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如此。你看見掛在小冢家會客間裡高更的畫了嗎?這位法國大畫家就是為了自己的第二次人生跑到南洋去的。人在長期艱苦奮鬥之後才終於踏上通向生活終點的驛路的時候,是不是都在尋找自己失去了的自由呢?小冢已經看到自己的成就,完成了對家庭的責任,一定是有種‘好了,以後的日子該真正讓我自己來支配了’的感想。我看過高更的傳記,畫家曾說過這樣的話,大意是:人總是為了後代而犧牲掉自己的一切,而後代們又為他們的後代而犧牲,這樣愚蠢的事情週而復始,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如果人類都這樣盲目地犧牲的話,誰來創造嶄新的藝術和美好的生活呢?……原文我記不太清楚了,大致上就是這個意思吧。所以小冢蒐集高更的畫,原意並不在畫,而在於畫家那種超然出世的思緒吧。高更的出走是為了他的藝術,為了他的畫;小冢沒有什麼畫,卻有他的情人。」
五
清晨,到達廣島。兩位警探馬上來到銀行的分行所在地,會見了剛剛出差回來的經理,秘密地談出來意。
經理聽後取了一張紙說:「如果這樣的話,我寫下並按這個順序,把小冢前任十年前那個時代的熟人請來如何?」
這樣做當然是很穩妥的了。呼野二人就和這些人一一會了面。
他們瞭解到,那時小冢是單身在廣島工作的。由於食品和住房問題不好解決,他便把家眷留在東京。據說當時的經理夫人百合子聽說在廣島美國原子彈的影響還相當嚴重,曾拒絕和丈夫一起到廣島來。聽到這些敘述,呼野眼前好像出現了百合子那種冰冷而又高傲的表情。
他們也瞭解到,小冢單身在這裡工作了兩年,和在東京一樣,沒有發生什麼不正當的關係。這裡的小冢,曾是一位嚴謹的分行經理先生。
這家銀行很有影響,所以分行的門面也很可觀,工作人員為數眾多,其中自然也夾雜著女職員。呼野看到她們輕盈的身影,似乎想到了什麼:「經理先生,小冢先生在任時期的女職員,眼下還有在這裡繼續工作的嗎?」
「已經過了這樣長的時間——」經理回答,「所以一直留在這裡的女職員已經沒有了。大多數是由於結婚才辭職的。」
「這些人現在還有訊息嗎?」
「那就不太清楚了,人走了就一直沒有聯絡過。對!我想起一年前,有位女職員也辭職了,她似乎就是從小冢先生時代一直留下來的,跟她打聽一下可能會知道一些其他人的情況吧。」
「她的年齡是……?」
「三十五六歲吧。」
「也是由於結婚而辭職的嗎?」
「不,據她自己說是同家裡人關係不太好。不過也說不定是結婚,只不過怕年齡大,提起結婚有些難為情吧。」
「此人的出勤記錄是否還在?我們希望查一查。」
經理覺得這兩個傢伙可真會麻煩人,皺著眉頭喚來庶務科長,叫他去找一找。
庶務科長跑到檔案堆中,挽著袖子找了好半天,好不容易才拖出來幾本發黃的大冊子。
「真麻煩你們了。」呼野一邊說,一邊接過出勤冊。這個女職員名叫福村慶子,冊子裡「福村」一欄中端端正正地打著圖章。他們翻閱著。
「這是什麼?」呼野忽然指著打在空格上的藍色圖章說。
「這是年假。我們銀行,有一個一年休假20天的制度。平時如果營業很忙,不能休息的話,也可以分為兩次,根據職員各自的方便,大致都是在春秋兩季休假的。」
呼野檢視這些記錄,半年訂成一冊的話,6冊就是3年的記錄。他把福村休假的日期記了下來。
「這位福村慶子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不大清楚,彷彿是從可部來的吧?從這裡乘上可部城的車大約一小時就可以到了。好,就讓庶務科長查檢視,可能還有當時的住址記錄。」
他沒有說錯,福村來自可部鎮,警探記下來地址。如果沒有結婚的話,還住在當地的可能性相當大。
他們向經理告辭,登上了開往可部的列車。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呼野頗有些得意地對北尾說著。他拿出手冊又說:「這個福村慶子肯定就是小冢的情人。你看,福村的休假日期和我記的小冢寫在攝影冊上的日期不謀而合。那麼,當福村休假的時候,小冢也出門了。因為小冢在廣島待過,到福村這裡來對她的影響不好,所以兩個人就跑到了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名勝古蹟安安靜靜地聚會。而這回,小冢一定把他最後的人生獻給了慶子。」
聽到這裡,北尾欽佩地說:「您真是神機妙算。」
「現在,我們就去他們愛情的巢穴。」
六
火車賓士了一小時。可部是個古老的城鎮,市街正中河水歡暢地奔流著。這條河名叫大田川,下游流向廣島。依山傍水的美麗城鎮,卻由於不少陳舊腐朽的建築物而被籠罩在一種衰老的氣氛中。
站在福村慶子的那幢房舍前,可以望見架在大田川上的長橋。這幢房舍看樣子從前是用來安放織布機的,結構開闊,其中一間是慶子長期租用的。房東是一個50歲上下的主婦。
聽說這兩位操東京標準口音的先生想見見慶子,她吃了一驚,然後臉上露出來一副複雜的表情。
「可是慶子姑娘已經得病死了。」臉上一副挺遺憾的樣子。
這回該輪到兩位警探大吃一驚了。
「死了?!什麼時候?!」
「差不多三個月以前吧。」
兩個人對視良久。三個月以前,就是在小冢出門前一個月。一直堅信小冢和福村慶子現在在一起生活的呼野也發愣了。
小冢難道居然不知道福村的死訊就出門了嗎?這不可能嘛。他肯定從那個打電話的女人那裡得來訊息了。那麼人已經死了,為什麼還要出走呢?
呼野向房東描述了一番小冢貞一的相貌和穿著,問她在慶子生前死後有沒有諸如此類的人來過這裡。
老太太坐在那裡搖著腦袋:「沒有,沒有,那種樣子的先生,咱和慶子姑娘一直住在一塊兒,可一直也沒見過呀。」
呼野覺得,福村慶子一年前辭退了銀行的工作,正好也是小冢貞一行將退休的時候,所以肯定他們準備在這個時候結合。大概是正在忙碌地準備迎接情人的時候,她突然得了急病而不治了。
問題是她的死亡日期和小冢出門日期差距很大。小冢不會不知道女友的死,因為他出門前的確接到過「大村」打來的電話。而那「大村」……
「慶子有什麼親人來往嗎?」
「嘿,那姑娘可一直是一個人過活,連個男人也沒找過哇。」
「父母和兄弟姊妹也沒有嗎?」
「那些人早都死了。」
「那是誰來給她辦的喪事呢?」
「是她的一位表姐呀,這位太太還特地從東京來,把整個喪事都給辦完了。」
「什麼?!從東京——來的?!」呼野的眼睛突然一亮。
「是呀,慶子姑娘還一直給她表姐寫信呢。」
「您知道她這個表姐的地址和名字嗎?」
「請先生們等一會兒,以前給咱們還寄來過一張賀年片呢,就請二位看看那個吧。」她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張散發著黴氣的賀年片。
「東京都大田區××町××番地,福樹有西子」,呼野馬上記下來。接著,「再請問,有沒有人從東京給慶子寄錢的時候?」
「唉,那可是從頭到尾都有哇,封皮上是她表姐的名兒。」
呼野匆匆忙忙地告了辭,離開了這幢房舍。
「北尾,事情不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跑向當地的警察署。
「到底怎麼回事。」
北尾跟在後面卻摸不著頭腦。「馬上和東京警視廳聯絡,迅速逮捕福村有西子!」
「……?」
「小冢貞一已經不在人間了。」
七
在東京逮捕了福村有西子和她的情夫山崎後,根據犯人的招供,在長野縣的荒山裡發現了被絞殺致死的小冢貞一的屍體,已經是其死後大約兩個月了。
事情是這樣的:
福村有西子受到住在廣島的表妹慶子的委託,給她傳遞信件。這樣,慶子和小冢的來往信件就一定要通過她,用她的名字投遞。除此之外,小冢每月寄給慶子一筆錢也是用她的名字。
不僅如此,小冢和慶子休假期間在外地會面,也是通過有西子聯絡的。當慶子的信寄到的時候,有西子就掛個電話給小冢,由他自己來取。
這樣有西子自然早就瞭解到小冢有退休後出走的決心。而慶子在小冢出走前一個月暴病去世,這個訊息,有西子卻向小冢貞一隱瞞下來了。
因為,獨身的慶子死後遺留下來一筆數目很可觀的錢。除了她積攢的薪水和獎金之外,還有小冢每月匯來的一筆款。這些錢是慶子準備將來和小冢同居時使用的。而小冢每月匯款自然也出於同樣的目的。
福村有西子得知慶子之死後,馬上奔赴廣島,料理表妹後事的同時,把存在銀行裡的那筆錢取了出來。
慶子名下的錢在她死後的歸屬是個懸案。道理上應當歸還給小冢貞一,但這個利慾薰心的女人卻不擇手段地吞為己有了。
有西子的情夫山崎也知道這件事。他還不滿足,猜到小冢出走還會帶上一筆鉅款,於是陰險地和情婦謀劃了殺害小冢而掠奪這筆錢的計劃。這就是有西子隱瞞了表妹死訊的原因。
兩人精心策劃後,有西子便打電話告訴小冢說慶子某天在長野縣某地同他見面。小冢當然深信不疑,欣然於當天動身了。
在約定的地方,有西子等待著小冢。她告訴他,慶子已經到了,狡猾地把他騙到荒無人煙的大山裡。在那裡,代替情人慶子等待著小冢的,卻是陰險的山崎。
殺害了小冢之後,兩人從他身上搶走了80萬元。
這就是犯人的自供。
案件結束了。呼野拉上他那位年輕的同伴來到一家咖啡店。
「我好像還不太明白。」啜著啤酒,北尾說。
「你大概一定覺得,小冢這個人,沒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那麼安靜的家庭,退休後得到一個舒服的地位,該快快活活地度過晚年。怎麼會有那種離奇古怪的念頭,對吧?」
「你還是個單身漢哪——」年近半百的老警探深有感觸地說:「所以會懷疑這個,高更不是說過如果大家都為了後代而犧牲,那嶄新的藝術和富於人類創造性的美好生活從何而來的話嗎?我告訴你,不僅是藝術家,像你我這樣的普通人也是這樣的。在又長又平凡的人生道路上辛辛苦苦幾十年,好不容易望到了幸福的終點,誰不想把一直忍耐到今天的個性統統解放出來,到那廣闊的世界去自由自在地旅行呢?小冢這種想法,我也是有同感的。」
「您也這樣想?」北尾很有些驚愕。
「是的,我也這麼想。」呼野把杯子裡冒著泡的褐色液體倒進嘴裡以後,苦笑一下又接著說下去:「不過,虧得我還沒有那麼多錢,只好沿著自己這條路一步步走向死了。你看,我還挺羨慕小冢的。但是,不正像我說的那樣?高更熱愛他的畫;對小冢來說,代替畫的是他愛慕的女人。可是我呢?北尾,什麼也沒有。那就只好忍耐下去吧。」
其實,呼野淒涼的微笑裡所包含的,年輕人並不是一點也不明白,只是還沒有那樣深切地體會到罷了。
(傅明望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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