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中,有過無數次談判,但從沒有像今天這般忐忑,彷彿一下子回到了四十五年前,第一次登臺打拳那一天,他的對手是個比他高出一個頭的胖子,最後卻被他勒斷了脖子,就如那天一樣,他相信今天的勝利仍舊屬於自己。
談判需要技巧,首先,氣場要足夠強大,讓自己佔據主導地位,給對方以心理壓迫。
所以他才選擇了這間昏暗的房間,微弱的光線令自己的身影顯得更加高大,但今天似乎並不是很見效。
何笙簫像一把軟刀子,臉上隨時掛著那副令人作嘔的虛偽笑容,根本沒法從他的表情中讀取任何有用的資訊,不過嚴老九還是很有把握。
只要是人就會有弱點,談判最怕對手避而不見,而今只要他來了,就有了一半成功的把握。
「我需要你的幫忙。」嚴老九開門見山地說道。
何笙簫輕抿嘴唇,仍是一副風輕雲淡般從容不迫,他早已習慣將自己的表情全副武裝,將真實的情緒隱藏在冰冷的表皮下,誰能先看穿對方的目的,誰就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我只是個小人物,有什麼能幫到嚴老闆?」
「我的敵人是楊天霖,並不是你。」
「他可能是你的敵人,卻從來不是我的,而且你應該知道,我跟楊總已經許多年,我們並肩作戰,在我們的共同努力下,天霖集團才有了今天的發展。」
「別用你那蹩腳的三流演技說那些虛假的臺詞,楊天霖也許不是你的敵人,但也絕不是你的朋友。」嚴老九不留情面地一語道破,期待從他臉上看到被撕破偽裝面具的羞惱憤怒,沒想到他只是微微一笑,搖晃著杯中的紅酒。
「隨便你怎麼說吧!」
嚴老九先沉默了片刻,仔細打量面前的對手,像一頭餓極的孤狼,打量著另一頭兇猛的野獸。
「我可以給你任何你想要的。」
嚴老九拍了兩下手掌,房門開啟,一個黑衣人拎著兩個鼓鼓的皮箱進了房間。他的身材很壯實,拿著皮箱的手臂卻微微顫抖,在嚴老九眼神的示意下,他剛開啟皮箱,塞了滿箱的美元就耐不住寂寞般散落一地。
何笙簫仍舊不動聲色,饒有興致地看著散落的美元:「如果這就是你的砝碼,那算我看錯你了,聽我一句勸,千萬別惹楊天霖,你絕不是對手。」
嚴老九今天第一次笑了,他當然不會傻到用錢去收買天霖集團的二把手,如果說哪天何笙簫出門如廁忘帶手紙,他絕不會憐惜口袋裡的百元大鈔。
那東西除了顏色花哨以外,在他眼裡,跟廁紙別無二致。
談判務求各取所需,如果何笙簫真的收下了兩箱錢,那就再沒有談下去的必要,因為顯然那並不是他的需要,收下錢就意味著談判終結。
但現在,說明何笙簫的目的尚未達成,他還有慾望和需求,只要有這兩點,他就不是無懈可擊。
「當然不是,我會送給你一把椅子。」
「什麼椅子?」
「天霖集團主席的椅子。」
何笙簫身形微微頓住,嚴老九知道自己在這一刻開始,才逐漸掌握了這場談判的主動權。
「我怕那張椅子上有刀,坐不安穩,還是算了。」
「不用裝了,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聰明、能幹、有野心,你不會甘心永遠居人之下,我知道你想要那個位置,只要你幫我,我就會讓你得到你夢想的一切。」
「你是想讓我拿所有的一切陪你賭一局嗎?贏了,榮華富貴;輸了,身敗名裂。別的不知道,至少我確定,我還沒瘋。」
「現在已經由不得你了。」嚴老九拿出一沓紙,扔到何笙簫面前,何笙簫仔細閱讀著紙張上的內容,嘴角的笑意逐漸收斂,與之相反的,是嚴老九越發掩飾不住的得意,他終於不用看那張噁心的笑臉,「這是你虧空公賬的證據,看不出你的胃口真不小,整整三十億,如果被楊天霖知道,結果應該不只是身敗名裂。」
「所以,你想怎麼樣?」何笙簫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挫敗感,到了現在,嚴老九才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贏了。
「跟我合作,我要楊天霖死。我已經吩咐下去,三天之後,無論結果如何,這份報告都會出現在楊天霖的辦公桌上面。就看看三天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是你,還是楊天霖。」
「看來我沒的選了,」話從何笙簫的口中說來,還帶著幾分如釋重負,「你想要怎麼合作?」
「我想知道‘辛西婭之淚’的押送時間和路線,以及路上所有的安保措施。」
「你胃口真不小。」
「胃口小也不會找你合作。」
「這次的安保工作全權交給阿爾法安保集團負責,共出動三十名頂級安保,展覽會開始前,‘辛西婭之淚’會被封鎖在阿爾法集團的絕密金庫,關於那個金庫我想不需要太多介紹吧?」
嚴老九點點頭,阿爾法集團是世界上最頂尖的安保集團,成員多由退伍特種兵組成,而他們的金庫更出名,號稱全世界最嚴密的城牆,共由三道門組成,被業界稱作「長城」。國際第一大盜「白狼」折損在第一道大門上,只能痴痴地搖頭說不可能,在那之後,再沒有誰傻到打「長城」的主意。
「辛西婭之淚」如果存放在那裡,絕對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安全。
「現在放棄還來得及,我就當今天從沒來過。」
何笙簫激將法般的語氣,成功將嚴老九激怒,他怎麼可能放棄?為了那顆鑽石,他已經不知道付出了多少。
「我還需要押送的路線和具體的時間。」
「這些我都可以給你,但有什麼用呢?這次運輸,不只有阿爾法集團的三十名退伍特種兵,為了安全起見,甚至連公安部門也會出動。而且就算你僥倖成功,‘辛西婭之淚’被裝在密碼箱裡,密碼只有楊天霖知道,密碼輸錯三次裡面的東西就會自動銷燬,到最後還是一無所有。」
「這個不勞你費心,我自有辦法。」嚴老九半眯著眼,裡面好像隱藏著無窮的秘密與智慧,他心裡究竟打著什麼算盤,沒有人知道,「明天你還需要做一件事,把楊天霖帶到遠東船廠。」
「楊天霖是個疑心很重的狐狸,我沒有把握他會同意。」
「決定權在你手裡,死的要麼是他,要麼是你。而且,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讓他乖乖跟你走。」
何笙簫沒再多說,向嚴老九要了一張紙後,在上面連寫帶畫,最後遞回去,說道:「路線、時間、地點,全在這上面,如果你成功拿到‘辛西婭之淚’,我捨命陪你走最後一局,如果連‘辛西婭之淚’都沒有拿到,抱歉,我只追隨強者。」
說完後,他起身離開,嚴老九盯著他的背影,像葬禮結束後,棲息在枯樹枝上的烏鴉。
第二天。
張志斌作為公安部門配合押送「辛西婭之淚」的負責人,一刻都疏忽不得,如果這次行動出現失誤,那他就可以自覺地脫下這身警服。脫警服辭職事小,但給陳隊丟臉事大!
不過這種可能性幾乎為零。
這次行動主要是配合阿爾法集團,對該公司的實力,作為刑警,他自然瞭若指掌,因此根本不擔心會出現什麼紕漏。他只要開著警車,跟在押送車的後面,安全送到展會,就算大功告成。
因為運輸距離較遠,大概要兩個小時,所以押送的時間定得很早,上午六點三十分就開始了裝載,七點整準時出發。
一路順當,唯有訊號連線不上讓他有些惱火,但除此之外,過程比想象中還順利得多,押送車一刻都沒有離開過他的視線,除了過三姓衚衕的時候,因為轉彎時被一輛摩托擋住一分鐘的時間,但在那之後又一切如常。
他跟在押送車後面,等上了高速他才隱隱覺得心裡不安。本地人都知道,去會展中心的話,如果上高速反而要繞遠,阿爾法的押送員怎麼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他心中越發不安,命令手下的老錢加緊油門,在加油站附近逼停了押送車輛。
張志斌下車,只見押送車上下來十幾名全副武裝的押送員,用槍指著張志斌。
「放鬆,放輕鬆,我是負責配合你們押送鑽石的警察,這是我的證件,」張志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證件,生怕對方感到威脅,朝自己開槍,因此動作很輕柔。對方看到他的證件後,才放下警惕,暫時將手中的槍收起,「一路上沒什麼差錯吧?」
對方領頭的是個臉上有疤的光頭押送員,皺著眉頭,不解地說道:「我們這次沒人說過還有警方配合。」
張志斌心中暗道不妙,連著聲音都變得微妙而急促,問道:「你們是哪個安保公司的?押送的是什麼?」
光頭押送員說道:「我們是hyena安保公司,負責押送的是一幅畫。有問題嗎?」
張志斌聽完後,只感覺身上的每一寸毛孔都在冒著冷汗,拿著香菸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腦子裡忽然晃過三姓衚衕擋住他去路的摩托車車主不明意味的笑容,又想到全程沒有訊號的巧合,這才確信自己被算計了!
他趕緊拿出手機,訊號滿格,顫顫巍巍地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後,張志斌哈哈大笑,活像一個癲狂的瘋子。
嚴老九一早就在遠東船廠候著,今天的任何一步都不能出差錯,所有細微的差錯都有可能導致他的萬劫不復。
接到第一通電話的時候,他冷峻的臉上才罕見地出現一抹帶著暖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