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夜如同杯中寂寞的酒。
顧飛已經帶著七分醉意,睡眼惺忪,望著空蕩蕩的酒杯,便示意酒保滿上。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反正有人埋單,他只負責喝酒。
不得不說,他此刻的模樣實在有些可笑,就算喝了再多的酒,他也清楚自己在其他人的眼中是怎樣怪異的形象。
一年四季恆久不變的黑色風衣,尤其是在灼熱的七月份,簡直像披著一層火爐。風衣的袖口處沾著點點菸灰,灰色西褲洗得發白,再配上一雙白色運動鞋,整個搭配已經不能用「怪」字來形容。
他的頭髮中長,摻雜著幾根明顯的白髮,劍眉星目,眼神中帶有一絲玩味,鼻樑直挺,給人一種堅毅的感覺,但嘴唇旁邊不修邊幅的胡楂在臉上隨意攀爬。他不是個帥氣的男人,卻是個很有味道的男人。
他身體不算太好,醫生告誡過他,如果想要活過五十歲,就絕對不要放縱飲酒。
顧飛還是惜命的,平時會盡量剋制,只有在每次破案之後,才會瘋狂地放肆一把,作為對自己的犒勞。
他曾經是一名警察,五年前卻莫名地離開了警隊,轉而成立了一家名叫「慢半拍」的偵探社,專門接一些稀奇古怪的案子,也時常會跟警方合作。
至少,直到上次喝多之前還是這樣……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以這個年齡來說,他擁有一副健碩的好身材,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起來,鬢角偶有幾根銀髮,預示著他已經不再年輕,但絲毫不影響他的魅力,一身格子西服配九分短褲,油光鋥亮的皮鞋,宛如走在巴黎街頭的時尚潮叔。
他是一家音像社的店長,也是顧飛為數不多的朋友。
「差不多行了,別喝了,好不容易賺了點小錢,再多喝兩杯就賠本了!」店長下意識地捂住錢包,好像它會突然自己長出兩隻翅膀,然後飛走一樣。
顧飛將面前的「海洋之心」一口喝掉,順著嗓子劃過一絲辛辣,如利刀入喉。
「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
「你跟陳琳怎麼了?上次喝醉之後,就看你一直躲著她,我可幫你攔下好幾次了!」
「她來找過我?」顧飛緊著嗓子問道,剛剛喝得太急,胸口傳來一陣悶熱。
「別說你失憶了,那天她都快住在‘慢半拍’了,你讓我告訴她你在倫敦。說實話,就你這話別說她了,連我都不信!」
顧飛茫然間似乎記得有這麼件事情,但又感覺有些夢幻,好像是在夢中。
「什麼時候?」
「上週五。」
顧飛突然生出一種想要用酒瓶將店長砸昏的衝動,但想到他要是昏了那這頓酒就要自己掏錢了,實在太不划算,這才勉強將念頭按下。
「我那個時候真的在倫敦,中國和英國有八個小時時差,你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還在睡覺!」
店長眯著眼,細細想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倫敦唐人街發生了多起命案,因為死者皆為華人,當地政府毫不作為,其中一位死者的親屬剛好在國內,委託顧飛破案,他特意去了趟倫敦調查,莫名被捲入一場政治陰謀當中。為了破案,顧飛後背上更添了三道傷疤,還差點丟了性命,好在最後死裡逃生,根據店長入侵到對手的電腦中套出證據,成功破案,現在才能安心坐在酒吧喝酒。
那件事對店長來說,只不過是隨手黑個電腦的事情,因此記憶不深。
「所以你沒說謊?」
「當然沒有。」
「那就跟人家解釋解釋,不然多沒有禮貌?」
「那還不是因為你?」顧飛憤憤不平地在心裡想著,卻沒說出口。
想到那天晚上,可能是空氣中飄浮的荷爾蒙作祟,又或是酒醉之後,生理的需求超過了理性的掌控。總而言之,孤男寡女遇到乾柴烈火,一夜放縱地覆雨翻雲,進行了一場成年人的遊戲。第二天一早,顧飛醒來的時候,看著躺在旁邊的陳琳,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腦海中翩翩浮現另一個女人的身影,他又硬生生把話嚥了下去,最後躡手躡腳穿好衣服,做賊心虛般逃離酒店。
他的心裡還住著「她」,雖然「她」已經死了。
顧飛同樣知道,她的心裡也有個「他」,然而「他」也不在了。
兩個人像兩隻為了取暖而相擁入眠的刺蝟,明知道該放下了,卻再難敞開心扉。
那天從酒店離開後,他馬上投入了工作,猜到陳琳會主動找他,所以義無反顧地去了國外辦案。
如果早知道她會來,自己還會走嗎?
也許會吧!
想了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他的腦袋倒清醒了七八分,但對於要不要去找她解釋這件事,一下子下定決心,一下子又躊躇不前,連他自己都很嫌棄自己。猶猶豫豫,豈是大丈夫所為?
作為男人,店長很能體會顧飛的心情。
他敢愛敢恨,卻不敢忘。
顧飛和陳琳之所以能夠相互吸引,正是因為感同身受的經歷,不能在一起,卻同樣也是那三個字,「不敢忘」。
到底是不敢還是不捨?
誰說得清呢?
酒吧裡的球賽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早間新聞,畫面昏暗,顯然是半夜跟拍,場景目測是一片山林。
「昨日晚間,秋山附近發現一具屍體殘骸,並在案發現場發現‘辛西婭之淚’的字樣,目前警方已經涉入調查,本臺為您持續跟進……」
顧飛聽到「辛西婭之淚」五個字的時候,心跳驟然加速,酒杯中的液體灑到吧檯上,濺了一身的酒水,那幾個字彷彿帶著魔性,帶他穿梭到師父劉康留下的日記裡,他自然知道「辛西婭之淚」代表著什麼。
那是劉康到死為止,都沒能停下的噩夢。
「你的衣服也渴了?真浪費!」店長心疼地說道。
「我先走了,有工作!」
「你要去哪?」
「找陳琳。」
店長看著顧飛匆匆忙忙地離開後,欣慰地搖搖頭,不無感慨地說了一句:「年輕真好!」
顧飛熟門熟路地找到陳琳家公寓,一刻都沒耽擱,連續敲敲門,聽到房間裡傳出聲響後,靜靜躲到一旁。
陳琳就裹著一條浴巾,昂然自得地開了門,顧飛莫名冒了些火氣。作為一名警察,警惕性怎麼可以那麼差?萬一敲門的是歹徒,只裹著一條浴巾要怎麼抵抗?
她看到顧飛的驚訝,絲毫不亞於看到外星人攻打地球,往日的恩怨情仇一股腦兒全回憶起來了。
那天在酒店,她也早就清醒,因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還不如繼續裝睡,她聽著顧飛悄悄起床,然後穿好衣服,最後竟然一聲不吭地逃跑了。
最開始,她還有些慶幸,至少免了尷尬,但沒多久就悔青了腸子。睡完了就想跑,一句話都沒說,那發生過的事情怎麼算?吃虧吃大了!
之後顧飛就像失蹤了一樣,再也聯絡不上,甚至他的偵探社都空空如也,而店長更是告訴她,顧飛去了倫敦。這種謊話也就騙騙小女生,她怎麼會相信?
又不是逼著要他負責,至於玩失蹤嗎?搞得像她多飢渴難耐,恨不得要打包快遞把自己送出去一樣!
她想象過無數件再見到顧飛時要做的事情:扇他兩個耳光、將開水潑到他臉上,又或者當著全世界的面將他的劣跡說出來,讓他無地自容。
可當顧飛真的在她面前出現的時候,她卻一件事都做不出來。
「大早上跑過來,有毛病呀!」陳琳一晚上沒睡,現在已經沒了爭吵的力氣。
顧飛輕咳一聲,淡淡地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沒穿衣服?」
陳琳低頭看看自己,渾身上下竟然只裹著一條浴巾,她剛剛洗完澡就準備睡覺,現在連件睡衣都沒有穿,怪不得他盯了半天。
「啊!」陳琳怪叫一聲,羞惱地把大門狠狠地關上。顧飛幸虧躲得快,及時向後退了一步,要不然差點就撞到鼻子。
過了五分鐘後,大門被開啟,陳琳隨便穿了件衣服,臉色又黑又臭,顧飛自覺地跟進了門。
他路過了許多次,卻還是第一次進來,打量著四周的環境,房間以粉白色調為主,撲面而來一陣濃濃的少女氣息。
顧飛為了緩解尷尬,故意扯些別的事情:「沒想到房間還挺有女人味的。」
陳琳柳眉倒豎,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什麼叫沒想到?我沒有女人味嗎?」
顧飛沒想到她火氣那麼大。
「放心吧,剛剛我什麼都沒看見!」
陳琳聽完,心裡更不爽,道:「你是說我沒有身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