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上漂來的木乃伊

[美]愛德華·d.霍克

聖誕節過後幾天,我和西蒙·阿克抵達了里約熱內盧。這兒的季節依然是盛夏。在機場上,一股股熱浪在衝擊著我們。而在此時,我們的啟程地紐約則冷氣瀰漫,大雪紛飛。兩者相比,確實是一種怡情悅性的更迭。

離開紐約之前,西蒙曾給我打了電話,要我和他同去里約熱內盧。他說:「老朋友,我很需要你。你是當今這一烏煙瘴氣、瘡痍滿目的世界上罕見的可信人士之一。」

「里約熱內盧有惡魔在等候著你吧,西蒙?」我問道。我們已是25年的摯友了。我完全知悉他樂於對邪惡和隱秘進行探查的心理。

「也許,」他回答著,「今天早晨,一位以前相識的律師在那兒打電話給我,談及了當地發生的一樁觸目驚心的案件。在坎波卡巴那海灘上,發現了一具從海上漂來的木乃伊。」

「一具木乃伊!也就是一具乾屍?捆紮得緊緊的?就像埃及金字塔裡的那種?」

「是的。」

「也許,木乃伊是從海里的某一艘輪船上丟下來的。那具乾屍已經非常陳舊了嗎?」

「不,是一具新屍,會使人大吃一驚的新屍。死者是那位律師的當事人,在聖誕節前一天就失蹤了。」

當時我就意識到,我一定得和西蒙·阿克同去里約熱內盧了。

我的妻子謝莉得知我要在元旦以前離家時,顯得百無聊賴,興味索然,但她完全能理解我和西蒙·阿克之間形影相隨的深情厚誼。由於這樣的一層關係,我們即使相隔幾年以後,也會相聚在一起,共同奔赴遙遠的某個地區。此時,西蒙專心致志於調查那些離奇的、形形色色的案件,而我則把西蒙魔術般的進行神奇偵破的過程撰寫成書,交由我的公司出版。西蒙曾宣稱,他已追蹤了惡魔將近兩千年。對於他的誇大之詞,我當然不能置信,但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位偵破專家。你只要瞧一下他那機警的臉部表情和疲憊的雙眼,你真有點相信他所說的年限呢。

我們終於抵達了里約熱內盧。

把我們請來的那位律師是個美國人,名叫費利克斯·布賴特,長得粗壯魁梧,四十開外。早在紐約的時候,西蒙就認識他了。當我問及西蒙,那位律師去巴西究竟為何時,西蒙只是機靈地一笑說:「我想,他準是陷入了金錢的圈子中了,當然,巴西同美國之間不曾簽訂過引渡條約。」

不管費利克斯·布賴特究屬何因來到巴西,他在這兒確實幹出了點名堂。他的辦公室是在一座新建的大廈之中,倚窗俯瞰,大西洋一望無際的景色盡收眼底,不遠處則是一片百碼的開闊地帶——坎波卡巴那海灣。

「這是一個異常廣闊的海灣,」西蒙觀察著說,「那具屍體就浮在水邊嗎?」

「是的。它倒像是被海水衝來的。」

我和西蒙重新坐到了律師辦公桌的對面。

「請您談談被害者的情況,好嗎?」西蒙對費利克斯·布賴特律師說。

「我對死者的情況知之甚少。他叫塞吉爾·科斯培。他和其弟盧以茲在下面的街上開了一家旅遊商店,專門供應本地的陶器和手工藝品。在他們需要之時,我則為他們提供一些法律上的幫助。塞吉爾已同他的妻子離了婚,現在和他那位未成家的弟弟同住在卡農爾區的一間小屋之中。他在聖誕節前夕失蹤了,但盧以茲起初對此事並不介意。塞吉爾由於家庭的破裂,一直處於沮喪和消沉之中。他弟弟當時以為他去某處酗酒了。」

「下面請談談那具屍體吧。」

「屍體是在兩天以前被海水衝到海灘的。它已全部用香油等塗抹防腐,並用捆棺的粗繩緊緊地縛住。倒像是從墳墓中挖出來的一個埃及的木乃伊。」

西蒙·阿克點了點頭說:「這很像是恐怖分子乾的事情——用此種辦法嚇唬老百姓。在巴西,你們有否同城市游擊隊惹過什麼麻煩呢?」

「可是,塞吉爾和盧以茲絕非堆金積玉、腰纏萬貫的財主。從他們的身上是敲詐不到什麼錢財的。」

「也許這是想走的下一步棋,」西蒙沉思著說,「塞吉爾之死可能是一種殺雞儆猴的辦法,為的是讓其他的商人感到害怕,心甘情願地讓他們勒索。」

律師愁眉苦臉地說:「這當然不能排除,但這裡還存在著另一種可能,這也是我之所以同你取得聯絡的原因,西蒙。我記得你對於一些離奇古怪的事情,特別是有關宗教和對各種怪異神靈的崇拜一事頗感興趣。」

「有些所謂的神靈顯得過於奇異莫測,以致很難使之同魔鬼區分開來,」西蒙評論著,「里約熱內盧狂熱的崇拜者不但對聖靈肅然起敬,而且也向魔鬼頂禮膜拜。」

「你知道魔鬼艾克蘇嗎?」

「知道。」

「那麼精靈龐帕·吉拉呢?」

西蒙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你也準會知道女海神耶曼雅了。她被描繪成了一位穿著藍色長袍,披著黑色長髮,明眸皓齒、嫵媚動人的出海美女。過不了多少日子,確切地說,在新年前夕,這兒下面的海灘上將會人潮湧動,熱鬧非凡,到處都是女海神耶曼雅的崇拜者。他們要把各種鮮花、珠寶飾物以及動物等祭品投進浪濤之中。如果這些祭品被海浪捲走,這就意味著耶曼雅海神將會扶助和保護眾生靈;如果這些祭品被海水衝回海灘,這準是她漠視和予以拒絕的表示。」

「那麼你就相信……」

「那位塞吉爾·科斯塔被殺啦。他的那具木乃伊則作為耶曼雅女海神的祭品被丟進了海中。可是,耶曼雅拒絕了。」

我開始思忖,費利克斯·布賴特一直長期在里約熱內盧待著,故而會產生這種怪異的念頭,但更令我吃驚的則是,西蒙看起來竟然一本正經地接受了這種說法。

「這種可能是值得予以考慮的,」他贊同地說,「但請你明確地告訴我,你對此案件感興趣的原因是什麼?」

「他是我的當事人嘛。我為他寫下了遺囑,應該對他負起責任。我認為,應該請人查詢出殺害他的兇手。對於警方而言,他們雖能作些常規性的調查,但很快就會把它置之腦後。」

「塞吉爾的財產是些什麼?是讓他的弟弟繼承嗎?」

「無非就是小店中的一半股權而已,這值不了多少錢。在離婚協議書上,塞吉爾的住房以及手頭所有的現款都已判給了他的前妻。他一直在撫養著前妻及其兩個孩子。」

「我得跟警方磋商一下此事。」西蒙果斷地說。

「本地的警方同一位名叫馬庫斯·奧林斯的偵探配合查詢塞吉爾被害一事。我可以為你們安排一次會見。」

布賴特撥動了電話號碼,用葡萄牙語簡略地交談了幾句,傾聽著,隨後又說了起來。他掛上電話以後說:「馬庫斯·奧林斯偵探在一個鐘點以後就能見你了。他建議在市內停屍所會面。如果你能從中知悉什麼,我非常希望你能及時告知。馬庫斯·奧林斯說,他會竭盡一切可能予以幫助的。」

「那就不必包括遺體檢驗了。」我嘟囔著說。

隨後,我同西蒙一起去了停屍所。

偵探馬庫斯·奧林斯長著黑色的捲髮,留著松針般的小鬍子。他比我所預料的要年輕得多。儘管他的手中有一件棘手的案子,但他的雙眼中依然透露出愉快的神情。他作了自我介紹,並帶領我們走到了一張用被單覆蓋著的停屍臺旁邊。

「這是一種駭人聽聞的罪行,太可怖了!」馬庫斯·奧林斯說。

「他是如何被謀害的?」西蒙問道。

「我們懷疑他是被毒死的。我們提取了屍體上的某些組織,作進一步的檢驗。當然,屍體本身早已作了防腐措施,故而沒有可能判斷出死者被害的確切日期。」

西蒙俯身審視著屍體的皮膚,也許是想尋覓針刺的瘢痕吧。

「你們是否找到什麼線索,究竟是何人為屍體作防腐的呢?」

「沒有,」偵探馬庫斯·奧林斯說,「我國的工業發展不像預期的那樣快速,在山坡區居住著的老百姓,生活條件很差。他們死後,常常在進行防腐後被無聲無息地埋掉。我們正在詢問所有聖誕節前夕或聖誕節期間曾為死者作過防腐的承辦喪事者,但是,如果殺人犯親自為塞吉爾的屍體進行防腐,我們的調查就無能為力了。」

西蒙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是否相信,對屍體進行防腐,是祭祀海神耶曼雅的一個組成部分?」

「我可不是有神論者,西蒙先生。在警方的辦事過程中,無迷信二字可言。」

「我想,費利克斯·布賴特律師之所以把我找來,是因為他是個迷信者。」

馬庫斯·奧林斯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隨之說道:「他的辦公室所在之大樓地處坎波卡巴那海灘的正前方。他倚窗居高臨下,可以望見在海灘的沙地上移動著的如蚊蟲般的人群,密密麻麻,斑斑點點。一個人在此時此景,就會很輕易地設想他自己是某個神靈了。畢竟,神靈是迷信的產物,對嗎?」

西蒙只是微笑了一下。我可以察覺,他儘管未曾直接點頭表示同意,但他已經流露出了對那位偵探的敬佩之情。也許,他們兩人都已經洞察了費利克斯·布賴特在性格上的某個方面,可是我卻忽視了。

「這麼看來,你未曾掌握任何線索嘍?」在我們分手之際,西蒙對那位偵探說。

偵探馬庫斯·奧林斯聳了聳肩膀說:「明天是除夕,是祭祀女海神耶曼雅的狂歡之夜。數不清的蠟燭將會在海灘上點燃。大海本身也許會作出回答的。我到時候將去那兒瞧一瞧。」

「我認為,你並不是迷信者。」

「那當然。西蒙先生。但殺人犯也許是個迷信者。」

我們踏上了陽光普照的街道,新鮮空氣頓時使我振奮起來。我們在停屍所待的時間委實長了一些。我的臉上產生了一種熱烘烘的感覺。這簡直使我難以想象,此時家鄉正值寒冬臘月呢。

「下面該做什麼呢?」我問西蒙。

「我們去訪問一下死者的弟弟盧以茲吧。」

塞吉爾和盧以茲兄弟倆頗為精通於選擇最佳之地點。他們的商店地處最熱鬧之處,旁邊人行道上的露天餐館,搭起了藍白相間的一頂頂大傘,遮住了熱帶地區的陽光。我跟隨著西蒙走進了商店的前門,穿過了陳列櫃。陳列櫃裡面放置著各種各樣的雕刻品和編織的小籃子。

「我們馬上就要打烊了,」站在櫃檯後面的一個男人說,「家裡有喪事。」

那個男人矮矮的個子,鬍鬚颳得一乾二淨。黑色的頭髮蓋住了耳朵的一半。如果他的上唇蓄起小鬍子,簡直就成了躺在停屍所裡的那位死者。

「你是盧以茲·科斯塔先生嗎?」西蒙問道。

「是的。」

「我來自紐約,目的是查清楚令兄的暴卒事件。」

「誰會把遠在紐約的客人請來,專門關注我兄長的不幸呢?」

「他的律師費利克斯·布賴特先生要我來此的。我擅長於探查諸如此類的案件。」

「您?您這樣一位老人?您準備如何去查詢出殺害塞吉爾的兇手呢?」

「首先,我得弄清楚殺人犯作案的動機,」西蒙對他說,「究竟誰想致令兄於死地呢?」

「沒有人,」但他隨即對說出的話作了糾正,「除非是他的前妻羅塞塔。那個女人什麼事情都會幹得出來的。」

「因為感情的破裂而導致殺人?這似乎不太可能。」西蒙說。

「她把他的每一個銅板都榨光了。到頭來,他只能同我住宿在一起,只能靠小店裡的一些股份養活自己。」

「請你談談令兄失蹤的詳情,好嗎?」

「他在聖誕節前夕的早些時候離開店。平時,我們之中只要有一個人留在店中就可以了,但在聖誕節期間,我們還找了一個臨時工。我兄長以往都得在此時去為孩子們購買禮物。在晚上6點鐘過後,我以為他會回來的,可他仍未返家。起初,這並未使我憂慮不安。我確信,他準是早早地去看他的孩子們了。一直到聖誕節的早晨,羅塞塔給我打來了電話,我才意識到出了事。」

「他不曾去那兒嗎?」

「不曾。她從未見到過他——至少,她是這樣宣稱的。我隨即給他的幾個朋友掛了電話,可沒有人見到過他。當天晚上,他仍然音訊全無。我就把他的失蹤情況報告了警察局。」

「後來警方就發現了他的屍體,是嗎?」

「是的,在28號的清晨。海浪把他那捆紮得緊緊的遺體捲到了海灘。」

「令兄的遺體依然安放在停屍所裡。」

盧以茲點了點頭,接著說:「警方想弄清楚他的死因。今天晚些時候,遺體就可以取回了。這就是我急著想打烊的原因。因為元旦將臨,葬禮一定得在明天舉行。」

「布賴特律師說,你認為令兄死準是因為婚姻的破裂而萬念俱灰,自暴自棄,外出酗酒解愁了。」

「我確實曾經這樣想過。我鄙視那個女人,但畢竟,這兒是個信奉基督教之國,離婚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這對我兄長的打擊確實太大了。」

「這樣,他就酗酒了?」

「是的。」

我站在櫃檯旁邊,信手從裡面撿起了一隻小型的美洲駝石雕問道:「這看上去挺古老,值錢嗎?」

「在哥倫布航海時代以前的石雕,是秘魯的國寶呢。這一隻不過是個仿造品而已。」

我把那隻美洲駝石雕輕輕地放回了櫃檯。西蒙看樣子已經詢問完畢。他在仔細地觀看著鑲嵌在現金出納機後面牆上框架中的照片。這是一張他們兄弟倆的合影。接著,他告別了盧以茲,跟在我的身後走了出來。

「你對他的印象如何,西蒙?」我問道。

「說不上來。他們兄弟倆竟會長得如此相似,實在使人詫異萬分。盧以茲要是留上小鬍子,同他那死去的兄長簡直成了孿生兄弟了。」

「我也在琢磨著此事。」

「屍體防腐以後,就不可能進行血型鑑定,因為體內的血液已被排去,全被注入的防腐液所替代。」

「這麼說來,躺在陳屍所裡的也許不是塞吉爾,而是盧以茲?」

「我們等著瞧吧。」

返回旅館以後,西蒙給偵探馬庫斯·奧林斯打了個電話,詢問他關於屍體檢驗的結果。他終於放下了話筒,顯現出了某種失望的神情。

「前妻羅塞塔已經確認了死者就是塞吉爾。指紋鑑定的結果也表明,死者只能是塞吉爾。看來,這是毫無疑義的了。」

夜晚,我們在靠近旅館的大街上溜達著,並在一個書攤前面停了下來。書攤上擺滿了各種有關宗教的圖片和形形色色的雜誌。有在十字架上掙扎著的耶穌基督的圖片、耶穌及其十二門徒的最後晚餐的圖片、聖·斯蒂芬被群箭射穿時的圖片等。在許多種圖片中間,還有一張畫像。畫的是出現在鮮花點綴的海浪中的一位披著黑髮,身穿藍袍的美女。

「這一定是女海神耶曼雅了。」西蒙指著說。

「他們把各種宗教的偶像混雜到一起來啦。」

「在拉丁美洲國家裡,教徒一直是混雜的。」

翌晨,西蒙提議去見見死者的前妻。

「凡是死者的妻子,不論是現妻或前妻,歷來總是謀殺案件的嫌疑物件。」西蒙說。

「我們還不能確定這是謀殺,西蒙,除非偵探馬庫斯·奧林斯能找到確鑿的證據,證明其死因是服了毒藥。」

「馬庫斯·奧林斯剛才在電話中說,他已經找到了確鑿的證據。我們這就去看著那位遺孀吧。」

我們抵達住宅時,全家人剛從公墓返回。我竟忘記了那天已是舉行葬禮之日。孩子們已由一位老年婦女領著進了後室。羅塞塔穿著黑色的喪服,在砌著圍牆的院子裡迎接我們。她是一位長著黑色頭髮的美貌秀麗的婦女,同我預期的完全不同。她的臉龐顯得非常熟悉,我似乎在哪兒見到過。過了15分鐘,我才意識到,她和我們在書攤上見到的那位女海神耶曼雅的畫像竟一模一樣。

我瞥了一下西蒙,看到他的雙眼也緊盯著羅塞塔。

「您的丈夫會是誰謀殺的呢,塞吉爾夫人?」

「我們離婚已有兩年了。兩年以前他是我的丈夫。他只有來看望孩子的時候,我才能見他一面。今年,他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聖誕節前為孩子們寄送聖誕卡。如果他和那些信徒們混在一起,那就是他自作自受的事了。」

「你有否事實根據,說明他確實和他們混在一起呢?」

「我給你說過,他的一生同我無所牽連的了。但是在很多年以前,他倒是確有此事。我現在在當模特兒,以此謀生。一位畫家把我畫成了一個女海神。」

「耶曼雅。」西蒙說道。

「是啊,你怎麼會知道的呢?」

「畫得實在太像了。」

「他們要我每年到海灘上參加祭祀女海神耶曼雅的儀式。今年由於塞吉爾的葬禮,我不想去了,」她稍作思考以後又補充說道,「但我也許還得去。對我來說,塞吉爾已經死了兩年啦!」

「你不去海灘倒是明智的做法,」西蒙告誡她說,「另外,你的小叔子盧以茲的情況如何?你同他一直友好往來嗎?」

「你幹嗎要問這個呢?」

「葬禮以後,他未曾回到這兒來嘛。」

「你的觀察確實夠敏銳的啦。不,我和盧以茲並無什麼特殊的友好來往。我同塞吉爾離婚以後,盧以茲同他住在了一起。在整個離婚過程中,他是站在塞吉爾一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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