信紙,遺書上詳細地談了如下情況:
我生在石川縣九十九灣後面的上市之瀨村,我出生的家庭已經沒有了。可是,臨死前,我還是決心回到我出生的村子裡來。我有過母親,也有過哥哥。哥哥早年上了東京,當鑄工。我也想當一名鑄工,就把母親一個人留在村裡,到東京去找哥哥。我們在東京本所區菊川町的守山衡器廠幹活兒。我在那裡認識了哥哥的朋友淺田米造。昭和二年,本所的這家工廠發生了火災。失火後第三天,我哥哥突然不見了。我到處打聽,還是不知去向。我找遍了全東京。每逢有鑄工從外地來,我就向他們打聽哥哥的事。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哥哥的訊息。我忽然想起哥哥失蹤前說過:「米造那個傢伙,趁火打劫,拿了錫。」米造和我哥哥同年,比我哥哥機靈,師傅很喜歡他。當時我哥哥說得很認真,我卻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不久,廠方查出一大堆錫在失火時遺失了。他們說,有人偷了,一定是我哥哥偷了錫,把它變賣後逃走了。這也難怪,我哥哥失蹤了嘛。又過了一個月,米造辭離了衡器廠鑄造部。那時候,有一個傳說使我覺得非常奇怪:米造的腳上有一大塊燙傷的地方。火災時,米造到底在什麼地方燙傷的?說不定米造和我哥哥一起偷了錫。我哥哥告訴過我的話,我記得很清楚,所以我向上司報告了。可是上司根本不相信。他們把我哥哥一個人看做壞人。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我哥哥仍然杳無音信,好像石沉大海一般。我回到石川縣九十九灣去看過了。哥哥沒有給家裡去信,哥哥不給母親寫信確是怪事。在這以前,哥哥經常給母親寫信,他還叫我寫信呢。打那以後,直到現在,我一直在尋找哥哥。我找遍了日本全國的鑄造廠。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哥哥的訊息。我不能不認為哥哥已經死了。我逐漸形成了一種想法:我哥哥是在本所的衡器廠死的。我做了一個夢:我哥哥和米造在化鐵爐前打架,我哥哥被打昏了,米造便把我哥哥扔進爐子裡,這樣是找不到罪證的。在一千度以上的爐子裡,包括人體在內的一切東西都會熔解的。米造幹得出這樣的事嗎?不過,除此以外再也想不出哥哥失蹤的原因。哥哥失蹤前,人家看見米造和我哥哥在爐前悄悄地談著什麼。我向大家打聽了,談話以後的情況他們都一無所知。
我到處尋找哥哥,不知不覺已是一個42歲的人了。我流浪到川口市的宇見鑄造廠來。這時候,我偶然在報上看到淺田米造遊歷歐美歸來的報道。淺田米造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站在飛機場向許多歡迎的人們揮手致意。我一看米造,心頭的怒火往上直冒。這個傢伙是偷了錫才發財致富的。他殺了我哥哥,還瞞著大家若無其事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應該叫他落個和我哥哥同樣的下場!打定主意以後,我就想盡辦法。我常常站在兩國橋下觀看東洋織品工業公司的經理室。有一天,我在室町街上和米造相遇了。他從公司走出來,我就一直跟蹤。那天,米造恰巧沒有乘自己的小汽車,他在街上步行。米造把造金字塔模型的事告訴了我。我一聽,表現得很有興趣。米造看到我高興的樣子,便叫我替他做。米造對我毫無戒心,他是表裡不一的壞蛋。可能他當時在想,把做金字塔模型的活兒交給我,多少能減輕一點他以前的罪過。我心中暗笑。我說我要給他介紹一個造型的能手,從而把他誘騙到戶田橋的家中來。米造一進屋,我就把門鎖上,然後對米造說:「就用錫做金字塔模型吧。」米造的臉色頓時非常難堪。啊,竟是那麼一副面孔!我衝著他說道:「30年前,是你殺了我哥哥,並把他扔進了化鐵爐的吧!」愚蠢的淺田米造一心一意想造金字塔模型,突然面對30年前犯下的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罪行,當然大為震驚,全身發抖。我滿懷仇恨,用早已準備好的繩子把他勒死,把他的屍體塞進壁櫥裡。然後,我穿上西裝走出門,叫等著他的包車司機回去。這一切都成功了。22日清晨,我從天花板上拿下了早已準備好的箱子,把米造的屍體裝進去,不動聲色地扛到宇見鑄造廠。一清早,走在昏暗的路上,我沒有遇見什麼人。我要學米造以前做過的那樣,不留下絲毫犯罪的痕跡。成功的希望使我激動不已。走進廠裡,巧得很,值班工人還在沉睡,我先把箱子扔進爐子裡,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等生火開爐。7點鐘,我點上了火,箱子一瞬間就燒著了,我把生鐵、石灰石和焦炭扔下去,這時我才放下心來,完全不留痕跡的犯罪成功了。那天鑄的是燒水壺。當我的視線落在廠裡的造型砂上的時候,我嚇傻了:燒水壺的加熱度是一千度。我太慌張了,竟忘了處理米造的金牙,因為一千度是不能熔化金牙的,命運使我墜入無底深淵。我知道,遲早我的犯罪會被人發覺。不過,我對這個人生沒有什麼留戀,我想辦的事已經辦完了。現在,我從上市之瀨村的山上眺望著遙遠的九十九灣。這個村子,是日本沉降最厲害的地方,地面年年往下陷,海灣一點一點地浸蝕著下游的平原。想到這個村子也終究要沉到海里去,我也不怕死了。剛才,我到無人祭掃的墳地去掃過我母親的墓。對這個世界,我再也沒有什麼留戀了。
l月15日,還處在新年的休假期間。穿著節日盛裝的姑娘們在東京文京區傳通院大街上打羽毛球。從傳通院前穿過初音町,在向通電車的大路去的中途,有一個骯髒的角落。那裡有不少人從事著業餘裝訂工作,所以15日就有女工來上班了。早上10點鐘光景,橫井裝訂所的老闆娘在昏暗的廚房裡驚叫起來。她想拿燒水壺去裝水的時候,失手把燒水壺掉在地上,壺嘴兒掉下來了。
「年底才買的,鑄件畢竟不牢啊。」她喃喃自語,把掉下來的壺嘴兒撿起來捂上去。仔細一看,燒水壺做得不好,壺底太厚,破裂的就是這塊過厚的地方。
「奇怪啊。」說著,老闆娘的眼睛突然發亮了,在壺的破裂處有一樣東西在閃閃發光。老闆娘注視了一分鐘,忽然嚇得臉色蒼白了。
「金子啊!快來看哪,燒水壺裡有金子呢!」老闆跑過來一看,頓時也嚇得面如土色。燒水壺裡出現金齒的訊息立即傳到了老闆娘買水壺的初音町天馬堂食器店,警方在當天接到了報告。
十善警部給太子堂的淺田家打了電話,但是十系子和香取秀男已經不在那裡了。警部嚴肅的面孔露出了一絲微笑。
(劉默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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