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松本清張
一
小冢貞一在秋末失蹤了。
他帶著簡單的旅行用具出了門,並沒有發生過什麼異常。春天的時候,小冢從銀行營業部長的職位上退了休。他告訴家裡人要離開東京到各地去周遊一番。由於他過去就很喜歡出門旅行,所以家裡人沒有多考慮什麼,甚至沒有確定他要去什麼地方與何時回來就啟程了。不過,這已是他的一貫作風了。
他家裡只有妻子百合子和兩個兒子。長子是政府僱員,去年結了婚住在丈人家裡。如今家裡只剩下今年剛從大學畢業已在某家公司裡做事的次子。
警署接到了關於小冢貞一失蹤並要求協助尋找的報告,這是百合子在丈夫出門後一個月提出來的。過去出門,雖然也從不說清楚什麼時候回來,可是一般兩個星期以後就會在家裡出現的。然而這回卻一反常態,竟毫無訊息。
小冢在這家大銀行裡足足幹了25年,頗有能力,很受上峰的重視和提拔,以至在退休時,邀請他去擔任該銀行所轄某家子公司的名譽經理。這個職位,大家都認為是在職員退休時能夠得到的非常優厚的照顧。但是他卻拒絕了,理由是嫌麻煩,而他想到各地去遊玩一番。
周圍的人們都覺得他在業務上乾得很出色,是個質樸卻頗有些保守的人。據瞭解,他性格上有些孤僻,興趣也不太廣泛,只喜歡攝影、旅行和讀書。通常這樣的人很容易同異性發生不正當的關係,他卻一點異常也沒有過。就是偶爾參加什麼宴會,也頂多奉陪兩次就徑直回家。從不陪著女郎兜風,甚至為了業務上的交際而打打高爾夫球的熱情也似乎沒有。
即便受到上司的垂青,和同僚們搞得也很融洽,銀行充滿了對他的好評。
他之所以升到這樣高的地位,大家都認為是靠了一股子頑強的幹勁,加上巨大的努力。公認他的位置已經相當於在這家銀行佔支配地位的學閥的高度。像他這樣一個只有在地方小城市的高等商業學校畢業學歷的人,一般來說,能幹上個分行經理就算到頭了。所以,在退休前,特邀他擔任子公司的名譽經理這樣的高階職務,就足以說明他的努力是多麼受到賞識了。青年時代的小冢貞一,被大家誇作「業務上的鬼才」;在這個世界上僅憑才能,未必就能出人頭地,所以終究還是他與眾不同的努力,才得到這般青睞。
他出走的理由很不清楚,家裡從未發生過口角與糾紛。百合子是在他任地方分行經理時代通過別人的介紹同他結合的。即便如此,夫妻之間似乎相處得不錯,因為在節假日,人們經常能看到他們一起到銀座的飯店去進餐。
謝絕了擔任子公司名譽經理以後,小冢貞一對一個職員說:「在上司的照顧下我幹了很長時間,有了家庭,也有了可以不受缺衣少食影響的些許資產。孩子們有的結了婚,有的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我做父親的責任也算盡到了。現在,我心裡很疲倦,以後大概應該靜靜地養一養了。至於那個職務麼,以後覺得好了些的話,我還是要乾的。」
的確,他的身體並不結實,身材雖不太矮小但很消瘦。退休前後,他總令人覺得有些沉默寡言。可是這種沉默卻似乎和退休老人們通常表現的憂鬱不太一樣,這是在長期奮鬥終於得到圓滿結果時的清爽情緒。
他好像對銀行的同事說過:「我應該去個好地方,痛痛快快地玩玩。」
二
警署接到百合子的報告後,派了老練的警探呼野和年輕的北尾兩人到小冢家進行調查。
一所中等卻很瀟灑的住宅,會客室雖然狹窄,卻安排得使人感到洗練和沉著。小冢夫人百合子接待了兩位警探。她有四十六七歲的樣子,前額寬寬的,個子高高的,是個挺有氣派的婦人。警探們向她仔細詢問了小冢貞一齣門時的情形,並請她在申請單上填寫了當時的穿著和隨身攜帶的物品。她說好像他臨走時只帶了一隻僅裝一些必需品的旅行皮箱,其他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呼野覺得小冢太太很賢明,但是卻使人覺得有些冷冰冰的。丈夫失蹤了,家裡卻還是那麼安靜和有條不紊,絲毫沒有一般人會表現出來的混亂。她冷靜而有禮貌地一一回答了警探的詢問。
如果是自殺,就一定會在什麼地方留下一些蛛絲馬跡,譬如寫一封遺書,說些使親朋們若有所思的話。可是百合子卻相當平靜地否定了警探的這種猜測:家裡既沒有找到遺書,也沒有看到丈夫出門時的態度有什麼改變或露出過口風使人回味出一些異樣來。向親戚們打聽過,也沒有肯定的回答。
警探又問道:「打聽這樣的事情實在抱歉,請問在您的家庭裡有沒有發生過什麼使小冢先生煩惱的事情?」
「不,並沒有過那樣的事情。聽說在別人家裡,倒時常有些各種各樣的事情呢……」她微笑著回答。所謂「各種各樣的事情」,大概是那種亂搞男女關係而導致夫妻不和的事情吧。「在我家裡,那一類事情是絕對不存在的。所以先生們請不必認為我丈夫是自發地失了蹤的。他一向出門都不告訴我去處,所以我擔心他會不會在旅行目的地出事。」
「那麼,先生走時帶了多少錢?」
「那時我考慮到了旅行費用,查了一下才知道帶得似乎多了一些。」
「請告知具體數目。」
「大約80萬元左右。」
「哦?!這的確倒是帶得不少。請問過去也有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過。所以我也很擔心,但願不要在這筆錢上面出事。」
「您是否也並不知道小冢先生帶走這筆錢?」
「是的。」
「那麼這筆錢的用途呢?」
「也不清楚。」
小冢夫人搖著頭,呼野又問:「小冢先生退休之後,好像說過不再工作而要去靜養的話。不過,他是否有進行商業投資的興趣呢?」
「我覺得沒有。但是過去也有過幾次沒有跟我商量就買了股票的事情,所以……」
「但是旅行帶這麼多錢,是不正常的。」
他們瞭解了小冢貞一的簡歷。他是個從銀行的地方分行裡晉升起來的職員。在本行工作之前,曾先後出任廣島和名古屋兩地的分行經理。十年前在廣島分行,當經理之前先幹了兩年一般職員。在名古屋分行做了兩年經理之後就一直在東京,由本行的調查部長升到營業部長。
他對攝影和旅行感興趣,而且喜歡獨自出遊。當呼野問起小冢旅行都去過哪些地方時,夫人請他們略等片刻後,從裡面搬出三大本攝影集。
開啟攝影集,裡面貼滿了各地的風景照片,都是小冢在旅行時攝下的。從業餘愛好者的水平來看,構圖相當好,技術也不外行。北尾也是個喜歡搞攝影的年輕人,一眼就看出來些門道。
從這三本攝影集知道了小冢都去過哪些地方,包括福井縣的東尋坊到永平寺,岐阜縣的下呂溫家附近,長野縣的木曾福島,京都和奈良,和歌山縣的串本,愛知縣的蒲郡,犬山附近,都是些風景秀麗的著名旅遊勝地。每個地方都拍了大約二十幾張,可以想象到他旅行時心情愉快,一個人走了許多名勝古蹟。
小冢是個一絲不苟的人,他在每張照片下面都記著日期。呼野把這些一一記在手冊上。
三
沒有自殺的原因。
家庭那樣美滿;孩子們都成長起來,受完了大學教育,一個還結了婚;自己生活的道路已經大部分走完了。小冢貞一就處在這樣可以從此放下心來的境況中。
如果他突然厭世而自絕的話,動機是什麼呢?呼野始終弄不明白,他快到48歲,在警棍和形形色色案件的伴隨下過了大半生,到這時候,也開始對退休以後的情況憂心忡忡了。在他看來,小冢貞一的生活道路真令人羨慕!
但是,假如小冢是自發地出走,根據以往的經驗,就不得不從男女關係的角度來考慮了。這樣的話,小冢的失蹤就肯定和某個犯罪行為有聯絡。
警探們調查了小冢周圍。在他的環境裡都是相當有地位的人,大部分是銀行的上層人物和一些社會知名人士。
自然這些人都為小冢的失蹤十分擔憂,所以對調查表示大力支援。然而,他們的一致評價是「一個正直安靜的人」,卻沒有什麼新的材料。
那位給小冢安排新職位的老前輩說:「小冢君,怎麼說好呢?好像丟了氣力,退休後倒顯得又安靜又沉著了。交接業務的時候,他說:從此,家庭和孩子們都有保障了。我們恭喜他,都說:努力這麼多年,終於有了善果,大家都非常高興。我們如果有像小冢君這樣美滿的家庭,早就不幹了。以後釣釣魚,拾掇拾掇花園,真是太舒服了。當時大家大笑一場。總之,他好像是退了休就放了心似的。」
這種心理狀態裡,無論如何也無法看出自發失蹤的痕跡。
只是在警探再三追問小冢有沒有和女性來往過的時候,銀行的一個職員說:「我彷彿記得小冢先生接到過一個自稱為大村的女人打來的電話。」
銀行的營業物件裡面有好幾位名叫大村的,但是小冢接電話時的口氣很親熱,所以估計不可能是這樣的顧客。據說,最近就沒有再打來過電話,那次電話是幾年以前的事。警探不厭其煩地追問下去也再沒有什麼新鮮的材料了。誰也不知道小冢究竟有沒有非同一般的男女關係。一般銀行裡的人誰都有點兒把柄攥在人家手裡,但小冢卻似乎是一清二白的。
為了弄清這個電話的秘密,呼野特地再次拜訪小冢夫人百合子。
「大村?」
她想了半天以後說:「這樣的電話,以前好像有過兩三回。在最近,也就是我丈夫臨出門之前又打來過一次。以前有的時候他不在家,我請對方留下話,可是對方回答我沒有什麼要緊事就掛上了。他回來的時候我告訴他,他只說是朋友的太太來告知託辦的事。」
「哦,您是說小冢先生臨行前,那個大村也打過一回電話嗎?」
「是的,那是我接的,他馬上拿過話筒回了話。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簡單答應了一句就掛上了,大村就打過這幾次電話。」百合子仍舊冷靜而彬彬有禮地回答了警探的問題。
呼野站起身來告辭。他的視線忽然落在會客間牆上掛著的三張油畫上,這是複製品,用強烈的色調描繪了南洋一帶的土著年輕女子。
「請問這是高更的畫吧?」
「是的。我丈夫很喜歡他的畫。」
四
警方迅速向全國通告要求尋找小冢貞一的下落。這不是一個平平常常出門旅行的人,而是身上攜帶80萬元的一筆鉅款,所以很有可能遭到飛來橫禍的人。福井、岐阜、愛知、長野、京都和奈良諸府縣特別接到指示,要求在屬下的溫泉和療養地附近,搜查有沒有死於非命的人。根據設想,小冢這次很可能舊地重遊。另外,與此同時,當局也考慮到了:雖然小冢家庭內外一直很和諧,但從他本人在退休前後那種特別的情緒來判斷,小冢仍舊有可能出於異常性格去自絕。
然而,各地的答覆卻都是一致的:「沒有發現那樣的人。」
很多刑警覺得根據小冢那種凡事一本正經的性格、那種把什麼都看得太認真的脾氣,很可能陷落到厭世的情緒裡。從拒絕了退休的優厚照顧這個事實分析,他可能認為自己已經得到正果而可以安靜地踏上走向終點的驛路,產生結束一生的心境。這樣的設想,固然有些離奇,然而按照小冢的性格,也不無可取之處。
但是呼野卻不這樣想。他堅持:「小冢一定還在什麼地方活著。」向上司陳述了自己的想法並在提出方案得到批准以後,就動身西下了。
他和北尾一起來到東京車站,乘上夜班火車前往廣島。在車廂裡,北尾問呼野:「這次去廣島,是去調查小冢十年前當廣島分行經理的情況吧?」
他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又問:「為什麼從那裡著手呢?小冢以後不是又在名古屋當過經理嗎?如果案件和前任地有什麼關係的話,名古屋是更理所當然一些的,不經名古屋而直接到廣島是為什麼?」
呼野回答道:「北尾君,你在小冢家裡不是看到過那幾本他一個人旅行時拍的攝影集嗎?那些地方,像東尋坊、永平、下佔、蒲郡、城崎、諏訪、琵琶湖、犬山、木曾福、奈良、串本等地不都是很有名的地方嗎?那些照片拍得很美,附近好像都是設有溫泉或療養地的。這是為什麼?」
年輕人似乎沒有弄明白。
「你要注意,根據小冢那種性格,單獨旅行是不會跑到那些熱鬧的名勝古蹟去的。相反,到荒山僻壤去,才和他的孤僻性格相符。」
「對,對。」北尾這才點點頭。
「小冢既然一定很討厭這些地方,可是他出門偏偏又是一個人,可見同他一起,一定還有另外一個人。」
「另外一個人?」北尾頗有些吃驚。
「這樣設想是很自然的。當然了,那個人不會是男的,而肯定是女的。」
「女的?!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覺得小冢沒有什麼不正常的男女關係吧?但那是在東京,在名古屋和廣島如何,尚是個疑點。」
「可是為什麼這次不首先去名古屋呢?」
「從小冢以往旅行的目的地來看,都是處於東京以西和廣島以東的。所以我判斷:這兩個人一定是每年兩次分別從東京向西,就是小冢,還有從廣島向東,就是那個我們還不知道是誰的女人,到這個中間地帶相會的。」
「哦,是這樣的嗎?」
「當然,從名古屋來看,諏訪和蒲郡還是能夠考慮到的。但是如果從名古屋來看,奈良和串本在名古屋以西就不好解釋了,而且蒲郡和下呂也離名古屋太近了一點。所以還是假設是從廣島考慮比較自然。」
「但小冢在廣島是十年以前的事了,這種關係居然能保持這麼長時間嗎?」
「當然值得懷疑,可是從小冢在東京的那種似乎很乾淨的情況來看,並非不可思議。不管怎麼說,兩個人是一年見兩次面的。你還記得有個叫大村的女人給小冢打過電話嗎?這是東京都內電話,所以這個女人就不可能是那個同行者。可是是不是兩個人的聯絡員呢?你看,兩個人之間並未有過通訊往來,大概就是為了不讓小冢家庭內外的他人知道吧。所以,我估計這個打電話的女人是給他交換信件的。」
「她是誰呢?」
「從獲得兩人如此信賴來看,不是那個同行者的最親密的女友,就是小冢親近的友人。」
「如此看來,小冢這次出門,就是投到情人的懷抱裡去了?」
「我是這樣看的。他退休後那種放了心似的情緒,大概是為了日後該出走的時候的緣故。完成孩子的教育,出人頭地,有名氣和地位,留下一筆可觀的財產,就開始自己的夢想,這是小冢很早以前就籌備的計劃。」
「這麼說,他一定是在廣島和那個女人跑到什麼地方靜悄悄地生活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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