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公館始建於1918年,相傳第一任主人是德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戰敗回國後,轉讓給鼎鼎大名的實業家榮先生,然而隨著時局動盪,戰火紛飛,在大時代的背景下,陳公館也未能倖免於難,幾經轉手,甚至一度淪為廢墟。
1949年後經過幾次大規模修葺,才讓陳公館重煥生機,二十年前被陳佑橋斥重金買下。
近百年的歷史建築,見證了無數主人的興盛衰亡,至今仍佇立在原地,巋然不動。
而今,在陳公館的亡魂名單中,又增添了一個新的名字。
王元徹底斷氣後,陳琳火速從震驚中走出來,發揮一名警察面對突發情況應有的沉著冷靜,對一旁愣住的鵝蛋臉女傭喊道:「通知安保封鎖大門,別墅裡所有人,馬上到大廳裡集合,一個都不能缺席!」鵝蛋臉女傭慌慌張張地點頭:「我……我馬上就去!」
陳琳轉過頭對張志斌道:「你去通知警局,多調派些人手過來,封鎖現場,兇手可能還在!」
張志斌道:「明白!」他迅速掏出手機,聯絡最近的警局。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陳公館陷入了一片混亂,但在陳琳井然有序的指揮下,混亂很快就被平息,顧飛也對她的應變能力另眼相看。
王管家斷氣後,顧飛留心觀察房間的構造,房間是四四方方的口字形結構,大門緊閉,但窗戶是開著的,現場物品擺放整齊,沒有打鬥過的痕跡。從傷口上看,哪怕不懂醫理,也知道匕首插在心臟的位置,絕無生還的可能,胸口只有一道傷痕,應該是一擊斃命。兇手應該之前就藏在房間裡,等王管家回到房間,就痛下殺手,然後迅速撤出房間。他對自己的出手很自信,整個過程沉穩冷靜,這不是他第一次殺人,顧飛悲觀地想,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陳琳看了眼手錶,說道:「行兇的時間到現在不超過五分鐘,兇手應該還沒有離開陳公館。」
「如果我是兇手,肯定不會匆忙逃離,惹起懷疑,反而會混在公館裡面。」
「為什麼?」
「時間太短,來不及離開不說,屍體被發現後,離開的人更是首要被懷疑的目標,他不會那麼傻。」顧飛心裡認定那個狡猾的兇手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不管怎麼說,先把所有人聚到一起再說,尤其是王管家之前會見的那名客人,他可能就是讓王管家轉變態度的關鍵所在。」
半個小時後,警方匆匆趕來,接替安保將現場封鎖住,確保不會有人外出。那名鵝蛋臉女傭在這段時間也已經將別墅裡所有的工作人員匯聚到了大廳,等候警方的檢查。
顧飛和陳琳走到大廳,大廳裡站著二十餘名家僕,鵝蛋臉女傭也站在中間,和現場其他人一樣,一臉萎靡不振和驚慌失措。
陳公館以王霜為首,總共有十二位女僕、兩位園丁、五位安保、一位司機。除了他們之外,另有一位中年男子,剃著平頭,中等身材,穿著一身唐裝,表情陰鬱,身後站著三名隨從,氣勢驚人,想來就是王管家之前會見的客人。
等顧飛兩人到場的時候,正看到王霜一改平時笑吟吟的模樣,表情凝重而悲痛,更是對著那名唐裝男子怒目而視,活像頭憤怒的野獸!唐裝男子卻是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對王霜的憤怒選擇視而不見。
旁觀者一眼就能看出雙方的對立局面,氣氛劍拔弩張。
陳琳還是第一次見到王霜這副嚴肅模樣,一時有些不習慣,她作為現場警方的最高負責人,站到所有人前面:「剛剛發生的慘案,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王管家在房間裡被刺身亡,現在需要大家配合警方調查。」
陳琳的話還沒有講完,王霜突然從人群當中走了出來,引得旁人紛紛側目,他對陳琳說道:「陳隊長,我想我知道誰是兇手!」
他是王管家的養子,現在更主動站出來,陳琳也很重視他說的話。
「是誰?」
王霜邁大步子走到中央,用手指著唐裝男人,聲音不疾不徐,卻有種懾人的氣魄:「嚴老九,事到如今還要我替你說嗎?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就是兇手!」
他的話音剛落,現場一片譁然,所有人都錯愕地盯向唐裝男人的方向,顧飛和陳琳更是心中一動,沒想到眼前這個男人就是十年前陳佑橋身邊的貼身保鏢,嚴老九!他怎麼會在這個尷尬的時間出現在陳公館?
嚴老九臉色陰沉,卻波瀾不驚,他尚未回答,身邊的幾名隨從已經耐不住性子破口大罵:「你胡說什麼?是不是找死?」
「別血口噴人!」
「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弄死你!」
嚴老九手掌一揮,後面的人像排練過一樣,瞬間沒了聲響,他如洪鐘般的聲音緩緩響起:「王霜,你年紀小,我不跟你計較,但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這個道理,你義父沒教過你嗎?」
王霜朗聲說道:「他當然教過我,他老人家還教過我做人要義薄雲天,要忠肝義膽,絕不能背信棄義,枉做小人!」
嚴老九臉色一變,王霜一番話含沙射影,指桑罵槐,明顯是譏諷他十年前背叛陳佑橋的那件事,但他城府極深,只是道:「剛剛案發的時候,我就坐在西區會客室,從未離開,在場的人都可以替我做證,而王元的房間在東區,兩者相距甚遠,難道我會分身術嗎?」
王霜冷哼一聲:「嚴老九,你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你一來我義父就被殺了,你又怎麼解釋?」
嚴老九眼神漠然,讓陳琳心中沒來由地厭惡,他冷哼了一聲,道:「如果有證據證明我是殺人兇手,嚴某二話不說,甘願認罪,但現在我沒必要解釋。」
顧飛意識到王霜和嚴老九之間的相互指責根本對破案無益,放任他們爭執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
此時張志斌也在陳琳的指示下,走到所有人面前,道:「請大家配合警方的行動,一會兒我們會專門留一間房,請大家一個個進去,接受盤查,在問話結束之前,不要擅自離開,否則後果自負!大家多多配合!」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大多數人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不知道如何是好,嚴老九還沒說話,身後的隨從卻叫得一個比一個聲音大。
「憑什麼?耽誤時間。」
「又不是老子殺的人,憑什麼要被你們審問?」
場面一度混亂,倒是王霜先站出來,瞥了一眼嚴老九,輕聲說道:「我問心無愧,同意警方的安排!」
王霜的聲音不大,似乎在這個時刻也始終不忘自己的紳士身份,但他的話語在陳公館出乎意料地有分量。王元已經死了,管家的重擔自然落在他的肩膀上,既然他已經同意,那陳公館的其他人自然也都跟著附和,同意配合警方,只剩下嚴老九一行四人尚未表態。
嚴老九臉色陰沉得嚇人,不知是真心還是迫於壓力,最後還是緩緩說道:「既然是配合警方調查,我自然義不容辭,相信清者自清,警方一定會給大家一個公道!」
張志斌心裡默默鬆了口氣,如果嚴老九不鬆口,發生衝突是在所難免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就開始吧,被叫到名字的人到隔壁房間接受調查。第一位,王霜!」張志斌看了王霜一眼。
隔壁的房間被女傭稍作打理,當作臨時辦公地點,別墅裡的其他所有人都坐在外面,聽候安排。
王霜第一個走進房間,進來之前還輕蔑地暼了嚴老九一眼。
顧飛和陳琳坐在辦公桌的後面,指著對面的凳子道:「請坐!」
王霜強顏歡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輕鬆一點:「沒想到我們的緣分遠遠不只一頓飯那麼簡單。」他原本就略顯沙啞的聲音,此刻顯得有些悲涼。
顧飛原本對他沒什麼好感,卻沒什麼大過節,而且他剛剛痛失親人,顧飛對他的敵意也漸漸散去,相比較去厭惡一個人,找到真相才更重要。
但他畢竟不是刑警,沒資格審訊,所以問話的工作自然交給陳琳來辦。
陳琳想到初次見面時,王霜的風度翩翩,沒來由地有些感慨。
「你口口聲聲說嚴老九殺了王元,你有證據嗎?」
「當然!」王霜一口咬定道,「除了他,還能有誰?而且就在剛剛,他還在會客廳跟義父發生爭執,現場所有人都能證明,在那之後不久,義父就被謀殺,所以兇手肯定是他!」
張志斌介面問道:「聽明白我們問什麼,就問你手上有證據能證明嚴老九殺人嗎?」
王霜搖搖頭:「現在還沒有。」
陳琳和張志斌有些失望。
「他今天為什麼會在陳公館出現?」
談到這個話題,王霜有些遲疑,但很快恢復了招牌式的微笑,笑容中卻藏著三分淒涼:「既然人都已經死了,沒什麼比報仇更重要,告訴你們也無妨。」
「早該說了!」張志斌做好做記錄的準備。
「其實具體的事情我也不太瞭解,但嚴老九和義父之間肯定是存在某種利益關係的,既像是合作,又像是敵對,但敵對多過於合作。也正因如此,他們今天才會起爭執。」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
「我也想都告訴你們,但我知道的事情也十分有限。我只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延續了很久,那個時候我還小,輪不到我接觸這些事,後來我被義父送去國外讀書,前段時間剛剛回國,義父還沒來得及跟我講這些,就被害了!我只依稀記得什麼‘辛西婭之淚’,還有什麼新加坡商人之類的隻言片語。」
「又是‘辛西婭之淚’!」
「我也想不通,不過就是一塊好看點的破石頭而已,為什麼那麼多人為它爭得頭破血流?」王霜無法理解地搖搖頭。
陳琳警覺地問道:「你見過‘辛西婭之淚’?」
王霜表情詫異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道:「那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有一次跟少爺一起躲到老爺臥室的衣櫥裡,看到老爺曾經拿出來過,不過只見過一次。」
張志斌激動地拍了下大腿,然後哈哈大笑,被陳琳瞪了一眼後,才稍事收斂。案件調查到現在,傳說中的「辛西婭之淚」終於露出真容,陳琳也是激動的,但沒表現出來。
「‘辛西婭之淚’到底長什麼樣子?」
王霜努力回想,嘴巴不自主抿起,一副深思的表情,道:「那個時候我還小,又是躲在衣櫥裡,只記得依稀的輪廓,比尋常的鑽石大了許多,足足有拳頭大小,而且還是一顆罕見的粉鑽。你根本無法想象,它發散出的那種璀璨光芒,簡直像道神蹟。老爺盯著鑽石,嘆了口氣,又將鑽石裝到盒子裡,藏了起來。那是我唯一一次見到它。」
在場的所有人雖然沒有見識過「辛西婭之淚」的風采,但在王霜短短幾句的描述當中,各自在腦中浮現它的絕代風華。
那是一顆能讓世人瘋狂的鑽石!
沉默良久的顧飛突然張口問道:「你有跟其他人提起見過‘辛西婭之淚’嗎?」
「我跟義父說過,但他吩咐我不要告訴其他人,讓我將這件事情爛在肚子裡,要不是義父被害,這件事我也是不會說的,希望它會對案子有幫助!」王霜嘆了口氣。
顧飛此刻心中生出了許多疑問,王管家為何要讓王霜隱瞞見過「辛西婭之淚」?而他口口聲聲稱嚴老九和李松狼子野心,為什麼又會跟嚴老九有聯絡?
王管家在臨死之前,說是時候了結了,又是什麼意思?他想告訴我們什麼?
通過王霜的這些話語,原本一些零碎的線索,也慢慢被他心裡的一根線串到了一起。
「嚴老九知不知道這件事情?」
王霜搖搖頭,道:「我不清楚。」
「這麼多年你一直生活在國外,有沒有人特意去找過你?」
「這倒沒有,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算命的說過,我是逢凶化吉的命格,想想也有些道理,還是嬰兒的時候,幸虧義父將我領回家中,讓我不致餓死。在國外遊學的時候,還出過一次車禍,但最後也死裡逃生,除了留下臉上和身上的傷疤,倒也還算走運。」王霜自嘲道。
陳琳早看出王霜臉上有些僵硬,現在才知道竟然是車禍的原因。
又簡單聊了幾句後,也沒有太多進展,陳琳就讓他先離開,離開前,王霜說了最後一句。
「希望下次見面,是個燭光晚餐,而不是兇案現場。」
這句話令顧飛對他的同情瞬間灰飛煙滅。
第二個進來的是那位鵝蛋臉女傭,她顯得有些畏首畏尾,和之前機靈的模樣全不相同。
陳琳照例寬慰她幾句,讓她的情緒稍微平靜下來,看著差不多了,陳琳才進入正題。
「你叫什麼名字?」
「秦小菲。」
「你在陳公館待了多久?」
小菲翻翻眼皮,手指算算,道:「我是前年進來的,算來也已經兩年半了。」
「你對王管家熟悉嗎?」
小菲點頭道:「還算熟悉。」
「王管家的為人怎麼樣?」
「很好呀,王管家很平易近人,待人和善,對誰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紳士模樣。我們雖然是他的下屬,但更像是他的晚輩,而且王管家特別博學,好像什麼東西都瞭解,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長輩。」小菲言語真誠,不似作假。
「那王管家在陳公館裡,有沒有跟誰有過過節?」
「沒有!」小菲剛說完,腦海中馬上浮現個人影,馬上又說道,「啊,不對,要這麼說的話,我想到了一個人,他應該是唯一一位跟王管家發生過沖突的人吧!」
「誰?」
「是家裡的園丁,叫李山。」
「他跟王管家有過什麼衝突?」
說起這件事,小菲臉色先紅了一下,馬上又換成嫌棄的表情,道:「還不是因為他好吃懶做,惹到了王管家。李山是王園丁的外甥,找不到工作,就託著王園丁的關係進了陳公館,但他進來後非但不努力工作,反而將後花園弄得亂七八糟,甚至還公然調戲陳公館的女眷,惹得眾怒,王管家知情後,氣得不輕,但李山就是個無賴,跟王管家鬧了起來,王管家一氣之下就說要把李山趕走,但礙於王園丁苦苦哀求,王管家也心軟了,就暫時將他留了下來。唉,王園丁為人好得很,又老實又肯幹,聽說在陳公館工作了三十年,比王管家的時間還長,沒想到外甥卻這麼不爭氣,真給王園丁丟臉!」
陳琳從小菲的臉色中看出,她跟李山之間可不只說的那麼簡單。
「王霜你熟悉嗎?」
「不熟悉,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去國外讀書了,最近才回來,接觸得並不多。」
「那你聽說過王霜出車禍的事情嗎?」
「這個倒有些耳聞,王管家還特意去看望了一趟,聽說傷得很重,但現在看來應該好多了。」小菲眼波流轉,不留痕跡地回答道。
「王霜出車禍前,陳公館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什麼事情?」小菲想想,說道,「對了,王霜出車禍的前幾天,嚴老闆和另一位陌生男人也來過陳公館,當時也是和王管家大吵一架,起了爭執。我記得那幾天,王管家一直都黑著臉。那段時間的事情,真是一樁接著一樁,那邊才出事不久,少爺就緊跟著出事了。」
「你是說陳恩賜被綁架的那件事?」
「對,沒錯!」
顧飛掏出一張李松的照片,遞到小菲面前,問道:「那次嚴老九來陳公館,身邊跟著的陌生男人是不是他?」
小菲盯著照片,面露難色,道:「我記不清了,看起來有些相似,不過時間過了那麼久,我也不敢肯定。」
顧飛有些失望,將照片收了起來。
問話結束後,小菲離開房間,而後又陸續叫了其他幾名女傭,問話內容大體相同,回答的結論也只有些細小的差別,大體上一致。
房間裡的三個人也都各自有些疲倦,相比較現場取證,審問調查更費心神。
陳琳轉著手中的鋼筆,卻還充滿幹勁,顧飛閉上雙眼,似乎已經入睡,張志斌哈欠連天,強自打著精神,一碗接一碗地喝茶醒神。
下一位是李山,他身上穿著一件格子衫配著揹帶褲,二十八九歲的模樣,中等身材,年紀輕輕卻佝著背,永遠一副沒睡醒的模樣,半露的眼中,射出狡詐的目光。陳琳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對他印象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