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合作

刀鋒上的救贖 指紋 第2頁,共2頁

「什麼然後?」

「如果你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問完問題,然後呢?」

「不好說,看他怎麼回答了。也許我會親手宰了他,或者幫他逃亡,沒準兒打不過他反被他殺了……要是實在想不出來該怎麼辦,就把他銬回支隊,讓老白去打他屁股。」

「你只想見他。」袁適莞爾一笑,飽含同情,「其實我有種很熟悉的感覺,你越來越像韓彬了。」

「嚇著我了!」我拍著胸口,「看到你在眼前裸奔我會做噩夢的。」

「你的夢想不就是成為他嗎?」

我不想越扯越遠:「咱倆有互相揣摩口唇或肛門期心理狀態的時間,不如各自去做些有用的事。能撬開顧帆的嘴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就想辦法再查查那份名單,是不是遺漏了某個人或某個人其實沒死;另外聯絡下廣西警方,讓他們盯一下黃鋒,但不要試圖去使用強制措施控制他——別看殘廢,那傢伙也是個殺人如家常便飯的狠角色——盯死他就好。彬現在四面楚歌,如果感到勢單,可能會尋求援手。」

「我會去想辦法。」袁適把響個不停的手機調成振動,放回兜裡,「也許韓彬只是在爭取時間逃走。形勢這麼嚴峻,他不會完全沒察覺到。」

「那他可以留下三天之後或者三個月之後再來殺顧帆的資訊,時間寬裕一些不更好?但他只在二十四小時內把警力引誘到兩個地區,必定還存在某個我們不知道的目標。」我朝他伸出手,「前面有些話都是玩笑,你別計較。說真的,拜託了!」

袁適也伸出手,但卻是拉住了我的手腕,然後從懷裡掏出筆,在我手上寫了一串數字:「這是市局臨時派發給我的保密線路,就是行動電話的號碼。你那邊要是有什麼進展,可以用何法醫家裡的電話隨時打給我。」

我幽幽地嘆了口氣:「老實說,這是我自年少時起就一直期待的場景,卻萬萬沒想到對方會是個男人……」

這次他也忍不住反擊:「不好意思,給女人留電話號碼是我的社交習慣……你說的線索,我會盡力去追查,但我們必須隨時保障溝通。一個多小時前指揮中心就已經宣佈實施通訊封鎖了,除了個別重要組織人員擁有加密的行動電話之外,行動專用的加密通訊頻段大概到中午才會開通。聯絡我只能打這個號碼。」

「我說怎麼門口人來人往跟趕集似的,原來韓彬利用了一次警用頻段,就把咱們打回了通訊基本靠吼的石器時代。」我樂著樂著咂摸出不對,「等等,你是說……無線電靜默?」

「這是必要的防範措施,至少應當顧及韓彬可能具備侵入警方通訊網路的能力。」

這才是彬的目的——孤立,畫地為牢的孤立。

「怎麼了?你是擔心……」

「布控行動對外是保密的吧?」

「當然,白局長對這次……」

「把所有人都圈到了孤島上。」

「什麼孤……」袁適顯然從我的臉上讀出了什麼,「你是說,兩個布控地點,已經在通訊上被孤立了?」

「至少十六號院和中德大廈兩邊的幾百號人,對外圍的聯絡與反饋不會那麼有效率。」

袁適的表情開始失控:「這才是韓彬突襲這裡的真正目的。那……那他打算……」

「不知道,問顧帆吧。」我抬腕看了眼手錶,「或者再等不到十六個小時……反正這兩個孤島之外,他可以在整個四九城裡肆意暢遊。」

老何的住所是位於趙登禹路的一套小四合院,是他那著名抗日將領爺爺留下的祖產。工作這麼多年,法醫隊不是沒分房子,他卻堅持不搬,除了骨子裡對先人的緬懷,恐怕就是無法割捨這片北京城為數不多能鬧中取靜的平房區帶來的安逸了。

我倆都很疲憊,一路無話。老何的愛人箐箐不但沒睡,還為我們準備了夜宵,招呼我們吃上東西,她又去收拾出一間北屋供我休息。在第一千次感嘆老何娶妻如此,夫復何求之餘,我隱約臆想到:這也許就是許多年前,彬所憧憬的未來吧。

還有不少事情要問、要查、要處理,不過不急。連日奔波,我囫圇覺都沒睡上一個,後腦根子的神經直跳。彬要有什麼舉措,應該是在十幾個小時後。抓緊時間充足電,準備迎接大決戰是正理。所以兩碗餛飩下肚,我接過何夫人遞來的牙刷,跑去廚房搗鼓了幾下嘴,連晚安都沒道就鑽進北屋去了。

脫去外套,裹上被子,爐火帶來的溫暖又讓我有些「思淫慾」的小衝動,正躊躇是否該借睡前的工夫整理下思緒,睏倦的大棒毫無徵兆地對我揮了記本壘打——跟眼下的局面差不多,彬得分,我出局。

被推醒的時候,老何先是遞給我一杯熱茶,我條件反射地灌了幾口,眯著眼睛注意到窗外有陽光照進來,迷迷糊糊問:「幾點了?」

「再不起就得改吃晚飯了。」老何把一個冰涼的無繩電話塞進被窩裡,搞得我一激靈,「你和袁適的‘基情熱線’都打到我家了,快撫慰下人家躁動的心吧。」

我立時就醒了,拿起電話:「最好能有個吵了我春夢的好理由。」

電話那邊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你希望我告訴你顧帆死了還是梁梟死了?」

「我希望他倆都掛了,彬就可以一心外逃避世隱居,我也可以睡覺的時候有老婆陪,而你可以對著連環殺手圖鑑打飛機……到底出什麼情況了?」

「布控的兩邊都沒動靜,有不確切的訊息說國家安全域性也參與了。」

「看來你沒審顧帆。」

「已經不可能了,現在跟顧帆在一起的根本不是公安的人。」

「國安局的人?」

「樓下停了兩輛民用牌照的別克,樓上樓下圍著七八個人。」

「嗯,國安局。水夠深……行了,沒新鮮的就跪安吧。」

「還有,黃鋒失蹤了。」

「什麼!」我從床上坐了起來,「核實了?」

「剛核實,黃鋒已經失蹤——從時間上推測,沒準你都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

我舉著電話,半晌沒說話。

「喂?」

「我在聽。」

「你認為他也來北京了?」

「不知道。能不能查一下這兩天機場和火車站的監視器錄影?」

「現在哪有這麼大的資源?何況他也可以利用其他交通工具……這根本不現實。我們只能假設他已經在這裡了,並且可能會成為韓彬的強援,雖說我不太明白以他的身體條件能做什麼,但我願意相信你的判斷。」

「如果他也來了,會很棘手。」

「不會因為他是殘奧會冠軍吧?」

「不,因為他太簡單。」

「一個殺人不會有任何顧忌的單細胞frankenstein?」

「不管他了。」腦子裡千頭萬緒,不知道該揀那條路走,又似乎覺得路路不通。我問他:「那個名單呢?」

「還在核實,至少目前得到的回覆中沒有新的發現。」

「還有多長時間?」

「如果韓彬只是開玩笑耍我們玩兒,那就有一萬年;如果他確實打算實施什麼行動,還剩不到三個小時。」

我從枕邊摸出手錶,驚覺已是下午三點:「六點?」

「五點五十左右,是昨天他闖入十六號院的大致時間。」

「也好,出事總比等死強。你能運用自己天才分析能力的時間不多了,抓緊吧。」

「現在不是做犯罪心理畫像的時候,我們需要切實可行的方向!」袁適的務實嚇了我一跳,「我都不知道該去哪個現場守著,這裡還是中德大廈?」

我看看手,跳下床,拉開寫字檯的抽屜找了根筆:「把你的號再給我一遍,我洗手不小心洗掉了。」

不耐煩地嘆息之後,他還是念出號碼,並且又向我確認了一遍。

「老實說,我發現,其實你有種很特殊的天賦。」我把記好的紙條塞進兜裡,「大概足以用來解釋你那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準確率。」

「什麼?」

「沒什麼。」其實我是盼著他能胡分析一通,最後陰差陽錯地成為正確答案,不過眼下時間還是很緊迫的,「保證電話開著,我一會兒打給你。先這樣吧,我收線了。」

洗漱後來到東屋的客廳,老何已經在吃飯了。桌上花花綠綠擺著好幾樣菜,聞起來非常有食慾,但我卻並不想吃。「嫂子呢?」

「小姨子家裡出了點兒事,她去幼兒園幫接一下孩子。趕緊吃吧,都涼了。」老何頭也不抬地用筷子指了下盛好的飯。

我畢恭畢敬地坐下,把碗推到一邊,動作很輕,但相信足以引起老何的注意。他還是沒抬頭,自顧自地進餐。

「我說……」

「食不言寢不語。要說什麼吃完飯再說。」

「這是彬說過的吧。」

「孔聖人說的,多念念書吧。」

「你是打算被我嘮叨一頓飯還是等我說完再吃?」

老何沒搭理我,又撥拉了兩口之後,還是放下了碗筷。他抬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滿臉的疲憊——印象中,他被捆在屍檢臺邊上四十多個小時下來都不曾這樣疲憊過。

「沒休息好?」

「嗯。」

「怎麼了?」

「你說呢?」

「你漏了。」

「嗯。」

「不是漏查,是漏報。」

老何未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顧帆身上沒有防衛性傷口不是什麼驚天大發現,至少還不能幫我們直接指明彬的所在。你漏報,充其量就是拖拖時間。」

「愛怎麼說怎麼說吧。」他拿起筷子,表示談話已經結束了。

「至少到現在你都沒否認。」

「去檢舉我吧。」

我有些生氣:「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人?」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打算放長線釣大魚嗎?」

「不。」老何的態度令我難過不已,「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你這個朋友。」

他把嘴裡的那口東西慢慢咀嚼了很久,終於還是抬起頭,問:「一定要把他置於死地?」

我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繼續這樣下去,他遲早會被某一撥兒人找到。我只希望能在所有人之前先見到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相信你。」

「那你想問什麼?」

「你的另一個老相識。」我探身向前,兩肘支在桌子上,「陳娟。」

「彬的女人,我不熟。你該去查訪她的家屬和同學。」

「一女得道,雞犬升天——她舉家都移民國外了,查個毛啊。至於那些同學,時隔這麼多年,現在都忙著離婚搞破鞋或者託人送孩子上個重點學校什麼的。我不認為他們還有什麼詢問價值。」

「她本身只是個原因,算不上什麼線索。」

「但我想知道彬是不是真的為了她在殺人。」

老何垂目思考了一下:「事到如今,有區別嗎?」

「也許吧……」我掏出煙,看到老何指了指爐子邊的火柴,「你、小楊、彤哥、時天、黃鋒、顧帆……沒準兒還有我老婆和工作室的那群孩子,哦對,甚至包括那個叫馬莉的修女,甭管是什麼立場身份,幾乎所有人都在直接或間接地排斥我,幫助彬。最不可理喻的是,你們並非不相信他在到處殺人,卻寧願選擇用‘他這樣做一定事出有因’或是‘他殺的那些人一定有該死的理由’當藉口來縱容事態發展下去。老何,這麼多年的兄弟,你來告訴我,什麼理由可以允許一個人扮演上帝去隨意處置生命?」

「必須承認,他沒殺過無辜者。」

「什麼算無辜者?」我竭力剋制住拍案的衝動,「從一個小學生口袋裡劫兩塊錢就該去死?」

老何沉默了,畢竟這是純粹的濫殺行徑。

我把煙放下,做了個深呼吸以緩解血壓,繼續說道:「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彬是單純地為陳娟報仇,只不過為了實現這個目的或防止暴露身份,不得不剷除一些障礙……但真是這樣嗎?那三個小夥子就不說了,除非陳娟小時候也被逼吹過喇叭,否則張明坤與彬的復仇行動完全無關——別跟我提那條‘聖河’有什麼破逼紀念意義!不錯,王睿是該死,但絕對輪不到他下手。他可以巧妙地引導警方把注意力轉移到這個嫌犯身上,你我都知道他最擅長這個;就算不巧撞上了,以他的身手,制服王睿扭送到支隊輕而易舉,事後也不難解釋,還有可能受個表彰得個錦旗什麼的,何必搞得像屠宰場一樣?」

老何抬手遮住嘴,緩緩地出了口氣:「那你認為呢?」

「彬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們整個社交圈子的核心人物,我不想做最惡意的揣度……但恐怕有可能,我們都顛倒了主次。」

他只是為殺而殺。

「沒道理,我和他相處那麼多年……他沒道理這樣做。」

「不錯,自身條件優越、家庭和睦、經濟寬裕、社交廣泛……他不符合犯罪剖繪的任何一種特徵型別。」我點著煙,「但別忘了那三年浪跡南亞的日子,他被一個軍事集團出賣,回過頭又出賣身邊的戰友。戰場是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我們都沒有過這種經歷,誰知道彬會因此發生什麼變化?你敢說你還了解他?誰敢說?」

「我不知道……」老何頹靡地搓了把臉,「我確實不知道他的下落。」

「我說過我相信你。但至少,告訴我他和陳娟之間是怎麼回事。」

聽起來,彬和陳娟的交往經歷相當普通,除了早戀之外——不過,這也算不得什麼新鮮事,連上八卦小報的水準都不夠。

陳娟是彬下面兩屆的校友,具體怎麼搞到一起的不明。那時陳娟似乎還不到十四歲,稱少女都勉強,幾乎還是個孩子。彬那時是出了名的花心大蘿蔔,一天到晚拈花惹草、不著四六地到處鬼混。除了明顯異於常人的優秀成績以外,陳娟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對彬的不羈一直容忍再三。但就在彬即將轉性從良的節骨眼上——大抵是陳娟上大一前後,這個多年來「夫唱婦隨」的女孩突然舉家移民加拿大,同時向彬提出分手。

「陳娟看似單純,其實是個很有心機的人。」老何的評價也許並不客觀,「彬也好,我們這些周圍的同學、朋友也罷,誰都沒看出來這一點。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她也知道該如何去得到;最殘酷的是,為了爭取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可以不惜代價,包括不惜傷害任何人。」

兩人分手的當天,彬在宿舍裡服藥自殺。虧了老何心細,發覺到彬竟然沒來操場踢球。「他從不逃體育課。」再後來,彬洗胃出院,隨即休學回家調養。

「我記得很清楚,他醒來後對父母說的第一句話是‘對不起’,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謝謝,我太不理智了’。」

「他後悔不該自殺?」

「我看他是後悔沒找個偏僻的地方了結自己。」

沒過幾年,波瀾再起,彬突然接到了陳娟從柬埔寨打來的電話——

「那天我見到他很陰鬱,就問他怎麼了,他語無倫次,大概是說陳娟有危險……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沒說。隔了個週末,我再打電話就找不到他了,去他家問,才知道他失蹤了。家裡人以為他離家出走,急得團團轉。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但我知道一定和陳娟有關。」

一失蹤,就是三年。

「彬為了陳娟可以……不恨她嗎?」

「我從沒聽他說過陳娟一句壞話。我不喜歡她,只因為她傷害了彬。平心而論,也許她並不是什麼壞人,至少她當初一直對彬很好……再說了,畢竟戀愛自由,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力。」

是的,但前提是不該傷害別人。

眼下,我不打算隨意為他們的交往經歷下定義:「感情的事,難免受傷害。你要知道……」

「我只知道陳娟傷害了一個她不該傷害的人,而這個人在幾年之後為了她,傷害了很多很多人。」

「蝴蝶效應。」

「要我說。」老何冷冷地注視著我,「是因果報應。」

我想了想,問他:「你是覺得,歸根結底,陳娟改變了他?」

「不,她改變了一切。」

4

時間在敘談中不知不覺流逝。對於老何源自友情的隱瞞,我倒沒什麼特別的憤懣。知道得越多,我越發現,對彬的瞭解真的很貧瘠。他身邊的很多人,無論朋友還是敵人,似乎都或多或少握著一塊或幾塊拼圖,我周旋在其中苦苦尋覓,彬的人生卻依舊猶如霧裡看花,不得全景。

老何問我:「你想抓他,還是找他?」

我曾一度騙自己上述二者是一個概念。當然,找到他靠實力,抓到他還要靠運氣——唔,顛倒過來說也可以。對我而言,彬是某種意義含混的命運座標。袁適想抓他歸案以證明自己,我卻連為什麼找他都搞不清。

從談話伊始我就明白得不到什麼實質性的資訊,否則老何應當不會幹坐在這裡,糟糕的是,我也不曉得在等待什麼。彬有所行動無疑會帶來新的線索,可我又隱約希望他能趕緊溜之大吉。

六點剛過,無繩電話響起——那一刻,我竟然絲毫沒有緊張或興奮的衝動,失望得近乎平靜。

果然是袁適:「他下手了。」

半小時前,彬大搖大擺地再度造訪海淀醫院,在四樓東側的監視器前掐暈了值守民警,然後走到「龐欣」的榻邊,將相當於三百毫克劑量的嗎啡推進生理鹽水吊瓶。相信在他沿原路走出醫院正門的時候,被袁適視為亞洲女性連環殺手的標誌性人物,已因呼吸衰竭而淪為歷史。

再無任何掩飾與顧忌,赤裸裸的殺戮。

袁適迷茫到了痛苦的境地:「他到底想做什麼?那個‘黑寡婦’和他之間……」

不知道,完全沒有頭緒。

正因為布控牽制了大量的警力,加之通訊封鎖,以致案發後拖延了很久才得到訊息。最先趕到的110民警固定現場後,立刻通知了分局指揮中心,指揮中心卻尷尬地發現轄區內既無人可供調派,又聯絡不上兩個布控現場的大隊人馬,封鎖和區域性搜捕自然就泡湯了。等從市局專案指揮中心繞了個大圈,再把話遞到十六號院指揮車裡的白局,「龐欣」的屍體已經僵了。

「白局長擔心這又是一次聲東擊西,所以兩個地點的警力都沒撤,只臨時讓各派出所的值班警長帶人去現場,我也正在路上。」袁適停了一下,似乎在等我有什麼回應,「如果你能想到什麼,隨時打給我。」

「你去做什麼?」

「他在病房的牆上畫了點兒東西。」

「什麼?」

「通訊不方便。我也不清楚是什麼,似乎是某種圖案。」

扯淡!這麼無聊的噱頭明顯是圈套。「別去。」

「什麼?」

「無論他畫的是什麼,最直接的目的就是為了讓我們看。你去,他就達到目的了。」

「我馬上就到了……等看完他畫的是什麼再和你聯……」電話裡傳出一陣噪音,我「喂」了幾聲,才發現通話已經斷了。

我放下電話,向若有所思的老何宣佈:「他又殺了一個人。」

「他殺的是……」

「是誰都無所謂,他已經停不下來了。」我點上煙,看著火苗吞噬著紙卷裡的菸草,「我敢打賭,公安部正在發a級通緝令。」

「你想抓他,還是找他?」

「這是你第一百遍問我了。」

「因為你從沒回答我。」

「我不知道……天啊!當然是抓他!你以為老百姓納稅養活咱們是幹嗎使的?坐在四合院裡喝茶聊大天的嗎?」我對自己的焦躁感到很吃驚,「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天已經黑下來了,屋裡沒開燈。老何鏡片後的瞳孔在晚暮的籠罩下泛著明亮的灰色。

「你真的只是想抓他?」

「等我見到他就知道了。」

他手撐桌子站起身,走到門邊開啟燈。我還沒來得及習慣突如其來的明亮,本能地閉了下眼,只聽得他說:「給你看樣東西。」

老何拿來的是本相簿,他翻了一會兒,將其中一頁展示在我面前——一共是六張照片。我最先注意到的是左上角一張學生的團體照,因為其中一個身高明顯異於他人的女孩吸引了我。

心中一驚,我抬起頭問:「馬莉?」

「哦,她和陳娟是同學。世界真小,是吧?」老何指著右下,「不過我讓你看的是這張……」

那是彬和依晨還有老何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成都的「武侯祠」。那時的老何還很苗條,彬則比現在的膚色更深一些,至於依晨嘛……依晨的樣子怎麼……

就在我迷惑的時候,老何在側故作遺憾地解釋道:「你和袁適本都不該漏了這條線索的。」

盯著照片發呆的那一陣,雲南片馬、張明坤家樓下、咖啡屋、柬埔寨、十六號院……恍惚中,我彷彿在各個場景中飛速穿梭。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件,所有的碎片,終於得到了圓滿的解釋。

合上相簿,我站起身:「要不要我做做樣子,把你打暈之類的……你好說是我強行離開的。」

「不必了,留著力氣吧。」老何如釋重負地坐下來,「就算你能找到他,彬也不是那麼好對付。」

我點點頭,拿起車鑰匙往外走:「多謝幫忙。不過我也好奇,你想我抓到他,還是找到他?」

「看你本事了。」老何開啟相簿,目不轉睛地凝望著一頁頁回憶的剪影,「我只是不想他再殺人。」

驅車跑出一段我才發現身上沒電話,這可麻煩了,這年頭連要飯的都有手機,公用電話反倒不好找。我在新街口商場外停下,衝進去買了部手機和一個神州行的號碼,插上去又發現電池沒電,急得腦門子直冒汗。女服務員在一旁禮貌細心地向我解釋新的鋰電池應該重複充幾次、充多少小時以啟用蓄電記憶功能……我斜了她一眼:「你脖子上掛的那個看上去不錯……」

我邊向外跑,邊舉著個粉色的山寨電話撥了袁適的號碼,結果卻傳來「您撥叫的使用者暫時無法接通」。

醫院病房遮蔽手機訊號,這個計無不中的變態!

有困難找民警,直接撥打110吧。

報上姓名、身份和警號之後,沒等我繼續說,接警員讓我稍候。過了半分鐘,話筒裡一個男的叫我名字,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劉強。

「不是讓小何盯著你面壁思過嗎?你怎麼跑出來了?這手機號又是哪來的?」

「呃……你怎麼在指揮中心?」

「白局讓我來這裡負責協調聯絡。我剛問你哪。」

「劉哥,現在沒工夫解釋。你聽我說……」

「你該聽我說才對。看在兄弟一場,你現在乖乖回去繼續關禁閉,這事我不跟老白提就是了。別攪和啦!還嫌今晚不夠熱鬧是不是?添亂!趕緊回去,就這!」

我正打算用兇猛的氣勢和高昂的嗓音奪回談話主動權,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110怎麼這麼接警,我他娘要向督察投訴啊!

開過健翔橋,我決定投訴暫緩,又撥了袁適的電話。

這次電話通了:「你還在海淀醫院?」

「您——趙馨誠?我剛下樓。你知道韓彬在牆上畫了什麼?他畫的是……」

「他畫的是蒙娜麗莎和德川家康唱二人轉。先別管那些!我知道他要做什麼了。你能不能想辦法找到增援?」

「他要做什麼?」

「他的目標是北院——在兩處布控地點和一處謀殺現場牽制了所有的警力之後,再借著通訊不便的時機,打算突襲預審處看守所,他要去救韓依晨!」

「等等,你是說他瘋子樣跑遍半個城市就是為了救那個領養來的妹妹?哦對,也可以說是他的……」

「那是陳娟的女兒!」我有些分神,錯過了主路的出口,忙靠邊停車向回倒,「韓依晨,其實就是‘韓亦陳’……這也是為什麼顧帆會選擇和彬站在同一立場對抗我們。」

「那孩子是他和陳娟的女兒?」

「這我不好說,也許顧帆才是正牌老爸……關鍵她是陳娟的後代,這就足夠了。」

「你確定?」

「見過陳娟的照片嗎?」

「案卷裡見到過,可我沒覺得……」

「你見過十五歲的陳娟嗎?」

「和韓依晨長得很像?」

「不知道的以為是孿生姐妹。」

「wow!顯性遺傳?」

「從性別到長相,xx對xy的壓倒性勝利。」

「喂,遺傳學告訴我們,性別是xy一方決定的,別去怪女人。」

「那你爹一定是個分不清輕重緩急的跑題冠軍。到底能不能找到增援?」

「遺傳學還告訴我們,男性的智商全部來自母親的遺傳,跟父親無關。只有女性的智商來自雙親的中和——譬如韓依晨就很可能中和了韓彬和他天才女友的智力水平……我手裡沒人,但我可以直接打白局長的臨時號碼。你在哪?」

「我離北院還有不到五分鐘。別廢話了,趕緊叫人!」我倒出主路,換擋繼續前進,「如果他真的來了,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袁適唸叨了遍「如果」,結束通話電話。

我又給北院打了個電話。我的老上級廖處恰好是今天的帶班領導,他聽完倒是相當重視:「值班的人手不多,你小子趕緊來幫忙,我讓門口的武警放你進來。」

幾分鐘後,我駛入北院。門口的武警已經加配了雙崗,院裡也出現了巡邏的隊伍,看來廖處的反應還算快。把車停在籃球場旁邊,我先跑去看守所。中央大廳的管教告訴我說,依晨剛被民警提走。我愣了一下,旋即想到大概是廖處打算做特別監押以策萬全,隨口問了句:「誰來提的人?」

管教不耐煩地白了我一眼,從登記夾裡翻出提票,眯著眼大聲念道:「趙……趙什麼誠……」

我彷彿被什麼東西重擊了一下胸口,搶過提票,只見經辦人處赫然寫著我的名字。

彬已經得手了。

這會兒再跟管教廢話也沒意義,我丟下提票直奔辦公樓,同時打電話給袁適:「他已經喬裝民警偽造手續把依晨帶走了!快派人封鎖周圍路段!」

袁適顯然沒料到機會稍縱已逝:「布控的隊伍趕來至少還需要一刻鐘,我試試聯絡周圍的警力,你先就地組織搜捕!」

預審處夜班當值的一般不超過七八個民警,不知道能否組織得起有效的搜捕。我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廖處的辦公室,推門就進:「廖支……」

領導斜靠在沙發上,姿勢很放鬆——是過於放鬆了。

身後傳出輕輕的關門聲。

我定了定神,辨明昏迷的廖處,還有站在辦公桌旁已脫去號坎的依晨,同時背後感到巨大的壓迫。危機感的抽打令腎上腺格外活躍,我毫不猶豫地身子一矮,撲向依晨。

彬比我更快。

這第一步就沒撲起來——他的手已經勾住我的肩膀,左側支撐腿的膝窩捱了一腳。我正想側身擺脫然後前滾,一記重擊落在了耳根子上。倒地的時候,我失去了疼痛感。

朦朧中,我聽到彬的聲音飄了過來:「我說怎麼突然就加崗封鎖。最不想你來攪局,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我的頭彷彿裂開了一樣,後腦火燒火燎,嗓子眼兒裡直泛酸。在地上爬了兩下之後,我摸到沙發,撐起身子靠在上面。彬身著筆挺的警察制服站在窗前向外觀望,我一時間幾乎沒認出來。

依晨朝我走近了兩步,迫使我放棄了站起來的打算——她雙手握著一支黑色的五四式手槍,以一個標準的三角式據槍法指著我的頭。

「南院和北院的槍庫都在地下室,我一直覺得這設計好失敗。」彬轉身走近兩步,倚在寫字檯邊,「萬一有武裝恐怖分子衝進來,只要堵死地下室的樓梯口,整棟樓的警察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我還在頭暈眼花地試圖判斷形勢:電話打得還算及時,廖處立刻下令加崗並巡查院落。彬救出依晨後發現出不去了,只能先躲進辦公樓。結果可能是恰好撞上了去槍庫拿武器回來的廖處,於是彬制服了當值領導……再然後我就進來了。

此時此刻我仍舊願意單純地相信,彬是不會對我下殺手的,但依晨就不好說了,所以這把警用制式武器在她手上顯得格外有威懾力。我只能祈禱她的右手食指夠穩定,或是不曉得擊發前要拉套筒,最起碼,她的性格別遺傳自那個在我看來滿腹心機的冷酷母親。

彬應該不會放任她的手上也沾滿血汙——這麼想想多少有些安心。

我對著槍口舔了下嘴唇:「知道嗎?你的母親叫陳娟,為了她,這些年來韓彬殺了很多很多人。」

依晨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但能看出對我的爆料很是不屑。

彬一言不發地走到近前,俯身搜了我一遍,只拿走了手機和車鑰匙。透過極近的距離,我藉機盯著觀察他:除了眼袋上略有憔悴的印記外,颳得烏青的下巴、整潔的頭髮和漆黑的瞳孔都一如往昔,完全看不出逃亡的落魄。

「要是根據你的年齡推斷,最有可能是你父親的,就是他。」我對依晨說話的樣子又像是在對彬耳語,「雖說大家都覺得你們之間完全是另一種親密關係……」

彬沒有看我,拿著手機靠回桌邊。依晨的回答卻令我無言以對:「嗯,我知道。」

嗯,那我也知道,真沒轍了。

「這是袁適保密線路的號碼吧……」彬擺弄著那個粉色的電話,對了下表,「你通知了他,那麼增援大概十分鐘內就會到。押送人犯至少需要兩名民警,陪我把晨晨送出去。」

我終於得到了譏諷的機會:「做夢呢吧?讓你閨女一槍打死我算了。」

彬把電話揣進褲兜,然後保持雙手插兜的姿勢看了我一會兒:「兄弟一場……」

「這麼多年你有拿我當兄弟嗎?」

「還能怎麼辦?開始就告訴你一切?你無法容忍的。」

「當然……當然不能,但我至少可以阻止你!陳娟不過是個把你甩了的女人!好好好,就算你情聖好了,殺多少人能讓她活過來?」我撐起身,依晨隨即後退了少許,但始終保持在攻擊半徑之外,「韓彬,你有種別偷襲,一對一咱倆幹一場,少他媽指使個孩子拿槍嚇唬我!」

彬憂鬱地低垂著雙眼,輕輕搖頭:「馨誠,你這麼說,我很失望。」

我突然恢復了平靜:「你根本不懂什麼叫失望。」

「不是這個意思。我失望是因為我殺人與娟娟無關,不明白你為什麼會這樣去聯絡。」他把一隻手從兜裡抽出來,端詳著手掌,「我殺他們,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謀殺就是謀殺,剝奪他人生命的行為,不可能因為任何粉飾而變得純潔、美好或高尚。但此時我寧願彬只是不屑找藉口來美化自己的所作所為,或信口胡謅以維持強硬姿態。

不然的話,這大概就是我一直盼望,卻又最不想得到的答案。

「再就是:即便是為了娟娟——」他手掌一翻,我才發現原來他一直在看手裡的銀色小物件,「她就好比我的家人一樣。既是為了家人,就沒什麼是我做不來的。相信你應該能理解這一點。」

我的視力還沒完全恢復,沒能一下子看清楚,不自覺地「嗯」了一聲。彬抬手把東西扔了過來,兩道銀光慢鏡頭般劃落在我面前,我的心也隨之跌落——勇氣的防線,瞬間瓦解得灰飛煙滅。

那是一對玫瑰花形狀的鉑金耳環。

我顫抖著撿起自己送給妻子的紀念日禮物,大腦一片混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彬的話語中已聽不出任何感情:「現在還有十三分鐘到七點,七點前黃鋒接不到我的電話,我保證你女人死無全屍。要是沒續絃的打算,你就別再拖時間了,出發吧。」

「你唬我,雪晶根本不在你們手上!」發動警車之後,我扔出一句,然後死盯著倒車鏡。

彬坐在後面正給依晨戴手銬,沒理會。

「你先讓我確認雪晶的安全!」

他抻了抻制服,戴上帽子:「開車,或者熄火。」

「不行,你必須先……」

他伸手指了一下,我回過頭,才順著他的手指看到儀表盤上的時鐘。「你女人還有八分鐘。」

我操!要了親命了!

車到大門口,兩名值勤的武警攔下我們,上來盤查。我搖下車窗,把彬事先給我的手續遞了出去。一個娃娃臉武警列兵仔細地逐行審閱著檔案,另一個肩章上有道槓的站在車的另一側,檢查車內的情況。

我心急如焚,禁不住解釋道:「情況緊急,廖處讓我們儘快轉移這名嫌犯,她很可能是另一系列案件的重要證人。」

「娃娃臉」皺起眉頭,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認真相:「不是你們廖處長讓我們封鎖大門的嗎?」

「對,現在不是情況有變化嘛!」

彬似乎在後面小聲嘀咕了一句:「太急了……」

「娃娃臉」探頭又掃了遍車裡的人,繞過車頭跟另外一個武警交談了幾句,走回來對我說:「等一下,我給你們處長打個電話。」

我做無所謂不耐煩狀:「行,你麻利兒的!」

差七分七點……只能盼著廖處這會兒別醒過來。

電話顯然沒人接聽,「娃娃臉」又去和「一道槓」商量。我覺得握方向盤的手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右腿也在不受控制地抖動,心裡開始盤算要不要直接撞飛門杆衝出去。

「沒聯絡上你們領導。」「娃娃臉」走回車門邊,「你們等一下吧,我們上去找一下……」

「兄弟你這不是耽誤事嗎?」我伸出左手拍著車門,「手續都在啊!」

大概是我的失態觸動了他們某根神經,另一個武警低階士官突然端起槍,在車的右側衝彬喊道:「下車!」「娃娃臉」愣了一下,隨即也拉了一下我的車門,但沒拉開,「你也下車!」

我氣急敗壞地推開車門,藉以活動下麻木的手臂,「你們到底什麼意思!」

彬下了車,踱到車頭的另一側,面無表情地斜睨著我。

「娃娃臉」正待與我理論,崗亭裡的電話響了,一時間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兩名武警大概是有些忙亂,我則推斷事態已經暴露。彬低著頭在看什麼——直到他抬起左手,我才注意到他手機上閃爍的呼吸燈,繼而反應過來:他的手機也在響!

難道時間有誤?來不及了嗎?

彬意味深長地瞟了我一眼,把還在響的電話放在車的前機蓋子上,轉身撲向正走去崗亭的武警士官……

「既是為了家人,就沒什麼是我做不來的。」

我無暇再想,上前一步格開「娃娃臉」手裡的79式步槍,抬肘直接別住了他的喉嚨……

「相信你應該能理解這一點。」

「右拐,沿八達嶺高速輔路走。」彬摘下依晨的手銬,平靜地命令道。我慌亂地猛踩油門,大概也希望能儘快擺脫北院傳出的警鈴聲:「快給那個瞎子打電話!別傷害雪晶!」

彬望向窗外,沒有任何反應。

「你他媽快打電話啊!雪晶要有什麼事我絕不會放過你!」

他回過頭笑了:「之前你也一直不像是會放過我的樣子。」

「我求你了大哥!打電話打電話打電話!我保證再也不摻和你的案子,求求你……」

「不用急,我已經發簡訊告訴他了。」

我剛要鬆口氣,忽然發覺不對:「簡訊?黃鋒不是看不見……」

「停車。」

我條件反射地踩下剎車,掛上空擋,剛要扭頭,脖子就捱了一拳,撲面趴倒在方向盤上。暈眩中,車門開了,彬把我拖出來扔在地上。

他接下來的話讓我驟然恢復了清醒:「你還真相信一個連簡訊都看不了的人有能力實施綁架……起來!」隨後我聽到手槍拉套筒的鏗鏘聲。

扶著車門,我慢慢撐起身:「你根本沒綁架雪晶……我早該想到的……」

「走吧。」他擺了下手上的槍。

走進路邊的一片小樹林後,彬喝住我,把手銬丟過來:「抱著樹把自己銬上。」

我疲憊且沮喪,夢遊般地照做了。

彬沒再說話。我看著他戴上手套,把槍拂拭乾淨,倒沒什麼害怕的感覺。他要想殺我,沒必要搞這麼煩瑣——連銬我都沒必要。

確實出於好奇,我問:「你怎麼會有她的耳環?」

彬沒抬頭:「找這身制服的時候恰巧撬開了她的更衣櫃,得怪你老婆丟三落四。」

——以及上班時間不許佩戴首飾的白痴制度。狗屎運……我琢磨了一下,又問:「你和‘龐欣’或‘王睿’有什麼關係?」

他似乎愣了愣,搖搖頭。

「那為什麼要殺‘龐欣’?」

「我剛才回答過了。」他左手掏出那個粉紅色的山寨手機,「看在過往的交情上,別再管我的事。」

「我拒絕,你打算射殺我嗎?」

彬很詫異地看著我,透著一絲含混的委屈。

朝公路的方向張望片刻後,他回頭把電話舉到耳邊,語氣突然變得驚恐不已:「救命!救命!我在小營附近……救命!趙馨誠!你別想殺人滅口!」

我起初蒙了,繼而反應過來他在打110,剛打算扯開嗓子藉機開口呼救,彬抬起右手朝天連放數槍。兩耳嗡嗡作響中,我見他將電話在樹幹上砸了個粉碎,手槍往草叢裡一扔,轉身離去。

不到一小時內接連遭受感官重創,我不得不跪在地上緩了有那麼一會兒,心裡卻早已打定主意。最後看了眼手錶確認時間,我在樹幹上磕開盤面,掰下表針,捅開了手銬。

這些年來,小月河的變化也很大。

雨從後半夜就開始下,經由風的操縱,從各種角度落下。我凍得要死,緊縮著身體,但被徹底浸透的衣服讓我面對寒冷已無路可退。

在某個雨夜,彬若駐足在此,一定也感受到了這種無助。

沿著河邊信步行走,卻無景緻可觀——除了雨滴打在河面上的反光以外,四下漆黑一片,就像彬的瞳孔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也許是為了讓自己能暖和一點兒,我努力構想著河畔陽光明媚、草長鶯飛的爛漫景象。男孩牽著女孩的手,稚嫩的羞澀在生機勃勃的大地上滋生出青春的衝動,吻在嘴唇與額頭的承諾,在時間與命運的一手操辦下,演變為心中永遠的烙印。我張開手臂,滑過護欄上的鐵索,撫摩樹幹上的起伏。泥土與植物的味道無處不在,原始又自然。

「她改變了一切。」

我有些入迷,乃至沒有聽到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直到不遠處傳來壓低嗓音呼喊「趙馨誠」的聲音,我才戀戀不捨地走出去。

袁適這樣講究生活品質的人居然沒有打傘,令我有點兒小意外。他看著我,表情顯得同樣意外——為我狼狽的外表,或之前發生的一切。

上了車,我讓他關閉車燈,保持暖風。袁適遞給我一袋麥當勞快餐。我確實很餓,取出個漢堡咬了兩口,又覺得實在難以下嚥,最後總算翻出杯熱可可,燙到不能喝,拿來焐手倒正合適。

「我建議你還是回支隊去說明情況。」

我盯著杯子裡的咖啡色液體:「我被通緝了嗎?」

「白局長壓下來了,暫時的。」我能感覺到袁適始終在觀察我,「但全市已經發了內部協查通告,可以對你採取強制措施。」

「彬呢?」

「兩小時前,公安部正式釋出a級通緝。」

「什麼程度的?」

「可以任意射殺。」

「果然……」我抿了口可可,嘴裡終於有了味道,「兩邊布控怎麼樣了?」

「顧帆被安全域性帶走了,布控自然也撤了。中德大廈留了一個探組值守。我還是希望你跟我回去。既然是受到要挾,總有機會澄清。」

「哈!對。這個我相信。」我把杯子放在一邊,側過身,「彬也沒想真的陷害我什麼,他只是需要幾天時間——沒有我趙馨誠存在的幾天。」

「他不逃跑嗎?」

「逃跑就沒必要拖住我了……有煙嗎?」

「我不抽菸。」

「新好男人楷模。他要殺梁梟——如果他滯留在北京還打算殺什麼人的話,一定是梁梟。」

「我同意,從醫院他留下的那幅圖來看……」

「別跟我說什麼圖了,他只是想讓區內其他留守人員去個能遮蔽手機訊號的地方,和那個黑寡婦沒什麼關係……至少他親口否認有任何聯絡。」

「對啊,你見到他了。」袁適坐直了一點兒,「問出什麼來了?」

「你想問我什麼?」

「他為什麼要殺人?」

我扭頭去看小月河,其實車窗被霧氣完全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

「他說,是為了給陳娟報仇……我需要你提供些幫助。」

「我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龐欣’可以和‘王睿’合作,彬可以和顧帆合作,他的戰友可以和梁梟合作,公安局可以和國安局合作,所以你也可以,或是說不得不跟我合作。」

袁適認真地想了想:「他為什麼殺‘王睿’?」

「大概是因為‘王睿’沒打算放他活著離開。」

「那韓依晨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這個我沒問,不過可以推測。依晨出現在那裡被我們的人抓到,時間正好是我和彬被襲擊,並且分局撤下了對他家的保護之後,同時他還把我乾爹乾媽送去國外,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

「他把自己女兒送去案發現場讓我們帶回看守所保護起來?太誇張了吧?」

「是有點兒過分,但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然後再去劫獄?瘋了!」

「我倒覺得他本來的如意算盤是把依晨送去看守所保護起來,然後利用這段時間去辦了梁梟,同時對付自己當年的戰友,等羈押時限一到,我們自然得放人。沒想到因為‘王睿’的事暴露了身份,弄巧成拙,最後只好去冒險補救。要是我沒被臨時關禁閉,要是老何早些決定幫我,要是他沒在更衣櫃裡找到雪晶的耳環,要是你們這幫增援能他媽動作快點兒……」

「沒你跟他臨時‘合作’,他一樣出不去。」

「對,但案子可以不破,這身制服可以不穿,老婆我還不想換。你到底能不能幫我?」

「我能幫你什麼?」

「我需要些錢。」

袁適掏出個「驢牌」的大皮夾,從裡面抽出厚厚一疊鈔票,又拿了兩張放回去,把剩下的全部塞給我:「不用數了,沒指望你還。」

「謝謝。我還需要你幫我在中德大廈附近的酒店開一間房,窗戶的朝向必須能監視到大廈正門,酒店登記和各分局都有聯網,我不能用自己的證件開房。你有身份證吧?」

「我會安排。」他從手摳裡找出張紙寫了個號碼,「保密號碼被收回了,你以後打這個號碼和我聯絡。對房子還有其他要求嗎?」

「南北通透,有浴缸和早餐的客房服務,床一定要軟,冰箱裡的礦泉水最好能免費。」

「我還是報警或把你帶回支隊吧。」

「我還需要武器。現在彬的小腦比大腦更難對付。」

「holyshit!你不是讓我去給你搞槍吧?拜託,現場他扔下的那把槍你幹嗎不帶走?」

「真該抽你……持槍出逃?現在就不光是內部協查了。我不喜歡槍,匕首或甩棍你有沒有?算了,我自己搞吧。」

袁適長出了口氣:「還有什麼嗎?」

「別熄火,把暖風再開大點兒。」我在座位下面摸到調節杆,把椅背拉了下去,和衣而臥,「我好累。」

————————————————————

杭法基(1945—),安徽當塗人,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國家一級美術師,現為獨立、自由藝術家。

傑西·詹姆斯(jessejames,1947—1982),美國南北戰爭時期著名匪幫首領,兇殘狡詐,殺人無數,被黑白兩道懸賞通緝,後被手下羅伯特·紐頓·福特出賣,遭背後射殺而死。

即羅伯特·紐頓·福特(robertnewtonford,1862—1892),傑西·詹姆斯手下的嘍囉,出於懸賞等原因從背後刺殺了傑西,一八九二年六月八日被另一自稱要為傑西報仇並懲治背叛者的槍手所殺。該槍手被判有罪後,因七千多名美國人聯名上書,政府赦免了他。相比較帶有傳奇色彩的傑西,羅伯特吃裡扒外的行徑更為民眾所不齒,遂流傳下來「懦夫鮑伯」(cowardbob)的蔑稱。

法語,意為「一杯咖啡,意式濃縮,謝謝」。

法語,意為「仇恨只是弱者的憤怒」。

法語,意為「可以裝看不見」,或「睜一眼閉一眼」。

法語,意為「這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