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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窗臺上,我呼吸著這個城市的味道——家的味道。
瞭解一個人,需要多長時間?
同在一片藍天下,每個人卻會做出不同的選擇,就好像我和彬,南轅北轍,背道而馳。
八年時間,我居然並不瞭解他。
何況,彬本是個很普通的人。
一九七〇年十月在北京出生,隨爺爺奶奶長大。因為父親在人大工作的關係,小學就讀於人大附小,成績優秀,被評為市級三好學生,保送至人大附中。期間,所有老師對他都是交口稱讚:聰明,要強,學習刻苦,懂禮貌,愛勞動,對擔任的工作盡責,有原則,重細節。同學的評價則分為兩個極端。部分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他簡直就是人大附小的驕傲。」另外的絕大多數卻只會輕蔑地翻白眼:「韓彬?就那個愛打小報告拍老師馬屁狐假虎威的孫子?」
上了初中,他開始映現出一個青春期叛逆少年的標準側影:酷愛體育運動、好面子、喝酒、打架、早戀、抄作業、和老師頂嘴……學習成績自然更是一落千丈。勉強考進中關村中學高中部,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初中三年,他留給同學與老師的印象都差不多:流氓假仗義,虛偽,愛現,不上進,就喜歡泡妞,完全不上進,總和一些社會青年混在一起,跟同學的關係也處不來。
就這麼個人緣極差的孩子,在高中卻搖身一變成了老好人:學習成績不好不差,對待師長不卑不亢,跟同學的關係融洽但不過於親密。無論老師或同學,似乎每個人對彬的印象都很模糊:會打籃球、踢足球,該進的球能進,有難度的也別指望超常發揮;有禮有節,偶爾會罵街,但不至「出口成髒」;打架也上手,不過自己從不主動挑釁碼架;考試就沒上過八十分,也沒有過不及格;熱心腸樂於助人,不過肯定不屬於事事兩肋插刀的英雄好漢……和大多數同齡人一樣,彬逐漸學會世故,邁向成熟,同時淪為平庸。
我願意相信,如果不出意外,這本應是一個普通人走向平凡、幸福歸宿的正常曲線。
一九九〇年的夏天,彬因與交往五年的女友分手,在大學宿舍裡服藥自殺,雖然老何及時把他扛去醫院搶救,但彬自此輟學,生活變得一團糟——
「我每次去看他,都覺得他不只是百無聊賴,而是精神幻滅。」老何如是說。
由於彬的父母目前不在國內,聯絡不到,僅憑初步走訪調查的結果顯示:自一九九四年元月至一九九七年底,朋友都聽說彬自己去旅行了,鄰里卻風傳老韓的兒子是離家出走,同時期,所有司法及民政部門的記錄則是一片空白。
彬消失了整整三年時間——對他改變巨大的三年。
一九九八年初,當他再度現身的時候,整個人一掃陰霾,蔚然明快起來。通過韓教授的某種「努力」和「幫助」,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拿到了學歷與律師執業資格,有了正經的工作,生活節奏也日趨正常。人民大學法學院的長輩、單位的同事、身邊的新老朋友、委託辦案的客戶、法院的法官乃至對庭的律師,和他接觸過的人,都覺得彬是個真誠、友善、慷慨、心態平和的人,待人接物八面玲瓏卻不露斧鑿之跡,既識大體,亦重小節,火候、分寸拿捏得極其到位。
彬,三年的時間,是什麼改變了你?
背後有人喊,說是老白叫我去會議室。
在門口碰到袁適淚眼朦朧掩著鼻子正往外走。雖說我也是正牌菸民,但他身後雲霧繚繞的恐怖景象,還是令我咋舌不已。
老白手裡照舊舉著那隻槍形打火機:「趙兒,因為你和嫌疑人有些私交,所以目前不能直接參與偵破工作,暫時歸袁博士的顧問組排程。你現在來給咱們補充一下關於韓彬的其他情況。」
我用餘光瞥見袁適又跑回屋裡,臉上依舊掛著窒息的表情。「韓彬是我……曾經是……反正是我很不錯的朋友。感覺上,他不算什麼很特別的人。就是說,他可能會比一般人冷靜點兒或是謹慎點兒,他也確實剛從一次大規模圍捕行動中成功突圍,但他絕不是什麼天才或高智商的人,更沒到‘多智而近妖’的程度。他很普通……」
「不是吧,趙警官。」我的「現任直屬領導」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我,「你的意見,我很難苟同——
「你們遇到的,是一個犯罪天才。」
當彬公然站在法律的對立面時,袁適也終於得到了重拾自信的機會;在他高亢的語調中,有種近乎痴迷的異常感情:「韓彬是你們大陸……可以說是犯罪史上絕無僅有的謀殺犯,有組織型與無組織型犯罪人的完美結合!他既是標準的serialkiller(連環殺手),又是不確定型的massmurderer(屠殺型謀殺犯)。他是潛行者、獵食者、領域型、遊蕩型與侵入場所型連環殺手的綜合體。最可怕的是,他能夠僅憑瞭解一些間接線索就找出你們追捕了半年之久的連環殺手,也就是說,他竟然還是個出色的criminalprofiler(犯罪剖繪師)!」
「牛了大逼了!」我打賭劉強沒聽懂那幾個英文單詞,但他聲色俱厲的反諷很可能代表了目前在場大多數人的心理,「照您這麼說,咱就別瞎忙活了,弟兄們都該幹嗎幹嗎去唄。」
「劉警官,你們支隊裡,有比趙馨誠警官更能打的嗎?」袁適已完全恢復了他海歸專家招牌式的冷峻,「我是在告訴你們最現實的情況:你們必須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個多麼恐怖的罪犯!他熟悉你們所有的運作機制,精通各種反偵查,甚至是逆反偵查技巧,擅長擒拿格鬥,擁有冷靜縝密的頭腦……他能夠在一分鐘內放倒你們當中最厲害的人,不到五分鐘就擺脫追蹤,在上百人的圍追堵截下來去自如。jesuschrist!拼智力或是拼蠻力,你們哪方面能有勝算?」
劉強啞火。袁適的話是否在理不說,這剛落空的圍捕行動就尷尬地擺在這兒——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雖說老白麵色如常,可手裡拿槍的姿勢怎麼看怎麼像是在瞄準。
我只好打圓場:「我和袁博士的意見並不衝突。我說韓彬是個普通人,是提醒大家搜尋排查的時候儘可能注意那些最‘合時宜’的細節。他會刻意避免自己顯得突兀,我不認為他會做什麼古怪的變裝,包括戴個假髮、墨鏡或口罩來遮臉一類的愚蠢舉措。不要指望他會因為開車闖紅燈或在夜總會嫖妓導致身份暴露,他不會住酒店,不會拿信用卡結算,不會使用自己名字登記的手機號,不會登入自己註冊的電子郵箱……他懂得如何擺脫正常社會的監察,讓自己顯得平凡、普通,乃至很容易被遺忘——這大概也是袁博士想提醒大家的:韓彬太瞭解我們了。他知道我們會注意些什麼,忽略些什麼;他還知道我們會在此時此刻討論如何去注意那些本可能忽略掉的細節,繼而應對——他了解我們,遠甚於我們瞭解他。」
「老韓養了個什麼寶貝兒子啊……」老白掃視著會議室,「有具體的摸排方向嗎?」
「目前的大方向是:名單、刺客、韓依晨。」
其實,還有「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
「什麼名單?」
我瞅了眼袁適,意識到這部分尚未公開:「是通過某個非正規渠道得來的資訊……」
「那個名單上的線索是有價值的。」袁適低頭看著手上的筆記本,「這個赴南亞援助的醫療團隊,除了已知死亡的高建隆、陳娟、許東方,以及在北京遇害的宋德傳和彭康,剩下的五個人裡:領隊孟京濤於〇一年底在廣州失蹤,馬席嶺去年遊四川青城山不慎墜崖,華美瑤〇五年八月在上海徐家匯淮海西路被一輛失竊的奧迪車撞飛,凱特·迪克斯〇六年四月在香港參加商務談判期間也失蹤了。我們組的人還在努力找顧帆,但不管他是死是活,現在掌握的情況足以說明,這恐怕是個‘死亡名單’。有人……很可能就是韓彬,在有計劃、有步驟地把他們一一除去。」
老白可能對袁適敘述的嚴重程度有些牴觸:「那名單上面寫韓彬藏哪兒了嗎?」
「根據趙警官一種比較合理的分析,我認為有理由相信顧帆還活著。韓彬在只是被懷疑的情況下毅然襲警出逃,就是為了能繼續實施謀殺。」
「知道這是多誇張的指控嗎?」
「白局長,聽說您和韓松閣的私交也不錯,可您知道他兒子是個多誇張的人物嗎?」
屋裡其他同事立時不忿起來:「你什麼意思?」
老白的手機在響,他低頭看了眼來電顯示,抬起一邊眉毛問屋裡的人:「你們誰想買海景房?」
大家面面相覷。領導擺擺手,直接結束通話電話:「全力找到這個叫顧帆的。趙兒,你說的另外兩個方向是什麼來著?」
「目前被我們收押的韓依晨與八月十二號那晚襲擊我和韓彬的刺客:前者要麼是韓彬的同謀,要麼是被利用的犧牲品;後者也許是同夥,也許不是。」
張祺問道:「不是同夥還能是什麼?」
一個和彬掌握著相同殺人技巧的刺客。「顧帆?或者是受顧帆僱傭的殺手。」
「你是說這幫人被殺急了,現在打算反咬?」
女人在看守所,又把父母送出國……「嗯。」我抬眼點了下頭,「很可能,韓彬正遭到反追殺。」
會後,是我和袁適例行交換情報的時間。
「韓彬以及他牽扯到的案件背景似乎很不一般啊!」袁適依舊是打過雞血的狀態,「你想過沒有,其實除了襲警與危害公共安全外,到現在我們都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證實他殺過人。」
我的精神狀態和他截然相反,異常頹靡:「聽說被盜的警車找著了?」
「他沒開多遠,剛過德勝門橋,就直接在護城河邊一把火給燒了,圍觀人群造成了交通堵塞,所以很好找。」
「只是為了清除痕跡的話,沒必要非大白天的縱火吧。」
「這是一種權力性炫耀,難道你看不出來?他是在公然向體制挑釁。很多暴力型犯罪人都有或是有過縱火情結。」
也許吧,但彬不是這種人。還是那句話,他不會做無意義的事。
「不管怎麼說,王睿的死也算了結了多起命案,白局的壓力應該輕了點兒……依晨情況怎麼樣?」
「昨天本想去給她做性侵害檢查,沒想到那女孩因為絕食和脫水休克了,經過護理,目前情況還算穩定,對她的訊問恐怕得延後。」
「可以去店裡找張北彤瞭解下情況,畢竟他是彬在咖啡屋的合夥人。」
「去過了。張北彤沒能提供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只是說如果韓彬真殺了人,一定有苦衷。而且,他倆不是合夥的關係——韓彬早在春節前就把店裡的股份都送給張北彤了……」
我立時回想起許春楠被害的那晚,彬和張北彤在吧檯邊拿著幾張紙推來推去的場景……
「不僅如此,韓彬工作的事務所說,他去年年底就退夥了,而且這兩年很少辦案;家裡收拾得很乾淨,沒少什麼東西,不過照片全沒了,電腦裡的硬碟也拆掉了;他的存摺、信用卡全都登出了,銀行的存款被提光,好像有幾十萬;車已經過戶給韓松閣……他應該是早就計劃出逃,底子洗得相當乾淨。」
「名單上剩下的最後一個人找得怎麼樣了?」
「這名字太普通,不算外省的,光北京就有四十多個,正在排查。韓彬的朋友你大多認識,應該找他們來詢問一下情況,我們必須先了解這個人。」
我搖頭。
彬事發後,幾乎周圍所有的朋友全是一樣的反應:難以置信——不予評論——拒絕配合。彬人緣太好,乃至連雪晶都一再嚴肅地向我重複:「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而且,他們對彬的瞭解,和我差不多,對他失蹤的那三年,也都一無所知——在我看來,這三年到底發生過什麼,很可能是最關鍵的部分。
見我不作聲,袁適話鋒一轉:「對了,那個‘王睿’用的是假身份。通州區張家灣王家的老鄰居通過照片指認,都說不是他。」
果然,這是個與「龐欣」一樣的身份失落者。
「據說,王家的兒子很多年前就南下打工去了,一直沒再回過通州。長信大廈的保衛部經理指認,這名兇手曾於二〇〇六年中旬——也就是池姍姍被害前在那裡做過保安,但用的名字並不是王睿。雖然通過dna比對可以結案了,但我還會讓市局總隊繼續調查他的身份。」
沒必要,因為根本不會有什麼結果。
「這名兇手的行為模式其實並不複雜:當物件是隨機目標的時候,他會刻意尋找左撇子;但如果是長期潛伏跟蹤的目標,是左是右他似乎就不在意了。當然,也許根本就無所謂左右……」
是的,反正他想殺人,總會給自己找到藉口的。
「韓彬應當是分析出兇手是個偽裝成右撇子的左撇子,同時從行為模式上看一定是長期與姜警官有某種聯絡的人,再湊巧看到你的那場擂臺賽,於是就潛入兇手家裡搜尋支援自己推論的依據。」
可惜,和在海淀醫院一樣不幸的是:他暴露了。
「這個‘王睿’中途折返回家,目前只能推測為湊巧或直覺。韓彬也許在他進門前就找到了兇器,也許沒有,這倒不重要……」
兩名謀殺者碰面的時候,已是心照不宣。
「韓彬可能想找到切實的依據後再協助你,或者乾脆自己動手解決他。但事實上,‘王睿’推門一見到他,就不可能放他離開。」
彬既然已經暴露,也絕不會留下活口。他能在海淀醫院西牆外連殺三名目擊者,還會在乎多死個冒牌的散打陪練?
「這恐怕是他唯一一次畫蛇添足的失誤:他在偽裝現場時肯定很猶豫、很搖擺,既希望能借死去的這名罪犯替自己打打掩護,混淆一下偵查方向,又知道很難掩飾右手殺人的痕跡。」
或者,是我本不該多想。
「至於宋德傳和彭康都是左撇子的問題,我只能說,實在是太湊巧了。」
所以說,可以想見當他得知袁適認定一人「同執左右」連續作案的時候,絕對是欲哭無淚啊。
「我同意你說的那部分:韓彬發覺自己被懷疑後,當機立斷襲警出逃,是為了能繼續作案。如果名單上的情況和我們推測的一致,他很可能已經在幾年中至少殺了十個人!所以說——」
所以說,會上和私下討論的結果都差不多:找到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倖存者,是首要目標。
袁適最後假設:「如果韓彬在我們找到顧帆之前就得手了呢?」
我笑得超級無奈:「那我們就再不可能找到他了。」
2
還沒顧上看手裡的材料,我急著問道:「你也不相信他殺了人?」
楊延鵬漠然地望著我:「不,我相信。」
「那你是什麼意思?」
「何哥說,因為你要抓韓哥,大家都很牴觸,工作室已經名存實亡了。」
「那又怎麼樣?難道我應該帶領工作室的人一起幫他犯罪或者逃跑嗎?你別聽老何……」
「不是,不是……」他摘下眼鏡,仔細端詳了一會兒,「和你一樣,我不知道韓哥為什麼會去殺……做那些事,但我願意相信,他這樣做,有他的理由。」
「是的,我也相信。」我拍拍胸口,「楊子,你我都是這圈子裡的人,該明白如何劃分界限。」
「我能理解你,但我不可能支援你這麼做。」楊延鵬又戴上眼鏡,「你剛接手工作室的時候居然沒把我開除,應該是韓哥攔下來的吧?」
「最終拿主意的還是我。怎麼?這就值得你湧泉相報了?」
「雖說,我不認為僅憑這點兒情報就能讓你們得手,但萬一——我是說萬一韓哥因為當初好心保護我,導致自己最後被抓……你不覺得這很諷刺嗎?」他拍拍我手上的檔案袋,「總之,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再想找我查韓哥的事,揣上拘留證來家裡銬我吧。」
看著楊延鵬轉身離開,我分明感覺到,失去的,不只是彬。
眾叛親離的,居然是我。
最後一批情報的價值,超出了我的想象——它涵蓋了我最渴望得到的資訊:一九九四——一九九七,空白的三年。
關於「虎咬」:東亞部分國家的人民軍特種部隊、越南人民軍陸軍861特工團及水上特工團等至今仍在使用。
關於「醫療援助團」:一九九四年初入柬,並由紅色高棉的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賓森負責接洽。
上述二者的交匯點為:一九九七年越南曾派遣861特工團「納迦」小隊入柬執行斬首行動,地點在北柬安隆汶,行動代號「弒子(killson)」。依此推測,刺殺目標可能就是賓森。同年六月十一號,賓森全家於安隆汶住處被殺。對以上資訊,越南官方近十年來始終拒絕表態。
另,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某「特殊行動部隊」曾進入安隆汶執行營救任務,併成功解救遭囚禁的人質一名,行動部隊無傷亡。據可靠訊息:該人質名叫黃鋒,系「納迦」小隊倖存者。
附,可供走訪人員:1.黃鋒,「納迦」小隊倖存者,天津人,現住廣西壯族自治區四道鎮民政路;2.「特殊行動部隊」名冊計三十二人;3.阮勳宋,越軍前861特工團上尉,可能是「弒子」行動的通訊聯絡官,現退役居住在北越邊境的芒街;4.「時天」,也許是化名,一說姓董,中國人,一說是中泰或中越混血,南亞一帶的著名「掮客」,住所不詳,好像熟知「納迦」小隊的情況。
我的第一反應是:最直接的見證人黃鋒,最容易找到,也最容易有結果;而參與營救行動人員最沒可能接受調查,要知道,軍隊的地盤是不認警察的;至於另外兩個,可有可無,碰碰運氣吧。
不過,等我查閱完地圖又仔細核對了營救行動人員姓名後,前面的首尾順序則乾脆調了個兒。
第一站,天津漢沽。
從警這麼些年,我才知道茶澱監獄實際上歸北京監獄管理局監管,且為此還專門設定了唯一的分局。除了這沒來由的親近感之外,大概是臨近營城水庫與渤海灣的緣故,雖說窗外是大太陽天,提訊室裡又沒空調,卻感到涼風習習,舒服得很。
我點了根菸,本想把煙和火柴扔到桌子的另一端,想想,還是疊放在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還好麼你?」
石瞻眯著眼睛望向窗外,沒理會我和麵前的香菸。
房間裡,繚繞著一種熟悉的落寞感。
「不好意思,一直沒來看看你。」我先友善地放下身段,「也是不知道見你該說些什麼。但你別誤會,我不是來挑釁或示威的。」
石瞻正視著我,微笑道:「你的樣子看起來倒不大好。」
我在想這種問訊方式也許很不明智:「可能吧,我是來找你幫忙的。」
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猜測我的來意,目光逐漸變得柔和起來,問道:「小瑩和孩子,葬哪兒了?」
「這個……抱歉,我不知道……」
「我也很抱歉,幫不了你。」說完,他又把頭轉向窗外。
我把煙抽完,翻開面前一本黃色的卷宗:「因敲詐勒索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妨害公務兩年,故意傷害兩年,合併執行有期徒刑十一年——就因為定性太難,最高院為你這案子還專門下了個批覆……如果你提供的幫助有結果,我可以找人把減刑建議直接報送區法院,運氣好的話,你再待個六七年就能出去了。你,想不想早點兒出去?」
石瞻彷彿覺得這是個很無聊的條件,無聊到可笑:「不想。」
我合上卷,吸了口氣:「蔡瑩和孩子的墓冢,我可以派人去問,我都可以現在就當你面打電話!難道你不想早點兒出去,看看他們嗎?」
「想。」他回答得很平和,「但我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值得幫你。」
這樣對峙是不會有結果的。
我翻開另一本藍色的卷宗:「一九九七年九月,你在廣西大渡港軍事基地參加偵查演習,結果被臨時抽調參與了一次特殊行動,從景洪出發,穿過寮國,潛入北柬,時任尖兵。」
石瞻的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檔案公開的部分裡,行動過程被‘蒙太奇’了。結果很順利:救出人質一名,且全身而退。」我趨身伏案,探過頭緊盯著他,「石瞻,你們去營救的那個黃鋒,到底是什麼人?」
他還是微笑著搖頭,目光平靜而堅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名單上有記錄!石瞻,你敢說你沒參與過那次行動?」
「我參加了。」
「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號,你們突襲了安隆汶的赤柬據點。」
「是。」
「你們是不是救出了一個叫黃鋒的?」
「是。」
「那告訴我這個黃鋒是什麼人!」
「我不知道。」
「你知道!」
「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你。」
「檔案已經公開了,你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沒公開的,就是不能說的部分。」
「我不是找你刺探什麼國家機密。事實上,我對政治沒半點兒興趣。我只想知道那個黃鋒是誰,越共?‘納迦’小隊?賓森?‘弒子’行動?你都知道些什麼?告訴我!」
大概是久遠的記憶被喚醒,石瞻的面龐逐漸明亮起來:「你是叫趙馨誠,對吧?」
「不錯。」
「趙馨誠,你發過誓嗎?」
「可能吧,怎麼?」
「我曾面對國旗起誓,不容背叛。」
「真他媽崇高。」
「信守承諾,與法律或道德都無關,個人選擇問題。」
「就你的所作所為,還好說自己愛國?」
「不,我只是很守信。」
「守信到明知道蔡瑩利用你還心甘情願當炮灰?」
「我答應過她,我做到了。」
「代價是毀了自己的後半輩子?她出賣了你!」
「那是她的選擇。我不可能為了自己的選擇,而去強求別人選擇什麼。」石瞻把面前的香菸推了回來,「我承認,我很失望。但既然我選擇答應小瑩的要求,就不能讓她失望。你知道什麼是失望嗎?」
我垂下目光:「不知道。」
「很簡單,去照照鏡子吧。」
都說,無所謂希望,就無所謂失望,有了希望,才可能失望;對他人的希望,多源自信任,一旦信任淪喪,失望便會隨之隆隆崛起,遮天蔽日,揮之不去。
是的,必須承認,我很失望。
「蔡瑩和那孩子的身後所在,我會找人落實並通知你。」我又把煙推了回去,收拾好桌上的卷宗,「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孩子……」
「是我的。」石瞻打斷了我,「是我親手把他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他就是我的孩子。」
我很愕然:「你早就知道?」
「不,我什麼也不知道。」石瞻向我伸出右手,「但,多謝了。」
正待去和他握手,一閃念,我抽出彬的照片,遞了過去:「見過這個人嗎?我是說,你執行任務的時候有沒有……你不用說,如果沒見過,你什麼話都不說就是了。」
石瞻接過照片掃了一眼,隨即著魔般地將目光固定在上面,表情顯得猶疑不定。
「這個……」我聽到他倒抽涼氣的「噝噝」聲,「我說不上來……」
「算了,不勉強。」我作勢起身,「就這樣吧,你多保重,有時間我……」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見沒見過他。」
「什麼?」
石瞻兩手捏著照片,拇指不自覺地捻動著:「也許是,也許不是……」
我心中糾結起來:「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扣上照片,抬頭問道:「這就是讓你失望的那個人?」
我彷彿看到面前就豎著一面鏡子:「是。」
「那你要小心了。」
「你見過他?」
「不知道,我是說……我不確定。」石瞻翻開照片又看了看,「二十二號下午三點多,我們臨時改變了計劃……」
「你不必說……」
「這不屬於行動計劃,完全是意外。這個人……安隆汶……應該說十一月中旬,整個斯倫河流域連降暴雨,二十二號那天雨是停了,卻起了罕見的大霧,雖然天氣有利於襲擊,但穩妥起見,行動安排在晚上。」
「你說計劃改變了?」
「對,因為下午三點,有人對安隆汶發動了武裝突襲,為確保目標安全,我們只得臨時參戰。」
「還有別人?是誰?」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當時在西側有一支佯攻部隊,人數不少,火力相當猛;另外東北角與東南方向也有零星的交火情況。我們沿東側圍欄突入營地,順利抵達目標囚禁的地點,結果發現哨兵與守衛都死乾淨了,目標失蹤。」
「還有其他人來救黃鋒?可記錄裡說是你們把他……」
「是,我們以為行動失敗,就立即原路撤離。沒想到在途中遇到了目標,以及另一個來營救目標的人。」
我指著照片問:「是他嗎?」
「我是突前的,和他交過手。」石瞻盯著照片,似乎在努力回憶,「霧太大,而且他臉上有迷彩塗裝,我不確定看到的一定是這張臉。」
「你說‘也許是’?」
「那是因為他的眼睛。如果只看眼睛,我可以告訴你:就是他。我從沒見過這種——怎麼說呢——就是特別黑的那種感覺,黑得沒有任何生氣。」
「然後呢?」
「他把黃鋒交給我們,離開了。」
「黃鋒沒叫過他的名字?」
「不清楚,隊長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和其他人在把守臨時防線。總之,你要對付他的話,還是多加小心的好。」
「我和他動過手……」
「咱倆也動過手,那傢伙比你我都強。」石瞻把照片還給我,「要不是那把95突表明了我的身份……」
「你說跟他動手來著?」
「嗯,大霧裡一照面就是臉貼臉,他應該是彈盡糧絕了,連槍都沒拿。」
「你沒開槍?」
「幹散!」石瞻哼出句老家話,「他根本沒給我開槍的機會。」
第二站,北越芒街。
在東興邊防關卡,我花兩百塊僱了個翻譯——外加他的摩托車。
我的要求是:第一次來越南,最好有個翻譯兼嚮導。
邊防站的孫副隊長說:「翻譯不在水平,關鍵是要夠厚道。」
這個翻譯、車伕兼嚮導則問得很簡明:「下龍灣?」
我就當是對了個切口:「布達拉。」
看來大家都很敞亮嘛,成交。
「男人綠帽頭上戴,女人圍巾臉上蓋,三個老鼠一麻袋,十個蚊子一盤菜,摩托跑得比車快,東面下雨西面曬,揹著孩子談戀愛,花錢要用大麻袋。」
也許兼職是個很曖昧的概念,至少為主業副業的頻繁變換提供了理論基礎。一路上,駕駛摩托車的翻譯阿關經常會順風送來一些類似的貫口,顯得頗為敬業。
眼見為實,其實芒街和中國西南邊境的一些城市並沒有太大區別。越南人的膚色沒我想象的那麼深,女孩子也沒有想象中的驚豔;摩托車超級多,穿拖鞋的超級多,會漢語的超級多,地攤超級多,只可惜街道超級窄;房子大的是真豪華,小的是真破落,大可用來兼做貧富差距的公益廣告;唯一彰顯越南特色的諸多法式建築,卻更像是揭示殖民歷史的悲哀隱語。
另一個讓我感覺異樣的,是街道上四處飄散的敵意。
越南人普遍身材瘦小,一米七五的身高和七十多公斤的體重足夠我充一回彪形大漢。一路上,很多當地人都會好奇地注視著我這個與眾不同的外來者,雖說我沒見到唾沫與中指,卻也感覺不出友好。
「最近一段時間,不太平哦。」阿關告訴我,「廣西那邊過來的‘街頭幫’和容霞的乾兒子正在搶賭場和雞窩的生意。外來戶啦,畢竟幹不過地頭蛇的……誰曉得大佬周戚年要來摻一手……我也是聽說啦。你看現在連旅遊的人都很少,不然我的價錢可不只兩百塊……」
既然如此,宜速戰速決:「知道阮勳宋這個人嗎?」
「喂!你別看我長得黑,又姓阮,可我不是他爸爸,我正經是憑祥生人……」
我從後面把手伸到他臉側,將一張綠色的紙幣捻得「沙沙」直響:「幫我找到他。」
阿關像變色龍一樣一眼瞄錢一眼看路:「呃,這個阮勳宋,是幹什麼的?」
「不知道,但他以前是個軍人。」
「那好辦啦,去‘夜來香’問問,那裡是老兵集散地。芒街是個小地方,找人不難的。」
「夜來香?」
「對哦,夜來香,就是鄧麗君唱的那個:夜來香我為你歌唱,夜來香我為你思量,啊——啊——啊——我為……」
我把錢塞進他褲兜:「趕緊開,閉嘴!」
十分鐘後,我又聽到了相同的歌聲,還好這次是鄧麗君的原唱。「夜來香」位於茶古灘畔,木質結構,兩層小樓,外面看上去像個紅木傢俱飾品店,推門進去,才發現真身是個酒吧。
屋裡很寬敞,至少有幾十張臺,人也不少,但基本上沒有中國人。所有的桌子上全擺著若干空酒瓶和堆積如山的菸灰缸,導致一開始我愣是沒找到地方坐下。後來阿關告訴我,沒人的臺子都是可以隨便坐的,因為這裡的酒保每天只收拾一次桌子。除了吧檯旁邊有人在隨歌聲演繹公共卡拉ok外,氣氛還算祥和。
一個斜叼著捲菸的人走到我坐的地方,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懂,緊接著,他又用漢語問道:「中國人?」
我用餘光瞥到阿關有些驚慌,忙掏出一張二十元的紙幣遞上去:「兩瓶啤酒。」
「西貢還是大越?」
桌上的一堆空瓶裡沒一個是我認識的牌子,除了蝌蚪文之外,我就瞄見幾個阿拉伯數字:「333。」
來人拿著錢走去吧檯,帶回兩瓶「333」牌啤酒,找了我兩張越南盾:一張面值一萬,一張面值五千。我數出二十塊人民幣,連那筆「鉅額」找零一起推了過去:「謝謝,我還想找個人。」
阿關用越語把我的話又轉達了一遍,不過我能看出來那人懂漢語。
他沒看桌上的錢,問道:「找誰?」
「阮勳宋。」
他皺了皺眉,去看阿關,阿關忙用越語重複了一遍。果然,聽起來和漢語的發音不大一樣。隨後,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談上了,內容我聽不懂,但我能看出阿關很是小心翼翼,而對方則比較強硬。
抿口啤酒,冰涼,還帶著股玉米味。「333」牌,唔,要是能配上「555」牌香菸和「999」牌胃腸沖劑就徹底圓滿了。大概這裡的老闆或主流顧客鍾情漢語老歌,喇叭裡滾動播放的大多是鄧麗君、吳鶯音、周璇、韋秀嫻以及其他一些我根本聽不出來是誰唱的歌,偶爾冒出首蔡琴的《把悲傷留給自己》,會讓我有種很時尚的感覺。靠近吧檯的一張桌子邊,有人正在大肆哼唱——
其實我一進來就注意到這個人了,因為他很扎眼:比周圍的人皮膚都要白,身材也相當高大,怎麼看都不像越南人。他旁若無人地左擁右抱著兩個本地女孩,混合了越語、漢語和英文的說唱聲很響,周圍的本地人卻並不在意,甚至不時地展露出迎合的笑容。
阿關湊到我耳邊:「他說,阮勳宋最近一直沒來過這裡,你要找其他掮客的話,他可以另給你介紹。」
「幫我問問什麼是‘掮客’……我是說在這裡‘掮客’都是幹什麼營生的?」
「阿爺你不知道嗎?」阿關把那對小眯縫眼儘可能地撐到了極限,「‘掮客’就是中間人啦,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去找這些人買,女人、孩子、白粉、器官、大槍、訊息、人命……出得起錢,沒有買不到的。」
「商品經濟的天堂啊。」我吹了聲口哨,「那讓他幫我介紹個能找到阮勳宋的掮客吧。」
阿關和那人又談了個來回,扭頭翻譯給我:「他問,你要找‘水灣掮客’還是‘深海掮客’,價錢不一樣的。」
這兩個別緻的稱謂讓我心中暗暗發笑,原來越南也興「水深水淺」這麼一說。
屋裡有點兒悶,我灌了口啤酒,涼快下來:「有‘選單’讓我挑嗎?」
阿關肯定沒敢直接翻譯我的話:「他說一種桌上的錢就夠,另一種要上百萬盾。」
雖說不了解兌換價,但「上百萬」的價碼還是讓我思索了一下其背後隱藏的價值含義:「那是多少錢?我是說人民幣。」
「四五百塊吧。」
「爺有錢。」我掏出錢包,把六張百元大鈔放到桌上,「再來兩瓶啤酒,換個別的牌子嚐嚐。」
阿關還在翻譯,但那人看到桌上的錢,想來已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嘴角上揚露出輕蔑的笑容,用有些生硬的漢語說:「我只管介紹。」
我點點頭,晃晃手裡的空瓶:「別忘了再來兩瓶。」
那人輕浮地笑著,抄起桌上的錢,撩開襯衫,塞進腰帶裡。我瞄見他還彆著把帶皮套的匕首,便不自覺地向後靠了下椅背,用甩棍的存在感來讓自己放鬆一些。
隨後,他側身指了下那個正捏著嗓子呻吟著「停唱陽關疊,重擎白玉杯,殷勤頻致語,牢牢撫君懷」的蒼白大個兒,說:「撕錢……」
我全身肌肉立時繃緊,沒再留意他說什麼,默不作聲地掃視著屋裡的幾個出口方向,同時右手往腰上摸……直到阿關對我說:「他說那個人就是最有名的‘深海掮客’……」
哦,這錢掙得倒也容易。
「那他說什麼‘撕錢’?」
「不是不是,他是說:那人叫時天。」
鐵鞋尚未踏破,信手得來還真沒費功夫。
「時天?」我大剌剌地一屁股坐在他對面,「董時天?」
時天嘴裡還在哼著「紅葉為它塗胭脂,白雲為它抹粉黛」,打量我的眼神卻顯得陰鷙、狡獪。他本該是細長臉,但被中年發福的增量生生改造成了國字臉,薄薄的嘴唇周圍是一圈青色的胡楂。一曲唱畢,他歪著頭,聳起猩猩似的寬厚肩膀,朝我揚了下眉毛。
我舉起十塊錢,向剛才那個「介紹人」打了個響指:「我請你喝一杯。」
「抱歉。」時天攤開兩手,雙肩聳立,「我跟你很熟嗎?」
我指了下時天,把錢塞給來人:「該怎麼稱呼?老董?還是‘深海時天’?」
時天把人叫了回來,從他手上拿過那十塊人民幣,撕成兩截,扔到我面前:「誰說你可以坐這裡的?」
我開始懷疑「撕錢」是不是他的越南名字了。
隱忍了一下,我指著「介紹人」:「他說你是最有名的掮客,還是深海版本的。我想找你買些訊息……」
「我不認為察佬能出得起我的價錢。」他抬高聲音,周圍的一些人立刻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滾!」
我回頭,見阿關的腿肚子在抖動,便笑著對他說:「阿關,出去等我,沒事的。」再回過頭,時天身後已經圍上來好幾個人。
「抽菸嗎?」我睬也不睬周圍的一群惡漢,叼上煙,把煙盒遞了一下,時天沒理會,我自顧自地點上火,然後擺弄著打火機,「我有個朋友,他的打火機上刻著‘n——a——g——a’,他說……」
時天猛一抬手,打斷了我,同時喝退了周圍的人:「他介紹你來的?」
就坡下驢吧:「嗯哼,我是‘納迦’的朋友。」
時天把右手伸進一個女孩的上衣裡,饒有興致地咂著嘴:「除了黃鋒,納迦小隊早沒活人了。你認識哪個?」
這就只能連蒙帶猜了:「那看來,我認識的是兩個死人。」
時天的瞳孔驟然縮小:「哪一個叫你來的?」
「我說了,兩個死人啊。」
他彷彿鬆了口氣:「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我從腰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去年我、雪晶、彬和依晨在「指紋」的合影。時天把右手抽出來,將照片舉到離雙眼極近的距離,仔細審視了一番之後輕佻地說:「你老婆的奶子長得不錯嘛,就是不知道手感如何。」
「說話小心點兒!」
「不然會怎樣?」時天把照片丟回桌上,「你該慶幸,沒這張照片或照片是假的,你老婆就該當寡婦了。婊子養的小騙子!告訴你:這世上能同時和他倆對話的,不超過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絕不是你。幸好,認識的這個勉強能讓你保住小命。」
兜裡的電話在振動,我沒敢接,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太陽穴青筋亂跳,冷汗順著耳根子滲了出來。冷靜,冷靜……他不是虛張聲勢,但他也沒敢把我怎麼樣。對,時天沒敢對照片上的依晨胡說八道,更沒像處理十塊錢那樣把照片一扯兩半……難道說,他不敢得罪彬?
我把酒瓶舉到嘴邊,權當遮臉用:「韓彬說,有些我想知道的事,可以來問你。」
「是嗎?」時天的目光依舊咄咄逼人,順手拿起桌上的手機按了幾下,「沒關係,讓我們來看看,這次你說的是不是實話。」
我更緊張了,自己挖坑自己跳,我真是活膩了。
還好,電話似乎沒通。時天若有所思地用手機輕輕磕打門牙,向吧檯喊了一句,隨即,音樂停了下來。
看到他又在撥號,我幾乎要窒息了。
這回通了。時天用低沉的嗓音講著越語,口氣相當關切,並且不時警覺地掃視我。我不禁後悔為什麼剛才把翻譯放了出去,只好努力讓自己裝出無所謂的表情,同時悄悄把椅子向後錯了錯,隨時準備先發制人。
時天突然結束通話電話,哈哈一笑:「你還真不是個小騙子。幹這行以來,敢在我面前連續撒兩次謊的,你是第一個。」
我沒做出任何回應,時天的話雖刺耳,卻沒流露出明顯的殺意。
「運氣好的雜種!」果然,他有些失望不能將威脅付諸實踐,「有人要留你狗命。所以,你也有幸成為第一個能在我面前連續撒兩次謊的活人。」
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後,我莫名地感到幸災樂禍,得寸進尺地還噎了他一句:「一屋子人都得看你眼色。殺不殺我,還不是你說了算?」
時天冷哼一聲,「咔啷」把自己的「左手」擺到桌上——我才注意到那是條義肢。
「別急,想死?機會有的是。」
假定他和彬取得了聯絡,再編瞎話就很不明智了。而隨後幾個小時的推杯換盞讓我發覺,若以誠相待,時天其實是個不錯的聊天物件。他對我和彬的關係似乎很好奇,並以不讓一群越南悍匪雞姦我為對價,交換了我的長篇述說。
「真難想象,他居然能適應那種生活。」時天哼著《三年離別又相逢》的調調,被酒精燻紅的雙眼洋溢著滿足,「三年離別又相逢——啊——啊——你肯定是想知道,那段時間他做過什麼。不過,這和你的最終目的好像沒什麼關係,你不是想抓他嗎?」
我不置可否地吸著煙。
「一個結交了近十年的兄弟卻是個陌生人,很憋屈吧。」他又哼了會兒歌,一翻眼皮,「你以為他在大陸殺了那麼倆人就算驚天大案了嗎?毛毛雨啦……你是不知道,他手裡捏的人命,不計其數。」
「一九九四年彬在北京失蹤了,他來了越南嗎?」
「據我所知,大概是。」
「他來這裡做什麼?」
「不清楚,沒人知道。」
「然後呢?」
「人民軍當時在湊數,他稀裡糊塗被抓了丁,扔進126旅炮兵連。和他同部隊的有不少華裔士兵,其中一個就是你曾見面卻不相識的那個猛男。」
「你是說那個刺客?」
「他倆是好兄弟,聽說之前還曾聯手在部隊裡殺過一個軍官。」
「他們是朋友?」
「本來是,後來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了。巧的是,當時的越南總書記在《人民軍隊報》上特別強調要團結社會主義兄弟國家,為人民軍的外籍士兵提供堅實的保障,也可能是趕上《中越聯合公報》剛剛發表……反正他倆算是搭了順風車,殺了人卻沒吃槍子兒,反被調去河內陸軍培訓基地的861特工團。」
「861特工團……他也參加了‘弒子’行動?」
「不然他怎會進了‘納迦’?」
「他常用的那個打火機上刻的‘naga’,應該就是‘納迦’的發音吧。」
「‘納迦’是柬埔寨神話傳說裡的蛇神,胡用!那幫越南基佬編名字的水平比口活兒次多了。」
「他們是去刺殺誰?賓森?」
「看來你還是知道點兒東西……當時有傳聞說赤柬司令有意向林旺政府投降,沒準兒越南是支援另一派的,所以去攪攪局。」
「什麼意思?」
「沒意思——反正據傳在六月十號午夜,安隆汶潛入一隊刺客,賓森全家被殺。那會兒我還在新金三角一帶替人賣命。事情鬧得很大,整個北柬地區全遭到了衝擊。王家聯合軍司令林旺那邊認為是沙瑪爾王族的次子裴拉沙恩搞的鬼,赤柬以為是某些勢力實施的報復,裴拉沙恩則咬定是國外勢力的暗中干預,結果各方部隊瘋狂掃蕩北柬。軍火、白粉、武裝押運……什麼買賣都沒得做了。」
「那你怎麼認識他們的?」
「沒過幾天,‘納迦’小隊的倖存者出現在新金三角,就剩下倆人。」
「是彬和……」
「其中一個是你的朋友,但他不叫什麼彬。」
「他用的化名?叫什麼?」
「這個,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他倆的名字在柬越一帶是禁語。」
「別扯淡了。」
「呵呵。」時天欠身提了下腰帶,復又坐下,「對於賓森的死,最後統一的說法是帕所韋特自己‘清理門戶’的結果,誰知道呢……問題是,甭管‘納迦’小隊是否親手殺了賓森,隨著他們一進一齣,丟失了無數機密檔案——全是勁爆猛料。」
「‘納迦’小隊帶走的?」
「或是其中某個人帶走的。」
「是彬嗎?」
「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但為了這些記載著赤柬花邊新聞的八卦檔案,至今還有無數人在尋找‘納迦’的生還者。如果我向你透露任何一個名字,難保你不在某個時候脫口而出,那‘無數人’肯定會插爛你的屁眼逼你說出他們的下落——可憐啊,因為你根本不知道,白被人操豈不很冤?」
「你就不怕那‘無數人’來直接幹你?」
「我是個特例,特例中的特例。」時天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著嘴唇,頗為得意,「沒人想和整個南亞地區的黑白兩道作對。」
不管他的話裡有沒有吹噓的成分,反正我目前是不敢和他作對的:「那就是說,彬當年的戰友,正在追殺他?」
「你死我活。」
「為什麼?」
「不為什麼。」
「嘿!你不號稱是‘深海掮客’嗎?」
「‘不為什麼’就是‘你沒必要知道’的意思。」
「我對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你這麼說就太不仗義了。」
時天笑得相當粗魯:「想仗義,你找錯人了。」
我思忖著還有什麼別的路可走:「對了,你能找到一個叫阮勳宋的人嗎?」
「你就為這麼點兒破事想支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