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左右

刀鋒上的救贖 指紋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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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身後灌木叢發出響聲的同時,我這個警校散打亞軍甚至還沒來得及含胸沉胯做出防禦態勢,面前的彬連警告都未及出口,某隻鐵鉗般的手已經摳住了我的頸椎,幾乎在第一時間把我改造成殘廢。

那一刻,我算是設身處地體會到所謂「迅雷不及掩耳」的意思:快到你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抽離般的疼痛感,就好像是背後出現了一個黑洞,而我的整個身體都將自脖頸處被慢慢吸進另一個次元。

是彬把我拽回了人間。

救下我的同時,彬錯身上前迎敵。我趴在自己的車頭上,大概是暈厥了幾秒。回過頭,看到彬與襲擊者已糾纏倒地。他橫臥著從後面用雙腿鎖住對方的左手,兩隻手則死死扣住對方拿著一把黑色匕首的右手——不是試圖搶奪,而是直接往襲擊者的腰部壓了過去。

我衝上去幫忙,襲擊者突然腰腹一掙,兩腿一左一右別住我兩腿的膝窩和腳踝,斜著把我整個人重重地絆倒在地,同時借我的體重向反方向挺身,把自己和彬都從地上悠了起來。彬迫於離心力被甩開時,我聽到「噹啷」一聲——刀應該被卸掉了。

一溜滾起身,我慌忙出拳,對方抬手就叼住我打出直拳的左腕往懷裡帶。我一看不妙,滑步側身變換支撐腳,打算出截腿蹬他迎面骨。右側勁風撲面,我本能地低頭、沉肘,起拳架保護,一記擺拳直接把我防禦的小臂打得貼到了臉上。

快!好快!這傢伙簡直不是人!

逼退我之後,他沒有追擊,而是轉身又去對付彬。我模糊地看到兩個人影在極近的間距裡用拳肘交錯揮砸,難分彼此。不過他倆的動作都超快,快得簡直沒了天理。

腳下有些飄……我扶著車,開啟副駕的門,去拉儲物欄的蓋子,沒開,用力拽,整個蓋子掉了下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我跪下來在腳墊上摸索,終於抓到了那個熟悉的塑膠握柄。

往日的神兵利器今天簡直還不如根牙籤。我剛去砸他的頭,這傢伙彷彿渾身是眼,右肩一動,臂肘捲住甩棍,順勢在我空門大開的肋下踹了一腳。隔膜遭到重擊,我一岔氣,他一用力,甩棍脫手飛得不知所蹤。

緊接著,他被打得朝我倒了過來——在他身後,彬也絲毫不慢。

襲擊者向前踉蹌,我閃身勒住他脖子,腳底下還沒來得及出別子下絆,就感覺到對方力量奇大,一貓腰生生把鎖喉變成了背胯,我想撤胳膊都不趕趟兒,直接被摔出去了。

等我再爬起來,人沒了。

「我還說線索大大的有,只是找不到排查物件呢。這倒好,人家已經找上門來了,真不禁唸叨。」我這話一半是放鬆自己,一半算安慰雪晶,「可惜啊,煮熟的鴨子飛了。」

雪晶眼眶溼溼的,看來是沒心思和我逗貧:「把衣服脫了,讓何哥看看你背後的傷。」

我乖乖解開襯衫:「別擔心,我沒事的。幹這行,總會遇個一兩次危險,我透支了這麼多回,估計後半輩子是太平了。」

勘查完現場,隊裡的幾個弟兄圍上來,噓寒問暖,連曹伐都關心了我兩句。我挺感激的,但還是忙著先問他們:「彬怎麼樣了?」

「送醫院去縫針了。」聲音自背後傳來。

「他的手?」

「傷口貼著左腕靜脈,得有七八公分,可能還是會有血管破損。他自己回憶應該是奪刀的時候被拉的。」老何輕拍我的肩膀,「穿上衣服吧,去照個片子。」

「不急。」我套上衣服,肩胛撕裂般地疼,「曹兒,多派幾個人去醫院保護他。」

一直沒吭聲的老白髮話了:「讓你去你就去,別讓小潘跟這兒幹替你著急。」

我沒再顧忌場合,摟了下老婆:「我沒什麼。兇手的目標也不是我。」

十來雙眼睛同時疑惑地看著我。

「刺客既然有刀,直接背後攮了他就成。」老何點頭,指了下我,「頸椎傷得不輕,你確定那人是用手摳的?」

「應該是,怎麼?」

「夠大力,破了。把襯衫脫了給技術隊吧,沒準兒能採到dna……你說是彬把你拽開的?」

「對,被拿住的時候我已經完全脫力了。」

「又揀回半條命,你欠老韓人情可欠大發了。那一下是衝你第四節脊椎骨去的,再遲半秒,摳進去的話,你可以坐輪椅坐到進棺材。」

我拍拍胸口:「看來需要排查練過九陰白骨爪的……」

「那刺客應該是想把你制服,然後再對彬如何如何。」老何接過我的衣服遞給其他人,「不過,按說背後襲擊一般都是砸後腦或者勒脖子……這傢伙的手法很古怪,相當有難度,但又幾乎實現了。」

我不想雪晶繼續聽到這些,朝不遠處現場的一群民警揚了下頭:「技術隊還幹嗎呢?」

「趴地上撥拉呢吧,估計是想找刺客遺落的毛髮之類的。」

「家屬院的安防監控呢?」

曹伐攤手:「什麼都沒拍到,丫肯定不是走的門。」

我訕笑:「敢情這監視器都是給老百姓和小毛賊預備的。」

老白的手勢在催我去醫院,嘴裡卻還問:「你是說,這就是在海淀醫院殺人的那個?」

「不確定。但要我看,能在海淀醫院連殺四人還來去無蹤,這廝鐵定是第一人選。」我衝曹伐歪了下腦袋,「躲監視器的水平也很接近不是?」

「你小子不是猛嗎?這回碰著更狠的,老實了吧?」

「更狠的?這他媽是我見過的最狠的!」我把小姜拿來的汗衫套上,後背的傷口又辣又扎,「我今兒個才知道,韓彬比我猛,真跟那孫子比畫了兩下。就這,我倆併肩子上,才是個將將自保。」

「沒看清長相?」

「黑咕隆咚,情況危急,捱打之後我滿眼只剩下星星了,看個毛啊。」我低頭又想了想,「男的,三四十歲,中等身材,寬肩膀;穿的膠底鞋和工裝褲,衣服沒印象了,是長袖的;右手持械;瘦臉兒,應該沒蓄鬍子——這部分我拿不準;好身手,但不是散打的路子;速度、力量和反應都是壓倒性的,實戰經驗相當豐富,肯定是幹亡命買賣的老江湖。」

白局肯定聯想到了石瞻:「退役武警?」

「範圍不會太大……我和石瞻動過手,刨去周圍對他不利的因素,半斤對八兩,比他強得有限。今天這主兒是不是大陸貨我不清楚,但我或石瞻跟他差著級別哪。走訪排查的時候最好保證人手和裝備,普通的民警,三五個估計都近不了身。」

「回頭問問彬,或者注意下他周圍的人。這傢伙可能認識彬……」

老白的手機在響,他沒接,繼續問道:「你知道韓彬或他爹有什麼仇家嗎?」

我還在琢磨到底忽略了什麼,隨口答道:「沒有吧。」

「那他殺韓彬做甚?」

「嫉妒或憎惡他?嫌他的咖啡屋生意太好?天曉得……不過我覺得最有可能的……」

老白看著我愣了一會兒:「說啊!」

我眨眨眼:「他大概是認定:彬一旦參與偵查,自己怕是要歇菜。」

大件事嘍。

雖說彬只是籍籍無名的老百姓,但剛剛退休的韓松閣可是餘威猶在,且事關一名同行警察與多起謀殺案,四九城上下,朝野震動。

鬧騰了幾天後,市局刑偵總隊正式宣佈:「8·12暴力襲警案」,「督辦」改「專案」。

袁適見到我問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有沒有可能是韓彬自己設局,變相擺脫嫌疑?」

我反問他:「你跟人動過手嗎?」

「我是ustu(美國跆拳道聯合會)的黑帶二段。」

「文武雙全,秀外慧中,佩服死我了。」搶在他回嘴前,我換上職業嘴臉,「作為當事人之一,我敢拿不下百次的實戰記錄向你擔保,那晚絕對是生死相搏,沒半招是虛的。」

袁適不情願地嘟囔著:「那就是有兩人在連環做案……」

「我早說了,這是兩名行為模式截然不同的罪犯。」

「我聽說兇手的目標是韓彬?」

「那是我說的。」

「你憑什麼認定韓彬也是目標?」

「兩種可能:他是這次謀殺的目標,那你的被害人左撇子論就黃了。來往了這麼多年,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證,彬絕對是右撇子。或者,兇手擔心他有破案的能力,未雨綢繆了一把。」

袁博士顯然對我的推測感到很不爽:「這樣的話,何不請韓彬來擔任專案組總指揮?」

「你倒想呢。遭遇襲擊這種事,對我們不算什麼,可對老百姓就不一樣了。他現在已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就別指望他還往案子裡湊。」

「那除了他,你們支隊還有什麼秘密武器嗎?」

「有啊。」

「誰?」

「不才正是區區在下。」

袁適十指交叉,遮住自己的嘴——或是可能隨時出口的挖苦:「背後襲擊你的手段應當是某種特殊技巧,可以作為線索關注一下。兇手放棄通常的、而且是其他相對簡捷的手法,特意使用這種需要精準定位的方式,必然是因為他對此應用非常熟練。」

「曉得,我已經派‘秘密武器’去查了。」

「你不號稱就是‘秘密武器’嗎?」

「‘秘密武器’總不能徒手赤膊嘛。」

「哈,用來武裝‘武器’的‘武器’?」

「美國的fbi、前蘇聯的kgb,或者……咱們的民間犯罪心理學研究團體如何?」

——這純屬胡嘞,標準答案應該是:國家安全域性。

「其實不用查我就可以告訴你:你中的那招叫‘虎咬’。」楊延鵬把幾張紙遞給我,「不過那不是什麼格鬥技巧,據說是種相當老舊的刑訊手段。」

「怎麼講?」

「金老大的衛隊、杜書記的保鏢、赤軍的奧平純三在襲擊荷蘭的法國使館時好像也露過一手……反正我聽說過的掌握並使用這種技巧的都是左翼,不對,確切地說應該是國外的極左翼勢力。」

「聽上去範圍不大嘛,有什麼人群可供排查嗎?」

「不好搞咧,本來就不是土產的神功,何況現在已經是和諧理智的時代了,咱們國家又不庇護這類人。」

「潛入的?」

「冒險潛入這麼個大國就為了殺倆醫生?那是吃飽了撐的。」

「這趟線兒還是有價值的,挖深一點兒。」我甩了甩他給我的書面情報,「這都什麼玩意兒?」

「聖雷森中心是美國一家傳染病研究機構駐紐約的辦事處,由同名的醫療救助基金會出資建立。」

「哦……」畢竟是求人幫忙,我沒好意思打斷他。

「聖雷森基金會創辦人叫斯蒂文·巴加特,原美國海軍退役軍官,曾經是公認的美國第二大軍火走私商。」

「哦。」

「九九年前後,巴加特被洛克希德·馬丁公司招安入股,兼任生化技術開發部的執行總裁。」

「哦。」

「後來,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下屬的洛丹電子產品銷售集團與多納德資產管理顧問公司在美國、法國、英國和芬蘭投資了一堆爛七八糟的買賣,其中,要以美國的威廉崴爾公司的業績單最為漂亮。」

「嗯。」

「再後來……」

我實在是快聽睡了:「楊兒,你丫給我開國際經濟時事講座哪?」

「嘖!我說你這人有點兒耐心好不好?我查得很辛苦的。」

「先別搞段落式敘述了,挑重點說,我等你抖包袱呢。」

楊延鵬推了下眼鏡,繼續說道:「宋德傳與彭康都有海外工作背景:一九九二年前,宋的東家是聖雷森中心;同一時期,彭一直在聖雷森基金會做秘書。」

「這不就結了!還囉囉唆唆那麼多不著調的……就是說這倆人可能認識?」

「這個還沒能確認……」

「再探!」

「趕火葬場啊你?急什麼急,包袱裡還有料呢。」

「啊?」

「彭康死前從辦公室撥出的那通電話,就是全球衛星線路的那個號碼,登記在北京的一家外企名下,叫‘中美崴爾醫療器械研究集團’。」

「哎?那你剛才說的……」

「我剛才說的美國威廉崴爾公司,是這家外企的控股股東。」

我在腦子裡繞了一會兒:「就是說,所有的線索都和這個什麼勞什子馬丁公司有牽連?」

「沒錯。」

「那公司是幹什麼營生的?」

「這你都不知道?洛克希德公司一九一三年開辦,三十年代造飛機挺有名,當時也算半拉高新技術產業,現在都快成百年老字號了……一九九五年跟馬丁·瑪麗埃塔公司合併後,是目前‘湯姆大叔’第一大國防承包商,也就是美國最大的官方軍火商。」

我靠,這事還真是大得沒邊兒了。

「國家陰謀論啊,時髦的幹活!」老何邊說邊嗑著他最愛的「裸體花生」,很有些不以為然,「大陰謀!這絕對他老孃的是個超級大陰謀!兄弟,天將降大任於你這廝,必先貶其官職,麻其四肢,摳其背脊,見裸女而痴心,所以聒噪亂性,曾益其幻想——維護世界和平就靠你了。」

「多謝撥冗,咱還能說點兒有用的嗎?」

「面具披風緊身衣請自備,再就是你說的那串什麼什麼公司我壓根兒就沒聽懂。」

「那得怪姓楊的給搞複雜了。其實就是這個大軍火商既收編了宋德傳與彭康的東家,同時還是彭康死前求援的那個公司的東家。」

「然後呢?讓白局把這事報呈一把局長,局長再報市局,市局報公安部,公安部報中央政治局,然後中南海一個電話打到白宮,讓人家總統給個面兒,回頭請人家吃毛豆烤串喝啤酒,於是這軍火合約商的所有老闆與員工就會扛著行李排著隊,按時出現在北京海淀區雙榆樹北路四號刑偵支隊,接受趙馨誠警官的問訊?」

這話糙理不糙。我倆大眼瞪小眼,還真是沒什麼轍。

「我勸你們還是把精力先放在那個左撇子身上,就是殺女人的那個。排查過有性犯罪記錄的人嗎?」

「早就開始了,沒什麼結果。」

「被害人的背景調查呢?男的和男的之間有聯絡,沒準女的和女的之間也會有關聯。」

「池姍姍和另外兩個完全是前門樓子跟胯骨軸子——不挨邊兒啊。」

「你衣服上取到dna了嗎?」

「沒,而且技術隊還把我那件兩百多塊的襯衫剪得巨性感。」

「目擊證人?」

「後來那孩子又參加過一次照片指認……」

「結果?」

「結果就差指著我的照片說這是兇手了。」

「突發狀況下,證人對目擊情況的直觀性錯位與缺失很正常,那晚你不也沒看清襲擊者的樣子嗎?」

「反正這條路也走不通就是了。」

「能圈出作案的心理安全區域嗎?」

「四百二十六平方公里的北京市海淀區,人口小三百萬,無數的公司、學校、醫院、商店、政府機構、住宅小區、旅遊景點……我至少很確定那個殺女人的左撇子就居住或工作在咱們轄區。誰能給我把丫揪出來,讓我跟他姓兒都成。」

「袁適這回沒分析出什麼具體的特徵來?譬如兇手會穿什麼顏色或品牌的內褲,乳頭上有沒有穿孔帶環之類的?」

「哼!彬當初還誇那孫子‘技近布魯舍爾’,關鍵時刻掉鏈子掉得嘩啦嘩啦響,有味的屁都沒放出來半個。」

「那案子我聽說過,你們在拆遷工地抓到人的時候,罪犯不就穿成袁適說的那樣嗎?」

我拿了兩顆花生丟進嘴裡:「還說呢,那工地上得有一半工人都穿成那模樣,別的工地也差不多——農民工穿成那樣再正常不過了。要不是因為有‘特情’提供線報,哪兒找正主去啊。」

「常規打法沒戲,你還是繼續用‘秘密武器’吧。」

「楊延鵬那小子確實有些門道,可光查這堆……」我想了想,「你是說彬?」

「或者你乾爹。他老人家剛從返聘的位置上退下來,你趕緊趁老爺子出世逍遙做神仙前去磕頭吧。」

「白局肯定請過他,估計人家是不打算再理會紅塵俗事了。」

「得,那說來說去,還得讓你大師兄上。」

「其實我原打算自己試試的,何況彬這次真嚇得不輕。」

老何深施一揖:「悟能啊,咱這水平都還沒出師呢,速去找那弼馬溫來幫忙少死倆人是真的,冷卻期可不等人哦。」

我還禮的時候嘴還在嚼著:「昔你我皆為天庭元帥將軍,今既攜手降魔,安知不若彼一石猴焉?」

「奈何吾等俱犯天條,被貶成妖,空有鏗鏘矢志於討賊無濟啊。」

我又抓了把花生:「去找他可真得厚著臉皮了,拜託大師兄一定要法力無邊才好。」

對著嚼了一陣,老何頷首:「不勞咱費心,人家早在花果山蹲著的時候就神變啦。」

林園五樓的樓下停著輛警車,應該多少能起到點兒威懾效果。我朝裡面的弟兄打招呼,兩人衝我揮手致意,其中一個手上還舉著半塊依晨烤的曲奇餅。

彬把我迎進書房,問:「喝什麼?熱的涼的?」

「越冰越好。」我四仰八叉往沙發上一倒,「傷好了嗎?」

「快了。」

依晨拿了聽可樂放在茶几上。我點頭致謝,同時看到茶几上也擺著一盤曲奇。

彬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笑了:「大半夜跑來,您打尖兒還是住店啊?」

我就沒打算跟他兜圈子:「我問過袁大博士和老何的意見,就當搞搞穿梭外交啦。今兒說白了是來遊說的。」

「你知道我怎麼想,聊點兒別的。」

「今不同往,此一時彼一時哦。」我點了根菸,「知道那人為什麼會來襲擊你嗎?」

「做我們這種職業,很容易招人恨的。」

「派這麼牛逼的殺手來行刺?我靠!那你肯定不是睡了日本山口組的大嫂,就是剛把俄羅斯黑手黨告破產。」

彬低頭不語。

「你我都明白,這就是海淀醫院那個殺手。你以前認識宋德傳或彭康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要麼是這個殺手的既定目標,要麼是他需要排除的障礙。根據目前已掌握的情報,宋和彭兩人大概認識。」

他若有所思地擺弄著手裡的打火機:「那兩名被害人有關聯?」

「他倆都和一個大軍火商有牽扯。」

「兩個和軍火商有關係的醫生?呵呵……」

「這個……現在還沒搞清楚他們之間是怎麼回事。」

「你找小楊去摸的吧?」

「嗯,幸虧當初你沒答應我開了他。」

彬笑著搖搖頭:「你倆能和睦相處才是‘幸虧’呢。你想要我幹嗎?」

「協助破案。」

「我拒絕。」

「那殺手一擊未遂,不會放棄的。他如果認定你是他繼續作案的絆腳石,就由不得你靠避禍的姿態來表白自己。幫我們抓到他,以攻代守,是最穩妥有效的自保策略。你不替乾爹乾媽想,也該替依晨想想。」

「那倒沒什麼,反正最近我父母打算去國外旅遊,晨晨和我就在家裡待著,樓下還有兩名免費的武裝保鏢在,挺安全。」

「你個死心眼子。」我坐直身子,電話響了,「喂?」

沒想到是樓下的弟兄打來的:「趙哥,有點兒狀況。」

「說。」

「剛有輛無牌照的黑色奧迪停在東側甬道,車熄火了,但我們盯了小一刻鐘,裡面的人一直沒出來。」

「等等。」我朝彬擺擺手,徑自走到陽臺門邊,貼牆朝樓下張望。不錯,確實有輛車停在那兒。「嗯,看見了。」

「隊裡的命令是讓我們保護韓彬,但沒說是否需要盤查可疑的物件,您看……」

「沒事,別掛電話,我下去看看。」我插上耳機,把電話設定成振動,對彬點了下頭,「和依晨待在一起,鎖好門。我去去就來。」

一齣樓門,我刻意右轉往那輛車相反的方向走去:「問一下治安支隊和管片派出所是不是也派人來了,別撞車。」

「問過了,他們都說沒有。」

「市局呢?」

「是他們指派咱們隊來的啊。」

「我知道,還是確認一下,給老白打個電話。」

「好。」

沿著樓的西北側,我繞到了那輛車的正後方。車窗貼了深色的防窺膜,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但不出所料,後牌子也摘了。奇怪,那個殺手就算有膽量再來,也不至於這麼大搖大擺吧?

突然,車輕輕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車的左後門無聲地開了條縫,從裡面鑽出個身材魁梧的傢伙——我真的很驚詫於他居然能從那麼狹窄的空間裡挪出身子來。而從這個位置出來,顯然是不想被左前方拐角處的警車發現。

耳機裡傳來回報:「白局說市局沒有啟動其他的保護預案。」

但這也不是那名殺手:「有人出來了,我去貼靠。你們留守自己的位置,立刻叫臨近的派出所和巡查支隊來增援,先掛了。」

與此同時,我看到那個大個子躬身貼著東側樓牆根向我的方向走來。我知道自己所在的樹叢周圍沒有燈,隱蔽效果很好,就沒動。那傢伙還是一路溜邊,避開警車的正方向,很快就拐到樓北側去了。

我躡手躡腳地在綠化帶裡移動跟蹤,確保他不離開我的視線範圍。這傢伙走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東張西望了片刻,回身又朝我所在的位置走來。

我從後腰上抽出甩棍,屏息俯身。無數飢渴的蚊蟲盤旋在我周圍輪番俯衝——幹刑警的對這個早習以為常了。那傢伙還沒蚊子敏銳,並未發現我。我盯著他從我面前不到兩米的地方走過,停住,低頭搗鼓了搗鼓……

隨即傳出飛流直下的聲音。

老實說,在動手前,我已經相當確定:不管此人來意為何,都絕不是什麼厲害角色,甚至可以說,連半專業都談不上。大概是為了給我身上那十來個大包討回公道,我揣回甩棍,潛行至他身後,兩手一抄他的兩隻腳踝,猛地向後一撤……

「嗷——!」

之前的設計,是先拽腿把他放倒,然後趨膝壓住他後腰,再結結實實地朝丫肩窩與脖頸連線處補一肘……不過他倒地時壓根兒沒有像練家子那樣,將雙臂與身體平行,手掌張開,而是直接九十度直角伸手去撐地,結果「咔嚓」地脆生了一把後,就哀號著在自己剛滋潤過的土地上滾來滾去了。

我撣撣手,連銬子都沒掏,點上煙,開始給車裡的弟兄撥電話。

真省事。

警燈、人群、繃帶、夾板、尿臊味、口水戰。

雖然捱打的不是自己,但袁適丟了面子,不依不饒:「誰給你權力可以隨便動手打人的!你們支隊上上下下都是在暴力執法!asshole!」

到場的同事大多在訕笑,我就算表情還沉痛點兒的了:「我說袁大博士啊,這不是誤會嘛。您派人來保護韓彬也該通知我們一聲不是?您瞧這事鬧的。嘿——抱歉抱歉,衝撞衝撞。哎,曹伐,你們丫笑什麼笑!回頭給袁博士那海歸同學拎個果籃去,慰問一下。」

「趙馨誠,我對你處處容讓,你這是自己找死……」

「別生那麼大氣好不好?傷身子,傷身子……來來來。」我衝旁邊擺了下手,「借一步說話。」

「什麼?」

「我靠,你個假洋鬼子……就是單聊幾句,來。」

走到一旁後,我讓自己的表情嚴肅得恰到好處:「袁適,你該嚷嚷也嚷嚷了,咱說兩句正經的:動手前我們可是詢問了派出所、支隊和市局的,你說你找人也是來保護韓彬,咱先不論你真正的動機是什麼,這又摘車牌子又躲警察的——想躲還沒躲好,搞得摳摳摸摸、鬼鬼祟祟,不拿下他才怪。再說了,就憑那晚來行刺的人的身手,我們肯定是要先下手為強,難道還跟他打個招呼盤盤道不成?」

袁適把盯著我的目光挪開,預設了這番辯解。

「嚴格來講,你作為市局的顧問,不通報就擅自派人——還派了個外行來攪和,這官司咱們打到哪兒去都是你理虧。何況,就憑你那同學,長得倒挺像蘭博,這身手也忒菜了點兒——不會他也繫著什麼ustu發的彩色褲腰帶呢吧?這要真碰上那殺手,絕對會被秒掉的,你這不是把自己同學往火坑裡踹嗎?」

他長吸了口氣:「我讓他來是……」

「監視韓彬的,對吧?」我搶著接過話茬兒,「我就知道你不死心,特糾結吧?那好,我問你:咱不說先前的排查依據,如果他有嫌疑,這樓下介天都有民警值守,他總不能跳樓外出作案吧?你這是脫褲子放屁。」

「我……我……我是覺得……」袁適的嘴角有些抽搐,閃爍其詞,「應該多觀察他日常的行為模式。」

「就因為那次測謊你花了倆小時都沒摸到他的心理基線?」我莫名其妙地琢磨著,恍然笑出了聲,「啊……不對,我明白了:你喜歡他。」

「你、你說什麼!」

「青春期同性戀症候群的遲延發作而已,別難為情嘛。你對彬感興趣,就好像你對連環殺手有興趣一樣,你對所有心理異常者都很痴迷。」我拍拍他,「彬可以視測謊如無物把你給震了吧?小兒科啦,至少對他來講不算啥。但他不是什麼心理不正常的人,他只是比你我高竿,或是比大多數人高竿而已。想找大師搞學術交流沒問題,拜託別用痴漢尾行的模式好不好?」

袁適憋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吐出口氣,也笑了。

電話在振,是老白打來的。「領導來電話問這事了,怎麼著?互相給個面兒如何?我回頭親自去給你同學賠不是,你也別再糾纏這事了。」

袁適幅度很小地點了下頭,走開了。我樂呵呵地接通電話:「頭兒,沒事了,就是一隨地大小便破壞綠化的,我已經……」

領導的聲音滯濁、沙啞,語速極緩,根本沒理會我在說什麼:「袁適在你那邊嗎?」

感覺不大對勁兒。「在。」

「韓彬呢?」

「也在,很安全。」

「馬上來隊裡。」

「您是說讓我現在回去?」

「叫上所有人,立刻來隊裡。」

出事了,肯定是出事了。

「瞭解。是不是又出命案了?」

「嗯。」

「要不我讓他們回隊裡,我先出現場?」

「我就是叫你們回來出現場。」

「什麼?」

老白那邊沒了聲音,收線了。我腦筋停轉了半秒,隨即瘋狂地轟鳴起來。

我的天,難道說——

2

「開膛手傑克」到底殺了多少人?

一八八八年的夏秋之交,瑪麗·安·尼克爾斯跌跌撞撞地走入雄鹿巷,安妮·查普曼倒在漢伯萊大街二十九號後院,伊麗莎白·斯特萊德於伯爾尼納大街上蹣跚前行,凱瑟琳·艾德伍斯睜開微醺的雙瞳迷茫地望著教冠堂廣場,瑪麗·珍·凱利靈巧地開啟了自宅的房門,也許還有瑪莎·泰布萊姆在喬治園驚恐回眸的瞬間……她們無一例外地被死神擁懷入抱。

今天,還有多少人能記得她們?

翻閱案例的時候,我常常會為某個拗口的名字發牢騷,或憑藉自己可憐的外文水平從諧音中尋找笑料。每次,彬都會提醒我:尊重一點兒,這是生命,不是符號。

而我心中則在屢屢嗤笑:幹刑警的,生命也好,符號也罷,司空見慣,做不得真的。

所以,即便是池姍姍、方婉琳、許春楠、樊佳佳……無論案件最終的偵破結果如何,她們也終將成為符號,逐漸褪色消失,或早或晚。

此刻,站在刑偵支隊門口南側的衚衕裡,老何推車走過我身邊,告訴我:躺在裹屍袋裡的,是姜瀾。

剎那間,我的思維,完全停滯。

彬說得對:這是生命,不是符號。

她不是一個符號。沒有人只是一個符號。

「專家?」老白轉身看著袁適,看著我,「優秀公務員?」

「……」

「都是飯桶!」

「……」

「剛二十七歲……」末了,他長嘆一聲,滿腔悲憤呼之欲出,「我也是……我們全都是飯桶。」

我入定般地站到了天亮。

周圍的一切很恍惚:有人在罵,有人在哭,有人在解釋,有人在詢問,有人在安慰……沉默不語的幾位副局長,指揮固定現場的各支隊長,拉著我的手哭泣的雪晶,難得號啕的曹伐……不停地有人走來走去,拍照、拉警戒線、收集證據。

太陽昇起,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人潮湧動,車流往復,沒有誰會知道昨晚在這裡,一個最卑劣的靈魂,慘無人道地踐踏了一名年輕的護法者。

我知道。

我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我知道我永遠都不可能忘記這個生命的符號;我還知道無論是誰幹的,他死定了!在支隊門口殺人,他死定了!殺警察,他死定了!他殺了姜瀾,殺了和我朝夕相處的徒弟、同事、朋友,他死定了!他他媽死定了!

你死定了!

派人送走雪晶,我回頭看著陪伴了自己通宵的好友:「能幫忙嗎?」

彬點點頭:「嗯。」

王睿是我今天打翻的第四個陪練。

陷入昏迷前,他創健身房紀錄地在我拳下堅持了足有三分鐘。不能怪他們面,來這裡練拳的,大多是「文爭」:虛晃一招打個空當啦,小鞭腿佔個便宜啦,刺拳加彈踢以守為攻啦……節奏酷似華爾茲,強度近乎保健操,邊打邊聊很常見——誰都不想第二天上班滿臉瘀青,人家陪練也犯不上為掙倆工資跟人民警察拼命。

不承想,今天碰上我這麼個來「武鬥」的。

有前幾個被放挺的同事為鑑,王睿是拿出了真本事的。雖然一直處於被動,但反擊相當凌厲——當然,這是因為我只攻不守,而且沒戴護具。他身高有一定優勢,便一直試圖利用踢法拉開距離,我則不停地側向滑步用右手的擺拳來壓制他。由於過於冒進,中途我曾被他右手一記重拳擊中面門,眼淚和鼻血競相奔流,險些栽倒。

大概是打得起性,王睿接著起腳蹬在我腰上,右手連續刺拳欺近。我踉蹌幾步,撩起右腳,老王反應不差,沉胯要出左拳摟我的腿……

這是我最得意的絕技——「重炮邁克」式的「虛踢實擊」,目標是因他後手左拳將出未出而喪失防禦的面頰。

砸上去的時候,我還是收了兩分勁兒。雖說有護具和人身保險墊底,但要一不留神把人家打個腮穿孔什麼的,也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本想上前問候下王睿,見他一時半會兒的估計是醒不了,便任由其他陪練給抬出去了。我朝自己腮幫子墩了兩拳,頭髮上的汗珠紛紛落落地散濺在地上。新傷舊痛鋪遍四體,神經末梢傳來的刺激卻令我感到格外亢奮:「來玩玩?」

彬一直不動聲色地在場下為我掠陣。他揚起手裡的一本卷宗:「曹警官剛送來材料,你要是出完火了,就準備幹正事吧。」

支隊的法醫,包括老何在內,全部拒絕參加驗屍。我拿到的案卷,是由支隊的現場記錄加市局的屍檢報告拼湊而成的。

從手上的材料分析,昨晚十點二十一分,支隊門口的監視器拍到姜瀾加班後離開,步入了她生命中最後的五十米——她應當是出院走向南牆外的衚衕取腳踏車。而遇襲地點,就在她的腳踏車旁。

兇手左手持械,兇器為鋸齒狀利器。

第一刀迎面捅在她的腹部,傷口不深。姜瀾沒丟警察的臉,這個體態單薄的女孩,在生命的終點站前進行了激烈的反抗。除了右側小臂的三處防衛性刀傷外,她的上半身佈滿了瘀傷;左側胸口貫穿心室的那刀是致命傷,而喉嚨上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呈外翻狀,應當是在她死後兇手劃上去的——至於是為了享受切割的快感,還是為了確認不留活口,不得而知。

案發地點向西、南、北三個方向可以擴散延伸出至少九個出口,居住在左近的群眾沒有在那個時間段目擊到什麼可疑的人。有人反映曾聽到過一些異常的響動,但基本上沒有追查的價值。

我不解:「離支隊的院子那麼近,一牆之隔,她為什麼沒呼救?」

「來不及吧,事發太突然了。」

「這不是襲擊咱倆的那人,我是說兇手不但左手拿刀……」

「這兩個罪犯,右手的明顯強於左手的。」

「對,可他為什麼要殺小姜——殺警察,活膩歪了?」

「兇手為什麼會在支隊周圍遊蕩才值得奇怪。」彬反覆地看屍檢照片——這是我最看不得的,「尾隨嗎?」

「尾隨警察?」

「這和警察身份不一定有關係,就好像兇手選擇目標和左右撇子關係不大一樣——她就是右撇子。」彬把一張照片舉到嘴邊,彷彿能嗅出上面的血腥味,「咱倆出事那天晚上,我話說了一半:這個性掠奪者,有至少兩種行為模式。」

我順著他的思路梳理:「警察與妓女,低風險被害人與高風險被害人——他攻擊兩種完全不同型別的被害人。」

「用了兩種模式。」

「攻擊隨機遇到的高風險被害人時,他是獵食者;攻擊長期作為性幻想物件的低風險被害人時,他是潛行者。就是說——」

「池姍姍那案子你們抓錯了人,但不代表找錯了方向。」

「兇手是曾經出現在小姜和池姍姍生活中的人,兇手認識她們!」

「我大概只能看出這麼點兒眉目。」彬把照片塞進案卷,然後整本遞給我,「剩下的就是你們的工作了。比對這兩個低風險被害人生活中的交集,多留意細節:她們有沒有在同一家影樓拍過藝術照?會不會都常去同一家快餐店?用的是不是同一個牌子的化妝品?是否在同一個地產專案看過房?保險代理人是同一個嗎?……以支隊擁有的資源,應該不難查到。」

「現在就辦!」我拿起手機,發現電池空了,便從口袋裡翻出備用電池替換,嘴裡還唸叨著,「小姜這孩子太軸,扭頭往隊裡,或者哪怕是往大街上跑,沒準都能有機會活下來……媽的……」

彬若有所思地輕聲道:「換你,會跑嗎?」

「換我?我他媽上去剝了丫的皮!」

「不,我是說,即便排除憤怒的情感因素,你會跑嗎?」

「呃?哦……」將一干陪練打得東倒西歪後,熊熊怒火依舊煎熬著我的大腦,想跳出來做理性思維還很難,「大概,不會吧。」

「面對兇徒,一般人都會選擇逃跑。」

「我不會。」

「她也一樣。」

「就因為我們是警察?所以特有神聖的使命感?」

「背對他,你是獵物;轉身面對,你是對手。或戰或逃,生死一念間……人對命運的選擇,源自根深蒂固的性格。」

「你是覺得,因為小姜這孩子軸,所以才會選擇拼死一搏?」

「不。」彬拍拍我的手背,「我只想說,她是個好警察。」

託了某個不知名的外出納涼的大爺大媽的福——當他們繪聲繪色,甚至是添油加醋地向兒女或鄰居講述案發現場的景象時,大概不會想到,半個中國在一天之內遍傳「女警在公安局門口慘遭殺害」,自己便是始作俑者。網路資訊時代的今天,光纖的傳播速度令北京警察的公信力一時間直跌谷底。

也是,警察自己都成了泥菩薩,何談庇佑眾生?

令人意外的是,袁適主動承擔了對案件定性出現錯誤的責任。據說,他在電話會議上坦承兇手應該不止一人,且是否專門尋找左撇子實施侵害亦值得商榷,先前給出的「畫像」存在明顯紕漏,並直接導致分局刑偵支隊未能合理調配資源,跟進排查。

老白的態度則簡單得近乎蠻橫:撤我可以,等案子破了,貶我當平頭老百姓都行!

結果,市局誰的賬都沒買:啥都甭扯,限期破案!

人手有限,保護彬的民警被撤回。彬攜依晨搬去與父母同住。袁適帶著四名助手加入專案組,我被臨時選定為專案組副指揮劉強的助理,兩個地區隊的人馬及從派出所抽調的二十名民警被劃入組內。分局局長髮話:全域性上下,無條件配合刑偵支隊工作。市局御批:技術隊及法醫隊優先處理與專案有關的勘驗,且視情況需要,可專線聯絡並排程市特警防暴隊協助抓捕。

兇手一定不理解:殺警察,等於給自己判了死刑。

人民民主專政的力量是強大的。不到一週,專案組已完成排查上千人次,走訪地區擴散至朝陽、西城、豐臺、石景山四個區,所有案發地點也佈置了專人二十四小時值守——這是袁適提出的建議。雖說國外多起案例都出現過連環殺手回到作案現場緬懷的記錄,但我對此沒抱什麼太大希望。

本是無心插柳,卻沒想到長出了椰子樹。

那天下午,我開小差跑到支隊門口,聽取楊延鵬打探到的新情報。

「唯一的記錄是宋德傳與彭康做過旅伴。」楊子從包裡抽出張名單,「九四年前後,聖雷森基金會曾經派遣過赴柬埔寨的傳染病研究與醫療援助團隊。人道主義萬歲!」

名單上列著十個名字:孟京濤(領隊)、宋德傳、馬席嶺、華美瑤、陳娟、凱特·迪克斯、許東方、彭康、高建隆、顧帆。

「啊——這上面可以劃去五個死人,除了你知道的那倆,其他都是在柬埔寨擱車的:高建隆被流彈爆頭,陳娟和許東方死於傳染病。」

「剩下的人呢?」

「不清楚。我可以再查。」

「都是中國人?」

「有一個是華裔美國人,基本都算是吧——你要這麼說是有點兒蹊蹺,美國佬派個愛心大使團去老少邊窮地區搞慰問,幹嗎攢幫華人?沒準兒有名堂。別忘了,這支隊伍的直線老闆可是軍火販子。」

「美國和柬埔寨關係很曖昧嗎?」

「美國跟誰關係不曖昧啊。再說了,這幫人去慰問的又不是柬埔寨官方……」

「啊?」

「哦,可能不重要,就是他們去接觸的是紅色高棉。」

「什麼棉?」

「補補國際時事吧老兄,省得說什麼你都不知道。紅色高棉原名‘赤柬’,是一九六〇年左右興起的極左勢力,而且是武裝勢力,九八年正式向政府軍投降。」

「有點兒印象了,是那個搞過什麼s21集中營殺了兩萬多人的勞什子玩意兒吧?」

「託士楞只是其中一處,兩萬也就是個零頭不到。」

「你剛提醒我說這隊人的老闆是軍火販子,什麼意思?」

「這還看不出來?」

我把名單疊好揣進兜裡:「假借醫療援助之名進行軍火走私?是不是有什麼免檢的綠色通道?」

「醫療團隊嘛,該不該叫白色通道啊……反正我也是出於好奇查了查:九四年前後,無論是聖雷森中心還是聖雷森基金會,倒是不曾出現過大筆的資金往來記錄——除非錢都打到開曼群島某個賣麻辣燙大媽的賬戶上了。這隊人肯定不全是白求恩,沒準兒是先遣的談判人員或是去派發免費的試用品……總之,九四年的紅色高棉已是苟延殘喘,日薄西山,要想東山再起,軍火販子應當是非常受歡迎的座上貴賓。」

「這恐怕就是聯絡所在了。」

「什麼聯絡?」

「你上次告訴我說那種叫‘虎咬’的技巧,不是國外極左勢力人士的摯愛嗎?這紅色高棉不就是極左勢力?」

「呃——很遺憾,我不得不沉痛地告訴你:他們的軍隊不流行這門兒手藝。我也注意到了,所以特別去查過。」

「繼續跟進。我去找名單上的其他人聊聊,有沒有更詳細的……」正說著,駛來兩輛警車,前面的那輛在門外停了一下,張祺從副駕的視窗探頭,朝我喊了句什麼。

我示意讓楊延鵬等一下,走上前問道:「什麼?」

聽到張祺的回答後,我第一反應是:難道今天是四月一號?而後面那輛押運車裡的情形,則抹殺了所有惡作劇的可能。

我慌忙撥通了彬的電話:「哪兒呢?」

「機場高速。」電話的訊號不太好,「剛送走爹孃,怎麼了?」

「依晨呢?」

「她看家。找我有事?」

「不對,她不在家。」我望著車中那個纖細的女孩,百思不得其解,「她剛剛出現在許春楠遇害的現場,已經被我們的人帶回來了。」

3

待得彬的白色suv衝進支隊院裡,依晨已經不在了。

得到訊息的袁適帶人將她轉押到市局:「這樣避免大家尷尬,不好嗎?」

我本想阻攔,但突然發現老白麵無表情地盯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