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對待三十歲單身女性的態度,總沒有想象中那麼寬容,對女人來說,三十歲是一道鴻溝,預示著青春已走向盡頭。陳琳有種錯覺,她還想抓住青春的尾巴,卻不小心踏上了中年的不歸路。
只是過個生日而已,寫在她社會屬性的名片上卻莫名其妙地多了兩個字。
從「剩女」升級到「大齡剩女」,用不用這麼誇張?她腦袋裡似乎被誰掛了顆定時炸彈,看著分分秒秒倒計時的指標,彷彿再不把自己嫁出去,就會隨時爆炸一樣。
陳琳時常感慨歲月的無常,曾幾何時自己也是被男人眾星捧月的校花,還頂著中央音樂學院鋼琴系才女的名頭,才貌雙全不說,還有個既優秀又寵她的男朋友,每天都沐浴在同寢室女生羨慕的目光中,絕對是人生贏家。
但那都是想當年。
如果沒有那件改變她人生軌跡的事情發生,估計現在她的孩子都快上小學了吧?而她可能已經成了名聲斐然的鋼琴演奏家,絕不會像現在一樣,當了一名警察。
如今,大學的室友紛紛出嫁,想到體重高達八十公斤的阿花都有個帥氣的未婚夫,她就想哭。面對結婚請帖,她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燒了!」
三十歲之前,陳琳對家裡安排相親的態度是排斥的,而現在,瞬間轉化為主動配合,爭取早日脫離單身的苦海。
但是沒想到,和陌生人聊天吃飯,竟然比工作執勤還累!
聽著對面那個肌肉壯碩,卻不經意透露出媚態的健身教練,給她講了一整晚的減肥與護膚要領課程,噁心得她一整晚處於雞皮疙瘩掉滿地的狀態。多年的刑警生涯,令她早已經不再是當年的「軟妹子」了。
熬了三個小時後,她回到家裡,直接癱在床上,想著自己乾脆一覺睡死算了,但想到就這麼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死得太悽慘,還是算了。
當她接到張志斌的電話的時候,正穿著綠色恐龍連體睡衣躺在床上,假裝自己是睡美人,幼稚地堅信會有王子將她吻醒。然而接連的狂風暴雨卻不識趣地擾人清夢,好不容易剛要睡著,卻被一連串電話吵醒。
陳琳煩躁地接通電話,張志斌厚重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
「老大,秋山這邊出事了,趕緊過來吧!」
秋山?陳琳記得那是周邊一個比較出名的郊遊景點,尤其在春秋季節,風景更盛,遊客也多,她上週還帶著朋友去玩過。但她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晚上十一點多,剛剛外面還下了場暴雨,怎麼還會有遊人逗留?
「怎麼了?有遊客丟帳篷了嗎?」陳琳賭氣地說道。
「當然不是,絕對大案子,命案,人都快成殭屍了,就等你來發號施令了!」
「殭屍?」陳琳頓時來了精神,一掃先前的萎靡,「等著,我馬上就到!」
她迫不及待地跳下床,三兩下換好了衣服,來不及收拾,隨手將睡衣扔到床上,抓起車鑰匙就風風火火地離了家門。清冷的月光照在寂寥的大街上,漆黑的夜景像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長廊,整座城市都已經陷入了睡眠,只有地面的積水泛著慘白的光。
警察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在市民睡覺的時候,保證他們的安全。
最早她選擇當警察,是為了完成那個人的理想,但現在她完全愛上了這份工作,保護弱小的人,避免他們像曾經的自己一樣……
她走在街頭,刺骨的涼風穿過她的脊樑,凍得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噴嚏,沒想到七月份的夜晚也會如此冰涼。
陳琳迫不及待地上了車,將車窗全部搖上,沒了凜冽的寒風,身體立馬暖和了不少。
她啟動油門、掛擋、倒車,動作嫻熟一氣呵成。
開啟車載音響,張國榮的歌聲悠悠傳來,一路上倒也不至於荒蕪時光。
不一會兒就到了位於松江區的秋山,停好車後,陳琳給張志斌打了個電話,順著他指引的方向,走到了山腳附近,隔著老遠就能看見亮得扎眼的黃色警戒線。
陳琳拿出證件直接進了現場,此刻夜已經很深,幸好警隊特意打燈,讓她能一眼看到遠處支起的兩座帳篷,也就是張志斌所說的方位。
等她走到附近的時候,一位同事在向兩個男人問話,而張志斌的身形在人群中脫穎而出,活像個佇立在一旁的鐵塔。
被問話的兩個男人,左邊的那個身材高高壯壯,讓陳琳想起了相親的健身房教練,他戴著斯斯文文的黑色框架眼鏡,配上他壯碩的身材顯得有些不倫不類。另一個長了一副國字臉,身材稍矮,肚子已經明顯有了發福的痕跡,雖然此刻正一臉嚴肅地錄口供,眼神中卻透露出焦慮,時不時地瞟向旁邊那個目光呆滯的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小姑娘顯然受了驚嚇,被母親抱在懷裡安撫著,而她們旁邊是另外一對母子,六七歲的小男孩傻傻地愣著,明顯不知道狀況,男孩的母親暫時將兒子放在一旁,幫著安慰小姑娘。
張志斌老遠就看見陳琳,咧著嘴小跑兩步迎了過來。
「老大,來得還挺快!我還以為你怎麼也要再過個二十分鐘才能到。」
「現場的情況給我說說。」陳琳沒打算閒聊,直奔主題。
「這兩家人結伴出來郊遊,誰知道突然下大雨,只好上山求助,說半山腰那地方有間小房,想借住一晚上,沒想到到了地方之後,」張志斌指了指女孩的方向,「那個小姑娘發現裡面的人竟然已經死了,嚇得她爸爸趕緊報警,不過那個小姑娘已經嚇蒙了,到現在還沒緩過來。」
陳琳能夠想象女孩現在的心情,要是換位成那個年齡的自己,估計比她還害怕。
「不就是具屍體嗎?跟我說什麼殭屍!殭屍在哪兒呢?」
「你是沒看到那個屍體呀,你看一眼就知道了!」張志斌說道,「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看見那屍體的時候,隔夜飯差點沒吐出來!」
他越說,陳琳就越好奇,究竟什麼樣的屍體能被稱作殭屍?
「屍體在哪兒呢?」
「法醫看著呢,等車到了就拉走。」張志斌指著前面兩個穿著法醫工作服的男人,他們面前正放著一個白色擔架。
陳琳走過去,跟兩人說明來意後,就蹲到擔架前,一把將蒙著的白布拉開,頓時一股惡臭襲來,強烈地刺激著她的味覺。陳琳自打當警察以來,見過的屍體沒有五十具也有三十具,可從沒像此刻一樣噁心想吐!
屍體已經腐蝕了一半,屍臭味和腐肉味交織在一起,像起了化學反應般相互催化,生髮出了更惡劣的味道。死者還睜著眼,孤獨驚恐地瞪著黑夜,不難想象他臨死之前,度過了怎樣絕望的時光。
陳琳不敢多看,怕控制不住一下子吐出來。刑偵隊長被屍臭味燻吐,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情。
她將白布拉上,趕緊呼吸兩口新鮮空氣,才稍稍消除了剛剛的惡臭氣味,對兩名法醫道謝後,走回帳篷前。
張志斌壞笑道:「怎麼樣?味道還新鮮嗎?」
陳琳不爽他這副嘴臉,威脅道:「信不信晚上我調你去停屍房守靈?」
張志斌趕緊識趣地閉上嘴。
陳琳這才繼續問道:「死亡時間確定了嗎?」
「確定不下來,前段時間溫度太高,會加快屍體腐爛的速度,需要送去解剖室解剖才能知道準確的死亡時間。」
「那死者的身份呢?」
「這個死者身上有證件,叫李松,今年五十二歲,職業是計程車司機。」
「計程車司機?他的車呢?」陳琳問道。
「景區外面停著呢!」張志斌回答道,馬上他的表情又變得鬱悶,抱怨道,「真喪氣,好好的一個足球之夜,就這麼給毀了!我都連續加班兩個星期了,這下又休不成了!」
「你怎麼說也休息了半天,我晚上跟男性健身教練吃飯,給我講了一晚上的護膚經驗,好不容易想早點睡覺,偏偏又碰到暴雨,終於要睡著了,卻被你一個電話吵醒,半夜三更披件衣服就到了秋山,你還有什麼想說的?」陳琳恨不得將一晚上的不痛快全發洩出來,抱怨的語氣活像菜市場裡買到爛菜葉的老太太。
張志斌果然啞火,支吾了半天說道:「這麼一對比,我心裡舒服多了。」
陳琳不客氣地瞪了他一眼,現在還是工作要緊,等回頭再跟他算賬。此時那邊兩個男人的口供也已經錄完,她調整了一下後,走到微胖的男人面前伸出手掌,男人稍微愣神,晚上發生了太多事,讓他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我是市局刑偵隊代理隊長,陳琳,還有些情況要向你瞭解一下。」
趙大友眼神瞟向女兒的方向,急切地想要回到女兒身邊,語氣難免有些不爽。
「還要了解什麼?不是剛剛都問完了嗎?」
「請放心,耽誤不了太多時間,很快就結束。」
趙大友知道,她要是不問完,絕不會讓自己離開,只能耐著性子,說道:「快點問吧!」
「是你女兒第一個發現屍體的嗎?」
「沒錯,她發現屍體後就害怕得不行,嘴裡嘟囔著有鬼,她打小膽子就小,這次肯定害怕死了!」趙大友說到這,心中的擔慮更甚。
「你們怎麼會在半山腰的房間附近出現?」
「我再給你說一遍,半夜下大雨,我們只能找地方暫住一晚,所以才上山找到那裡,沒想到卻意外發現了屍體。」
「難道不怕山上有危險嗎?為什麼會帶著女兒一起上山?」陳琳剛問完就有些後悔,對一個女兒剛剛受過驚嚇的父親說這種話,實在有些殘忍。
趙大友差點發作,扯大了嗓門喊道:「你什麼意思?還嫌我們不夠亂嗎?」
「抱歉,是我說錯話了,我就是想徹底瞭解一下當時的情況,言語間有冒犯的地方,敬請見諒!」陳琳趕緊道歉,態度誠懇,趙大友也發作不得,火氣逐漸熄滅,最後嘆了口氣。
「我也是拿她沒辦法,她偏要跟我一起上去,說什麼也不聽,後來我想兩個大男人帶個孩子,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這才帶她上山,都怪我!你說我要是再堅持一下不就完了嗎?至於鬧成現在這樣嗎?」
「你們是怎麼知道那個地方有間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