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飛穿過江邊擁擠的街道,黑色的風衣被一陣風吹鼓飄飛如雲,他目光堅定,彷彿所有難題都無法將他擊敗,他像是一名趕赴擂臺的鬥士,永遠精神昂揚,充滿鬥志的模樣。顧飛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這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時光,空氣帶著甜絲絲的味道。他坐在江邊的石凳上,看著江鷗盤旋於空中,猛然向江面俯衝,叼魚而食,卻不小心撞上在江面上悠悠駛過的貨船。笛鳴聲「嗚嗚」地傳來,好像來自遠古的低鳴聲,聲音穿透海面,卻讓顧飛感覺分外安詳。
生活中總有太多波折,所以片刻的安詳才顯得更加彌足珍貴。
顧飛從口袋裡掏出只有打電話和發簡訊功能的老式手機,看了眼時間後,稍稍閉上了眼,旋即睜開,他知道新一天的戰爭即將開始了。他向外走去,離開靜謐的廣場,趕向他的戰場。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最終他還是沒把那句話說出口,有些遺憾,又暗中有些慶幸,但更多的還是愧疚,仿若那是一種對雨欣可恥的背叛。難道自己已經將她忘了嗎?當然沒有,她的身影,被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每個黑夜時分,他都能在夢中看見她的影子。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份淨土,都有一座天堂,天堂不遠,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天堂很遠,要用一生來遺忘。
他將那些雜亂的想法拋諸腦後,快點破案才是當務之急。
二十分鐘後,顧飛到了浦東分局刑偵隊辦公室,被安置在一間會客室,坐在冷冰冰的椅子上,看著蒼白的牆壁,裝修毫無人情味可言。沒多久,他聽到門口一陣響動,一名三十七八歲,身材高大,皮膚曬得黝黑的警察從門外走了進來,看見顧飛後,爽朗地哈哈大笑,並一把摟住顧飛的肩膀。他的熱情讓房間升溫,空氣中頓時多了幾分暖意。他名叫李大冶,曾經也在劉康手下磨鍊過幾年,算是顧飛的師兄。
顧飛想起剛入警隊的時候,他對自己尤其照顧,時光荏苒,歲月一觸即過。
「臭小子,好久不見了!」李大冶捶了下他的胸口,厚實的拳頭雖說沒太用力,但顧飛也感到片刻發悶。
「是呀,快三年了!」顧飛也笑了笑,難得地全身放鬆。
「這麼多年不見,你倒是又破了不少大案子,現在整個警局聽到你的名字都要豎起大拇指,讓師哥也覺得很長臉呀!」李大冶性格豪爽,不太像警察,倒有點像古代小說裡的武林豪傑。
「這次要麻煩師哥,幫我查查陳恩賜綁架案的資料。」
李大冶擺擺手,道:「這都是小事情,你怎麼突然對這件案子感興趣?」
顧飛調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跟他之間不需要隱瞞:「我懷疑這起案子跟劉康當年查的‘辛西婭之淚’案有關。」
「‘辛西婭之淚’?」李大冶收斂了笑容,表情轉而變得凝重。他年紀比較大,當時發生那起案子的時候,就是他跟在劉康身邊,協助破案,也正因如此,才更能瞭解這五個字代表的含義,「要是這麼說,倒也沒錯!」
「為什麼這麼說?」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綁架案裡的綁匪,但我覺得他們最多也就是一幫慕名而來的狂徒而已。」
「我想知道綁架案的每個細節。」顧飛道出今天來此的目的。
「既然你開口了,我肯定幫忙,說實話,那起案子可以說是我刑警生涯中的一大敗筆,唉。」李大冶把警帽摘下來,扔在桌子上,重重嘆口氣,似乎感覺自己不配戴著這頂帽子,「我記得那是一個雨天,那天我剛剛辦好一起謀殺案,本以為能夠休息兩天,卻突然接到了局長親自打來的電話,指明要我負責一起綁架案。我當時心裡還挺美,畢竟這是局長對我能力的肯定,但心裡也不禁嘀咕,什麼樣的案子能勞煩局長親自打招呼?肯定不簡單!我不敢怠慢,到了地方之後,才知道原來是陳家出事了!粗略瞭解了一下,我覺得那就是一起普通的綁架案,對付綁架案我還是很有經驗的。這種案子關鍵點是時間,時間就是生命,要知道綁架案三天後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五十,超過一個星期想都不用想了。時間緊迫,我派人將陳公館整個監控起來,同時也監聽了別墅裡的所有電話,就等著綁匪來電。
「二十一點三十分,電話終於響了,我示意王管家將擴音開啟,然後派人根據訊號源快速定位。那個聲音明顯被處理過,像個蹩腳的機器人。‘陳恩賜現在就在我們手上,如果想要他活命,就拿「辛西婭之淚」來換!不然的話……’話音還沒落,就聽見了陳家少爺的一聲慘叫。」
「等等,你說‘辛西婭之淚’?」顧飛著重問道。
「對呀,就是‘辛西婭之淚’,有什麼問題嗎?」李大冶皺著眉問道。
顧飛心頭一凜,王元為什麼沒告訴他「辛西婭之淚」的事情,是記憶疏漏還是故意隱瞞?
他搖搖頭:「沒什麼,你繼續。」
李大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沒當回事:「我心頭一驚,知道現在人質的情況很危險,不敢懈怠,便讓王管家儘量拖住他,好給我們足夠的時間鎖定位置。但綁匪很狡猾,好像猜透了我們的想法,通話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匆匆將電話結束通話。然後換了另外一個號碼,再打過來。週而復始,每一通電話的時間都不超過一分半,時間太短,根本沒辦法追蹤定位。
「王管家也焦躁不安,迫於無奈下,只能先找找看‘辛西婭之淚’的下落。我們召集陳公館所有的人,對別墅進行地毯式搜尋,最終還是沒找到‘辛西婭之淚’的蹤影,卻陰錯陽差地發現陳恩賜臥室裡的一間暗室。暗室相當隱秘,甚至連王管家都不知道暗室的存在。我們想當然地以為‘辛西婭之淚’就藏在這間暗室裡面,更加不敢錯過一絲一釐,認真勘查,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讓我們在書架內閣裡發現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在場所有人都深吸一口氣,以為能夠見到那顆傳說中的鑽石真容,但開啟盒子後,裡面竟然只有一張字條,而且寫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我們都是猴子!’」
顧飛想起王管家也對他說過這句話,我們都是猴子?
故弄玄虛,不知所云,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以到最後還是沒能找到‘辛西婭之淚’?」
「當然沒有,後來跟綁匪說好,他們也同意將鑽石折換成現金,開始他們要三千萬美元,後來砍價到兩千萬,但那也是好大一筆錢,你沒見過那場面,嘖嘖,太震撼了!」李大冶回想起當時壯觀的畫面,心中無限鄙視萬惡的資本主義,「根據綁匪要求,我們將錢分放到十隻箱子裡,我提議用假錢代替,但那夥人到了交易地點後竟提出讓我們當場驗鈔,無奈下,只能換成真金白銀。我幹刑警十幾年,還第一次碰到那麼憋屈的案子!再後來,綁匪要求把錢放在市內的十個不同位置,而且相距甚遠,我們警力分散,一不留神還是被他們帶走了一隻箱子。幸好我在每箱錢裡,都夾著追蹤器,我們順著追蹤器順利找到了綁匪所在的位置,等到了之後,發現現場要多慘有多慘,地上都是血跡,還有模糊的人肉渣,很明顯陳恩賜在這裡遭受過毒打。等上樓後,才發現陳恩賜的屍體就被浸泡在硫酸池裡,只剩下一些殘渣。那些綁匪都不知所終,箱子被放在一旁,錢已經被拿走了,但追蹤器還在。現在想起來我還氣得不行,也怪我技不如人,下次別讓我再碰見他們,不然肯定要他們好看!」
說到氣憤處,李大冶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將桌子上的茶杯都震得跳起老高。
後來的事情倒是跟王元描述的差不多,顧飛已經瞭解。
至於李大冶的憤怒心情,他完全可以理解,一路被人牽著鼻子走,是誰都不好受,尤其他那心高氣傲的性格,估計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件事都會是他心裡的一道心魔。
失敗的恥辱只能靠一場勝利才能洗清。
「你們去綁架現場勘查,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那裡就是別墅區到市區路上一條比較偏僻的單行線,兩邊都是小樹林,沒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李大冶想了想,又補充說道,「再加上那天的大雨,就算有點兒什麼線索也都被沖毀了。」
「那天的出行,陳恩賜身邊有沒有帶安保?」
「你指的是保鏢?」李大冶果斷說道,「沒有。」
「一個都沒有?」
「很奇怪嗎?」李大冶將帽子重新戴上,說道,「不要以為所有有錢人出門都要帶著保鏢,在一般情況下,參加慈善晚會帶保鏢是很沒有禮貌的舉動,表示你對主辦方的不信任和不尊重。再說了,很多比陳家還有錢的有錢人,就連李嘉誠的兒子都被綁架過,何況是小小的陳家了。」
「他們那天行駛的路線是不是去市區的唯一路線?」
「不是,最起碼有三條道路,」李大冶敏銳地回答了顧飛的疑問,直問重點,「所以你懷疑陳恩賜被綁架跟他身邊的人有關?」
顧飛點點頭:「否則綁架怎麼可能那麼順利?」
李大冶蹙著眉,然後點了一根香菸,並遞給顧飛一支萬寶路的香菸。
他吞吐出一個漂亮的菸圈,才說道:「一開始我接手綁架案的時候,也有過懷疑,但後來無論是從動機上也好,最後的結果也好,都跟這個猜測完全不相稱,根本就是一個矛盾的死角。實際上,我曾懷疑過王管家,但後來知道根本不可能是他!」
這次輪到顧飛皺起眉頭:「為什麼不能是他?」
李大冶苦笑一聲,道:「因為那天王管家都不知道行車路線!那天的路線是陳恩賜自己選的!」
顧飛緊緊蹙起眉頭,眉心都要打成死結。
「怎麼可能是他……」
「開始我也一直懷疑來著,但我問過司機,司機的確說過,車走在半路上,陳恩賜突然說要改變路線,過程中,王管家絕對沒有任何干預!再說,我又去調查了王管家的財政狀態,很正常,並沒有發現什麼疑點,也沒有任何負債,綁匪的目的也就是要錢而已,從這個角度來說,他根本就沒有理由策劃綁架案。」
李大冶繼續說道:「如果說綁匪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撕票,那就更不可能了,陳恩賜死了,對王管家有什麼好處?陳家的資產怎麼也輪不到他插手,他應該不會傻到謀殺陳恩賜。」
他得出結論與顧飛的結論大相徑庭,而關鍵點就在於王元。顧飛原本以為已經整理好的線索,現在再次被打亂,整個綁架過程中充滿了悖論,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符合常理,而最不符合常理的是,它竟然真的發生了。
告別了李大冶後,顧飛莫名想知道陳琳現在在做什麼。但貿然去找她會不會有些唐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