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才是猴子?
等到了陳公館的時候,天色已經逐漸暗淡下來,殘陽斜掛在天邊,暗紅色的雲彩像是帶著光,三兩隻孤雁如流星劃過天邊,聒噪的知了在樹梢「吱吱」作響,天邊的景象如同古老的油畫,色彩古舊,悲涼得像身著盔甲孤身西行奔赴戰場的末日英雄。
陳琳喜歡黃昏,它會給她安全感。
下車時,只剩下陳琳、顧飛和張志斌三個人,秦歌在半路就下了車,原因很簡單。
「破案是你們警察的事情,與我無關,我到時間下班了。」
秦歌依舊對所有事情都很冷漠,但似乎他曾經並不是這樣,陳琳看得出來,他只是戴了副面具,面具下仍是原來那副古道熱腸。
說完之後,秦歌轉身穿過馬路,走到公交站牌旁邊,坐上晚高峰的班車,踏上回家的路途。
陳琳將車停到陳公館門前,門衛還是上次那名平頭壯漢,他還記得陳琳,稍微問了兩句來意之後,就通知了王管家,並恭敬地將幾人迎進莊園。
張志斌還是第一次來到陳公館,剛走到花園就被莊園裡的奢華佈局深深震撼,花團錦簇的道路,佇立在花園中間的天使雕像,圍在雕像旁邊的巨大噴泉,無處不顯示著莊園主人的高貴奢華。
「天哪,這要是我家,我這輩子都不出門。」張志斌浮誇地說道。
陳琳鄙視他道:「德行,出去別說自己是我們刑偵隊的,我跟你丟不起人!」
張志斌訕訕一笑:「開玩笑開玩笑,我要有這房子,早就辭職了。」
走了十分鐘後,門衛將他們帶到了上次的會客廳,但這次王元沒有出門迎接,接待他們的換成了一個年輕男人。
男人劍眉星目,相貌俊秀,氣宇軒昂,身姿挺拔修長,更為難得的是氣質極佳,配得上「翩翩濁世佳公子」的稱號。
陳琳越看越覺得男人眼熟,分明就是那天在飯店認錯的相親物件,王霜!
他怎麼會在陳公館?
「陳隊長,我們又見面了!」王霜微微一笑,帥哥看著就是賞心悅目。
陳琳詫異地問道:「怎麼是你?」
王霜眉目含笑,說道:「為什麼不能是我?」
「你是陳家的人?」陳琳心想,怪不得他看起來像是富家少爺,原來是跟陳家有關。
「準確地說,我應該是陳公館的職員,王管家是我義父。」
陳琳心裡一樂,緣分這東西果然說不清也道不明。
「上次吃飯真不好意思,一直想找機會道歉,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碰上!」
「為什麼要道歉?是我應該感謝你給我一次跟美女一起吃飯的機會才對。」
顧飛冷冷地說道:「要敘舊就去飯店,如果沒記錯,我們應該是來辦案的吧?」
王霜這才將目光從陳琳的臉上轉到了顧飛的方向,依舊面不改色,語氣中總帶著三分笑意,對其他人來說可能很親切,但對此刻的顧飛來說,只覺得相當不順眼。
「抱歉,上次不知道顧先生也是刑警,實在失敬,但我還要奉勸一句,像陳小姐這樣的好姑娘,千萬不要撒手,外面窺覬的人多的是。」
看來上次的誤會還沒解決,陳琳剛想解釋她和顧飛並不是那種關係,就聽見顧飛已經先開口了:「把心放在該操心的地方吧,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提醒!」
陳琳心臟驟停,臉上發紅。顧飛的話是什麼意思?他都知道什麼?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嗎?
張志斌憋不住了,對王霜說道:「別瞎說,我老大還是單身呢!」
「單身?」王霜似笑非笑地看著陳琳和顧飛兩人,轉而說道,「這次陳小姐,啊,不對,是陳隊長過來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陳琳也已經恢復常態,既然王管家沒空,問他也是一樣的,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胸章,問道:「你認不認識這枚胸章?」
王霜微蹙眉頭:「當然認識,這是我們陳公館以及陳氏集團內部的專用胸章,圖案是由專人設計,你怎麼會有這個?」
陳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你也有同樣的胸章?」
「我的胸章跟你那枚不一樣,公司裡普通員工只佩戴棕熊胸章,只有少數人,才有資格戴藍熊胸章。」王霜亮出他的胸章,遞給陳琳,陳琳對比了一下,兩枚胸章除了顏色之外,形狀也略有不同,棕熊是趴在地上,四腳前行,藍熊是兩腳支地,呈站立模樣,並張大嘴巴做嘶吼狀。
顧飛問道:「胸章可以偽造嗎?」
王霜笑笑說道:「世界上有什麼東西是不能偽造的呢?好多富商連身份都能偽造,胸章為什麼不行?但陳公館的胸章偽造起來是有難度的,它材質特殊,是純鋼摻雜鈦合金製成,我想不通誰會費那麼大力氣,偽造一個除了象徵身份,沒有半點實際意義的破胸章。」
陳琳注意到王霜說得很隨意,似乎並不是很看重胸章的意義。
「你好像對胸章並不在意?」
王霜淡淡地說道:「能夠決定人身份地位的是自身能力,而不是一枚可笑的胸章。」
陳琳沒想到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王霜,竟然還有如此桀驁的一面。
外面進來一名鵝蛋臉女傭裝扮的女生,面容精緻,典型的江南美人形象。她小聲在王霜耳邊說了幾句話,王霜點點頭,示意已經明白,轉過身對陳琳幾位說道:「實在不好意思,我有點瑣事需要處理一下,幾位有什麼需要直接吩咐她就好,我先行一步。」
陳琳客氣地應了一聲後,王霜離開了房間。
鵝蛋臉女傭端起茶壺,為所有人沏茶。
她身姿秀麗,讓人看著賞心悅目,聲音也十分清甜,同是作為女生的陳琳都由衷地感嘆造物者不公,女傭明明就應該是個有錢人家嬌生慣養的小姐。
「幾位還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顧飛問道:「今天陳公館上下好像都很忙呀?」
「還不是因為那位老闆來了。」女傭輕輕回答道。
「王霜一直負責幫王管家主持陳公館的工作嗎?」
「他去英國待了三年,上星期才回來,不過回來之後就一直在幫忙,幫王管家分擔了許多事情呢。」
「你跟他很熟嗎?」陳琳好奇地問道。
女傭頓了一下,笑笑說道:「沒有呀,我也都是聽陳公館裡的小姐妹們說的,都是些道聽途說。」
說完後,她離開房間,在門口候著。
女傭走之後,幾人暫時放鬆神經,張志斌不懂茶,將茶當水一樣喝,隨後放下茶杯說道:「既然有藍熊胸章的人不多,那就太好了!等我回局裡讓兄弟們一個個排查,看看他們誰的胸章不見了,誰就是兇手!」
陳琳撇撇嘴說道:「你當他們都是傻子嗎?就算胸章不見了,人家也會說是不小心在別的地方弄丟的,你拿什麼證明人家跟兇殺案有關係?」
「不過話說回來,剛剛那個小姑娘長得真不錯,要是放在外面,不比什麼女明星差,她們怎麼會甘心到陳公館裡當女傭呢?」張志斌說道。
「你以為在這種人家當女傭很容易嗎?」顧飛眼睛盯著茶杯,淡淡地說道,「外面不知道有多少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搶破頭都進不來!能留在陳家工作的,都是經過無數輪面試,千挑萬選出來的人物,而且還要經過專業的培訓才行。別看她們是女傭,隨便挑出一個來,從工作能力到為人處事,都不知道比外面的那些普通白領強出多少。再何況,這可是許多女孩直接進入上流社會的一條捷徑,在這裡工作,接觸到的都是什麼樣的富商高官?只要一個機會,隨時都有可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陳琳語氣有些不滿,道:「不要把女生都想得那麼拜金好不好?人家可能根本沒想過那麼多,只是想找份簡單的工作而已。」
張志斌羨慕地說道:「簡直像是古代皇帝選秀女的感覺,對了,不是說陳恩賜已經死了嗎?據我所知,他身邊沒有其他親屬,遺產該怎麼解決?王管家怎麼還一直留在陳公館?」
「早在十三年前,陳佑橋還在世的時候,知道陳恩賜有可能這輩子生活都無法自理,因此用自己的大部分財產成立了一個基金,用來保證陳恩賜的生活質量,而這個基金的負責人就是王管家。現在陳恩賜雖然死了,但基金還在,包括這間陳公館,都是基金的財產,現在基金所賺取的錢財都被用於資助山區,王管家作為負責人,當然要繼續留在陳公館。」顧飛解釋道。
「那這麼說,王管家簡直堪比那些金融界的大老闆了?」
「沒錯,是這個意思。」
張志斌苦笑一聲:「沒想到現在當用人,也是一條人生捷徑呀!」
顧飛表情有些凝重,道:「現在發生的案子,無論是李松的謀殺案,還是陳恩賜的綁架案,通通跟‘辛西婭之淚’脫離不了關係。王管家既是十年前那起案子的經歷者,又是陳公館裡和陳恩賜關係最密切的人,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知道‘辛西婭之淚’下落的人,但我總覺得,他一直在隱瞞些什麼。」
現場三人一時沉默,正在這時,房間的門被開啟,西裝筆挺的王元儒雅地從外面走了進來,但衣角明顯有些紅酒汙漬,略顯狼狽。
王元神情有些疲憊,對三人微微鞠躬,聲音厚重地說道:「幾位久等了!」
三人不敢怠慢,也站起身,陳琳說道:「王管家,我們這次前來是有些問題想要討教……」她還沒有說完,王元突然舉手打斷陳琳的話語。
「我明白幾位的來意,我也不想再等了,有些話我也正準備跟幾位說,我覺得是時候做個了結了。」
王元突如其來的幾句話,讓所有人愣了一下,真相要揭曉了嗎?
「請幾位再等我片刻就好,穿著這樣髒亂的衣服與諸位會面,實在不符合一名紳士的作風,請允許我換件衣服,到時候,我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給你們一個交代。」
上次見到王元,只覺得他意氣風發,但今天再見到他,卻像是突然蒼老了十幾二十歲,眼角佈滿的風霜,像是時光雕刻在臉上的年輪。
陳琳心中竟然有些不忍,點頭道:「請便吧!」
「多謝!」王元不失風度地頷首說道,挺直腰桿,離開房間。
「真不知道他要搞什麼鬼。」張志斌抱怨道。
「一會兒就知道了。」陳琳說道。
「那個老頭看上去真不賴,跟電視上的演員似的,又多了點儒雅的氣質。」
陳琳說道:「這就是讀書破萬卷的累積!」
「我也看書呀!金庸、古龍、梁羽生,我哪個沒看過?還有四大名著,《金瓶梅》!尤其是《金瓶梅》,我都不知道看多少遍了!」
「你還是閉嘴吧!」陳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著顧飛說道,「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顧飛雙手叉在面前,表情說不出的凝重,他搖頭道:「我感覺有點不安,事情不該這麼順利。」
「受虐狂呀?順利點還不好?」
「不知道,就是一種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能有什麼事?想太多了吧?」張志斌笑道。
顧飛嘆口氣,道:「但願吧!」
三人又等了十分鐘左右,卻始終不見王元出現,顧飛此時突然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顧飛,你去做什麼?」陳琳在後面喊道。
顧飛不理不顧,對外面的女傭問道:「王管家換衣服在哪個房間?」
女傭愣愣地指著樓上說道:「樓上東邊第二間房!」
顧飛二話不說,直接衝上樓,陳琳和張志斌跟在後面。找到房間之後,顧飛試探性地敲了敲門卻沒有得到回應,他突然抬起腿,一腳將大門踹開,闖進房間。
剛剛進入房間,他就定住不動了,陳琳和張志斌也對眼前的景象大吃一驚。
王元胸口插著一把匕首,躺在地面上,眼睛睜得老大,眼看就要沒了呼吸。
陳琳對張志斌喊道:「快叫救護車!」
「來不及了,」顧飛搖搖頭,然後務實地趴到王元身旁,問道,「告訴我,真相是什麼!」
王元嘴角流淌著鮮血,已經沒有力氣說話,表情詭異,不知道是哭還是笑,嘴角囁嚅道:「果然,我們都只是猴子……」
說完之後,王元徹底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