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張明坤死的那晚你和彬都在場?」老何嚼花生的動作慢了下來,「你倆小秘密蠻多的嘛,難怪老白把你調開。」
回到北京,我在第一時間就被袁適召到美術館東街十六號院——說好聽了叫彙報工作,其實各自心知肚明是交換情報。不想老何突然出現,似乎也是來面呈軍機的。
「依晨進看守所前身體狀態還行,有輕微脫水——那是被你們迫害的,還有些貧血,肝功不大好,但問題不嚴重……做了性侵害檢查,不過你們別指望在一個處女身上找到什麼性虐待的痕跡。」老何瞄袁適的眼神很是不以為然,「檢查過程中發現她左腕有割腕自殺留下的疤痕,不過照你這麼一說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袁適背倚著警車,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funny……什麼時候可以繼續對她訊問?」
「自從進了看守所,她不吃不喝……剛打了兩天點滴,今天中午才送回北院。訊問這事,最好先放一放。」
「抱歉,我並不是想顯得很殘忍。」話雖這麼說,但袁適的樣子活像嘴裡叼著耗子在主人面前洋洋炫耀的貓,「但對她的訊問無疑是目前很急迫的工作。」
「你們刑偵的事按說輪不到我管,不過對依晨的羈押已經超期了。」老何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腳踩在了貓尾巴上,「就算她養父母不在國內,彬又下落不明,趁著沒家屬提異議的機會,一群宵小之輩輪番欺負個孩子……這他媽屬於褻瀆國家法律啊!你說對吧,馨誠?」說完,他還斜了我一眼,那目光讓我這「宵小之輩」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袁適肯定也想換個話題:「趙警官這趟南下似乎收穫不小,咱們不妨先聽聽他的。」
我就坡下驢,一股腦把兩個禮拜的行程與見聞抖得乾乾淨淨。老何的注意力沒那麼容易轉移,依舊是滿臉鄙夷;袁適聽得卻相當投入,以至於完全忘了用各色名言洋屁來插嘴。
老實說,石瞻、時天、阮勳宋以及黃鋒給出的資訊都相當有限——有的是不能說,有的是不想說,有的是不說實話,有的是來不及說——但我依舊把彬的過往經歷拼湊了個大概。
關於他和陳娟:一九九〇年,這對戀人分手後,陳娟去了國外,又在九四年不知為什麼加入了一個由軍火販子控制的基金會所派遣的醫療援助團,並且來到柬埔寨與紅色高棉政權進行接觸,對方負責接洽的是賓森。在這次行動的過程中,陳娟因感染傳染病死亡。就她的死,我有幾點猜測:第一,陳娟死得蹊蹺,就算淹死的都是會水的,可一個醫療援助團隊還預防、控制不了傳染病,總有些說不過去;第二,陳娟如果是被謀殺的,那麼在她被害前,很可能與彬取得過聯絡;第三,彬在陳娟死後立刻離家出走,來到越南,可能是想找機會進入柬埔寨查明陳娟的死因;第四,聖雷森基金會的老闆被官方招安後,醫療援助團的人大多被遣散回國,從名單上看,彬幾乎把他們殺了個乾淨,這等於反過來證明九四年在柬埔寨,陳娟很可能不是病故。
關於彬的「失蹤」:陳娟死的那年,彬來到越南,很可能是試圖從越南進入柬埔寨。我有兩種猜測:一是他得知陳娟有危險,前去營救;二是他知道陳娟已經死亡,來調查死因。反正不管是哪一種,他一進越南就被抓了壯丁,被迫加入了越南人民軍,計劃暫時擱淺。先不說時天提供的情報水分有多大,按他的說法,彬被安排到了人民軍126旅炮兵連,並在不算短暫的軍旅生涯中結交了一個很好的朋友——據說他倆還一起殺過一個軍官,算是關係好到能過人命。後來陰差陽錯地,二人被調往河內陸軍培訓基地的861特工團,並共同參加了九七年六月河內軍區直接策劃的入柬刺殺行動,那次行動的目標,恰巧就是當年陳娟所屬的醫療援助團與紅色高棉政權進行接觸的司令賓森。
我拍拍手:「所以說,他並非出生在克利普頓星的superman,勉強算得上是軍隊與戰爭塑造的又一個殺手。」
關於「弒子」行動本身,對目前案件的偵破沒什麼太大幫助。這裡面也許涉及政治陰謀或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滅口計劃,但與彬後來回國實施連環謀殺沒什麼直接關聯。至於賓森的死是「斬首行動」的戰果還是帕所韋特在誅殺叛黨,同樣無關緊要。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很可能彬通過這次零距離接觸,尋到了陳娟死亡的真相。
相比之下,倒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號發生在安隆汶的那場混戰更值得玩味。彬和他的戰友在撤退途中莫名地反目成仇,但兩人卻又都參與了二十二號那天突襲紅色高棉據點、營救黃鋒的戰鬥。藉著蒼茫霧色的掩護,彬和他的戰友、黃鋒、時天,甚至還有石瞻,先後從溼熱的叢林中殺出,同在一片戰場上縱橫馳騁……據黃鋒說,彬的戰友在與彬相遇後爆發了激烈的衝突。結合越南人民軍給「納迦」小隊下的自相殘殺的秘密指令來看,彬恐怕是在逃亡途中出賣了自己的戰友,而他的戰友則懷著刻骨的仇恨,機緣巧合地突然出現在祖國的首都——他就是襲擊了我和彬的那個神秘刺客。
袁適點頭道:「那,這應該是另一個線索的連線點。」
不錯。事隔多年,彬的戰友在這個時候現身是有原因的。彬從柬越歸來後,耐心查訪,精心策劃,把陳娟死前所屬的醫療援助團成員先後除去。估計這幫人今兒死一個、明兒死一個的,終於發現了不對勁兒,回首開始調查要把他們殺光的煞星到底是誰——彭康應該沒道理認得彬的模樣,但他又確實發覺了有人在跟蹤他,所以慌忙向醫院逃竄——也就是說,醫療援助團的倖存者們已經查到了彬的身份,他們知道彬是誰。不過光查到沒用,這幾個海歸醫生的醫術有多高明我不清楚,但要論殺人越貨,在彬面前都是廢柴,所以他們找來了一個與彬勢均力敵,甚至實力在他之上的對手,恰巧就是——或者說偏偏就是彬的戰友。
「彭康求助的物件,也就是派車跟蹤彬的人,大概就是那個刺客的東家。」我對自己的推斷相當篤定,「招安了聖雷森基金會後臺老闆的,正是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的東家。這兩個大東家,是第三個線索連線點。」
找來彬的仇人對付彬,會是誰的主意?我曾經有過好幾種推測:第一,某個已被殺的聖雷森基金會醫療團成員;第二,醫療團的倖存者,顧帆,或是化名孟京濤的梁梟;第三,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
「在分析了目前掌握的情況後,我認為……」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肯定不是顧帆。」袁適指了下身後的一棟塔樓,「不信一會兒你可以上去直接問他本人。而且,如果說孟京濤的真名叫梁梟的話,我再告訴你:崴爾集團的執行總裁,就叫梁梟。」
2
顧帆比我想象中平靜得多。
大概是由於過往與彬交好的緣故,我先入為主地把顧帆認定為一個猥瑣齷齪的鼠輩,或至少是個徒有其表的浮誇小白臉。而當這種人得知自己隨時可能遭遇滅頂之災的時候,驚恐萬狀自然是少不了的,沒準兒還會哭天喊地、求神保佑或是奉鬼還冥——整體形象大概和一隻滿屋亂竄的蟑螂差不多。
但我想錯了。
這其實算是個可笑的錯誤。等於說,我低估的不是顧帆,而是彬——一個能讓彬愛得死去活來的女人的第二任男友,不可能如此下作不堪。
顧帆站在客廳的窗前,魁梧的身軀幾乎將所有的陽光堵在了外面。我走到近側,見到的是一個濃眉大眼、鼻直口闊的中年男人。他回身望向我,微微頷首致意,目光寧靜如水。
以一個在北京生活了多年的單身男性來講,顧帆的房間算是相當整潔的,就算是堆在地上的書,也都碼放得錯落有序,房間裡隱隱飄蕩著一股檀香的味道。
「您好,海淀刑偵支隊,趙馨誠。」開場白很老套,我伸出手。
顧帆不輕不重地和我握了下手。他的手掌寬厚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呈現出一種相當健康的古銅色;身上沒有煙味,指節上也沒有煙油燻出的痕跡;頭髮背攏著,自美人尖的位置向後稍微有點兒謝頂;他穿著灰色的西褲和一件白得晃眼的絲質雙疊袖襯衫,光那個「哭泣牌」的袖釦估計就能頂得上我這一身行頭的價錢。
「我已經回答過你們警方的問題了。」顧帆的態度倒很是禮貌,渾厚的嗓音和他的外形很搭,只是略顯沙啞,「還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保護措施很嚴縝,您不必害怕。」上樓的時候袁適就告訴我,目前對顧帆已經實施了二十四小時三班倒的保護措施,整個東街十六號院都被監控了,「但畢竟您不可能一直這樣躲在家裡,要想恢復正常的工作和生活,協助我們將韓彬抓捕歸案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我沒想躲在家裡,是你們警方不許我出門的——當然,是為了保護我。」顧帆話語間的停頓表明他很清楚自己的誘餌身份,「其實不需要麻煩你們這樣做,社會上那麼多案件在等著處理,太浪費資源了。」
我看到老何在和廚房門口一個當值的民警說話,袁適揹著手在看牆上的畫——在我看來更像是墨跡的塗鴉,有夠抽象。顧帆把重心放在左腿上,右腳不停地輕輕拍地,顯然是在催我切入正題。
「可以抽菸嗎?」我又掃了一圈,發現屋裡沒有任何煙具。
顧帆沒有露出任何厭煩的表情,只是走到書櫃邊,從裡面取出一個裝飾用的彩釉小碗,遞給我:「請便。」
那個碗實在是精緻得讓我有些不好意思,煙癮也就暫時壓了下來。「您認識韓彬嗎?或者說……」
「這個問題我先前就回答過:沒見過他本人,但確實是久仰大名。」顧帆很大度地一攤手,「娟娟常提起他,也許她認為坦然面對才是從過去解脫出來的途徑——當然,結果似乎不是。」
我不動聲色地把稱謂換成了「你」:「陳娟經常提到韓彬?在你面前?」
「呵,作為男人,是有些難以接受。」
「那你知道韓彬為什麼要來報復你們嗎?我指的是,你們這些聖雷森基金會醫療援助團的成員……一九九四年,柬埔寨,紅色高棉——你應該還記得吧?」
和袁適告訴我的一樣,顧帆的回答是:「知道。」然後他的表情也和袁適告訴我的一樣,可以毫無歧義地解讀為:但不想說。
我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穿著像外企老闆一樣的醫生。據袁適說幾天來輪番詢問毫無結果,醫院領導、老師、同學、校友什麼的全找了個遍……但顧帆明顯是不想對任何人透露任何資訊。
「為什麼?」我脫口問道。
「嗯?」顧帆偏了下頭。
「你不擔心被殺,還是不希望韓彬被抓?」我把手上的小碗放到茶几上,掏出煙來,「你提供的資訊很可能成為我們抓捕他的重要線索。他已經殺了你們那個醫療團幾乎所有成員,我不認為他會停手,除非你和梁梟死。」
顧帆從寫字檯上端起一個白色的馬克杯,放到嘴邊,似乎在用嘴唇試探溫度:「我確實擁有兩個博士學位……但還不至於‘蠢得像個博士一樣’。」
「梁梟找了人來對付韓彬,是嗎?」
「老彭曾經在電話裡提到過一句,記得不是很清楚。」
「你相信梁梟找的人能擺平這件事?」
「其實無所謂……當然,從客觀上來講,我們在明,對方在暗……何況我也不認為找一個比韓彬更暴力的人,就可以制止他的暴力。」
「韓彬是在為陳娟的死報復,這我總沒猜錯吧?」
「我曾經回答過:‘我想大概是’——畢竟我沒問過他本人,不能確定就一定是這個原因。」
「那看來,陳娟不是意外死亡。」
顧帆輕輕嚥了口杯子裡的東西,沒有繼續回答我,我能看到他的喉結在上下滾動。
正當我打算換個方式旁敲側擊的時候,他又開口了:「其實,我們全該死在那裡……娟娟死了,還有老高和東方。無論誰死,都不能說是意外,那不過是我們每個人最終的歸宿。」
袁適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一旁:「是你殺的陳娟嗎?」
顧帆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從他的嘴角上看到一絲輕蔑——真正的、不加掩飾的輕蔑,物件就是面前發問的人,他顯然是很不屑於袁適這種突襲式的發問,或問題本身。
不是他殺的。
袁適沒理會,有點兒像是在自說自話:「你掛了一牆杭法基的抽象彩墨雙聯畫,是不是贗品我甄別不出來,不過這組畫我倒是認得,上次來的時候就覺得眼熟——《原罪的肆虐與懺悔》,對吧?你在為哪種原罪懺悔?gluttony?greed?sloth?wrath?pride?lust?envy?……你殺了陳娟,為什麼?嫉妒——因為她和韓彬還有聯絡?傲慢——因為她在專業上超越了你?暴怒——因為你們在意見上有衝突?你們所有的倖存者都參與了謀殺,對不對?告訴你……」
沒等我打斷袁適喋喋不休的武斷臆測,門外一陣雜亂,隨後劉強衝了進來:「韓彬!發現韓彬!」
「韓彬剛剛出現在西邊的隆福寺步行街,恰巧被巡邏的派出所民警發現了。一開始他們不太確定,就跟了一段,結果跟到錢糧衚衕的時候反被襲擊了。」劉強上車後邊招呼我們邊繼續說道,「那孫子已經瘋了!他持械襲警,把兩個弟兄全捅了!其中一個還有意識,開啟了緊急呼叫頻段向指揮中心呼救,說韓彬正沿美術館東街向南逃逸。白局剛得到訊息,已經派人來支援。現在東四派出所正封鎖隆福寺到這裡的沿線,隆福寺派出所和隆福寺醫院的人在趕往現場救治民警的路上……情況緊急,指揮中心要求周圍所有警力立刻集中包圍美術館東街到寬街一帶!」
「緊急呼叫」是警用步話機上方的一個橘黃色按鍵,一旦啟動,該頻段內所有話臺都將變成只能接收無法傳送的狀態,為的是保障主臺和啟動緊急呼叫雙方的通道通暢。這可不能亂按,只有在警務人員突然遭到嚴重不法侵害的危急情況下才可以啟用。而且緊急呼叫一開,指揮中心會同時利用gps定位該話臺的位置,周圍所有警力必須無條件前赴支援。
「我們這裡有多少人?」袁適問。
「不算你們仨,二十一個。」劉強發動警車,拉響了警笛,「我吩咐留下了一組人,兩組繞平安大道去寬街路口設卡,剩下一組在後面那輛車裡跟咱們走。」
東城我還算熟:「亮果廠衚衕那邊呢?」
「景山派出所從那個方向迎過來了,東城治安支隊在其餘主幹道上負責封鎖。」
袁適顯然對這種效率很滿意:「包圍完成了?」
「應該是。」
他又看看我:「韓彬這次來拜訪顧帆,似乎挑錯了時間。」
我沒吭聲。
車裡安靜了那麼一會兒,袁適繃不住了:「ok,我投降!我承認他不該是這麼簡單的罪犯,你們有什麼觀點還是說出來的好。」
我瞟了眼老何。「我是法醫,不懂刑偵。」他一口回絕,然後冷眼回瞪,看我如何進一步去演繹反覆小人。
確實,彬不該這樣簡單地暴露自己,更不該像智障的生瓜蛋子一樣拿刀去捅跟蹤他的警察——當然,也許他瘋了,反正他確實這樣做了,不是嗎?
「我沒什麼觀點,只能說我們運氣不錯。」這裡一半是實話,因為我的確沒想出眼下這種情況後面還會隱藏什麼陰謀詭計。
劉強用車裡的話臺問道:「那兩個弟兄怎麼樣了?」
話臺裡傳來回答:派出所的人已經到現場了,醫院的急救車還沒到。
他又問了一遍:「那兩個弟兄呢?」
我們的車衝過美術館東街的紅燈,話臺裡傳出一陣電流聲,然後所有人都聽到了回覆:「人還沒找到,正在搜尋。」
話臺裡陸續傳來各參與圍捕單位的報告,不用想,全都是:人還沒找到。
由於坐在後面,我必須探著身子豎起耳朵才能從無線電的干擾中把人聲解構分離出來,但很快,我便發現自己在著迷地盯著前面,至於是在看什麼,我本以為不知道,卻旋即反應過來——
是的,所有的事情——彬做過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這車是咱們支隊的嗎?」我問。
「後面那輛是。」劉強剛從非機動車道上拐回主路,正在用力地摁喇叭,「這是東四派出所借咱們的巡邏車,比咱們支隊的老爺桑塔納可強多了。」
我嘟噥了一句:「要這麼說,彬劫走的那輛車也有話臺吧?」
袁適觸電般地回過頭:「地安門派出所的那輛警車!那輛車上也有無線電……他燒了那輛車……damn!他拿走了車上的無線電!劉警官,掉頭回去!快聯絡留守的人,韓彬正去顧帆那裡!」
劉強沒太搞明白事態,但車速慢了下來:「怎麼了?」
袁適幾乎就要去搶方向盤了:「沒有人受傷!也沒有人發現過韓彬!他偷了警車之後卸了上面的無線電!是他啟動了緊急呼叫,把周圍的警力都調了過去!」
「快聯絡留在十六號院的弟兄們,我們可能被涮了。」我邊說邊不安地用餘光掃視老何,「也確認一下到底現場有沒有人發現受傷的民警。」
劉強猛打方向盤,我被甩到了老何身上。
「現場沒找到人!發現遺失的話臺了!」我剛坐好便聽到劉強轉述來自話臺的回覆。他把車開得左拐右扭,搞得我不禁擔心會不會在抵達十六號院之前就翻車。
「那就趕緊聯絡留守的人……」
「我一直在聯絡。」袁適拿著步話機,身體不受控制地隨車搖擺,「沒人應答。」
從現場來看,彬的行動過程可能是這樣的:
首先,他選擇了某個可以觀察到顧帆住所周圍的制高點,並且用了一段時間來確認警方的布控,然後在二十分鐘前使用從被燒燬的那輛警車上取得的無線電,製造了假的突發事件。
為了確保能夠將十六號院裡的大部分警力調離,他先是以遇襲民警的口吻發出緊急呼叫,之後又先後使用兩個手機號碼撥打了110,剩下的就是靜等我們上車離去。
當然,他很可能同時也一直在監聽警用頻段的通話。
留守十六號院的五名民警,有兩個在樓門口的警車裡,一個在院門口的保安值班室,一個負責移動巡查,一個在顧帆的房間裡。彬必然是繞開正門進入的十六號院,而且,他以劉強的名義請求指揮中心通過處突頻段通知留守的人員變更了通訊頻段——到此為止,他已經成功地把十六號院所有的警力同外界隔絕開了。
這種隔絕是很短暫的,我們一去一回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鐘——不過對彬而言,足夠了。
依據院內小賣部提供的資訊,彬從那裡買了一聽易拉罐的奶茶——他突然出現在警車左側時,就是用的這罐飲料砸開了車窗,隨即便發現車門其實沒鎖。坐在駕駛席的弟兄頭上捱了一下,可能是一拳或一肘,立時就不在了;彬開車門把打暈的人拽出來,鑽進駕駛室,關上門;副駕上試圖使用無線電呼救的民警在車裡和他比畫了幾下,沒能騰出手呼救,反倒給了彬利用中控開關把車門鎖上的機會;最後,當這位民警發現不敵對手,準備開門逃脫的時候,第一下沒拉開門,而彬從背後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上了個「活鎖」——就是用小臂和上臂肌肉壓迫頸動脈竇,造成腦供血不足,於是,副駕上的民警在幾秒鐘內便失去了知覺。
搞定了樓下的崗哨,上樓。
顧帆的住處有兩道門,但外面的那道防盜門並沒有鎖——這倒是挺正常的,算不得什麼失誤。彬拉開防盜門,敲屋門。屋裡的民警過來應門,沒等開門就被彬連門帶人踹了回去。他後腦的瘀傷應該就是倒地時磕的,昏迷的原因則是左腮下遭到重擊。
可以說,彬沒有辜負袁適的「期望」,一舉一動,雷厲風行,精妙至極。
我有些不解:難道說他自鼓樓突圍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設計這一切了嗎?從他竊走警車拆下無線電到我們找到顧帆還是有段時間的,他為什麼不在警方實施保護性監控前就下手呢?現在全城的警察都在搜捕他,他卻又一定要頂風作案?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正面襲警突入,彬不會不明白這將招致什麼後果,他不是成心找死嗎?
當然,最令我不解的還是:費了這麼大心思,下了這麼多功夫,甚至是以向整個首都的公安系統宣戰為代價——
結果,他竟然沒殺顧帆。
二十分鐘前我們眼中整潔的客廳此時已是一片狼藉:茶几、書櫃、椅子……連同那套《原罪的肆虐與懺悔》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了。顧帆坐在剛扶起來的沙發上接受包紮,一場激烈的打鬥不但迫使他得重新收拾屋子,還得收拾自己——我看到他額頭在流血。
衝袁適調侃「我倒蠻欣賞這屋子現在的裝飾風格」時,我不得不承認:對於顧帆,我終究是帶有某種揮之不去的厭惡。
顧帆樣子有些狼狽,但神態依舊從容。他告訴我們:彬踹開門,打暈了警察,然後「正氣凜然」地宣告,為陳娟報仇的這一天終於到了。
我撓著下巴:「你不會也是什麼ustu的門徒吧?」
袁適沒理會我,問話的聲音明顯提高了:「看來他沒得手。」
顧帆攤手向我們示意屋裡的場景:「我……本能反應吧。」
「然後呢?」我饒有興趣地問道,「勝負如何?」
顧帆直視著我,自行寬恕了我的無禮:「我不是他對手。」
我不顧周圍各色眼神的阻止:「啊哈?那……他打贏了你之後就戴上冠軍腰帶樂顛顛地跑路了?」
袁適終於不耐煩地朝我扭過頭。
「不,他今天來就沒打算殺我。」顧帆的話把袁適和我的注意力都攏了回去,「他說就這麼讓我死,太便宜了。」
「哦?」我瞄了眼老何:他肩膀微微聳動,又似乎在專心處理顧帆頭上的傷口。
「那他想幹嗎?」袁適問得很急切。
顧帆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眼睛有些泛紅:「他說,要讓我承受二十四小時等死的折磨——明天這個時候,無論有多少警察在場,他都會來要我的命。」
這話說完,我們全愣了。
我的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甚至是莫名其妙。不錯,彬肯定是來過。製造突發事件、誘離保衛人員、襲擊留守民警、破門而入等等,鐵定是他乾的。問題是,他大費周章搞得雞飛狗跳,到了最後關頭卻又狂妄得混淆了矛盾關係——把簡單的私人恩怨,變成了對國家司法系統的正面挑釁——他瘋了?
「他真的……」
「趙警官,他還讓我給你帶句話。」顧帆先是打斷了我的話,隨即也打斷了我的思維,「他要我告訴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他說過的話嗎?」
「我要真想殺他,憑你,攔不住的。」
我靠,他真的瘋了。
白局已隨指揮車來到十六號院門口,召集大家去開碰頭會。出門後我先是問老何:「那個傷……」
「不是打擊傷,應該是摔倒後磕的,沒傷到眉骨。」
我又看看滿腹心思的袁適:「你不會真相信他說的話吧?」
袁適先是沒言語,走到樓下停住了:「顧帆是有可能在故意挑起韓彬和警方的對立,但你們誰能告訴我為什麼他沒殺顧帆?」
我們仨互相看了看,低頭,又抬頭互相看了看。
老何先開的口:「也許沒那麼複雜,他只是太恨顧帆了。」
我不同意:「那就把他挾持走,找個僻靜地方一刀刀剮唄。」
「我們回來得很及時,他挾持人質出逃太不方便……」
「挾持顧帆這種體形的人突圍確實有難度。」袁適話鋒一轉,把手放在嘴邊,指了我一下,「但如果只是要讓顧帆忍受恐懼的折磨,何不對他說:‘我會在今後的某一天來殺你’——一個不確定的時間既可以讓我們無從下手,又足以讓顧帆擔驚受怕一輩子。」
老何對袁適忽左忽右的思路一挑眉毛:「說這些有什麼用?你們最現實的問題是明天他會不會來。」
我考慮了一下,說:「他不會。」
袁適不負眾望地又和我唱起對臺戲:「no,他會來的。」
在我看來,袁適的想法就好像《天龍八部》裡段譽的「六脈神劍」,總有時靈時不靈之嫌。作為犯罪剖繪的技術顧問可能無傷大雅,但統率人馬偵破案件的前景著實堪憂。
「你就相信他會這麼白痴?」
「他的手法越來越戲劇化了。」袁適自動過濾掉我的問話,「這要不是在大陸,他很有希望成為另一個jesse式的爭議性傳奇——別誤會,我並非影射你是cowardbob。」
「袁大海龜,你不會是有創傷後應激障礙吧?」反正他說的那幾個老外的名字我通通不曉得,「還能有比你更白……更傳奇的?」
袁適似乎完全沒在意我的中傷:「你去南方那段時間,北京方面也做了很多調查工作,幾乎連韓彬去哪個報亭買雜誌都摸清楚了。但他日常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很普通,而且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可以維持正常生活狀態的同時實施極端暴力犯罪——典型的反社會人格。
「韓彬不是躲在山裡的殺人狂或是藏在地下室的變態,他有家人、朋友、同事,他有正常的工作和社交,他會去便利店買東西,去法院開庭,去售票處排隊,去納稅和繳違章罰單……就是這樣一個在社會上處處留下生活記錄的人,我們卻根本不瞭解他。我們現在甚至不知道他殺人的動機是什麼。所以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殺那麼多人——自然,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放過其中某個人。」
「除非,」老何插了一句,「知道他為什麼會殺人。」
我倒覺得這問題不難:「拋開那三年軍旅生涯來看的話,他只殺兩種人:他認為有罪的人和可能妨礙他繼續作案的人。」
袁適問:「他不是在為陳娟報仇嗎?」
「哦,我把張明坤也算進去了——儘管他沒親自動手。」
老何問道:「那他為什麼不殺蘇震?」
「因為蘇震當初又沒光顧過雲南片馬的……」老何的眼神告訴我沒必要繼續往下說了,同時袁適又問:「王睿呢?幫警察主持正義嗎?」
「也許他不忍美人接連香消玉殞,或者小姜的死讓他不得不幫我個忙?沒準兒是打算藉機攪亂線索?誰知道呢。反正殺王睿是他最大的失誤。」
「至少他從沒殺過好人。」
「但我不認為海淀醫院西牆外那三個小子罪當問斬。」
袁適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那三個被害人是最古怪的部分。」
「我說了,這應當屬於妨礙他繼續作案的目擊者。」
「那晚你和韓彬被伏擊,你有看清刺客的容貌嗎?」
「問這個幹嗎?當時光線很暗,而且……」
「我看過筆錄,你沒能詳盡描述那個刺客的外貌——情況我也大致瞭解,這屬於典型的突發狀況下目擊缺失,很正常。」袁適原地踱了幾步,「我想這個你也懂……那好,你知道,我知道,韓彬會不知道?」
我彷彿聽到大腦裡發出一聲輕響。
老何說:「可能他當時急於逃離現場,所以……」
「那他何不把那個孩子也一起殺掉?總不能說殺了三個人有助於恢復理智思維吧?」
「那你覺得他為什麼會殺那三個人?」
「我想,這恐怕要牽扯到他在南亞地區那幾年……趙馨誠,想什麼呢?」
我沒想回答他,反問道:「他在南亞那幾年發生的事,你能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都發生過什麼。」袁適後半句加重了語氣,「但我大概能推測出造成了什麼後果……而且,你還沒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我笑笑,身體有些放鬆:「我在想,先不跟你們去見白頭兒了。時間緊迫,我打算去拜會一下崴爾集團的梁總裁。」
袁適望著指揮車的方向沉默了一會兒,說:「好的,等你回來我們再碰吧。」
「哦對,關於明天的事。」我一邊招呼樓下當值的民警幫我找輛車,一邊說,「我還是堅持認為他不會來。這個意見,你——老何吧,幫我轉達下白局。」
老何點頭,袁適還是不甘心:「你就這麼確定?」
「確定啊,他不是個承載著悲慘過去而且揹負著沉重宿命的多重人格連環殺手,沒您想象中那麼傳奇。」
「那就是顧帆在說謊了?難道除了你和韓彬,還有人知道你倆在張明坤自殺那晚的對話?」
「那倒沒有。」顧帆這部分轉述應該是真實的,不僅是在內容上,連表達方式也很符合彬的一貫風格,「但彬一向想在我們前面,他知道我們會怎麼想、怎麼做,然後再採取相應的對策。既然我們從現在起就會重點盯防這一帶,那他就肯定不會來。」
袁適用洞悉了我思維的愉悅腔調說道:「看來你認為他會去襲擊梁梟?」
老何跟著嘀咕:「那是說支隊應該去保護梁梟?」
「按咱們趙警官的思路,如果我們去保護梁梟,韓彬就會來殺顧帆了,對吧?他不是總能想在我們前面嗎?」
「那兩邊都做保護性監控不就完了?」老何樂了,「‘多上慫人’唄,這可是咱支隊的傳統打法。」
「不用想就知道老白肯定得這麼佈置。」我見車來了,轉身離去,「記得幫我轉告老白啊!」
袁適在後面喊:「你到底認為他明天會出現在哪兒?顧帆還是梁梟?」
我關上車門,搖下窗戶:「廢柴!他兩邊都不會去的。」
3
依據掌握的情況,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總公司是中德大廈產權單位的大股東,所以他們不但佔據了二十五樓整整一層的面積,還在外面掛起比大廈名稱更顯眼的霓虹燈燈箱招牌。我坐電梯到二十五樓後先轉了兩圈,卻沒找到一個監視器——這種明顯違反治安常規的設定無疑證明了梁梟非同一般的身份背景,或是在隱晦地揭示崴爾公司的經營活動恐怕不像其招牌那樣正大光明。
在近二百平米的總裁辦公室裡,梁梟短小精悍的身材顯得尤為突出,不過我懷疑房間裡那五名彪形大漢除了保鏢的本職工作外,還多少兼做了填充空間的材料。
梁梟的外表很難讓人相信他已年近五十:長得白白淨淨,皮膚保養得猶若童顏,穿著休閒的針織開衫,留著藝術家式的披肩長髮,唇上蓄了點兒半短不長的小鬍子——老實說這也算是他全身上下最確鑿的男性性徵。但凡能倒退個十幾年,這傢伙絕對算得上是個能讓泰國星探們眼前一亮的白麵小生——當然,前提是他可別站起來。雖說始終窩在皮椅子裡,但依我目測,這位跨國集團老總的海拔不會超過馬拉多納。
「趙馨誠警官,」沒等我開口,梁梟便給了我一個很有風度的露齒微笑,「請坐。咖啡?茶?」
我上前和他握手:「不必客氣,我很快就走。」
梁梟坐在老闆椅上欠身和我握了一下手:「不急,先請坐。sophy……」他叫住領我進來的秘書:「uncafe,l'espressoitalien,merci。」
看著我坐下後,他兩手左右一分,笑著問:「有何見教?」
「梁總,看來,您對目前的狀況……可能比我們掌握得更多。」我直覺上認定這傢伙會比較難纏,胡扯會是比較保險的應對之道,「不過我不是為了韓彬或你那些被害的同事而來。我來找您,是時天——」我注意到梁梟的嘴角動了一下,「時天說你們之前的交易……相信您還是很滿意的,不過後來他卻變得很麻煩。您也知道,幹他那行的,人緣很重要。」
我的試探無疑令他有點小驚訝,不過樑梟的回答很沒新意:「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我在說的是姚江和阮八,時天和他們的關係都相當密切。」我對自己近日來整理的推測相當有把握,「沒想到您找其中一個是為了殺另一個,時天對您這種不具實情的委託很懊惱,希望您能住手。作為我們警方,也認為您這樣做,違反了國家法律。雖說您是法籍身份,但中國的法律是屬人與屬地相結合的,要求國際友人入鄉隨俗,不算過分吧?」
他品味著我話裡的真假成分,依舊採取了保守策略:「這個……我很尊重中國的法律,畢竟這裡也曾經是我的故鄉。只是,我不太明白您說的這些名字……我並不認識這些人。」
「我們都知道陳娟的復仇使者現在就在外面遊蕩,您有安全方面的顧慮,完全可以理解。」我有意掃了眼屋裡的那幾名保鏢,「不過您目前採取的某種極端方式,於官,不合法律;在道上,抱怨也頗多。所以我來這裡,是想勸您停手為妙。」
「lahaine,c'estlacoleredesfaibles。」梁梟小聲嘟囔了一句,確認我不懂法語後,有些小得意,「我完全不明白您的意思,所以不知道能為政府提供什麼幫助。」
「敞開說吧,梁總。」我掏出手機放到桌子上,同時解開制服和裡面襯衫的扣子,表明自己沒有監聽或錄音裝置在身,「韓彬要殺您,我們會負責保護您並抓捕他歸案。希望您能控制好那個殺手。如果他失手被殺,不但韓彬對您的威脅無法解除,還會招致道上的諸多怨恨;如果他得手殺了韓彬,我們就要改去追捕他,同時您也會惹上一身麻煩。外籍身份也好,軍火商的後臺也罷,您不要忘了,這裡是北京——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首都。你們總統在這裡隨地吐痰,一樣要罰款。」
梁梟本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卻又被我最後一句話逗得笑了出來:「你很風趣,趙警官……」他頓了一下,秘書進來把咖啡放下,離開,「不過你不認為這件事沒必要搞得很複雜嗎?」
他願意開口是好事,但我不認為他會向我透露什麼真正有價值的資訊。
「怎麼講?」
「有個瘋子因為某種古怪的情結,一直在連續加害我以前的同事,而且可能會威脅到我的人身安全。我相信你們大陸公安一直在盡力解決這個問題,只不過,我還是不停地接到老友們的訃告。所以,作為自保之需,我不認為採取一些積極措施有什麼不妥。當然,我指的積極措施是——」他手眼並用向我展示了下週圍的護衛人員,「而如果某個朋友因為我可能遇險,打算實施保護措施或是打擊危險來源的行動,卻又並不是我能控制的,希望您們警方能夠理解這一點。」
我作勢倒吸了口氣:「您招來一個職業殺手去和另一個殺手級的罪犯在北京城鬥雞,作為國家執法機構,恐怕很難去‘理解’這種方式。」
梁梟抿著咖啡,微微朝我搖了下頭。
一種似曾相識的警覺促使我本能地猛一回頭:身後不遠處,屋門半掩,沒有人——可印象中剛才那個秘書離開的時候我應該聽到了關門聲才對。我飛快地掃了眼周圍的那幾個保鏢,隱約感到了一絲輕蔑的嘲諷。
「很簡單。」梁梟把左顧右盼的我拉回到談話中,「有人想找我的麻煩,我會盡量小心地繞開,同時我願意相信中國政府完全有能力及時抓到那名危險的罪犯。從個人安全的角度考慮的話,我不得不說,如果某個朋友能幫我解決這個麻煩,不只對我或公司,對中國政府,也算是一種有力的協助。那麼,tufaissemblantdenepaslevoir,我想這應該並不難。」
「抱歉,我不是法國人。」
「不好意思,壞習慣……我的意思是:希望我們互不干涉。」
想來跟這隻老狐狸繼續說下去不會有什麼結果,我起身道:「韓彬曾數番出入安隆汶,恐怕不只查到了陳娟死亡的真相,還意外地掌握到了軍火販子的醫療派遣團與赤柬姘居的證據。婊子要想立牌坊,殺了知情人也許是個好辦法,但我奉勸您:沒人真正瞭解韓彬,也沒人瞭解‘納迦’小隊成員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您的手段,不見得明智;再就是我說過的,別忘了,這裡是一個法治國家的首都。望您三思。」
「感謝您的勸誡,畢竟世事不能盡如人意,不是嗎?」梁梟對我的離開展現出與迎接時同樣的熱情與禮貌,「沒辦法,c'estlavie。」
我回家放下行李,和雪晶吃了頓飯,一抹嘴又折回顧帆的住處。在十六號院門口,劉強從值守的警車上迎過來:「白局問你為什麼一直不接電話。」
「哦,沒聽見吧。」我的搪塞超沒技術含量,一轉念:這會兒老白找我,苗頭不對。
「等會兒等會兒,兄弟。」劉強把我攔下來,「白局有吩咐,讓帶你去見他。」
「這都快半夜了,明天吧。」我閃了他一下,繼續往裡走。
「喂!」劉強一把拽住我,「白局現在就在後門的指揮車裡等你呢!而且他說現在不允許任何與韓彬有牽扯的人接觸顧帆,尤其是你!」
「搞什麼?老劉,你這什麼意思?」我停下瞪了他一眼。
劉強識趣地抽回手:「兄弟,這是最高指示。有意見你可以直接跟白局當面提嘛,別為難哥哥好不好?」
我還在猶豫是不是立刻翻臉,突然看到袁適正從院裡走出來,急忙大呼:「袁……袁適!」現在正用得到他,直呼其名大概顯得更親熱些。
袁適循聲走到我倆面前,有些不明就裡。我一拍劉強:「我現在有很重要的線索需要找顧帆核實。你看,有現任領導在場,我能搞出什麼亂子來?人家好歹是市局下來的專家,你不信我也不能不給人家面子嘛。」
「白局有令在前,誰陪著你都不行!」劉強可能是真怕擔責任,他越較真兒,我感覺越不妙,「袁博士,您別誤會……」
袁適瞄了我一眼,大概清楚了狀況,問道:「重要的線索?」
「非常重要。」
「白局長找你半天了,你可以先見完他再來核實,或者,你告訴我要核實什麼……」
他這話是沒錯,可我就是預感不對勁兒:「不行,我必須立刻見顧帆!這是唯一可能找到韓彬行蹤的辦法。只剩十幾個小時了,我們越早抓住線索,就越有可能阻止他!」
彬的名字絕對是海洛因,袁適一聽著魔似的癮就上來了,追問道:「你確定?」
我把球踢了回去:「確定不確定的,反正劉支現在不放我進去,就看你了。」
他還真沒含糊:「劉隊長,咱們和趙馨誠一起去詢問下顧帆,如果真能發現關鍵線索……」
「袁博士,可……」
袁適的口氣絕無半分斡旋的餘地:「你也和我們一起去,大家都在場,不會有什麼問題,白局長那裡我去解釋,就這樣!」
半夜三更從床上被拽起來,顧帆的苦笑近乎哭腔:「各位警官,要這麼折騰的話,不如讓韓彬來殺了我好了。」
我可顧不上和他客套,沉聲問道:「姓顧的,我知道你們九四年在柬埔寨和紅色高棉的交易是什麼,你們打著醫療團隊的幌子,實際上做的是軍火買賣。我現在只要你老實告訴我:你們為他們提供了武器,得到的回報是什麼?」
顧帆驚駭的苦笑凝在了臉上。
「赤柬沒和你們現金結賬,陳娟、高建隆和許東方也不是死於疾病或意外!我見過樑梟了,他不只是為了自保才派出的殺手,他是想殺了韓彬。韓彬入柬得到了你們當年交易的證據,也許他只想為陳娟報仇,但你們不會放過他,因為他掌握著很重要的東西,足以毀滅你們所有人的東西!說實話吧,顧帆,他們到底給了你們——或者說是給了你們老闆斯蒂文·巴加特什麼回報?」
「對不起,我現在不想……」
「陳娟他們的死和你們要殺韓彬一樣,都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陳娟是被你們滅口的!」
「不,我沒有……」
「陳娟被害的時候你在場嗎?還是說你親自下的手?她有向你求助嗎?你是親眼看著她死的嗎?」我又隨口扯了句謊,「現在我們已經通過外交途徑找到了陳娟他們三個人的屍骨,屍檢結果會令一切真相大白的。你就真打算死扛不撂?」
「你聽我說……」
「我只想聽你說出實情!紅色高棉給了你們什麼!」
顧帆的眼中有淚光在閃動,臉色也變得異常灰暗,兩手不停摩擦著膝蓋。我用近乎耳語的聲音追了一句:「顧帆,你到底是哪邊的?」
他目光聚焦在我臉上,似乎一時間拿捏不準該換成什麼表情。過了幾秒鐘,他嚥了口唾沫:「當時……隊裡的人,除了梁梟,其他人確實都是醫療研究人員。」
答非所問,這轉移話題的伎倆也太低階了點兒:「我他媽沒問你這個!」
「不,我說的就是,我們確實是去做醫療研究的。」顧帆似乎慢慢變得從容了,「娟娟也是因為在傳染病研究上有相當特殊的天賦才被選派進隊裡的。」
「這麼個高才生還被你們自己給廢了,為什麼?」
「因為她太善良,無法接受我們要做的事。」
「你們要做什麼?」
顧帆有些出神,沉默了片刻。他再度開口,已語音如常:「您不是問紅色高棉給了什麼回報嗎?」
「對,你還沒……」望著顧帆的眼神,我猛地打了個激靈。
「紅色高棉也叫‘赤柬’,是一九六〇年左右興起的極左勢力,而且是武裝勢力……」
「是搞過什麼s21集中營殺了兩萬多人的那個吧?」
「託士楞只是其中一處,兩萬也就是個零頭不到。」
「對了,九四年中旬,他們確實更換過一批自動武器……你不懂,這在當時都算是頂尖裝備。」
「可聖雷森基金會在當時沒有大筆資金入賬,紅色高棉買得起這麼大的現金單?」
「反正天底下不會有免費的午餐。」
「當時……隊裡的人,除了梁梟,其他人確實都是醫療研究人員……」
「九九年前後,巴加特被洛克希德·馬丁公司招安入股,兼任生化技術開發部的執行總裁。」
「也許因為他是個人道主義戰士?哈……」
「其實,我們全該死在那裡……」
……
我的天!難道說,他們得到的回報是……
顧帆和我對視了良久,直到我確認了自己的推測,而他也確認我得到了真正的答案為止。
「畜生……你們都是畜生……」我只覺得頭皮發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你們都該去死!我操你……你們全都該去死……」
顧帆死氣沉沉地點了點頭。
劉強突然拿著步話機插了進來:「小趙,白局要跟你說話。」
我回過神,扭頭看了眼困惑的袁適,從劉強手裡接過話臺,又回身對顧帆說道:「對了,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話音未落,我直接掄起步話機砸在顧帆腦袋上,話臺帶著頭髮和血碎成了一堆零件。沒等其他人有反應,我已經把顧帆從沙發上揪起來,又摔到地上。身後傳來一陣驚呼聲,我回肘盪開袁適,抬腿把劉強踹出一溜跟頭。顧帆剛爬起來,我連續出拳猛擊他的兩肋和麵門,這傢伙明顯沒練過什麼拳腳,既不會防又躲不開,像沙袋一樣被我一通海扁——直到無數隻手把我死死地按在地板上。
伴隨著銬子劃過手腕的涼意,望著滿臉是血半昏迷的顧帆,我有種直抒胸臆的快感,異常滿足。
何況,最後一個問題的答案,我也得到了。
爽歸爽,代價還是比較慘重的。
也許是因為眼下還顧不上,也許是因為出離憤怒,這次老白連理都沒理我。被關在警車裡銬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劉強直接來傳達的指示。
「我說兄弟,你下手也忒重了,哥哥這把老骨頭哪經得起你這麼捶啊!」他一邊抱怨一邊把我拉出警車,我注意到袁適跟老何也在,「摘銬子可以,咱先說好別再動手。」
我滿口賠著不是,連連點頭。劉強開啟戒具,回手塞給我:「這個你自己收著,見領導的時候再戴上——他可沒讓我給你摘了。你小子要賣了我這回咱真翻臉啊……來,證件和手機給我,領導吩咐暫扣。」
如果不去想秋後算賬的結果,眼下這已經算皇恩浩蕩了。我二話不說掏出證件和手機遞了過去,順手又拍了拍劉強以示歉意。
「支隊打算怎麼處置我?」
「不知道。」劉強避開了我的目光,「不過領導說你現在暫時停職,而且直到後天早上,你都必須跟小何在一起,不許對外聯絡,不許出門,不許離開小何的視線——總之就是自己關自己禁閉。等明晚所有的布控圍捕行動結束,白局會找你談話……依我說,只要明天……哦對,現在都快兩點了,就是今天的布控你別再來攪和,到時候跟領導好好檢討檢討,估計也就沒什麼事了……」
怪不得老何會在這兒,我嘆氣道:「麻煩大發了。」
劉強衝我一皺眉:「都知道白局寵你,可你不止一次衝自己人動手,也有點兒太胡來了,加上個別人再有意見,你這讓領導多下不來臺啊!韓彬這案子搞得這麼狼狽,你不是給隊裡添堵呢嗎?好啦好啦,你跟小何老實待一天,也反省反省,想想回頭怎麼跟白局認錯。」他扭頭看了一眼:「袁博士剛才替你說了不少好話,你還把人家打了,別忘了道個歉。我得去安排布控,先走一步。」
等劉強走開,我把銬子別進腰裡,問袁適:「現在什麼狀況?」
袁適咬著下嘴唇:「我是不是應該當你說過‘對不起’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現在什麼狀況?」
「這算我聽過的最誠摯的道歉。」
「不曉得你打算在誠摯上加引號還是道歉上加引號,無所謂啦。知道布控方案嗎?」
「你不早就未卜先知了?」
「顧帆和梁梟兩邊都上了吧?」
「確切地說,是十六號院和中德大廈。梁梟和一群保鏢已經好幾天沒離開過辦公室了。哦,bytheway,你被停職是一定的,就算你沒讓顧帆一天之內縫兩次針,支隊一樣會把你下架處理。」
「為了布控不出紕漏,所有與韓彬有關係的人都必須迴避嗎?」
「這算原因之一,再就是你一離開中德大廈,分局立刻接到了投訴。」
這我可沒料到:「不會是顧帆從水晶球裡看見了我在痛扁他,提前撥了110吧?」
「no。是梁梟個人通過法國使館以及崴爾公司通過美國使館同時向市局投訴你,說你不出示證件、騷擾正常經營活動、以威脅恐嚇方式進行詢問blahblahblahblah。不過我想你應該沒這麼幹過,哦對,你要真這麼幹了也沒什麼奇怪的。」
「我現在是後悔沒這麼幹。」
「so,停你的職至少是種姿態——當然,你剛才的散打表演也給足了白局長做出必要回應的信心。情況現在越來越複雜,知道國家安全域性的人來過了嗎?」
「哦?」
袁適的話沒接上,頓了頓說:「你倒不覺得驚訝。」
「除非你二十四小時前這麼跟我說。」我上下摸了摸,沒找到煙,琢磨著是不是在警車裡翻翻,「看來訊息已經散出去了……」
老何一直沒參與我們的談話,這會兒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們先聊,我去車上等你。」
望著老何的背影,我張開口,又沒去叫他。回過頭繼續問:「國安局的人來做什麼?」
「什麼都沒說,就拿走了關於韓彬個人背景的調查資料。你似乎知道些什麼。」
「應該說是猜到。」我從警車的儀表盤上找到半包煙,又開始發愁如何點火,「韓彬手裡掌握了一些很要命的東西,而有人把訊息洩露出去了,所以現在是九月鷹飛,國內外黑白兩道的鬣狗估計都聞著味來了。」
「紅色高棉的那些絕密檔案?」
「只可惜賓森被滅門了,‘納迦’小隊離開安隆汶之後,連個報掛失的人都沒有。」
「韓彬要那些檔案做什麼?」
「捐給國際法庭,賣給林旺做政治籌碼或者刷牆的時候鋪地板……鬼才知道。我不認為他對那東西有什麼興趣,他只是去尋訪陳娟的死因,沒承想買了包動物餅乾,還附贈了一管痔瘡靈。」
「安撫消化道兩端,倒不是完全沒有關聯……這算意外的收穫。」
「意外的麻煩。」我捅了半天點菸器才發現車子沒發動,一看鑰匙也不在,只能徹底放棄,「所以他現在既是獵人,又是獵物。你、我、梁梟、他的戰友、國安局、全北京的警察,還有其他在京城內外虎視眈眈的各路英雄賊寇,大家都想先找到韓彬。」
「以你對他的瞭解,你認為他會留著那些檔案嗎?」
「如果你被火星人日了,你認為對你感興趣的科學瘋子會只在乎你有沒有懷上個星際雜種嗎?」
袁適低頭看著腳尖:「你是說,韓彬就等於那批檔案?」
我望著夜空沉吟了片刻:「哼!他可比那批檔案值錢多了。」
袁適又向我詳細講述了一下目前支隊的布控安排:朝陽、西城和東城分局都有增援警力參與;市局特警防暴隊二十四小時待命;我們分局自然是全域性動員,治安和預審的人也在外圍輪崗。兩個布控地點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不下三百人,真的是連鳥都飛不進來。
「好啦,反正我現在是戴罪候斬,剩下的就全靠你了,兄弟。」我看著院門口出出入入的車輛和民警,「哼!就這麼搞還指望韓彬會來?」
「要你說他如約現身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訴你,把他的智商每除以二,應該可以增加一個百分點的出現機率。」
「你不是說找顧帆問話是有重要線索要核實嗎?」
「嗯,核實過了。」
袁適歪著嘴:「至少這種暴力詢問的方式還算別緻。」
「得,現在想找老白彙報也沒機會,你可得聽清楚。」我攔下個民警借了火,總算如願以償,「從私人角度講,我想搞清楚赤柬和那個擺攤賣槍的美國佬到底有什麼交易——ok,這個我現在已經瞭解了。」
「這似乎是你唯一核實得到的資訊。」
「不,我還……照你說的就是很‘別緻’地核實了第二個推測——顧帆不會打架。不客氣地說,以彬的身手來衡量的話,他幾乎可以算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極品軟柿子。明白了嗎?」
「我只明白以此類推,你算沒成熟的硬柿子。」
「靠,你真是博士嗎?」我敲敲腦袋,「你想啊,顧帆被我一頓暴打,不但無暇還手,連基本的防禦都做不到。我打賭彬光伸箇中指都能秒殺他。咱們趕回去的時候看到屋子裡是什麼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剛演完關公戰秦瓊。你認為顧帆有這種水平的搏擊能力?」
袁適竭力掩飾恍然大悟的神態:「你的意思是,現場是顧帆自己偽造的?他不清楚韓彬的身手……因為韓彬根本就沒動過手!要這麼說來……」
「沒錯。」我嘬了口煙,反手握拳伸到他眼前展示傷痕,「你看,這我揍的還是個沒能力還手的囊揣,看見了嗎?甭管你多大本事,動手可能接觸到任何位置:牙齒或紐扣、拉鎖……打人手就會有傷。可顧帆的手上別說打人落下的痕跡,連防衛性傷口都沒有,比av女優的屁股還白淨。光把腦袋敲個口子就想糊弄我,這戲演得也太不專業了。」
「可那時何法醫沒提到這個……」
「他只擅長在屍體上開y形口,不是南丁格爾,疏忽了倒也正常。」我不自覺地瞟了眼遠處,辨認出老何的車就停在路邊,「不過這可蒙不了我。韓彬確實打傷了我們的人,踹開門,見到了顧帆,但並沒有動手,更別提殺不殺他了。」
「那他衝進去做什麼?」
「我不知道,還得靠猜……裝逼點兒叫推測吧:韓彬找顧帆,為的是問出最後一個人的名字。我認為最貼譜的一種可能性就是韓彬一直沒查到孟京濤是誰;我是從時天那裡聽到這個名字的,但時天當時也不知道孟京濤就是梁梟,否則他應該不會搭線讓兩個‘安隆汶的死神’互掐。顧帆可能是最直接,甚至是彬唯一能找到的知情者。」
「等等,時天從你這裡得知後,不會告訴韓彬嗎?」
「我說給時天的話彬不一定信,他需要核實。」
袁適點頭:「就是說顧帆出賣梁梟換回了自己一條命,同時為了掩蓋他和梁梟的關係以及當年在柬埔寨的經歷,偽造現場讓我們以為韓彬在二十四小時之後會來殺他。」
「孺子可教。」我長長地吐了口煙,「不過這個邏輯還有說不通的地方。」
袁適垂首想了想,抬起頭:「即便顧帆供出了孟京濤的真實身份,韓彬一樣可以殺了他。」
「沒錯。而且,我想除了梁梟以外,韓彬應該早已查清其他人的底細。那麼如果我是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睡過自己前女友,最後又直接或間接參與謀害了自己前女友的那個雜種。」
「也許是擔心顧帆與陳娟的關係可能會導致自己過早暴露?」
「理論上有這種可能,但至少我不會留他到最後,或像你說過的,僅僅因為狗咬狗這麼點兒立功表現就赦免他。」
「makesense……那看來顧帆沒參與謀殺陳娟,所以韓彬從一開始就沒想殺他。」
我踩滅菸頭,期待他徹底開竅。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除非……」他還真沒讓我失望,「jesuschrist!cooperation……」
袁適略帶猶豫地向我詢證,我一努嘴:「透露給你一個真實感受——梁梟沒兩句話就蹦出個單詞來的時候,我特想抽丫的。你不想捱打吧?」
「我是說,他們其實……他們可能是在合作。」
「smart!」我從貧乏的鳥語詞彙中擇了一個作為獎勵,同時抬手打了自己一個小嘴巴,「這是我核實到的第二個線索——最有可能知道韓彬下落的,就是顧帆。想在其他人之前找到韓彬?那就往死裡審樓上那個道貌岸然的騙子!」
袁適無疑也是這次跨區布控的主要指揮者之一,這麼會兒工夫,他的手機在不停地響。我知道時間不多了,叮囑他:「我去自關禁閉,你趕緊忙吧,顧帆那邊就拜託你了……哈!我做夢都想不到,居然會有能指望你的這一天。」
袁適似乎已完全不在意我言語間的嘲諷,淡淡地說:「顧帆被白局長派專人保護起來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在時限前接近他……不過趙馨誠,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說。」
「依照大陸的法律,韓彬要是被捕了,有可能被判處死刑吧?」
我側過頭:「也許吧。」
「那你這麼竭盡全力地追捕他,是想讓他去死?」
「竭盡全力抓他的人又不只我一個。」我雙手交叉環抱在胸前,「我看你就差使出吃奶的勁兒了。」
袁適沒應聲,只是看著我:「我們也許互不欣賞,但我不認為你是那種會隨意背棄朋友的人——尤其是韓彬。對你而言,他既是老師,又是兄長,幾乎像親人一樣。」
我還是沒回答他,反問:「那你呢?你為什麼拼命想抓他?」
「在匡迪科那兩年,我接觸過很多特殊的人,犯罪心理學專家以及智商高得誇張的連環殺手。實案支援期間,我出過十一份書面的犯罪心理畫像評估,協助調查局抓到了五個謀殺嫌疑人,四個被起訴定罪——其中一個還是全美十大通緝犯。我的評估準確率一直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很漂亮的履歷。」
「我做那些事不是為了裝點門面。」
「嗯,連環殺手喜歡殺人,你只是喜歡追緝罪犯。」我衝他眨眨眼,「連環殺手或屠殺型謀殺犯大多是自以為可以超越人類存在的瘋子,單純地相信他們可以掌控人類的生死,而你若能掌控他們的生死,就證明自己站在了進化論的盡頭或食物鏈的頂端,對吧?」
「我只是想通過每一宗案件挑戰自己。」
「從沒失敗過嗎?」
「那倒不是,但無論是我遇過的專家還是罪犯,在犯罪心理畫像的領域裡,我還沒見過能真正超越我的人。」
「直到你遇上彬。」
袁適有些驚慌地低頭笑了一下:「那天他就坐在我對面,不到兩米遠的距離,戴著測謊儀,始終在微笑——就是那種很普通、很寬容,甚至是很真誠的微笑……」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但卻讓你覺得自己形同裸體。」
袁適愕然地看著我,點點頭:「看來我們是難友。」
我突然對他的坦白有些感動:「你認為抓到他,就能重新超越失敗的自我?」
「不能吧,我只是不想回避。」
「那就加油吧!袁大博士,這次算我看好你!」
「那是因為你別無選擇。」袁適斜眼看著老何的車,「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嗎?我是想當面問他一些事。」
「問他什麼?」
「問他為什麼要殺人,也許還會問他為什麼一直瞞著我……唔,可能還有其他要問的,到時候就知道了——前提是我得能見到他。」
「然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