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窗臺拿煙,懷裡的雪晶像貓咪一樣發出充滿倦意的嗚嗚聲:「又抽菸你……」我忙把手放回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自從結婚以來,她值班我加班的,好不容易倆人同時回家,還大多是已經累得半死的行屍狀態。豈料在目前這種緊張時期,我們反倒再次擁有了蜜月般的悠閒,真是禍兮福兮地搞不明白。
雪晶裹著毯子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你睡一會兒吧。」
窗外,就是中德大廈的正門。除了對這家快捷酒店的設施略有不滿之外,袁適確實提供了最好的監視據點。
不過我的監視工作比較漫不經心,至少從雪晶過來之後就小差不斷。也許是之前的假綁架事件讓她在感動之餘兼備了某種浪漫體驗,反正在接到電話後,她立場鮮明地站在了我這邊。
我突然意識到,人和人的聯絡就是這樣微妙。我認識彬,娶了雪晶,其實他們本可能與我毫無瓜葛。雪晶也許會做老處女或在奶孩子,彬會成為另一個「黃道十二宮」,或被押上刑場捱了槍子兒——沒有任何分別,反正與我無關,他們的喜怒哀樂乃至生死榮辱,不礙我蛋疼。
「你選擇,我選擇,他選擇,所有人都在選擇……嘿嘿,我們在選擇命運,殊不知,命運也在選擇我們。」
時天說得沒錯,命運是無數選擇交錯編織的緊身衣,附在每個人身上,猶如附骨之疽。彬可以選擇不殺人,雪晶可以選擇不嫁我,我同樣可以選擇摟著老婆在這裡一直住到聖誕節,不去管窗外的是非紛爭。
「在想什麼?」雪晶一定是看我出神了很久。
「想我其實可以放棄……回支隊接受調查然後辭職去幹點兒別的,幾年之後守在幼兒園門口等著接孩子,咱家的烏龜也就有希望活過半百了。」
她盤腿坐著,上半身搖搖晃晃地扎進我懷裡。「這是個好主意啊!」隨後她又抬起頭盯著我的眼睛,「其實你希望他放棄。」復又鑽進我懷裡,「問題是他不會,所以你也不會。」再抬頭,「不過放棄依然是個好主意!」
「人對命運的選擇,源自根深蒂固的性格。」
所以我知道彬不會放棄,就好像雪晶知道我的「放棄」只是掛在口頭上的好主意一樣。
我大度得很虛偽:「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希望你少抽點兒煙而且比咱家烏龜活得長。」雪晶轉身靠在我胸口看天花板,「我也希望袁大博士別太草包,省得我老公左右為難。」
「袁適沒那麼弱智,不是每個留美博士都能有那麼驚豔的履歷,他還需要時間。」
「唔,你或韓哥帶他十年,他應該有希望趕上我的水平。」
「沒口德。」我作勢彈她腦門,「袁適辦案秉承的一直是西方的犯罪剖繪技巧,這種理論基礎應該是建立在西方國家的地域、人種、經濟、文化,甚至政治特徵上的,再加上有聯邦調查局專門與之配備的強大技術支援,得幾面小紅花不奇怪。」
「哦……然後他見誰都是小李飛刀——就那一招兒?」
「生搬硬套的悲情哥。」我摟住雪晶,「給他點兒時間來適應自己的祖國,期待下這孩子美好的未來吧。」
「不能讓別人來做嗎?」她語氣有些變化,「一定要你來?」
「需要有一個瞭解彬的人來幫袁適。」我五指張開扣住她的一隻手,「除非有人能說服老何。」
「找阿禹吧!他不是你在工作室的開山大弟子嗎?」
「那小子比袁適還教條,去了也是炮灰,而且他幾乎沒接觸過彬。」
「瞳呢?」
我心裡動了一下。瞳曾經是彬最出色的學生,而且似乎還是依晨出現之前彬唯一的緋聞物件,不過……
「她很多年沒露面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聯絡她。」
「唔……韓哥退出之後好像就沒再見過她。其實那會兒我們都以為韓哥會把工作室交給她呢。」
「對嘍!如果說她念舊情的話,肯定不會幫我——不幫彬就算好的了;即便她不爽彬,也肯定更不爽我。總之,無論如何她都不可能幫我。」
床頭櫃上的電話響了,雪晶看都不看把手機拿給我:「官人,你的新歡來電了。」
袁適似乎先是長出了口氣:「我是現在敲門,還是再給你們半小時收拾?」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恐怕需要更多時間。」
「那就不跟你廢話了。」我聽到了砸門聲,「穿上褲子,開門!」
等送走雪晶,袁適才把目光由窗外收回:「都第三天了,還是沒動靜?」
我關好門,問:「支隊那邊有動靜嗎?」
彬劫牢翌日,市局已認定其正策劃出逃,並全面展開封鎖與跨省搜捕行動,重兵把守各交通樞紐及出京路段。
「沒有……潘警官天天來,你有一直在監視?」
「我什麼時候說是在這裡負責監視了?」
袁適閉嘴運氣:「我給你開的是蜜月套房?」
「只是找個就近的地方枕戈待旦。」
「等到哪個‘旦’?」
「和彬一樣,等到老鼠出洞或是獵人撤套。」
袁適望向窗外一輛老款標緻,「這麼簡陋的圈套,韓彬不會喜歡的,至少該偽裝得有誠意一些才好。」
「我倒覺得咱白局這次是煞費苦心,誠意滿載。」我也走到窗前,「這是個一眼就能看穿的暗哨,而且是中德大廈前後左右六個出入口唯一的監控組,估摸著車裡的人還沒出入口的數量多。」
「嗯,韓彬也能看出來,但梁梟現在還活著,就是說韓彬沒跳著慢三步進去——他要麼是已經放棄殺人,要麼就是……」
「每天上午七點多的時候,藉著太陽公公燦爛的笑臉,北邊總參防化部家屬樓四層左數第一個視窗就會有點兒詭異的小反光。」
袁適思忖著扭頭看著我,沒說話。
「下午三點過後,東南側的喬新小區十一樓九層西北朝向的那個視窗也會出現相同的閃光點……」
「兩個監視據點?」
「我的位置只能看到這麼多,不過依老白酷愛人海戰術的風格推測,大概類似的監視點不會少於六個。」
「你確定?支隊從沒說過這裡有特別布控。」
「連保密工作都做得這麼紮實,還能說沒誠意?」我把窗戶開了條縫,點上煙,「看來老白是沒太在意咱們國際友人的安危,這套兒碼的,純粹是許進不許出嘛。」
袁適的表情顯得喜憂參半:「我可以期待韓彬無法識破嗎?」
「遺憾得很,不能。」我用力嘬了口煙,險些嗆到自己,「即便他沒我這麼帥的觀察角度,但某些無視交規胡亂停靠的車輛,突然愛好東張西望的大廈保安,‘7-11’便利店憑空冒出來的午夜熟客,還有曹伐同志那隔著兩站地都能聞到的口臭……」
「以及目前完好無缺的梁梟都可以證實韓彬沒上當?」
「嗯,他在觀望。」
「等白局長撤下布控?」
「或者梁總出來遛彎兒。」
「那他的等待就要結束了。」袁適嚴肅地注視著窗外,「可靠訊息:梁梟以及六名隨行人員正要返回美國。」
我一挑眉毛:「哦?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一點四十,美聯航空ua5455,直飛洛杉磯。」
「韓彬在龐欣床前的牆上畫的就是這個。」袁適從資料夾裡抽出兩張尺寸超大的照片,比較了一下,遞給我其中一張。
我橫看豎看,只看見白牆上點了幾個黑點兒:「你確定這不是一群蒼蠅的屍體?」
大概我的態度在他預料之中,袁適低頭繼續翻檔案:「我找來了海淀區的地圖做參照,兩者比對,左上那個點,和宋德傳的遇害地點吻合。」
我心不在焉地一手拿照片一手拿地圖:「啊呵!左下這個呢?」
「車公莊,‘王睿’的住所。」
我把地圖拿近了些:「正中間這個是北太平橋?」
「應該就是張明坤的自殺地點。而左中這個點與海淀醫院吻合。從彭康到龐欣,他在這裡先後殺過五個人。」
「右下這個點是……」
「美術館一帶,顧帆的家。中間偏上的是預審大隊的看守所。」
「看守所下面那個呢?」
「健翔橋一帶吧,也許還有我們不知道的案件……關鍵是這個。」他指著右上方的一個相對濃重的黑點,「參宿七。」
「溫哥華?」
「不。」袁適盯著我,似乎期待我的重視,「是中德大廈。」
我成心胡扯:「我還以為是在暗示當年移民加拿大的陳娟呢。」
「除了已知的作案地點外,還有三個不知所謂的點。我一直在查,目前還沒發現什麼。但他的作案路線——」他把我手上的照片順時針轉了九十度,「是orion,別告訴我你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獵戶座。
「就算很像,所以呢?」我竭力擠弄出學生求教的虔誠姿態,肚子裡卻忙著蒐羅冷嘲熱諷的槍炮導彈,不料袁適只搖了搖頭,無奈,或是遺憾,幾近悲傷。
「我仔細考慮過,你說得有道理。韓彬信手點了這麼幾個點兒,也許只是為了誤導我們……畫的是什麼無所謂,只要能把當時剩餘的機動警力引到一個通訊訊號不暢的地方就ok了。」他滯重地坐了下來,右手摳著深藍色襯衫的袖釦,「當我拼出這個圖案的時候,自己都在嘲笑自己……我想了很多種可能,還找來國際象棋的經典殘局做比對,試圖從中解讀出有意義的線索。」
他的樣子讓我很不好受。
「沒有意義,沒有任何意義。」似乎是為了增加我的負罪感,他繼續說,「我不能解釋他為什麼這樣畫,也不明白他是否為了完成這個圖案刻意選擇過謀殺目標或作案地點,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告訴我們他是獵人——或者他正被其他獵戶追殺。」
「不必太介懷。」我放下照片,無目的地掃視著桌上的其他材料,「我和他相識八年,瞭解的也沒比你多哪兒去。」
「他是我唯一無從解讀的罪犯。」
「那又如何?」我想拍拍他,手伸一半又縮了回去,「我們還是有機會抓到他的。」
「梁梟明天就離開,這會是他一直等待的機會嗎?」
「他在以少打多,就算沒有警車沿途護衛,光靠梁梟自己的保鏢,他成功的機率也還是很低。」
「在車底盤或特定位置安放炸彈呢?」
「他可能有這個技術,但不會選擇這種方式。」
「為什麼?」
「這不符合他殺人的準則。」
「刺客型人格準則?」
我原地踱了幾步,最後坐到袁適對面:「知道他案發後,周圍的朋友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評價是什麼嗎?」
「好像聽你提過,是認為他殺人一定事出有因之類的吧。」
「差不多。」
「明白了,安放炸彈存在傷及無辜的可能性,他需要合理化的謀殺。」
「所有人都覺得合理,包括他自己在內。」我又掏出根菸,在拇指上磕打著,「彬不想被歸為平庸的嗜殺者。」
「但他只是喜歡殺人,對吧?」袁適把桌上的菸灰缸朝我推了推,「陳娟也好,韓依晨也罷,其實都是藉口。」
我機械地磕著煙,感覺手指越來越涼。
「所以他不隨意殺無辜者,因為這會讓他顯得低階,至少如果有一天案發,他不願和josephvacher或是petersutcliffe歸為一類……他肯定不只殺過這麼幾個人。」
我把煙慢慢地捻碎。菸草在手指間摩擦,吸走了汗水。
「他親口告訴過你吧?」
撕開過濾嘴上的包裝紙,把淺黃色的中心部分放在鼻子邊聞了聞,沒什麼特別的味道,不過我的鼻尖似乎也很涼。「嗯。」
「也好。至少不用擔心他會襲擊監視據點的警察了。」袁適從我的煙盒裡拿了根菸,又塞了回去,「不過這真能騙得了他自己嗎……我是說,以他在犯罪研究上的水平,應該很清楚自己是哪類罪犯。」
「這個啊,」我從床頭拿起手機,「一會兒有機會你問問他吧。」
袁適沉默了幾秒鐘:「不會說你知道怎麼聯絡他吧?」
「不知道。」我緩慢、堅定地撥號,沒有一點遲疑,「但我大概猜到他會怎麼進中德大廈了。」
他當即躥了起來:「怎麼進?」
我把電話的擴音開啟,放到了桌子上,幾聲等待音之後,沒人接;我按下重播鍵,袁適看到號碼,大驚失色:「你瘋了!」
這次響了一聲電話就通了,對面問道:「喂?」
袁適連大氣都不敢出。
「喂?誰啊?說話!」
我舔舔嘴唇,突然不知該從何說起。
「你個小兔崽子!」
我嘆了口氣:「頭兒……」
「姓袁的跟你在一塊兒嗎?」
袁適看著我,逐漸鎮定了下來:「白局長,我在。」他再笨也該反應過來了,能在中德大廈周圍佈下這麼多監視點,梁梟辦公室正對面的酒店裡都住了什麼人會沒查?我看破了老白設的局,領導一樣掌握著我的行蹤——只不過彬大概兩樣都發現了而已。
「想回家住了?那就跟我去市局把問題交代清楚。」
「我不是韓彬的同謀。」
「你要真是,他還能留你活口?趕緊滾回來!別他媽在中德給我搗亂!」
「我這就回去,不過……請您對大廈實施圍捕吧,雖說不曉得是不是還來得及……」
「圍捕?你看見韓彬進去了?」
「沒,但十有八九,他已經在裡面了。」
2
路過標緻車的時候,我看到副駕位置上曹伐叼著菸捲,一臉迷惑地盯著我倆。袁適對口臭哥相當不屑,卻也同樣迷惑於老白的決定:「明明外圍人手充足,為什麼讓我們先去探路?」
「因為梁梟的法國身份和崴爾公司的美國背景嘛,人家兩大帝國使領館同時施壓,支隊民警就這麼不管不顧地往裡衝,能捉姦在床還好,要沒抓到彬,公安部還不得一怒之下取消海淀分局的建制?」
「啊哈,所以讓你先探虛實?」
「我已經被內部協查了,反正是有罪之身,大不了無期變死緩嘍。既然掉不了腦袋,我又不在乎,老白肯定也沒啥負罪感。皆大歡喜。」
「罪人啊,他可還讓我必須和你一起進去哪!」
「唔……好歹你也是市局的來頭,估計老白是想萬一真觸雷的話把上級單位拉來一起殉情。」
「damn!我可不想為你殉情。」
「別那麼決絕好不好。親愛的,帶傢伙兒了嗎?」
「外套裡有支鋼筆,褲襠裡有門大炮,夠了嗎?」
我費解於袁大博士啥時候也開始變得如此粗鄙不堪,而且這時候居然還有心情意淫自己的雄偉。
進了大堂之後,袁適向半睡半醒的保安亮了下證件——其實就算他亮的是火鍋店折扣卡我估計保安也不會在意。我們徑直走到電梯間。晚間只有一部電梯執行,而且就停在一層。
進了電梯,袁適問我:「你還沒告訴我韓彬怎麼進來的。」
「最不可能的往往卻又是最有可能的,就好比我會跟一個基佬同乘電梯——這孤男寡男的,真的,我好怕。」
袁適每次都得先過濾掉我的嘲諷挖苦,甚至人身攻擊再作思考,也算不容易,這大概多耽誤了他幾秒鐘:「你是覺得韓彬會和梁梟找來的那名殺手合作?」
「他最擅長同各色人等合作,我甚至相信他有本事同時邀請胡佛跟阿爾·卡彭一起鬥地主。彬總能找到人性的弱點,而且也懂得如何利用這些弱點。」
「但那名殺手是要殺了他……」
「前提是出於私人報復性質,這正是他最大的弱點——他可能跟老白一樣,不大在乎梁梟的死活。咱們梁總仗著美法兩個後爹牛逼了半天,到頭來不過是魚鉤上的蚯蚓罷了。」
「所以他就一定會出賣梁梟?」
「黃鋒話裡話外的感覺就是,他們這幫一起給越共當過槍的戰士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誼,還是相當排外的那種……大概是比哥們兒波西米亞一點兒,比斷背布林喬亞一點兒的狀態。」
「有點兒亂。」袁適撓著左腮,「你是不是想說韓彬會找到辦法聯絡那名殺手,然後說服他協助自己進入中德大廈幹掉梁梟,最後自己再隨他發落?」
「除了最後那部分是生死對決還是破鏡重圓不好說,其他的意思差不多。」
電梯到了二十五層,袁適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知不知道這種推測毫無依據?」
「對大廈的監控包括了人員和車輛的進出,但為了保密並免於被再次投訴,支隊是不敢查崴爾公司的車的。彬肯定也發現了,這是風險最低、成功率最高的滲透手段,前提是必須有內應。那麼他會隨即發現,找到內應這條路,其實可行。」
「而且——」我指了指崴爾公司的玻璃大門。
袁適警覺地望著空蕩蕩的前臺:「居然沒人……不是說他有保鏢……」
「不,看那裡看那裡,左下角。」
袁適這才注意到露在前臺下面的半隻鞋:鞋底朝上,從傾斜的角度來看,可以大膽猜測應該還連著一條腿。他立刻像只受驚的壁虎一樣貼牆而立:「這!這……」
我半蹲著掃視樓道兩端,掏出手機:「如果那哥們兒不是在給辦公桌口交的話,我想咱們應該可以呼叫增援了。」
領導的反應還算快,連集結帶封鎖五分鐘內就完成了。我把手機調成靜音,對袁適說:「你去一層接應他們吧,我在這兒盯著。」
袁適沒動,不過能看得出來相當緊張——或是亢奮:「你是想進去吧?」
我把後腰別的甩棍換到身側:「嗯。」
「你想試試能不能救下樑梟?」
我歪著脖子瞥他。
袁適也回瞥我:「總不能是去觀賞韓彬殺人吧。」
「我不大瞭解梁梟的為人,即便是他有可能策劃並謀害了陳娟,我也沒資格評判他。」我的喉嚨一陣乾澀,聲音似乎隨之變得有些嘶啞,「何況我跟老何都不喜歡彬殺人……但如果說彬殺誰最能讓我接受的話,前三名一定是希特勒、東條英機和這個姓梁的畜生。」
袁適吃力地嚥了口唾沫:「這算不算高抬梁梟了?」
「誰都無權不把人當人。」
「那就讓他去死好了。你急著進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
「看來真得陪你殉情了。」他深呼吸了口氣,把襯衫的扣子多解開一個,「我和你一起進去。」
我居然想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你那幾招跆拳道,實戰裡用過嗎?」
「我在加州舉辦的第十七屆……」
「哦算了,走吧。」
從前臺到梁梟的辦公室門口,我們先後跨過了五具屍體。所有保鏢都是被利器刺死的,傷口均在要害,而且技巧精湛,出血不多。
袁適壓低聲音:「血還沒完全凝固,他們被殺不久,韓彬……」
「應該不是彬。」我貼著牆慢慢靠近實木質地的黑色屋門,「幾乎都是被近身襲擊的,而且沒有反抗的痕跡,殺他們的是內應……我也記得那傢伙比較偏好用匕首。」
扶著門把手輕輕壓了一下,門沒鎖。我擔心地看看袁適,本想再問問他是不是該下樓去和大部隊會合,又覺得多餘——這節骨眼上想讓他退場,即便是出於面子考慮,恐怕他也不會縮頭的。
「注意門後。」我一推門,閃進了房間。
雖說是在夜晚,藉助檯燈的散射,梁梟的辦公室還是一如既往地豁亮。我眯縫著眼睛端詳了片刻,才辨認出癱坐在辦公桌後總裁寶座上的那個人形是梁梟:他的臉已被打得塌了半邊,一隻眼睛腫得都睜不開,這倒使得另外一隻睜開的眼睛顯得格外駭人,眼神空洞、茫然。從那道自胸口起向下一直延伸最後消失在桌沿邊的、幾乎把他剖成兩半的傷口來看,是不用再擔心他以任何形式投訴什麼了。
辦公桌後,落地窗前,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相隔不遠。左側的人背對我們,而右側正對著門口的,是彬。
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激動,我覺得體溫驟降,心臟狂跳。
彬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裝款連帽衛衣,黑色的條絨褲,一隻手扶著窗欞,另一手握拳抵在嘴邊,整個人顯得簡約、安靜,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樣子。在這個說不好算遠還是算近的距離裡,我讀不出他的表情,是淡定,抑或憂傷。
他微微調整了下身體的角度,對左側那個人說:「集結得差不多了,警察隨時會衝進來。在這裡,還是換個地方?」
看來我的猜測沒錯。
那人轉過身,右手拽著灰色皮夾克的衣襟,看了眼彬,隨後似乎剛發現我和袁適也在場,顯得有些懊惱。他的樣貌相當普通,談不上有什麼特點,勉強也可以稱得上英俊。和彬比起來,他更具張力,更外露一些。彬對身邊的一切總是當情景劇看,而這個人則是反感世間萬物,無時不迸發著憤怒。我注意到他投射出殺氣的雙眸和彬一樣——漆黑無邊。
「放棄吧。」我開口道,發現自己的音調竟有些忽上忽下,「梁梟死了,你算遂了心願。還有你——」我伸手指了一下,藉機讓自己偷喘口氣,「前越南人民軍陸軍、861特工團的阮八同志,你們已經全部被包圍了!」
他倆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算是預設了我的指認。
我斜眼想示意袁適也說點什麼好拖延下時間,卻只看到鬢角直流汗的跆拳道大師正目光飄忽地篩糠,眼神無規律地遊走在屍體、活人與腳下的地板之間。
阮八嘴動了動,但好像又不打算當著我的面和袁適說什麼,只朝彬擺了下手,而後便繞過寫字檯直衝我走來。我抬起左手做出攔截的動作,右手去抽腰側的武器,大喝道:「你!站住別動!」
彬似乎在後面說了句:「別殺他們。」阮八那時離我應該還有兩米左右的距離。
也許是我眨了下眼,因為隨後他已經貼到我身前了。我還沒能拔出甩棍,便慌忙向後撤步。袁適大喝一聲——不曉得是出招前的儀式還是純為壯膽,從我左後方殺了出去,雙腿連環踢出,顯示出良好的柔韌性與協調性……平心而論,煞是瀟灑矯健。
不過,他的第一腿就沒夠著人,第二腿被阮八打了回去。我沒看到出拳動作,但袁適的腿踢到半截就相當違反慣性規律地被迫收招;等他抬另一條腿——抬得老高老高,並試圖施展一記下劈的時候,阮八滑步貼近,左手架在他已抬過頭頂那條腿的大腿後側,彈指間就把袁適固定成了一座金雞獨立的劈叉雕像。
我驚歎得忘了上去幫忙。打打殺殺這麼多年,今兒個算見著什麼叫四兩撥千斤——當然,如果左手的格架是四兩的話,阮八隨後俯身打在袁適——部位不大好講,大概是肛門與「大炮」之間的部分的那記右拳,肯定是千斤之力。袁適短促地叫了一聲,直挺挺向後仰倒,卻又被阮八翻腕抓腿拽回來,半騰空一肘砸在臉上。
美跆聯黑帶二段袁適出場不到十秒,被技術性擊倒,簡稱「ko」。
阮八落地後一步繞過袁適的「屍體」,出現在我側面。我忙斜掄右手的甩棍去打他的頭,胳膊還沒落下,腋窩就中了一拳,隨後還是這拳反手又捎了我下巴一下。幸虧我提前就在後撤,否則可能比袁適退場還快。
落地的時候被沙發硌了一下,起來我就看到彬從後面一踹阮八的膝窩,就勢踩住他一條腿,雙臂鎖住了他的脖子,突然又觸電般地閃開。阮八回身揮動拳肘,破空的風聲異常銳利,我能看到他手上多了把青黑色的匕首。彬連退幾步,邊閃躲邊用截腿偷襲阮八的支撐腳,並趁阮八重心傾斜的一瞬上步別腿,掀翻了他。
我立刻衝過去雙膝滑跪在地,一棍子砸在阮八面門上,阮八抬拿刀那隻手去護已被打變形的臉,被彬一腳踢中手腕——匕首飛了出去。
第二次揮動甩棍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彬突然撲了上來,一記彈踢正踹在我臉上。我只覺得眼前一黑,棍子也脫手了,隨即被揪著頭髮拖到一邊。彬用膝蓋壓住我胸口,銀色的項墜垂在我臉上,他喘氣的聲音很粗重:「告訴你別再管的!」
我被不知道是哪兒流出的血嗆了一下,沒答話,伸手去拽他的項鍊——其實明知道這玩意兒肯定沒結實到能當絞索用的程度。彬用虎口推了我喉結一下,不重,因為阮八立刻就把他撲倒了。兩人滾在地上一陣纏鬥,很快阮八就佔據主動,把彬壓在下面。
撐起身,手邊青光閃爍,我抄起阮八掉落的匕首,做了個藏拳的架勢遮住刀光,掩殺上去。
沒等我接近,阮八毫無徵兆地放棄了彬,閃到我身前一腳蹬在我迎面骨上,我一軟單腿跪倒。他摟住我的頭就往膝蓋上砸,我咬緊牙關把心一橫,翻手亮出家夥兒順勢朝他身上撞了過去……
阮八沒被扎中,因為彬叼住了我的腕子;我也沒捱上那一膝蓋,因為磕在了彬後背上。他鑽進我倆中間,先是別住阮八的支撐腳一肘把他砸倒,又回身一肘掄了我個滿臉開花——這左邊的牙是剩不下倆了。渾蛋!你他媽還真對老子下重手啊!我一吃痛就覺得血氣上湧,右手向回一拽,而彬鬆手避開刀刃的同時,我背後也捱了阮八一腳。
迎著他倒過來的方向,我左臂反手一勒他的脖子,把他橫壓在身前,駢腿騎了上去,揚起匕首——也許停頓過那麼一剎那,也許沒有——照他的肩頭猛戳下去……
再一次,意想不到。
阮八一把攥住落下的刀刃,右手立時皮開肉綻,鮮血四濺,彷彿半空中炸開的禮花。
黃鋒說得對,恩怨是非,都是他們自己的事——只有我,才是不受歡迎的攪局者。
我怔了一下。阮八不失時機地用另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膀,發力一摘一拽。我只覺得右肩一陣劇痛,胳膊軟綿綿地耷拉下來。
持械的右臂脫臼,糟糕!
還沒等我做出任何肢體上的反應,阮八鬆開刀鋒,扣住我的手腕,自下而上把刀尖朝我的脖子猛推過來……見鬼,居然會被自己握著的匕首攮死,這種告別世界的方式還真是比死都丟人啊!
彬的右手也攥在了我拿刀的手腕上。
由於被我騎在身下,他的姿勢很被動,不足以發力改變刀的去向,但至少,他減緩了死神的腳步,爭取到一個改變我命運的瞬間——他左手一拳打在阮八已無法設防的右肋上,趁阮八氣滯的一刻回推匕首,讓刀光沒入了自己昔日戰友的胸口。
三隻手盤根錯節地抓在一起,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阮八跪在我身側,垂著頭,似乎是在看自己胸前遭受的致命一擊。他嘴角掛著釋然的笑意,喉嚨深處發出含混的嘶嘶聲,瞳孔中黑色的光芒逐漸渙散開來。
這時,不知是他還是彬,對我右側太陽穴揮了一拳,我只覺得身體一下變得輕飄飄的。低下頭,彬的面孔彷彿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慢慢地、逐漸淹沒在混沌中……
***
我在河邊,彬在對岸。
橋下,應該就是樊佳佳曾經躺過的地方。只不過現在河水沒有凍結,波瀾盪漾,微風拂面。
我大聲地喊著彬,他卻毫無反應,只低頭凝視著水面。
無數屍體穿梭在河道里。
我看到了池姍姍、方婉琳、彭康、宋德傳……我看到龐欣晃著一罐蜂蜜朝我微笑,我看到姜瀾舉著嫌疑人的電話卡如獲至寶,我看到阮勳宋滿意地捻著手中的五十塊錢……爺爺奶奶在藤椅中安詳地挽著手,父親在產房外興奮地握著拳……沒有鮮血,沒有傷口,沒有疾病,沒有痛苦,他們都是那樣鮮活,美好動人。
但我確實知道他們死去了。
輪迴往生,寂滅無常。
彬把一杯溫熱的柚子茶遞給我,我接過茶杯,轉眼又看到,其實他還在對岸,彷彿從來不曾離開過這條河。不知是在什麼時候,白色的濃霧籠罩過來,像愛人的手一般溫存地撫摸著我。
我再度呼喊彬的名字。
他終於抬頭望向我,目光碟機散了河上的煙霧,又像下雨似的落到水面上。
雪晶在我的耳邊輕喘呢喃:「又抽菸你……」
我左手拿著煙,右手掌心握著銀色的打火機,上面刻著「naga」和一條正在扭動的蛇——它拼命想衝破金屬面板的桎梏,卻處處碰壁。我搖頭嘆氣,吸了口煙,無法抑制地劇烈咳嗽起來。
「怎麼回事?嗆到了嗎?」
「他要窒息了!」
「快切開氣管!上呼吸機!」
我看到了陳娟。
她從河水中站起來,面朝彬的方向,微笑。
彬露出明快的笑容,向河中走去。
依晨抓著我的衣服,兩眼紅腫地哀求我:「救救他!救救他!」
雪晶扶著我的肩膀:「還抽!把煙掐了。」
無數拳腳落在我身上,我一面抵擋,一面突圍。更多的人擋在我面前。我怒吼,流下了血紅色的眼淚。
彬已消失在彼岸。
「他的腿……」
「他要休克了!」
「按住他!去按住他!」
「低壓只有四十!」
「切開了,有東西……給我鑷子……」
雪晶把我扶起來後,不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裹得跟五芳齋的粽子差不多。她舉著病例念給我聽:右肩脫臼,右手小指骨折,左側鎖骨骨裂,顱右蝶骨輕微骨裂,左半月板嚴重損傷,鼻樑骨骨折,左半邊掉了四顆牙,其中一顆嗆進氣管,差點兒要了我的命;除此之外,還有三顆牙齒鬆動,舌頭被自己咬掉一小塊,頸韌帶損傷,頸椎輕度損傷,大面積皮下軟組織損傷三處,各類劃傷擦傷等不計其數;當然,最後還要加上導致我昏迷了將近二十四小時的腦震盪——功德圓滿。
看來,這次是真需要大修了。
「袁適還活著嗎?」
「他有點兒腦震盪吧,聽說還有什麼腹股溝韌帶撕裂……不過沒大事,好像已經出院了。」
我注意到沒受傷的那條腿腳踝上戴著手銬,苦笑了一下。盯著雪晶看了一會兒,她嘴唇有些乾裂,劉海兒油膩膩地貼著腦門。我心裡一陣抽搐,握緊了她的手。
她把另一隻手也蓋在我手上,輕嘆一聲。
「你可能不想問,不過他們沒抓到韓哥。你們打電話之後,支隊的人沒幾分鐘就衝上去了,裡裡外外,都沒找到。」
「嗯,我知道。」我試圖挪動右臂,腋窩一陣劇痛,遂放棄,「他在河裡呢。」
據說老白震怒,原因不消說。增援警力趕到二十五樓現場時,只剩下昏迷不醒正待會見周公的兩個蠢蛋和睜一眼兒閉一眼兒去參拜上帝的梁梟。隨後大部隊陸續趕來,封鎖了整個中德大廈,並在半徑兩公里的範圍內設卡。搜樓,查車,整條街區挖地三尺……一無所獲。
更誇張的是,彬不是單槍匹馬突圍的,他還帶走了阮八的屍體。
天亮後,一個探組在大廈天台的邊緣仔細檢查「中德大廈」四個字下面那排更氣派的霓虹燈燈箱——「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總公司」時,發現背面有血跡和駐留的痕跡。穿過想象的隧道,我似乎能看到那片燈火斑斕背後的陰影中,迎著深秋的晚風,彬孤獨地感受著自己懷抱的軀體正在慢慢變冷。
彬曾一度懸在半空躲藏了一陣,但他最後如何攜戰友離開的,依舊是個謎。
我有些慶幸他當時沒被發現,否則我相信對他而言,被捕或死亡,從來就不是一道選擇題。聽說老白知道後,倒是直接傳令讓負責搜查的民警排隊一個個跳下去算了。
彬這樣做風險很高,一旦失手,代價也將極其慘重。更何況,一向行事謹慎的他這次被逼無奈,只能依賴運氣。如果燈箱的支架不足以支撐兩個人的體重,如果某個細心的警員扒著樓沿向下探頭,如果阮八的傷口沒有處理好導致流血滴落在樓下某個民警的鼻子上……彬明明可以選擇獨自脫身,至少成功的機率要大許多,他卻一定要帶上阮八,同時固執地把自己推向了死亡的邊緣。
我不禁有些疑惑:彬這種人,當年怎麼會出賣自己的戰友?
他從來就沒有捨棄過身邊的任何人,無論那個人是陳娟還是韓依晨,是黃鋒還是阮八。
無論是活著的人,還是死去的魂。
兩天後,支隊派專員來醫院給我做筆錄,白局亦屈尊親顧,感動得我直想裝死。流水賬一樣地配合調查之後,我被告知懲戒或處罰決定將在市局開會研究後下達。估計輪不到我吃牢飯,後果什麼的也就無所謂了。我叫住老白,想跟他單獨聊幾句。
領導待閒雜人等離開後,奇蹟般地沒對我發火,而是點撥我考慮下調到治安處那邊的冷門隊,或是找個轄區相對輕鬆的派出所。
我感激地接受了老白的好意:「頭兒,我得求您幫個忙。」
老白伸出雪茄般粗壯的手指敲了敲我腳上的戒具:「我看你戴這個挺合適。」
「呃……不是這事兒。」我想裝嬉皮笑臉,無奈缺齒漏風嘴不跟勁兒,「您還記得那個石瞻吧?」
「什麼玩意兒?」
我知道他記得。「就蔡瑩假綁架那案子……哦,是這樣,我答應過石瞻一事兒——他現在人在茶澱服刑呢——就是,能不能幫打聽下蔡瑩和那孩子葬哪兒了,然後通知一下他。按說這事不該勞您大駕,可您看我這一時半會兒的估計也完不了事,再說您跟監獄局上上下下的關係又……」
「你他媽還嫌自己跟罪犯走得不夠近是吧!」老白的反應倒沒讓我感到意外,「想好打算下沉去哪個派出所,沒準兒我還能給你說句話。老實待著吧。」
一看老白轉身要走,我急了:「領導,我還有件事得向您彙報!」
白局連頭都沒回。
「是關於韓彬給張明坤打過的那個電話……」
老白停在門口,半側頭瞄著我。彬一個電話逼得張明坤跳樓的事早不是什麼秘密,只是案發時雙方沒有發生直接接觸,電話裡的內容也無從查證,連控他侮辱罪都沒戲。張明坤最終是按自殺處理的。
不過老白還是轉了回來,揚下頜示意我說下去。
「彬那晚至少打過兩個電話,一個是找人查到了張明坤住處的電話,第二個才召喚老爺子變身小飛俠。」我在床上挪動了一下,範圍有限得可憐,「後來我就奇怪他是哪兒查到的電話,因為連案卷裡都沒有記錄啊。」
領導面無表情,只死盯著我看。
「隔天我查了彬的通話記錄:他那第一個電話是打到咱們支隊的總機,後面具體轉到了誰的辦公桌上,就不清楚了。」我故意拖了一下,老白還是陰著臉,「巧的是,就在那個時間,支隊的網監記錄顯示有人查詢過被害人樊佳佳所有親屬的資訊,登入的id是bys。您知道那是誰的登入名嗎?」
我坐直身子,聲音也沉了下來:「白寅尚局長。」
老白一動不動地盯了我一會兒,搞得我直擔心他眼裡會不會射出雷射來。
「你小子陰陽怪氣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其實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認為是正確的事,只要不傷天害理,就無可厚非。石瞻的不情之請,還望您多費心!」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小子想幹什麼!」
「我只是想做我認為是正確的事。」
白局有些動氣地向我靠了一步,我動不了,只好不甘示弱地看著他。
過了半分鐘,他無奈地平靜下來:「別為難咱們自己的弟兄。」
「我會有分寸的,頭兒。」
「你確定自己想清楚了嗎?」
「能在您手下做事,是我從警以來最值得炫耀的資本。」我緩緩探出右手,「謝謝您這些年來的關照。」
老白冷硬的臉部線條竟有些鬆動,他把我的手按回胸口,嘆氣道:「你好自為之吧。」
「那石瞻……」
「知道了。」他走出病房,再沒回過頭。
第二週某個上午,袁大健將拄著拐來探望我。我震驚於「那個」部位受傷居然還會讓人肢體殘廢,忙掛上同情加安慰的悲傷嘴臉。
「跟那裡沒有關係啦!」袁適臉上的瘀腫基本已經消退,只在眼角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疤痕,「是胯骨有輕微的錯位。」
「呵呵,我還真擔心你被一拳直接打變了性呢。」
「就你這模樣還有心情笑話我?」
「誰讓你才來看我的。」
「拜託!那拳可讓我尿了一個禮拜的血!」
「你瞧你瞧,慌他媽什麼。以後變一月一次,規律了你就習慣啦……」
閒扯淡到中午雪晶去給我打飯,才開始說正事。
自彬離奇脫逃後,全市一直處於大搜捕的封鎖狀態。排查工作進行得很細緻,連犯罪研究工作室的所有成員都被監控了起來。我倆一致同意彬不會選擇在這個當口向外跑——他需要休整,還需要想辦法安頓戰友的屍身。
當然,彬沒再出現過,依晨也一樣。
幾天前,黃鋒又出現在廣西四道鎮的住所,獨自一人。負責監控的民警前去詢問,這瞎子繼續裝聾作啞。
「他會向南方柬越一帶逃。」
袁適坐在床邊,下巴支在柺杖上,機械地點頭。「對!熱帶雨林、螞蟥、水果、痢疾、私人武裝……多美好的心理安全區。」他想想,繼續說道,「他要出了境,就會永遠消失。」
「不會。」我瞟了眼門口,從床頭的角度能看到把門的民警,只不過自上週老白來過後雙崗變了單崗,「他跑到哪兒遲早都得被翻出來。」
袁適一擺手:「誰有這本事誰去,我願意出懸賞。」
「掏錢吧,我去。」
第三週過得比較艱難。
我受傷住院的訊息基本算傳開了,老何、楊子、彤哥、曹伐、劉強,工作室本已不搭理我的新老成員,支隊和分局,甚至市局的同學同事全來了。這裡有一部分是來看我的,還有一部分是來打探彬的訊息的——而絕大部分是兩種目的兼而有之。
後來還出現了某些不認識的年輕民警,有的是一臉崇拜來床前敬神,也有聚在門外把我當標本指指點點。聽老何說,我現在在系統內知名度極高。也對哦,因為涉嫌與連環謀殺犯共謀被全市內部協查,私闖跨國企業遭各使領館投訴,先是在武警面前打良民——那倒霉孩子叫楊延鵬,後來是在同事面前打案件受害人——那倒霉大叔叫顧帆,最後乾脆夥同罪犯打武警——那倒霉的「娃娃臉」我不認識……哪找這麼完美的反面典型去啊!
不知道是哪個吃飽了撐的知道點兒內情的王八蛋手欠,把我的斑斑劣跡添油加醋地髮網上去了!而且還有兩個版本可供選擇:「史上最強臥底拳打武警,奪槍協犯劫獄赤膽無間」或「劫獄哥本系無良暴力男,屢次違紀與多嫌犯有染」。不過還好,第二天就被「十九歲在校二奶半裸炫富」和「高等學府美女碩士公開徵巨根男友」之類的人民群眾更喜聞樂見的高雅時事擠下了首頁。
剩下的時間裡,我一直在做雪晶的工作。
她大概早猜到了我的想法,沒多說什麼。雪晶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她知道人和人對同一事物的理解差異往往絕無調和的可能,也就當世間常態看待了。她有個理論:男人做事有一半是為女人,另一半是不可理喻地發神經——套用到我身上,前一半隻要不是為了她或我娘以外的其他女人,她不管;至於後一半嘛,我發神經很正常,關鍵是看能否在我的性格範圍內予以適當地制止。
彬這件事情,她知道,無法制止。
女人思考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們往往會頭腦風暴之後,把最離譜的一種方法拿來實踐。好在我知道雪晶不至於砍了我的腳,或者在晚飯裡摻上劑量足以讓大象長眠不醒的麻醉劑。即便如此,看她一週以來經常沉默思忖的樣子,依舊令我恐慌到心虛。
週六的晚上,她終於開口問我:「誠,你會死嗎?」
「會。」不拿自己的老婆當孩子或白痴,是我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當然,轉移話題則是另一個優點,「沒人能長生不死。」
「先是莫名其妙被襲擊,然後被韓哥打傷,再被全市內部協查,最後被打到住院。」她把頭簾撥向耳後,「我知道自己嫁了個勇敢的男人……是的,你不怕領導,不怕歹徒,不怕韓哥,甚至不怕死,我想不出有什麼是能真正嚇到你的。誠,你什麼都不怕,而你所做的,就是讓關心你的人一直擔驚受怕。」
「老婆,說句心裡話。」我伸手輕輕拂過她的鬢角,落在她肩膀上,「進中德大廈的時候,其實我已打定主意:無論圍捕行動成功與否,我都不會再參與這件事,因為我以為,彬如果執著地要梁梟死,那麼他殺人必定還是復仇的成分更大,也許這些人都死乾淨了,他就不會再繼續殺人,甚至可能躲進哪間小廟裡蛻變成完全無害的食草動物,所以今後能不能抓到他,看各人造化,與我無關。我跟老何一樣,只要他別再繼續殺人,我們就可以接受。那麼多警察,不是非得由我來維護法律。」
「但他不會停手嗎?」
「嗯,他不會。」
「你怎麼能那麼確定?」
「因為我終於知道他為什麼殺人了。按咱們工作室的說法,就是所謂的‘動機’。」我抓住愛人的手,淚腺一陣酸楚,「而我,是最有可能制止他的人。」
「嗜殺還是復仇?他為什麼殺人?」
第四周,我身上該拆線的拆線,該下夾板的下夾板,除了嘴還有些漏風以外,基本下地無礙。袁適按約定的時間出現,帶來了我需要的東西。有袁海歸做後援的最大好處就在於,你不必為錢或時尚品位發愁。我捏著「驢牌」背包裡的飛利浦剃鬚刀看了半晌,考慮是不是可以讓他把手機給我換成黑莓的……
「嘿!我問你呢!」
「啊?」
「我問你韓彬為什麼要殺人?你瞭解動機了嗎?」袁適早已告別柺杖,但總站不久。他脫下淺藍色的呢子西裝搭在椅背上,坐下後還抻了抻赭色西褲的褲腿,彷彿怕地上有細菌會順著爬上身,繼續摧殘他脆弱的腹股溝。
「這話題咱們之前討論過八千多次了吧?」我把ck牌的內褲掏出來丟到一邊,放進雪晶給我拿來的換洗衣褲。
「喂!那是新的!」
「我穿你的太小,而且……你別噁心了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