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狂奔

刀鋒上的救贖 指紋 第2頁,共2頁

防曬霜和雷朋太陽鏡也被我無情地拋棄了。

他悶悶不樂地看著我挑挑揀揀:「你找到他最好立刻尋求支援,否則去了也是白捱打。」

「放心吧,我能對付。」

「我拄拐前也這麼自信來著。」

我樂了:「咱倆情況不同嘛。你看,彬要真能殺我,我早死多少回了?」

「對對對,我怎麼忘了,你倆是‘同志’。」

「什麼?」

「或者你們其實是同父異母或同母異父的血緣親兄弟,再就或者你和他都是被同一個外星人通過蟲洞光速遠端受精的星際混血兒……反正他見到你只會把你扁出屎來,但總會給你留口氣。」說完他還誇張地挑了挑眉毛——那德行足以讓任何人萌生把他扁出屎來的衝動,「對吧,泰森先生?」

我一邊拉上背包一邊說:「袁適……」

「怎麼?」

「他也一樣不會殺你的。」

「yep!因為這不符合他的‘合理謀殺邏輯’。」

「所謂的‘合理謀殺’只是表現形式,我們一直都沒搞明白這背後到底代表了哪種心理動機。」

「等等,先不說這個。」袁適伸出兩個手指搭在鼻尖上,「沒有合理原因他就不會殺人的話,那誰去抓他都一樣啊!他沒有合理的原因去殺任何警察吧?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殺過警察嘛。」

我「嗯」了一聲,看了眼門外打瞌睡的民警——今天負責值崗的是個剛從警校畢業的孩子。

袁適小心地蹺起二郎腿,沒碰到周邊的任何東西:「但你卻堅持非你不可?」

「確切地說,我希望是我。」

他舔了圈嘴唇,想了想又問:「老問題,他的動機?」

「他想死。」

袁適屏息愣了一會兒,浮出水面般地呼了一大口氣:「他……一九九〇年陳娟離開他的時候,他確實自殺過,但他後來沒有放棄嗎?」

「也許短暫放棄過,也許他迫使自己接受了無法和自己愛的女人在一起的事實。」

「但他接受不了自己愛的女人死亡。」

我冷冷地說:「我不認為他能接受。」

「但他那時又不能去死,因為他必須要照顧陳娟唯一的後代。」袁適用詢證的目光盯著我,「可他還是無法遏制自己想死的衝動,他只能……christ!他殺人是為了感受死亡?」

我想起雪晶充盈著淚水的眼睛,再去看袁適,覺得無比堅定:「彬一直在尋找自己死亡的替代品。」

「什麼能替代死亡?」

「另一個死亡。」

「所以他永遠不會停止殺人。」他放下蹺著的腿,靠在了床邊,「除非……你不是要去抓他。」

「嗯。」我勉強擠出一點兒微笑,幻想能掩飾所有一切,「希望我能成全他。」

九點多,夜班護士第一次進來幫我換了點滴液,等她離開後,我把門外站崗的便衣民警叫了進來——每次去上廁所都得由負責看守的人幫我摘下手銬,並且全程陪同。

「哎,趙哥。」那孩子身著青色的運動夾克、洗得泛白的淺藍牛仔褲,留著四六分的小平頭,臉頰上洋溢著青春的光澤。我不自覺地嘆息,彷彿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我說著指了下門外洗手間的方向。

「好嘞!」他飛快地替我解開束縛,並且把點滴袋掛到移動支架上,好像生怕哪個動作慢了會被教官訓斥一樣,「您慢點兒,我幫您推架子……嫂子今天沒來啊,是不是值班?」

我掀起被子,坐到了床沿邊,一邊支稜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一邊隨手拔掉點滴針頭,然後暢快地伸了個懶腰——躺了快一個月,再不走人我會死於褥瘡潰爛的。

那小警察大概是沒看到我拔針頭的動作,微微一怔:「喲!您的點滴……我去叫大夫……」

我左手一叼他右腕:「別急兄弟,先坐下。」

「啊?」他沒掙扎,但似乎嗅出了危險的味道。

我微微眯起雙眼,用關懷的語氣重複道:「我說,先坐下。」

他不安地緩緩坐下,被我控制的右手刻意懸空舉著,生怕我會九流武俠小說裡的「採花神功」,隨時掐死他的「軟麻穴」,然後把他變成任人魚肉的爛泥。

我讓雙腳著地,套上拖鞋,臀部倚在床邊,鬆開了他。

「兄弟,叫什麼名字?」

「金勇剛。」他不敢抬頭看我,直愣愣盯著我手背上滲血的針孔,末了還不忘禮貌地追了句,「叫我小金就好了。」

「小金啊……」我從床頭櫃上拿紙巾把手背上的血跡擦掉,順帶清理了下粘滿汗毛的膠布,「知道我是誰嗎?」

他剛要開口,想了想,搞明白了我問題的深意,給出同樣的回答:「是,知道。」

「那就好。」我左手壓住他肩膀,探身從他腰間的皮套裡取出手銬,他身體激靈了一下,我用手穩穩地按住他,耳語道,「我不想傷你,兄弟。別亂動。」

我把他銬在床頭,伸手:「鑰匙,還有手臺和手機。」

金勇剛意外地配合,就好像私藏零食被發現的孩子,我說一樣,他上繳一樣。

我把這三樣東西放到他夠不著的窗臺上,關上門,從櫥櫃裡取出袁適拿來的名牌包,開始整裝。金勇剛始終沒敢抬頭看我,也沒敢問什麼。我收拾好東西,走回床邊,問他:「以前沒見過你,來支隊多久了?」

他總算偷偷瞄了我幾眼,每次目光接觸又慌張地縮回去:「不、不到一個月。」

「這行不好乾啊。」我拍拍他,指著牆上的一個紅色按鈕,「按這個,護士就會來;當然,你也可以拖著床到窗臺去拿鑰匙——我只希望你一小時之後再做類似的選擇,如果可以的話。」

「趙哥,你……」

「我要去抓韓彬。回頭隊裡找你做筆錄的時候,告訴他們:如果我有什麼發現,會及時彙報的。哦對,還有,讓各色上級領導不用考慮怎麼處分我了,等完事回來,我也不打算繼續穿這身制服了。」我拍拍他示意他抬頭,然後朝自己的脖子比畫著,「看見了嗎?在兩側頸動脈的位置,用指甲輕輕捏出點兒瘀血來,回頭就說是我從後面把你勒暈的,省得捱罵。」

他認真地看著我——不是我的手,而是整個人。我看了看袁適提供的卡地亞手錶,意識到就算支隊不會認真追我,時間也不寬裕,還得趕飛機呢。

向外走的時候,金勇剛突然叫了我一聲:「趙哥……」

我回身,歪著腦袋看他:「嗯?」

「我想……我會如實彙報……我一向、從來不太會說瞎話……當然,我是說一個小時之後……」這孩子的窘態讓我幾乎有些內疚,「您……您注意安全。見鬼,這、這怎麼交代……」

我一時間不知是該客套還是安慰或鼓勵他,年輕人特有的熱誠與執念灼傷了我。

孩子,這個職業,從來都與安全無關。

3

四道鎮給我的感覺總是很不友好:上次來是大雨瓢潑,搞得極其狼狽;而這次,濛濛細雨伴隨著我再次踏上了那唯一的一條柏油路。雨勢雖不大,卻夾著霜,最後竟慢慢變成了小雪。

袁適大概發射出人造衛星才把電話打進這麼惡劣的荒山僻嶺,我舉著手機倒是很擔心自己的惡貫滿盈會招致雷劈。我這次落跑意外地沒引起大轟動,估計上下領導一是習以為常,二是懶得搭理,只重發了個內部協查,而且連強制措施都沒做授權——當然,這也等於變相宣佈不會有什麼內部處罰了——我的從警生涯到此結束。

最新訊息:韓依晨已離境。

不到二十四小時前,一名模特身材的修女率巡迴佈道團自廣西東興出關,後經核查關口監控錄影,韓依晨就混在其中。至於為什麼她越獄後卻沒在被通緝之列,袁適不解到罵街。

公安部在韓依晨的問題上一直是尷尬地搖擺,鑑於無證據和正式指控的超期羈押,頂頭領導希望這次所有人能集體失憶,否則牽扯出的行政訴訟和國家賠償估計又夠網路媒體開狂歡派對的。

我也沒打算追這條線索,不然早就去雲南堵她了。作為陳娟的遺孤,依晨是個童年不幸的孩子,為難她只會讓我自己鄙視自己,更別提彬會追到火星把我大頭朝下釘死在十字架上。

嗯……我還確信:界河的另一邊,肯定有位擅長聳肩的獨臂孤狼在打接應。非去觸這黴頭,難保時天不會統領多國部隊殺入廣西,把我大卸八塊餵狗。

自然,前有耶穌後有掮客,如此重兵護送,彬肯定是不會出現在那裡了。我查過邊境地圖,什麼龍邦鎮、嶽圩鎮、下雷鎮……隨便找個落腳點向南翻山走個幾公里,出境比秋遊還寫意。彬才不會傻呵呵地去衝關卡呢。

我在黃鋒自家的小院裡再次見到了他本人。他正在拾掇茉莉花的花圃,聽到我走進來,連頭都沒抬:「這裡很少會下雪,我記得九八年有一次,二〇〇〇年好像也下過,〇二年下過,再就是前年一月份的時候……兩三年才有的一場雪能讓你趕上,算你命好。」

黃鋒家的院落很像「龐欣」的那個屍體花園,目測來看面積小兩圈——其實大多數私搭亂建的平房格局都差不多,有個院子種點花花草草茄子豆角的也正常,最多是肥料的來源有點兒區別罷了。

我不是瞎子,體驗不出黃鋒的各色詭異感知都從何而來,但我至少明白最好不要去多糾結。走近苗圃,我聞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還有泥土蒸騰出的溫熱氣息。黃鋒穿著短袖的軍綠色帆布襯衫和墨綠色的勞動布長褲,空的褲腿紮了起來,右腳蹬著一隻廣口的土黃塑膠拖鞋,腳趾間粘了些泥土。我在斜後方站定,注意力集中在他把上衣撐得緊繃繃的巨型背闊肌上。

「彬來過嗎?」

黃鋒微微轉過頭,角度精確得讓我以為他開了天眼,不過他沒說什麼,嗤笑兩聲,繼續幹活。

「那他肯定也料得到我會追來,給我留話了沒?」

「你呀你呀,就是不知死。」他終於放下手裡的工具,摸到腳邊的一個白色茶缸,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嘴裡撥出白色的哈氣,我努力嗅嗅,不是水。

他從襯衫口袋裡摸出根菸,放在嘴唇邊捋捋直,點著抽了兩口。

「少抽點兒吧,這玩意兒會害你早死的。」我說著,自己也有點兒想抽菸的衝動。

「你不是比我還急著尋死嗎?」

「我天天照鏡子,怎麼看自己都是長命百歲的王八臉。」我刻意向前逼了一步,「彬不會殺我。有本事殺我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殘了,要麼跑了……黃鋒,你真以為靠你缺胳膊少腿兒的能要我命嗎?」

黃鋒明顯愣了一下,旋即轉化為滿臉憤怒的殺氣,吼道:「你腦殼壞掉了吧,傻缺仔!」

「不信?」我撒手丟下背包,右腿後撤半步,側過身,冷冷道,「起來試試。」

黃鋒一撐身子,敏捷地站了起來,兩手扶著拐,重心前傾,我看到柺杖的橡膠頭深深扎進了泥土中。

我從後腰抽出甩棍,扔到背包上:「我徒手,別讓人說我欺負你。放心,會留你口氣兒的。」

「不必了。」黃鋒眼眶周圍的肌肉抽搐著,下盤在改變重心,「我老婆自己能帶孩子。」

我無所謂動手,但還是希望在他彈射過來之前證實一下:「別,你死了誰來看墳啊。」

他前衝之勢頓了一下,弓還是拉得很滿:「什麼?」

「你背井離鄉來這裡成家,不就是為的這個嗎?」我伸手指圈了下花圃——當然,他應該是看不到的,我權且當他能感應到吧,「真是,大家都喜歡在自家院子裡埋人玩兒,就不覺得瘮得慌嗎?」

黃鋒向我指的方向轉頭,轉了一半似乎又想通了,哈哈一笑:「你以為他……」

「女字邊的那個‘她’就對了。」我截住他的話和笑聲,「陳娟的墓冢,就在這裡。你長期盤踞南方邊境,為的就是尋找、運送、安葬並守護陳娟的遺體。」

黃鋒的嘴張開一下,又閉上,體勢依舊蓄勢待發,但臉上的肌肉鬆弛了一些。洋洋灑灑的雪花一落到他身上,瞬間就失去了顏色與形體,揮發得無影無蹤。我甚至相信它們若有機會把握自己的命運,寧願選擇繞道而行。

陳娟失蹤的遺體,按說是塊無關大局的拼圖板,但對彬而言,卻不亞於耶穌裹屍布之於梵蒂岡。直到我發現所有人都在幫助彬的時候,忽然想到:對一個又瘸又瞎、滿心報恩,同時還熟悉南疆地區的人而言,這大概是最適合的工作了。

「不過真沒想到你為報答他,居然搭上了自己的後半輩子。衝這個,我敬你是條漢子。」我沉胯伏肩,身上各個關節反饋回程度不同的痠痛感,「現實一點兒吧,阮八和姚江倆人都沒超度我,你更沒可能。」

如果你放倒我,就能終結我的追緝之旅。或者,讓我有機會再次面對彬的時候,不會手軟。

反正我是挺想打一架。

但黃鋒卻沒再向前一步。直到他重新坐下,我才看到他隱隱流露出的沮喪與傷感。他挪挪位置,揉著殘肢的邊緣,話音依舊鏗鏘有力:「你走吧。」

「彬去哪兒了?」

黃鋒不懷好意地笑了——他還是不笑的時候顯得更正常一些。「你抓不到他的。」

「抓不抓另說,但我要找到他。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想了想問:「是說他知道我會問你,或者用點兒什麼伎倆逼問……這個不大可能,你不吃硬。他是怕你太笨,被我套出話來,索性就什麼都不告訴你,對嗎?」

黃鋒擰著眉頭,這大概接近他的思維極限:「你以為……」

「我還以為他肯定也勸你別和我動手,而且會說是因為怕你傷了我。」

他沉著臉。雪花打在身上的溼冷令人戰慄。我冷眼俯視著他,「不錯,你覺得自己很仗義,你知恩圖報,你一直在幫他,可你只是個傻子,你根本不知道彬在做什麼。你不瞭解他,你更無法理解他為什麼這樣做,你壓根兒就沒打算去判斷他的行為是否合理。你以為能協助他或對警察守口如瓶就是盡力了,你錯了。彬信任你,只因為你是個不去思考的一根筋,你根本不問對錯,不問因由,把盲目當作忠誠。所以他與你之間,不是朋友間的互助,而是上級對下級、施恩者與回報者之間的命令與執行關係。」

黃鋒愕然的樣子很僵硬,稜角鮮明的下巴愈發顯得固執,「如果你信任一個人,就不該問那麼多為什麼。」

「‘為什麼?’你知不知道彬這樣問了自己很久?我也問了自己很久……他得不到答案,所以去殺人。可悲的是,殺人並不能給他答案。」

「他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不用……」

「是嗎?我很懷疑。他自問自答最後只給出了一個很荒謬的邏輯:他想隨陳娟去死,但他又不能去死,所以就用別人的死亡來沐浴沉淪。要我說,這是不折不扣的神經病。」

「如果你女人被殺了你會無動於衷嗎?」

「我不知道……」我狠狠地甩了下手。

為什麼一個為了傳宗接代的老頭可以那樣欺凌自己的兒媳,一個受辱的女人可以殺害自己的骨肉,一個被愛矇蔽的男人甘願去做犧牲品,一個不諳世事只為生存的孩子可以撒下彌天大謊,一個為了迎接新生活的丈夫可以拋棄自己的亡妻……失去身份的邊緣人群在瘋狂地報復社會。滿滿一院子屍體,卻無法阻止一個憤怒司機的街頭暴行,謀殺工具和人命能夠等價兌換……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認為是正確的事,與生俱來,我們擁有讓一切行為合理化的天賦。

「我不知道,不管是為了報仇還是那個扭曲的邏輯,彬都在殺人。陳娟一條命,需要多少人抵償?為了復仇,為了尋找死亡的替代品,因為被殺的人罪有應得……隨便給出一個自欺欺人的藉口,所有謀殺行為就能變得令人同情?他殺人,這個理解,那個支援,連修女為包庇他都可以背叛上帝,你們全被騙了——包括彬自己在內。陳娟死了,殺多少人去陪葬她一樣不會復活;她死了,就埋在我們腳下。每天都有無數人死去,而活著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看,讓生活繼續。我相信在他心裡,沒有人能代替陳娟,同樣,死亡也沒有替代品。如果他不能向前看,不如去死!」

黃鋒沉默了好一陣,問我:「你是想去殺他?」

「我可以抓他,因為我是警察;我可以幫他,因為我們是朋友;我自然也可以殺了他,因為這正是他一直盼望卻沒有實現的夙願。反正無論選擇哪條路,我也會有我的理由。」

「我看不出抓他和殺他有什麼區別。」

「他如果自首或被捕,恐怕還真沒那麼容易死。」這個問題我也是剛剛權衡出個眉目,「賓森遺失的秘密檔案奇貨可居,一旦彬歸案,國安局肯定會立刻把整個案子接手。」

黃鋒面朝我的方向,嘴角咧開:「哈!其實你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要找他。」

「我知道。他到底在哪兒?」

「他確實沒告訴我。試試去找那個孩子,他不會離那孩子太遠的。」

「彬會猜到我這麼想,所以他在離境前都不可能和依晨在一起。借刀殺人的伎倆就免了吧,我知道時天在邊境的勢力,但只要我不針對依晨,他就沒理由對我下手。」

黃鋒慘然地側過臉,「那看來,只有我能攔下你了。」

「其實,我並沒把握撂倒你。」我緩步走到花圃的屋棚下,身上的潮寒立刻退去了大半,「當然,我相信你也一樣沒把握。」

黃鋒似乎在品味著我話裡有沒有賣乖或嘲諷的成分,過了會兒,反倒自嘲地笑了:「你說對了,我確實沒把握。你小子不簡單。」

我拽過背包,收起武器,點了兩根菸,遞給他一根:「我還是打算去邊境碰碰運氣。」

「夠死性的。」

「不過我只打算轉一圈兒,如果他真的翻山越境,就算了。彬對我而言一樣是很重要的人,犯不上那麼窮兇極惡地逼他。反正這行我也幹煩了,回家要個孩子,找安保公司掛個閒職,沒事找你和時天喝喝酒,聽聽‘弒子’行動的秘史……也挺好。」

「呵,有點兒意思。」黃鋒突然伸出寬大的手掌握住我的右手小臂,我早已習慣他違反生理常識的定位能力,沒躲,依然保持放鬆。他攥了一把,喃喃道:「嗯,是不好說……」

「對了,我還有個不明白的事,請教一下。」

黃鋒很給面子地示意我問。

「彬這樣的人……我是說以我八年來對他的瞭解,他不像是會出賣別人的敗類。」我手裡玩著煙,「他當年為什麼會出賣你們隊的那批人?」

他面朝我的方向,很努力地吸著煙琢磨,並且謹慎地把菸灰彈到花圃外,到後來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沒有,他沒有出賣過我們……」

「陳年舊事,也確實沒必要糾纏。」我不想破壞剛建立起來的睦鄰友好關係,況且時間有限,便站起身,「彬真的來過嗎?我是說最近。」

「你該出門問問那些盯梢的二五仔有看到過別人嗎?」

「那好,我先去尋尋,找不到就回來跟你喝酒。」我背上包,想伸手和他握握,卻發現他的超能力感知這次沒起作用,也許是我身上已經沒有敵意了吧。

「吃了飯再走吧。」黃鋒的手抬了抬,似乎不確定我是否有所動作,「老婆今天帶我家崽子回來,她手藝不錯。」

意外的禮遇,我還真有點兒動心:「哦?夫人回來了。孩子放假?」

「沒。頭兩天東興那邊地頭上的好像在和對面的越南人鬧矛盾,說是爭‘五甘’在芒街的地盤,陣仗越搞越大……反正是不太平,我就讓他們先回來再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想起時天曾經的告誡。

「如果彬不在了,你會照顧陳娟的女兒嗎?」我一邊匆忙整裝一邊問。

「有的是人,輪不到我。」黃鋒側耳聽我收拾利落,還是問,「真不留下吃飯?」

「下次。」我趕時間,顧不上不好意思。

「嘿!小子!」他叫住我,沉聲道,「他沒出賣過我們。」

我這會兒實在無心去演繹羅生門,含糊應了一聲,忙向外奔,把黃鋒的自言自語留在了小院裡——

「他從沒出賣過我們任何人。」

「你主動挑釁黃鋒?而我們現在還能在同一個次元裡通話?」袁適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扭曲,「不用解釋,我知道你肯定是為活命犧牲色相來著。」

「他畢竟有殘疾,你也太小看我了。」

「t800斷了條腿也還是終結者,你又沒johnconnor帥,需要肛腸治療嗎?」

「我需要增援。肛腸治療也準備好,等我回去你會需要的。」

「我覺得是時候放棄了,在沒有確定線索的情況下,進入我們沒有司法管轄權的動亂地區,你純粹是找死,而且這是無意義的犧牲。」

「彬一定會在那裡。」

「還有一個問題,可能無關大局。」他話題一拐,「關於姚江和阮八,按你的理解,姚江——那個出賣了自己隊友的人——就是韓彬。」

這個其實我已另有考量,沒吭聲。

「從黃鋒的話來看,最能打的那個人一定是阮八。而且遭到出賣後回來報復也符合通常邏輯。」電話裡有點干擾,他停了停,「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一種可能:其實韓彬是阮八,而你們在中德大廈合力擊殺的那個人才是姚江。韓彬自柬越歸來後一直過著相對正常的生活,姚江如果這些年來繼續在第一線亡命江湖,很可能改變雙方的實力對比。」

「有這種可能。」我對著話筒不自覺想笑,「依據呢?」

「沒什麼依據,我只是覺得韓彬如果能為一個可能根本不愛自己的女人自殺、殺人、背井離鄉……這種心重到偏執的人,不會容忍自己有出賣或背叛的行為;這麼說吧,倒置一下,他要能出賣‘納迦’小隊的戰友,就根本不會嗑藥洗胃之後還為了陳娟去南亞。」

我逗他:「那人家憑什麼非來殺他?」

「這倒不難解釋,因為他總以為韓彬有朝一日會報復——當然,也許等騰出手來韓彬會做這種打算,也許不會,但關鍵是姚江為此得擔驚受怕一輩子,要想踏實睡一覺,乾脆自己動手斬草除根。」

「嗯……也許吧,不過還可能黃鋒他們都沒說實話,姚江阮八,阮八姚江,張三出賣李四,其實李四是王二麻子,王二麻子出賣了張三……排列組合多得是。你也說了,這無關大局。」

「呃,對我個人或大局是沒影響。不過你最好搞清楚,韓彬如果真是姚江,他今天就能下得去手殺你;如果他是阮八,得罪他超級不明智。你看看得罪過他的人,不是被殺光了,就是被逼瘋了。」

「放心吧,不管他和我誰能殺誰,我神經比你的‘大炮’粗壯多了,想逼瘋我可不容易。」

「如果他真在,他會告訴你不要因為有內疚感就尋找傷害自己的機會。」袁適猶豫了一下,語氣有些過分嚴肅,「無論你追到哪裡,你和他之間,永遠都存在一根教鞭的距離。」

「俄狄浦斯嗎?」

「我沒這麼說。反正估計你也找不到他。」

「依晨去的不是時候,無論有多少人護送,彬也會親自到場保障她的安全。」

「也許吧,我可以幫你搞到望遠鏡和擴音喇叭,你遠遠地看大聲點喊就ok了。我說了,到此為止。留在東興,我會安排你回北京。」

「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我遮住話筒咳嗽了一下,「至少要他親口向我承諾不再殺人。」

「你千里迢迢豁出命就為這個?他親口承諾你又如何?你會相信嗎?」

「我會自己判斷的……我還需要武器。」

「你都沒機會判斷,芒街雖然不大,但現在你去了幾乎寸步難行。」

「我可以去找依晨。馬莉那幫人應該比較扎眼,還是有機會打聽到的。」

「你還真信黃鋒?找到韓依晨——great,就算你找到了,韓彬會殺了你,無論他是姚江還是阮八,為了陳娟的女兒他會炸掉半個太陽系。你到底想要什麼?你真打算殺了他?」

「如果這是唯一能阻止他繼續殺人的方法,我會的。」

「那你跟他還有什麼區別?只要有合理的藉口,就可以隨便處置生命啦?」

我這會兒實在沒心情跟他探討普世價值或不容踐踏的執法標準:「算你最後一次幫我,沒有增援的話,我需要武器。」

袁適的聲音尖利起來:「如果我拒絕呢?」

「那我一樣會去。」

電話裡靜了好一陣,他輕輕嘆息道:「好吧,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我在想要不要給雪晶打個電話,嘴裡卻說:「我不確定是不是一定能活著回去。」

「我也不確定,可以說我更傾向於你這是有去無回……答應我:如果他不能承諾不再殺人,就把他抓回來;如果抓不到,就放棄。但無論如何,不要殺他——殺了他,你將徹底變成他。」

這確是我曾經的理想,某種角度來看,也許不是壞事。

不只是他,邊防站的孫副隊長也勸我止步。

東興在兩小時前已經封關。即便沒有袁適替我遮過內部協查通告,僅憑肉眼觀測,他們的阻攔亦是情理之中的一片好意。

此時,一河之隔的芒街,已是烽火連天的戰場。

據說「街頭幫」過境後和張文甘的舊部本來打打鬧鬧幹得勢均力敵,翻雲覆雨體位變換得高潮不斷,未曾想一直壟斷滇桂地區皮貨生意的大佬周戚年率眾與「街頭幫」結盟,悍然打破了狗咬狗的均勢,而將本是衚衕旮旯的群毆械鬥升級成為地域間的大規模流血衝突——這是所有人始料不及的。

中越雙方的外交機構對此都未明確表態,大概是想由得壞人自生自滅,不要影響兩國美好的雙邊前景。

所以,目前,局面已完全失控。

當我僅懷揣甩棍跨過北侖河的時候,背後是無數邊防站同志們惜別的目光——對於一個簡直有自殺傾向的準下崗刑警而言,這場面足以讓我昂起胸膛、豪情萬丈。

界橋上,我見到了袁適那個曾遭我一記抱摔吃了滿嘴排洩物的同學,他胳膊上沒戴夾板,想來骨折已痊癒。這次見面雙方都有點兒小尷尬,他明顯對我懷恨在心,但卻似乎認定我是行將就木之人,臉上浮現出憐憫的歉意。

我很好奇袁適這種教條主義精英怎麼會有從事灰色營生的同學,而且還在幾小時內就出現在我面前。不過自彬之後,已沒什麼能令我驚訝的事了。他拉開一個黑色的旅行包,揭開覆在表面的報紙,露出了三把手槍。

在一把軍用五點八毫米口徑的九二式、一把大彈夾的格洛克21以及一把我不認識的型號裡,我選擇了格洛克。雖然他向我隆重推薦的是那把mp446——就是我不認識的那把俄製手槍,但我實在不放心把命押在這麼個陌生傢伙身上。當然,格洛克我也從沒用過,不過對它可以保持實彈上膛的便利保險裝置早有耳聞。簡而言之,我槍法超爛,在警校那會兒還是脫靶冠軍——真是枉費了名師的指點,如果今天真出現不得不開槍的局面,最好能有梁梟東家出產的m61a1六管火神炮撐門面,或至少,手裡拿的是可以保證隨時擊發的子彈水管。

他再三叮囑我加長彈夾是後改裝上去的,為了加快裝卸速度,用的是金屬材質而非塑膠,所以導致槍口一端重量偏輕,射擊時務必瞄得略低一點兒——沒問題,我想很快就能有機會驗證一下了。

我檢查了備用彈夾,問他:「那邊什麼情況?」

他回頭看了看,對我搖頭,一臉費解:「你真的……」盯著我看了一陣,又改口道:「別隨便開槍,容易引起連鎖反應。」

我把槍別進腰裡:「知道。」

他還是搖頭,彷彿不相信我真的要去赴死。最後,他遞給我一把軍用匕首,尺寸足以用來切西瓜或類似大小的人體部位:「如果要開槍,千萬別猶豫。」

這次我沒應聲——那要看瞄的是誰。

「計劃得再縝密,運氣不好也白搭。」

沒錯,彬計劃好了一切,他的運氣也一直都很好,但自他踏上這個曾經出賣過他和他夥伴的國度,幸運女神終於拋棄了他——梁梟和陳娟也好,阮八和姚江也罷,這些失去祖國庇護的精英們,註定只會成為某個霸權勢力的玩偶。目前對彬而言,本來縝密設定的出逃路線,卻因為芒街突發的暴亂而徹底作廢。此時的芒街,已經成了一個巨大風暴的中心——他的逃亡計劃不可能再順利實施。

豪情萬丈的時光很短暫,我很快就發現自己也失策了。

在東興關口的時候,我還以為發生在這裡的只是關乎一年幾十億人民幣灰色利益的幫派爭鬥;身處事發地點後,我才明白,對控制權的爭奪只是一個引子,民族思想的衝突、地域文化的差異、貧富分化的鴻溝、歷史遺留的恩怨……也許不需要任何原因,人類互相傷害的本能自然會推動一切。集貿市場的方向冒著火光,街上到處散落著膠制拖鞋、草帽、零散的腳踏車與摩托車殘骸。我入境後一路狂奔,沿途鬥毆的人群不下十數,參與的人數上百,居然沒見到半個軍警的影子!據說當初「五甘」落網的時候牽扯到近百名政府的公職人員,由此足見越南幫派的實力。時天說得對,沒有「後臺」支援的中國黑勢力,在這裡恐難爭得一席之地。

一路上,我好幾次被不知道是從哪裡飛來的東西打中;在集貿市場的門口,我放倒了兩個正在毆打一具屍體的越南人——他們似乎打算把目標轉向我;從外寨街經過的時候,路邊小鋪裡衝出一個半裸的女人胡亂掄著手裡的鐵鎬,打算不經消毒麻醉就給我做開顱手術,我聽不懂她嘴裡說的是什麼,只好逃之夭夭;我還勒暈了一個試圖用拖鞋把自己的臉抽爛的同胞;從魚市的水池裡幫一個女人撈出她孩子的屍體……漸漸我發現這已不是單純的中越黑惡勢力的火併,似乎沒人在意打的是誰、殺的是誰,整條街道瀰漫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我想回去,真的,我很害怕。

我曾經想象過作為刑偵人員,也許會有為國捐軀的那一天。但那得是面對十惡不赦的殘暴罪犯,經過頑強激烈的不懈奮戰,躺在戰友或愛人的懷抱中……至少,是死在自己的國家,生我養我的土地上。我不想在這裡,被某個不知名、不知國籍的人因為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將我變成異國他鄉骯髒排水溝裡的一具無名屍體。

這次連那個叫阿關的倒霉翻譯官都不在,我只能憑記憶去摸「夜來香」。少了摩托車代步,卻多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我利用破落民居間的甬道穿街越巷,儘可能向芒街的西南側靠攏。閃轉騰挪了半小時後,我對目前四處遊蕩的各色人群有了大概的區分:一種是平民老百姓,大多關門躲在家裡或已被某一方暴徒襲擊;一種是入侵勢力,一眼能看出是中國人,喊句「兄弟,自己人」就可以矇混過去;還有一種是當地幫派分子,見中國人就刀槍拳腳地招呼,但不傷本地居民;最後一種是趁火打劫的地頭無賴,這類雜碎從十幾到三四十歲不等,往往三五成群無處不在,姦淫擄掠無惡不作,卻又欺軟怕硬,儼然南亞版本的新納粹信徒。

我是在掛籃街被盯上的。隔著一排平房已經能看到「夜來香」二層的紅木圍欄,街角一個芒果攤後面突然蹦出七八個越南人,其中手拿廉價片刀的一個平頭矬子衝我喊了句越語,我自然是裝沒聽見,故作鎮定地自走自路,但很快,身後不規律的跑步聲便迫使我不得不腳底抹油。還好就奔跑而言,皮鞋對拖鞋的優勢明顯。我拐出掛籃街,追兵還未出現,茶古灘東側壘著幾十個近一人高的工業廢料桶,我心中一動,鑽了進去。

時天能在「夜來香」是最理想的狀態,同時是我唯一明確的方向,但萬一他不在呢?甚至是,如果裡面只有馬莉帶著一群孩子……我不敢奢望那些貪杯如命的越南老兵會仗義援手,更不相信傳教佈道能感化這群渾蛋。

既然沒把握,最好別引狼入室,反正有武器在手,為穩妥起見,我打算借這個由塑膠桶搭建的小迷宮先放倒他們。

沒想到這哥兒幾個簡直就是沒長大腦,追出來以後掃了眼光禿禿的茶古灘,看都不看我這邊,徑直闖入對面一棟灰磚砌的民宅。進去八個,出來六個。我努力不去想那倆人沒出來的原因,強迫自己緊盯離我不到二十米的這群冤家。他們幾個在酒吧門口商量了一陣,舉著廉價開山刀的像瘋子一樣大喊大叫,很快就把其他人傳染成了「嗷嗷嗷嗷」的印第安戰士。鼓舞士氣後,他們進了「夜來香」。

這可不是我想要的發展。

大腦沒來由地空白了一會兒,我猛然醒悟,咒罵自己怎會如此膽怯,忙跑向酒吧正門。這時那間灰色的民宅裡出現了小騷亂,伴隨著若有若無的哭喊聲,一個渾蛋心滿意足地走出來,邊提著褲子邊嘲笑另一個垂頭喪氣的——兩人的表情在見到我的瞬間立刻又統一成不知所措的驚懼。

我不想浪費時間,掏出了槍。

那倆畜生迅速配合我的動作,舉起雙手——其中一個只舉了一隻手,另一隻手還提著褲子。

場面變得有些不大好處理,射殺他們應該還不至於,但要就這樣放他們走,難保不會招來後患。我把食指從扳機護弓裡抽出來,輕輕敲打著塑膠槍身……時間在流逝,我變得愈發急躁。

應該開槍,不能猶豫。

左右為難之際,屋裡衝出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越南婦女,她穿著一件灰白色的肥大襯衫,下身的帆布長裙在右腿側裂了個口子。我立刻舉起手槍,手指搭上扳機,既是防止她可能把我當成暴徒,也是不希望那倆孫子繼續做出傷害她的行為。

但她壓根兒沒朝我這邊多看一眼,一聲不吭地撞向提褲子的那個,這傢伙本就是舉手投降的無防備狀態,被直接從後撞翻在地——然後我才看到刀,那個女人從他背上爬起身,吃力地拔出沒至刀柄的武器,眼睛卻已望向屍體的同夥。

剩下的那個完全蒙了,在我的槍和她的刀之間往復體味恐懼,雙腿本能地向後挪動。我大概預見到了一個可以接受的結果,便收起槍,推門進了「夜來香」——

幾乎和廉價開山刀撞了個滿懷。

我舉起背包搪了一下,右滑步閃到他側面,擺拳兜在後腦上,同時踹了膝蓋窩一腳,揪著他頭髮朝實木大門猛砸。第一下砸上我就聽到了刀撒手落地的聲音,第二下砸在門框上,我感覺對方的身體突然一沉,失去了支撐力。

扭頭我便看到面目全非的退伍軍人之家:桌、椅、酒瓶和唱片遍地散落,吧檯上面躺著半張凳子,四下都是人,有的躺著,有的趴著,有的睜著眼,有的閉著,有的似曾相識,有的完全陌生。

曾經給我拿過「333」牌啤酒的那個人背倚著吧檯的翻門,一手反握著半截酒瓶,一手捂著大腿根,血像小噴泉似的從指縫間滋出來,腳下的地板是一片骯髒的黑色。

和「333」對峙的是一個手持菜刀的傢伙,我的豪快登場無疑分散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此刻他已調整角度,把正方向對著我。

整個屋裡只剩下這兩個站著的人。

我抽出甩棍,大步走向他,左側眼角不自覺地抖動起來。

當他發覺後退沒我逼近的速度快時,想掉頭跑已來不及了,只好怪叫一聲揮刀搏命。他砍我也掄,這不是光拼快慢的問題,一寸長一寸強,我還沒進他的攻擊範圍,甩棍已經落在他腦袋上。他揮刀的手停在半空,舉著刀踉蹌幾步坐在地上,雙目失神。我上前踢掉他早就拿不住的菜刀,又戳了他喉結一棍,把人徹底放平。

與此同時,「333」彷彿突然被抽去了骨架,癱倒在吧檯前。

我忙撿回背包跑到他身邊,翻出迷你急救箱,徒勞地試著封住噴血的動脈,溫熱黏稠的液體覆流過手背,我覺得兩手空空,什麼也抓不住。

他搭在我的手腕上,提醒我抬頭——我看到一張苦澀的笑臉。他沮喪地搖著頭,嘴裡唸叨著我聽不懂的語言。

我反握住他的手:「時天呢?時——天——撕錢!對,撕錢!撕錢!」

他兩眼半開半合,打瞌睡般點著頭:「撕錢……撕錢……喬比曼達……」

「什麼?你說什麼?」

他肩膀一歪,身體緩慢地向左側滑落,我托住他,大聲喊道:「你說什麼?是我!看著我!是我,你給我拿的‘333’……是我,看著我!看著……」

有那麼一刻,我以為他已經走了,但他突然猛地睜開眼,抓住我的衣領,用熟悉的生硬漢語一字一頓地對我說:「孩——子——」

「孩子?孩子!對,孩子,孩子在哪兒?」

他的瞳仁向吧檯轉了轉。順著他給出的方向,我看到吧檯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小門,上面掛著皮質的簾子。我的手上感覺似乎輕了一些,再低頭看,他離開了,一下子又變得很重。

我放下他,檢視了一遍房間,確認沒有哪個人或屍體是時天,便走進吧檯後面的小門裡,穿過一間狹長的廚房後,從後門離開了「夜來香」。

然後我就看到了曾經活潑靚麗的修女,以及摟著她屍體哭泣的韓依晨——這本是我最擔心出現的一種邂逅。

馬莉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教會外衣,但神職人員的身份顯然已無法在這片土地上贏得最起碼的尊重。她衣服上白色的部分全被染紅,黑色的部分則呈現一片汙穢的藍紫。依晨哭叫著,努力拖拽她,地上的血跡蜿蜒數米。一個比依晨大不了幾歲的女孩手中揮舞著半根還在燃燒的木棍,瘋狂地試圖驅趕四名嘻嘻哈哈的本地流氓——別指望我能對赤膊、文身、針孔、砍刀和猥褻表情的組合能有其他定義。他們時攏時散,彷彿在玩火中取栗的遊戲。

周圍還有很多具屍體,其中一個我在片馬教會見過,剩下的,大多是六七歲到十幾歲的孩子。

我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驚駭極了。我痛恨在酒吧門外的猶豫,我痛恨這一小時內經歷的暴力與殺戮,我痛恨彬和陳娟,我痛恨製造所有這一切的人,我痛恨我自己,更痛恨我將要做的事……

「我們在選擇命運,殊不知,命運也在選擇我們。」

不錯,這是我的選擇。我痛恨它,但它是我的選擇。

「人對命運的選擇,源自根深蒂固的性格。」

我要做的,是我認為正確的事情。

「人之所行在自己眼中均看為正,唯有耶和華衡量人心。」

看這些謀殺者,他們甚至無意讓自己的獸行合理化。

「有人說,這個世界早已病入膏肓。」

不,這個世界從來不曾變過,病的是我們,是人,是人心。

「人心都壞掉了。」

貪婪、憤怒、虛偽……我們全都病入膏肓,傷害同類和我們可以傷害的一切,只為滿足私慾。

「背對他,你是獵物;轉身面對,你是對手。」

沒錯,他們已經給了我一個充分的理由,可以轉身的理由。

「你會跑嗎?」

我會嗎?

左眼又在抖。我繞過依晨和馬莉,貓腰衝上前,把那個體重輕若鴻毛的女孩撥到身後,右手一棍掄了出去。中間那廝明顯還沒適應眼前的角色調換,甩棍結結實實地砸在天靈蓋上,他連點兒動靜都沒來得及出,像斷電一樣原地散了架。左側白光閃爍,我不假思索地架上去,火星迸濺,磕飛一把砍刀。與此同時,我覺得好像被犀牛頂在了腰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我的胃痙攣起來,右肩捱了一刀,失去重心的身體還未及後傾,右胯又捱了一腳,我斜著就出去了。

倒在地上,五臟六腑一陣翻騰,竟然沒感到疼。我撐起身把甩棍朝衝舉刀過來的一個傢伙的襠部插了過去,力量之大,連棍子的第一節都縮排去了,那孫子一聲悶哼就跟只死蝦一樣蜷身滾翻在地。左邊有人在踢,我捋腰拔出匕首,反手插在他大腿外側,腥熱的血濺滿了半邊臉。

最後一個站著的傢伙回身要跑,被我三步並作兩步攆上一棍掃倒,背後跟著一刀直透心窩。

爬起來,我才發現自己渾身是血,至於是誰的血,我不知道,也不在乎。

第一次殺人,卻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依晨和那個女孩怔怔地看著我,我回望著依晨,知道她認出我了,但我寧願沒被認出來——她們都只是孩子,她們不該去面對這些,她們不該被迫接受人類最醜陋的嘴臉。

一陣腳步聲,面前又多了十幾個人。他們個個手持刀棍,衝這邊戳戳點點、大呼小叫,好像同一個人渣製造廠的流水線殘次品,同樣骯髒,同樣殘暴,同樣猙獰。

來吧,給我同樣的理由,給我殺光你們的理由。

我走到那個捂著襠滿地打滾的孫子旁邊,柔聲問依晨:「彬呢?」

依晨抽泣著,閉上眼睛對我搖頭。

「放下她,去找彬。」我又衝另一個女孩擺了下頭,「我會帶馬莉回去。」

腳下的禽獸還在悲鳴,不遠處的狼群正在靠近。

我掖起匕首,雙手正握甩棍,下垂到地上那傢伙的腦後,朝擁來的暴徒擺了個高爾夫揮杆的預備動作。

我可以嗎?

他們繼續逼近,踩踏著孩子們的屍體。

操!有何不可?

我狠命地掄了下去。

伸手拔槍的時候,有人對我沉聲喊了句「別開槍」,緊接著,三道人影從我身後兩側衝了過去。這是三個明顯久經沙場的猛男,都是短粗身段,棕黑紮實的臂膀裸露在背心外,手持同樣的軍刺,個個下死手。不到半分鐘,對方倒下六個,其餘的四散奔逃。

並非毫無代價,這邊也倒下一人——其中一個留著黑色短捲髮的,脖子上橫貫了一把刀,側臥在人堆裡,再沒站起來。

回過身,我見到時天眉頭緊鎖地攙著依晨,淺粉色的襯衫和米色的卡其褲一塵不染,配上蒼白的國字臉,在這片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主戰場上,扎眼程度尤勝從前。一名體形堪比ufc擂臺冠軍的壯漢站在他身側,銅鈴大小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不停掃視著周圍。

時天抿嘴望著剛陣亡的手下,問我:「你怎麼在這兒?」

「你該慶幸我在這兒。」我抹了把臉,才注意到他和身邊的護衛腰上都彆著槍,「彬呢?」

他用某種外語叫回剩下的兩人,把依晨和另一個女孩交給他們,「你自己出得去嗎?我得送她們走。」

我低頭和依晨望向同一處:「她呢?」

時天掃了眼馬莉的屍身,有些煩惱。

「ufc冠軍」用外語——能聽出同樣不是越語——急促地對時天說了兩句,他點頭,其他人扛起兩個女孩,急匆匆向西南側的一條小巷撤退。

時天衝盯著馬莉發呆的我擺頭:「你要不打算背上她,就跟我走。」

沒時間做任何思想鬥爭,逝者已去,保命要緊。

穿過巷子就是雄王路,時天告訴我那是通往接應車輛的捷徑。芒街的現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導致他未能按時出現在接應地點,代價則是滿地死傷的無辜。我問他彬到底在哪兒,他似乎覺得我不可理喻,但還是聳肩表示對此一無所知。

我奇怪他們剛才為什麼寧可承受傷亡也不開槍,時天臉上掠過一絲悔意:「這條街上有無數把槍,可你聽到過槍聲嗎?」

我想想,確實沒有。

「不許開槍可以算是兩方勢力預設的鬥毆規則,至少可以有效地控制傷亡。斃了阮勳宋這種毒蟲是一回事,數百人對射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一旦響槍,本地的軍警不可能再袖手旁觀。」

「但我們都不屬於任何一方。」

時天邊走邊掏出手機:「那就更得守規矩。你試試開一槍,和捅馬蜂窩沒兩樣——而且你也很快會被打成馬蜂窩。」他舉起撥通的電話用越語簡短說了幾句,同時觀察周圍,似乎是在描述目前所處的位置。

我心裡懸乎乎地沒著落,腳下又不受控制。「時天,幫我個忙。」

「說。」

「如果我……我要是、要是有什麼意外,幫我給我愛人帶個話,行嗎?你神通廣大,肯定能找到她……我是說,當面轉達。」

「哈哈!就你那個乳尖臀圓的老婆?沒問題,正好……」他淫笑著望向我,旋即笑容又像退潮般迅速消失了,「要我帶什麼話?」

我收緊嘴唇:「替我告訴她,‘對不起’……」

他的眼神像月光下的海水:「只有道歉嗎?」

我咬著牙,竭力吞嚥自己的軟弱,努力放棄一切矜持,或遏制所有回憶:「還有,還有……我……隨便吧,大概就這個意思。」

時天站住了。

他不顧其他隨行人員的催促,把剛揣回去的電話又掏出來:「趙馨誠,聽我一句勸,你要是沒膽子現在打電話親口對她說後半句,不如回去。我們都是了無牽掛的人,但你不是。這條路,你走不來的。」

我沒理會。如果現在打電話給雪晶,我一定會喪失繼續前行的勇氣。和很多事一樣,想得太多,就什麼都不敢做了。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寧願犧牲自己鐵骨錚錚的硬漢形象。有些一直被忽略的東西,愛或死亡,今天都離我很近,近到令我不敢觸碰,不願提及,卻又無法迴避。

大概人就是這樣,最無助的時刻,思念的往往是最牽掛的人。和大多數同行一樣,我從來就不是一個好丈夫。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做一個好警察,或成為一個好老公,我不知道自己會更傾向於哪種人生。我更不確定雪晶若有機會再次選擇,還會不會嫁我。我不能推卸責任說今天這種狀況是我無法避免的,但她說得對:結婚這些年,我一直在讓她擔驚受怕。

歸鄉的誘惑彷彿萬有引力,令我心煩意亂無法集中精神。其實我很希望雪晶此時能在我身邊,卻又慶幸她可以不必和我一起承擔危險。是的,某種意義上,我終於理解到彬的感受:我可以死,但我無法承受所愛之人被傷害。

因為,雪晶,我愛你。

隨後,我們進入了那條狹窄的捷徑。

捷徑通常代表著效率與便利,但往往也隱藏著陰謀與陷阱。跑到中段,兩撥暴徒像是掐著表一樣同時出現在兩側路口,前後夾擊,把我們一行七人堵死在這條僅容擦肩而過的窄巷之中。

我後腦的神經線一緊,對時天喊了句「你們衝」,轉身刀棍並舉,逼退後面的來敵。逃亡的方向立刻響起砍殺的叱喝聲,金屬與骨骼摩擦撕咬,女孩子們在抽泣。

面前的人越擠越多,最終拱得靠前的二位收不住腳,只能雙雙舉刀撲來。我伸出甩棍頂在左邊那人的鎖骨窩,他的刀也豁開了我的小臂。我俯身滑步把匕首插進右邊一人的胸口,刃尖進去一半卡在肋骨上,拔不動了。甩棍脫手,我胡亂朝左邊那人蹬了兩腳,他失去了平衡捂著被棍子戳中的位置倒地,被我一腳踩在頸動脈上,直接抽了。露著半截匕首的哥們兒雖然還沒死透,但已失去抵抗能力,我右手攥緊刀柄,左手下面一兜他襠——小臂上刀口崩裂疼得我叫了出來——把這孫子整個人架起來當盾牌推了過去。

也許我打小喝的是冥河水,吃的是大力丸,也許是擠得像沙丁魚罐頭般的那幫烏合之眾分工不明,反正這招還真抵擋了幾秒鐘。但很快我便意識到這是個無法用常理揣度的世界,一把青黑色的刀從我面前的屍體上穿了過來,直接扎進我的左肋,我一口氣提不上來,忙丟下人盾急撤兩步。

同一把刀很快又向我劈來,我本能地錯身躲避,重傷的左手捏住來人的腋窩,右手拔出格洛克21頂在他胸口……

我盯著他,卻沒有看清他的樣子,我甚至相信這輩子都不會記得他的模樣。不知他是否看清了我,但我想他沒看到槍。我們四目對視,血紅的視網膜覆蓋著沒有來由、卻又毫不妥協的恨意,顏色逐漸變深,他看到了死亡。我扣下扳機。

扣到一半時撞針鎖開啟帶來輕微的震動感,提醒我還有反悔的餘地。我繼續扣下去,撞針觸擊子彈底火,有東西像過山車般沿膛線劃過,面前的軀體猛地抽動了一下,拋殼窗飄出火藥蒸騰的氣息。

我抬高槍口,又補了一槍。槍口上揚把子彈吐進了那人的鎖骨裡,飛濺的骨渣像彈片一樣扎進我手背。他半邊身子向後飛出去。我鬆開左手,捋著胳膊從他手上奪下刀。

然後,我向前邁了一步,對著後面相同顏色的兩眼之間,再度扣動扳機,一次、兩次、三次……人群沒有後退。我左手持刀反手劃開一個人的肩膀,斜著把幾發子彈送進他的腹腔。繼續向前,飛來的東西拉開我的顴骨。我向右側俯身,把刀插進某人的肋下,槍口越過他肩頭,方才注意到槍聲其實很響,彈殼崩到已經失去生命的臉頰上。

過關斬將,所向披靡。

我想住手,卻停不下來。不殺人,難道只能等著被殺?

原始規則下,我們只是一群最低階的野獸。擺脫一切束縛,我會比他們更強大;給我一個合適的理由,我甚至能夠超越彬。

直到扳機的滯阻讓我察覺到子彈已經用盡,對面的敵人依舊前赴後繼。我退下彈夾,細長的金屬模具砸在腳面上。正要掏出備用彈夾,一把銀色的匕首冒了出來。我忙用槍去撥,刀刃偏離既定方向,扎進我左側肩窩。我能感覺到心臟掙扎了一下,膝蓋發軟,跪倒在地。與此同時,一隻手抓著我的後脖領往回拖了一把,我隨之仰倒……

黑色的閃電從上方劃過——我終於,終於見到了他。

即便是在意識有些游離的狀態下,依舊不難辨認出那個如鬼魅般穿梭的身影,冰錐一樣凌厲——彬和他的戰友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快,快得彷彿脫離了人類對世間的一切認知。

槍口發燙,指尖冰涼。我控制不住地笑了。這就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號,時天在安隆汶迷霧中看到的情景——

死神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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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拿大溫哥華「環境犯罪學調查中心」所開發並使用的「參宿七」是目前世界上最為權威的地理犯罪剖繪軟體。

約瑟夫·瓦徹(josephvacher)與皮特·威廉·撒特克里夫(peterwilliamsutcliffe),分別為法國與英國曆史上的著名連環殺手。

約翰·埃德加·胡佛(johnedgarhoover,1895—1972),美國聯邦調查局由調查局改制後的第一任局長,任職長達三十七年。阿爾·卡彭(alcapone,1899—1947),美國芝加哥黑手黨教父。

即張文甘(truongvancam,1947—2004),越南黑社會頭目,綽號「五甘」,被捕後牽扯到大批腐敗官員,受到謀殺等多項罪名的指控,於二〇〇四年六月三日被處以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