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希望這次我沒再找錯人。」
阿關至少說對了一件事:芒街是個小地方,找人不難。
出「夜來香」向南走不多遠,鑽進一片破敗的民居中心,有個不大的露天排檔,十多個赤膊、刺著文身的越南男子或蹲或坐,盤踞在周圍,齊刷刷地向我們一行投來兇狠的目光。我能分辨出,這些人與在「夜來香」裡喝小酒、哼小曲、泡小妞的退伍軍人不同,屬於地地道道的亡命之徒。
我瞄了眼身後,阿關的臉比本色又白了不少。
時天渾沒在意,指著角落裡一個佝僂的人告訴我:「那坨垃圾就是你的相好。對了,他不會講漢語。」
我招呼阿關一起過去,還沒走出兩步,面前就豎起了一座人牆——四個本地人攔在半路。雖然他們個頭最高的也就到我鼻子,但橫眉齜牙的樣子活像一群鬣狗。我回頭看看時天:「能幫通融一下嗎?」
時天祭出招牌式的攤手聳肩:「我跟你很熟嗎?」
我把包交給阿關,走上前,也不管他們能否聽懂,徑自低頭唸叨:「借過,借過一下……」
一隻手摸上我胸口,把我推了回來。
我反手握住後腰的甩棍。
時天冷冷地提醒道:「我就說嘛,想死,機會有的是。」
我盯著那四個人,同時環視著四下裡的一片蠢蠢欲動,慢慢鬆開手,伸進後褲兜,掏出一卷鈔票……
身後傳來時天嘖嘖的譏笑聲。
阮勳宋是個出奇矮小的傢伙,酒糟鼻,疤瘌眼,滿臉的丘壑模糊了他的年齡,裸露的兩臂青筋暴起,指節粗壯,多少能看出點兒軍旅生涯的痕跡。
本想也以請客喝酒為見面禮,但他指間的針孔讓我改變了主意——現金大概會更受歡迎。我讓阿關告訴他:回答我的問題,一個問題十塊人民幣。
我最想知道:彬和「納迦」小隊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阮勳宋聽完,向我伸出十個手指確認,我點頭,問:「一九九七年的‘弒子’行動,你們派出的‘納迦’小隊成員都有誰?」
這個酒鬼加毒蟲清晰的記憶力令我驚喜不已:隊長姚江,第一突擊組武洪山、阮八,第二突擊組黃鋒、馮才,狙擊手阮雄勇,副狙擊楊新,醫療兵潘廣成,通訊兵樸興。
也許是怕我嫌他錢掙得太容易,沒等我繼續問,他像背書似的補充道:六月六號下午,「納迦」小隊自基地出發去遼保,然後從遼保進入寮國,穿越寮國南部抵達班北松,沿扁擔山脈進入北柬,十號上午十一時抵達安隆汶,並於午夜零時展開行動。
我丟過去十塊錢,追問道:「後來呢?」
阮勳宋的回答開始斷斷續續含糊起來:行動開始後不到半小時,「納迦」小隊在現場與指揮部取得聯絡,隊長姚江報告說賓森全家都死光了,而他們正遭到對方部隊圍攻,請求撤退。
嚐到了前面的甜頭後,我攥著十塊錢,並未急於散財。
果然,他又補充:指揮部同意了「納迦」小隊的撤退請求,並告之接應部隊將在柏威夏以北十五公里處與他們會合。突圍戰很激烈,大半隊員陣亡。
我丟下鈔票:「我知道黃鋒被俘了。其他人呢?」
阮勳宋眨眼的頻率明顯加快,閃爍其詞:當時各方勢力都急於表白自己,「納迦」小隊損失慘重,撤退失敗,剩下姚江和阮八臨時改變路線,去了新金三角地區。
我在大腦中飛快地過了遍地圖:「不對吧,新金三角在你說的會合地點以東,他們要去那邊,不就已經路過會合地點了嗎?」
阮勳宋似乎是毒癮上來了,神經質地揮著手:他們一定是受了某方勢力的引誘,叛逃了。
我抬手握著空拳一個嘴巴把他抽翻在地,周圍的人有些騷動——很好,胡蘿蔔加大棒政策還能同時震懾到其他人,一舉兩得。阮勳宋被打得不輕,半晌沒爬起來。我拿出五十塊錢,用空酒瓶壓住,敲著桌子對阿關說:「叫他起來!想要錢就繼續回答問題!」
沒等阿關把話說完,阮勳宋已經被那張紙幣吸引回桌前,咧著一口黃牙,鬆弛的面部展露出貪婪與諂媚的混合表情。我伸手按在酒瓶上,問他:「知道韓彬是誰嗎?」
阮勳宋只顧盯著錢,我讓阿關又問了一遍,他才反應過來,茫然不解地搖搖頭。
我掏出合影,連那五十塊錢一起推到他面前,指著彬:「照片上這個人是誰?姚江還是阮八?」
阮勳宋飛快地把錢抽走,嘴裡發出滿意的咕噥聲。隨後,他看了照片一眼——只一眼,就像石瞻一樣,被牢牢地吸引住了。
「暗努甕阿蘇臘……」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問阿關:「這孫子說什麼呢?」
阿關告訴我:「他說的是安隆汶……安隆汶的什麼……」
「暗努甕阿蘇臘,暗努甕阿蘇臘……」
阮勳宋還在不停地念叨著這句話,表情愈發恐懼。時天突然坐到我身旁,我一愣,隨即發覺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惹出麻煩嘍。」時天把義肢搭在我肩頭,「這白痴怕是嗑藥嗑昏了頭,真是口不擇言。」
「他說的是什麼?」
「暗努甕阿蘇臘——他說的是:安隆汶的死神。」
隨即,我聽到一聲金屬撞擊的前奏。
不是自誇,從刑偵到預審,預審到治安,治安再回到刑偵,一路下來,任憑多少刀光劍影、血雨腥風,我向來是雙拳開路,所向披靡;多大的陣仗都經過,多駭人的場面都見過,多兇險的境地都扛了下來——但當阮勳宋隨著一聲巨響在我面前血濺五步的時候,除了耳鳴的回聲外,留給我的,只有難以置信的震驚。
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一個正在和我對話的大活人……沒有罵罵咧咧,沒有威脅恐嚇,沒有動手動腳,更沒有槍頂後腦聊大天的肥皂橋段,震耳欲聾的喪鐘響畢,一切已經結束了。
七點六二毫米的彈頭把阮勳宋打得先是撞在桌面上,然後像斷線木偶般癱倒在地;與此同時,那把「黑星七連發」的槍口微調方向,對準了我。
我本以為,馬上就會傳來撞針觸發底火的聲音——屬於我的那一響喪鐘。
有人拱了我一下,等我回過神,才發現時天往我身前一別,用半側肩膀擋住了我的胸口。對方——我才看清拿槍的是個胸口文著黑色罌粟花的青年漢子,衝時天大喊一句,同時揮動手裡的傢伙,似乎是讓他閃開。
我聽到機械軸承的轉動聲——時天熟練而協調地令義肢與真臂左右攤開,聳動肩膀,回敬了一句越語。雖說聽不懂,但內容大致能猜到。
槍口立刻轉向了他。
我抽出甩棍,準備拼了。面前站著三個人,周圍還有七八個,如果能一齣手放倒這個拿槍的,甚至是奪到武器,沒準兒能換得一線生機。
不想,時天站了起來,右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肆無忌憚地把腦袋湊到槍口前,裝模作樣地眯著右眼看了看槍膛,說了兩句什麼,猛地朝槍上啐了口痰。
「黑罌粟」受此大辱,自然是下不來臺。他情緒激動地甩掉槍上的濃稠液體,緊接著朝時天的上半身來回比畫,口中大吐穢語。時天卻好似一座冰雕,隔擋在我和那把嗜血的兇器之間,紋絲不動。
僵持了一陣,其他人陸續圍上來,吵吵嚷嚷地把「黑罌粟」和他的另兩名同伴推開了。我注意到他們個個身上都彆著長短傢伙,不禁慶幸剛才沒來得及衝動。
時天盯著那人收起槍,才站直身子,扭頭對我說:「走吧。」
背包被丟在地上,阿關早已逃得不知去向。我撿起包,看到上面掛著星星點點的血跡,繼而發覺自己衣服上也差不多。時天始終站在我和那群人之間,並小聲告誡我:走的時候不要太慢,也不要跑,儘量別回頭看。
我一聲不吭站起來,情不自禁地穿過時天的臂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阮勳宋:他雙目圓睜,了無生氣地注視著自己的血從面前流淌經過;左手捏著那張要了他命的合影,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褲兜旁,彷彿在保護露出了一角的五十塊錢。
不知走出多遠,我突然覺得渾身虛脫一般,乏力到難以支撐的地步,只得靠在一間民房的牆邊稍事休整。掏煙的時候,手在抖,時天也拿了一根,並幫我點上火。
我大口地喘氣,汗如雨下,剛抽一口就嗆到了自己。時天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眉宇間似乎頗有些憂慮:「最近這裡不適合中國人來,我陪你走到北侖河吧。」
「他們居然……」我最終還是感到了憤怒,「不該去報警嗎?」
「你跟他很熟嗎?」時天攤手聳肩,吐出一串菸圈,「早死早投胎,沒什麼不好。」
「‘安隆汶的死神’——姚江和阮八這兩個名字,當真是禁語?」
「芒街最近的形勢相當微妙。」時天沒有正面回答我,「你個小警察有本事就去抓你想抓的人,別攪到這些舊日恩怨裡來。」
我沒打算放棄:「彬就是‘安隆汶的死神’?」
時天拍著自己的義肢:「怎麼說呢……十一月二十二號,一九九七年,我親眼看見自己這條胳膊從面前飛過去——那天,死神無處不在。」
「你也在場?」
「那天有很多人殺進了安隆汶,只不過活著出來的沒幾個罷了。」時天右手靈活地翻轉著香菸,「‘安隆汶的死神’是後來南亞各路黑道的一種精神象徵,類似於關二爺……姚江和阮八,是神龕上的活佛。」
「彬是哪一個?」
時天思索了一會兒,搖頭道:「你最好識相一些,別插到他倆中間去。」
「現在另一個人就在追殺彬,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
「很難說清楚,大概是命吧。」
「什麼命不命的,還不都是人選的!」
「你剛揀回條命,總不能說是猜對了硬幣吧?」時天蹲下來,笑得相當輕狂,「你會覺得是我選擇救下你,因為那幫瘋子不敢殺我,對吧?——哈!你一定是這麼想的。我猜中了,一定是被我猜中了!可萬一那傢伙真開槍了呢?或者槍走火了?再或是他們一起把我按倒,然後在我面前將你先奸後殺……無數湊巧或不湊巧疊加起來,你才留下條小命。你選擇,我選擇,他選擇,所有人都在選擇……嘿嘿,我們在選擇命運,殊不知,命運也在選擇我們。」
「你的意思是,他倆必然會……」
「也許吧。」時天起身,向我伸出右手,「三年艱苦特訓有可能培養出一部殺人機器,但要想在子彈橫飛的戰場上穿梭自如,光憑實力?做夢去吧!」
拉起我,他轉身瞥了眼北侖河的方向:「那天的霧好大,安隆汶就像座白色的迷宮,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摸索,然後等待與死神的不期而遇。」
「姚江和阮八,他們都去救黃鋒了!對嗎?十一月二十二號那天,他們都殺回了安隆汶!而且,他們都活著出來了……」
「他們不是一般人。或者在我看來,他們根本就不算是人。」
「你是想說,命運選中了他們?」
「no!他們大概不需要等待命運來選擇吧。」時天撇著嘴,又在攤手聳肩,笑得異常詭異,「你不是剛聽到了嗎?他們本就是掌控命運的死神嘛。」
進出芒街,前後只有不到三個小時。我不甘心第一次異國之旅收穫如斯可憐,卻也明白繼續待在這裡會有性命之憂。一路上,時天不肯再透露彬的往事,失望之餘,我想到還有另一個牽掛的謎團——聖雷森基金會派遣的醫療團。
對這件事,想必時天是有些瞭解的:「知道,我和那個帶隊的打過不少交道,今年他還找我搭過兩回線……那小子,一看就是個‘人才’——真正的、罕見的下賤坯。」
我回憶了一下,疑惑地問他:「今年?可孟京濤〇一年就失蹤了。」
「第一,經手的買賣,我不會記錯。」時天敲了兩下太陽穴,斜睨著我,「第二,孟京濤是誰?」
「孟京濤就是……」我腦筋一轉,「他的化名,他本名叫什麼來著?」
時天精明得令人尷尬:「這名字不值錢,我免費送你:他叫梁梟。」
我都覺得臉熱:「哦,那他……他找你什麼事?」
他用攤手聳肩的標準回應詮釋了「深海掮客」的「職業操守」。
我索性回到原先的話題上,問他:「那九四年這個醫療研究團隊與赤柬接觸的目的是什麼?」
「救死扶傷嘍。」
我第一反應是不信,立刻發覺時天在用表情告訴我:這似乎又屬於「我沒必要知道的事情」。
「彬幾乎殺光了那支隊伍裡所有的人。」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一定有大開殺戒的理由。」
「那十個人九四年去的柬埔寨,彬卻追殺這些人至今——什麼理由能讓他耗費十多年的精力去這樣做?時天,你知道的,我求你告訴我。」
「我確實不知道。」時天的語調總顯得影影綽綽,難辨真假,「老實說,我也挺好奇這事。」
「你沒問過他?」
「酒後壯膽,問過。」
「他沒告訴你?」
「他說——」還是攤手聳肩,語意雙關,「與你無關。」
「現在與我有關了。這些人和賓森直接接觸過,‘納迦’小隊九七年又去刺殺了賓森,這之間恐怕有什麼關聯。」
「也許因為他是個人道主義戰士?哈……」時天抽了下鼻子,頭轉向另一側,「你認識他正常的一面,我認識他‘正常’的另一面,可又有誰敢說了解他?」
行至東興關口的橋頭,時天停住了,朝我揚起義肢:「送君一別,趕緊回去吧。你老婆看上去還不錯,想死的話記得把她託付給我。」
我才想起剛剛欠下好大的人情,忙掏出錢包:「對了,一直忘了謝你……」
時天另一隻手敏捷地從我手上搶過錢包,看了看,抽出一張十元的紙幣,把錢包塞回我的口袋裡:「算你請我喝酒。」
望著眼前這個游弋在灰色地帶的同胞,我心中忽然沉甸甸的:「能不能……留個聯絡方式給我?我是說,以後有機會我再來好好請你喝一杯。」
「心領了。」時天的回絕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他繼續解釋道,「我居無定所,電話勤換,給你沒意義。再說,你今天都看到了,現在芒街是是非之地。周戚年以為可以趁亂撿便宜,這豬玀就不明白什麼叫‘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只能告訴你,不要再來這裡——無論你為了什麼,都絕不要再來這裡。」
「就因為黑社會在爭地盤?」
時天有些無奈地盯著我:「九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號,知道我在安隆汶看到了什麼?」
我回憶了一下,回答:「你說過,你看見自己的左胳膊飛了出去。」
「那只是一個與我有關的表象。」他輕撫著自己的義肢,彷彿它還會有知覺一般,「我看到的,是狂奔。」
「狂奔?什麼狂奔?」要不是顧忌他的殘疾,我真有心也學他那樣攤手聳肩,「敵人狂奔?子彈狂奔?還是你的兩條腿?」
他沒再往下說。
我回望了芒街一眼,又看看時天,掏出紙筆,給他留了電話號碼:「要是來國內,記得給我打電話……哥們兒,我欠你的。」
他很大度地攤開雙手:「你不欠我什麼,要欠,也是欠你朋友的。」
「是他託付的你?」
「他託付了很多人……不管你怎麼看,我想他還是拿你當朋友。」
我怔住了:「你是覺得……我不該追捕他?」
「一碼是一碼。」時天撓撓後腦勺,「朋友歸朋友,命是命,命裡你倆有一拼,也是沒辦法的事。」
「希望我們之間不要有那麼一天吧……」我有些黯然,「時天,你多保重——哦對了,我一直都不確定,你是叫時天?就是姓時名天?據說你不姓董?」
「名字?很重要嗎?」時天怔了怔,「有人告訴我說,名字只是符號,但人不是符號……記事的時候,身邊的人都叫我小天;在新金三角,弟兄們叫我天哥;回老家認祖尋親,一些自稱鄰居的老東西唸叨著:‘是不是被董家賣掉的小峰迴來啦?’……」他很大聲地咂了下嘴:「到頭來,我他娘還是不知道該叫什麼名字。管他呢,叫什麼無所謂,我總會曉得是在叫我。」
「呵呵,倒也是。」我今天第一次放鬆地笑了出來,「我們會再見面的。」
「你最好別再……」在夕陽餘暉的對映下,時天的眼神居然顯得柔和了一些,「對了,九四年中旬,赤柬確實更換過一批自動武器,牌子很雜,印象中有sg550或551,可能還有俄製的an94……你不懂,這在當時都算頂尖裝備。」
「可聖雷森基金會在當時沒有大筆資金入賬,紅色高棉買得起這麼大的現金單?」
「不知道。」時天攤手聳肩,「反正天底下不會有免費的午餐。」
3
第三站,廣西四道。
四道鎮在婧西以南三十多公里處,靠近中越邊境,交通相當不便,平日裡只通拖拉機。自打進入廣西,天氣一直是陰雨霏霏。我好不容易花五塊錢外加半包煙搭上趟順風「機」,還是敞篷座,只得縮在帆布裡任憑風吹雨打。
地方雖偏,所幸電話訊號偶爾足夠讓我接通文明世界。我在途中給袁適回了個電話——對彬的濃厚興趣,已令他把剛剛陳屍歸案的「王睿」拋到了九霄雲外。在高度評價了我在芒街的驚魂閃電之旅後,他告訴我:對顧帆的搜尋範圍已經縮小到三個人了;韓依晨是九九年自雲南片馬地區一家教會孤兒院被領養的,建議我順路也走訪一圈;最後,他還送上一塊至關重要的拼圖:
「你們太執著於找活人,卻忽略了死人的價值。九四年在柬埔寨因病死亡的陳娟,是顧帆的女友,但你知不知道陳娟的前男友是誰?」
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某個重疊的場景——水邊的安隆汶,或是大霧中的小月河。
在泥濘的小路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後,我終於狼狽不堪地抵達了目的地。跳下拖拉機,一個以積水為掩護的、帶有某種詭異坡度的泥坑讓我的臀部順利落地。而當司機以趕赴火葬場的速度驅駕離開時,輪胎擠濺起的一片泥水則令我從頭到腳徹底接受了來自廣西大地的自然洗禮。
四道鎮總共就六百多戶人家,找人比在芒街更簡單。半小時後,我站在鎮中心唯一一條柏油馬路邊的小賣部前——「小賣部」是招牌上寫的字號,嚴格來講,其實就是個擺在自家屋簷下賣瓜果梨桃的地攤兒。大概是因為下雨的關係,門庭冷落,生意蕭條,老闆半躺在竹榻上自斟自飲,倒顯得十分悠閒自在。
這是一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身材矮小,穿著免襠褲和短袖汗衫,敞胸露懷,膚色黝黑,胳膊上隆起的腱子肉把袖口繃得緊緊的,一看就是隻「矮腳虎」,只是左邊的褲管空蕩蕩的——但這居然並不是他身上最嚴重的殘疾——他的眼睛,或者應該說,是原本眼睛位置上的兩個窟窿裡,紅黑相間的息肉盤根錯節地糾纏在一起,好像兩條努力從眼眶中鑽出來的蜈蚣。我覺得頭皮麻了一下,趕緊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
走到屋簷下,我卸下背包,搭訕道:「老闆,波羅蜜怎麼賣?」
他笑呵呵地舉起酒杯:「小兄弟,你真有心買嗎?」
我們之間出現了短暫的尷尬。
「來我這兒買東西的,除了穿拖鞋的本地人,就是穿旅遊鞋的小年輕,可沒你這穿皮鞋的大主顧。」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雙眼」,「我雖然看不見,可並不瞎。」
我在第一時間就確信,這個自相矛盾的理論,是有可能成立的。
「你是黃鋒?」
「那你就是趙馨誠嘍?」
說完,心照不宣地,我們都笑了。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從包裡掏出煙。「那你該知道我的來意。」
「你不是來自討沒趣,就是來自尋死路。」黃鋒邊說邊把酒盅斟滿,動作精準、利落,令人無從相信他雙目不能視物,「小兄弟,既然時天放了你一馬,這年紀輕輕的,又是何苦?」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十三號至十八號,有一對情侶在民政路二十七號有償借宿,其中那個男的,叫韓彬。」我遞上根菸,「要是我沒看錯門牌號,證人就是你吧?」
黃鋒一抬手就把煙接了過去,我聽說先天失明的人往往聽覺十分靈敏,但像他這樣「半路出家」卻幾乎可以聞聲辨物的,真是讓我開了眼。
「〇六年十二月……確實有人借宿過,那男的自報家門叫韓彬,我不過是如實配合你們這群官老爺,怎麼?」不出所料,黃鋒給出的說辭相當無賴,「你總不能指望我個瞎子去認人吧。」
我扭頭望著風雨飄搖中的四道鎮,問道:「你為什麼要搬來這裡住?」
「老婆在這裡,孩子又在東興上學。」黃鋒懶洋洋地向後一倒,靠在牆上,「只要是能過上安穩日子,住哪裡不一樣?」
大概因為遷居多年,黃鋒操一口南方普通話,只有偶爾出現的近乎「這」與「介」之間的模糊鄉音,暴露出他曾是渤海灣畔的子民。
「九四年,韓彬的前女友陳娟客死柬埔寨——她接觸過賓森;同年,他出現在越南;九七年六月,他和你們一起出的‘弒子’行動,目標就是賓森;隨後這些年,他幾乎殺光了所有曾和陳娟一起赴柬的同行者——我已經大致明白他為什麼會殺人了,但還有許多問題沒搞清楚。」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加重了語氣,「回答我的問題,你就能繼續過你的安穩日子。」
雨越下越大,粗大的雨點兒爭先恐後地砸落到地面上,「譁——譁——」的聲音逐漸密集起來,最後連成了一道筆直的聲線,敲擊著這個人跡稀疏的小鎮。遠山的迴響與周圍高低錯落的建築物伴著漫天珠簾,我倆一言不發地聽著雨聲漸起漸落。在這樣一種寂靜與喧鬧並存的環境中,人往往會喪失對時間的概念。不知過了多久,雨緩了下來,天也暗了下來。黃鋒從牆腳的一個口袋裡又取出個酒盅,斟滿,遞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意外的是,他卻沒有撒手。握著酒盅,我感覺到他的身體突然繃得極緊,好似把張開的硬弓,隨時準備射向面前唯一的目標。我不知該何去何從,強奪不是,鬆手也不是,只得單膝點地,半跪半坐,伺機而動。
暴風般的殺意掠過,黃鋒終於放開手。我把盞和著恐懼一飲而盡,隨即就聽到了心臟劇烈撞擊胸膛的聲音。
他不是在聽雨,他是在聽周圍有沒有其他人經過;他也不是在沉思,他是在等待天黑;他甚至不是在向我敬酒,而是打算藉機把我拽到近前……正所謂「與虎同眠無善獸」——他本打算殺了我。
「你是警察,辦案就辦案,別問那些無關的事。」黃鋒的眉頭抖動了一下,繼續說道,「阿江和小八,少了誰我今天都不可能有機會坐在這兒,所以,你也不要妄想我會出賣他們當中任何一個。」
我把酒杯放到地上:「不是讓你出賣他們。我只想知道,我最好的朋友,都做過些什麼。」
「最好的朋友?」他輕蔑地嗤了一聲,「就是這個正被你追捕的‘最好的朋友’?」
「彬殺了很多人。」
「那些人一定有必死的理由。」
「不奇怪,很多人都這麼對我說。」我嘆息道,「彬有他的理由去殺人,我同樣有我的理由去抓他。」
「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難道說你知道就會告訴我?」
「那你想找我問什麼?」
「時天說過:姚江和阮八本是過命的交情,他倆為什麼最後會反目?」
「我不知道,也一樣想不通。」
「聽說他倆被一路追殺到新金三角,會不會是因為被逼得走投無路,所以……」
「你是說互相出賣嗎?」黃鋒笑著搖搖頭,「‘弒子’行動,本就不是什麼單純的刺殺任務。」
「怎麼講?」
「出發前,阮勳宋把我單獨叫去吳上校的辦公室,給了我一個機密指示。」
我立時猜到了:「讓你們自相殘殺……」
「嘿嘿,反應還挺快。」
「大概你們每個人都接到了這種‘機密指示’吧?」
「阿江後來告訴我,他接到的指示是在撤退途中清理掉‘納迦’小隊的所有人;而我接到的指示是:殺了間諜阿江。」
「姚江是間諜?」
「你看我像007嗎?」
「呃……阮八呢?他被指定去殺誰?」
「沒有,大概是上面嫌他太嫩,他並沒有接到任何滅口的命令。」
「其他人呢?」
「突圍的時候阿興、阿才和廣成都死了。我也丟了條腿。」黃鋒述說的樣子很平靜,「但逃往會合地點的路上,武子、阿新還有阿勇是怎麼死的,不好說。」
「姚江殺了他們?」
「就算是,他卻沒有殺小八。」
「你是說,既然他沒殺阮八,而是一起逃往新金三角,就足以證明以這兩人的交情不可能出現互相背叛的情形,對嗎?」
「那個時候,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我知道,他們後來還是分開了。」
「是。阿江在那裡殺了一個地方武裝的首領,收編了些人;小八返回扁擔山一帶躲避追殺。可後來……」
「十一月二十二號,他們卻不約而同去了安隆汶救你。」
「我就是在那兒被人取走的這雙招子。」黃鋒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臉色暗了許多。
「聽說二十二號那天好像很熱鬧。」
「嗯呵呵,事後一想,真有點兒受寵若驚。」
「說起來……我倒一直有個問題搞不懂。為什麼會有特殊行動部隊去救你?」
「你覺得861特工團培訓並派遣我們出刺殺任務安了什麼好心嗎?」
我舔舔下嘴唇:「無論能否順利滅口,他們都打算栽贓……」
「‘納迦’本來就是炮灰。我們全是被利用的棋子。」
「但赤柬投降是大勢所趨,與其到時候因為你這個活口打嘴架,不如根本別給越南人嫁禍的機會?」
「哼,我想不了那麼多。中國人救中國人,本就在情在理。」
我丟擲個比較關鍵的問題:「誰最先找到你的?」
「小八。」他沒察覺到我的意圖,手中的酒杯頻繁起落,臉上慢慢流露出追憶光輝歲月的興奮與自豪,「我是獨囚,外面有不止一個警衛,還有個流動哨……他們幾個倒地之前連我都沒聽出有人靠近。嘿!那小子腳步聲輕得,跟貓一樣!」
「阮八救你出去的?」
「他架著我沒跑出多遠,就碰上阿江他們了。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這小哥倆結了怨。」
「他們見面說什麼了?」
「說球啊!」黃鋒搖搖頭,「霧太大,碰面也很突然。小八一梭子撂倒了好幾個,連句話都沒給。哦對,其中一個僥倖只丟了條胳膊的,就是時天——那會兒他就是一崽子,沒現在這麼風光。」
「他沒開槍打姚江?還是……」
「碰面的時候阿江確實叫過我一聲,位置應該在可視範圍內,他應該是躲開了。反正小八一上來放倒了他半隊人馬,扭臉就撤了。阿江扛著我繼續突圍,一路打打殺殺,手下死了個乾淨——說起來,時天那小子居然能負了重傷爬出安隆汶,真夠好命的。」
「哦,那……然後你們遇到了救援部隊……」
「嗯,我也夠好命。」
「他們之間是為什麼起的衝突?」
「不曉得。後來他倆都來看過我,誰都沒提,我也沒好問。」
「姚江眼看著被殺了那麼多手下,當時沒去追阮八?」
「笑話!」黃鋒咳嗽了兩聲,啐了口痰,「莫不說阿江,整個‘納迦’小隊裡,又有哪個敢和小八正面交鋒的?阿江那邊就算多那麼倆人,也沒到敢在大霧裡追殺小八的程度。」
由於知道黃鋒看不見,我沒掩飾自己悵然的苦笑。
彬,我終於知道,你是誰了。
對飲了幾杯之後,談話繼續。
「他倆後來都來找過你,沒有互相問起對方的下落嗎?」
「當然有。」
「你透露過嗎?」
「當然沒有。」
「你是不想他們手足相殘吧?」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黃鋒把空酒壺灌滿,「他倆現在不還是鉚上了?」
「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麼。」我吸了口煙,把一片雲霧吹進雨中,「你知道。」
他面色有些不悅,沒說話。
「從安隆汶到新金三角,一路逃亡……只可惜,最後的最後,姚江還是出賣了自己的兄弟。」
「你曉得個屁!」黃鋒揚起頭,嘴角流露出淡淡的不屑,「小子,你殺過人嗎?」
他話中的不明意味,令我再度警覺起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隨時準備開葷。」
「說得輕巧……」他搓揉著自己的斷肢,「對大部分人來講,殺人,比送死都難。」
我承認,他的話我理解不了,因為我的確很少需要面對剝奪他人生命的抉擇。
「戰場上,你完全不可能有時間去琢磨能不能下得去手。那種你死我活的地方,就是一殺手速成班。兩種選擇:殺人,或者送死。而有一種人既可以為你去殺人,也可以為你去送死,那種人,叫戰友。」黃鋒沉著臉,「阿江和小八,都是我的戰友。」
從石瞻之於鄭柏,到姚、阮之於黃鋒,我大概算是明白了「戰友」的另一層含義。黃鋒根本不在乎姚江是否出賣或是殺害過自己的隊友,也不在乎阮八會不會去找姚江尋仇。恩怨是非,都是他們自己的事兒,外人免入。對他而言,那兩個昔日並肩出生入死的兄弟,已成為他生命中永遠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但我還是希望能得到他的親口證實:「逃出安隆汶之後,彬回到了北京,那另一個呢?混黑道?還是當殺手?——不過兩者都差不多。」
黃鋒在給我倒酒:「甭繞我,你想說什麼?」
「能讓我和彬聯手都佔不到半分便宜,‘納迦’小隊的頭牌,當然不會是浪得虛名啦……」
「哈哈哈哈!」黃鋒突然開懷大笑,「你以為自己能和他相提並論?」
「和誰?」
「和你‘最好的朋友’。」
「他應該比我強點兒,至少他殺過人,怎麼說也是能瞬間連殺三個小混混的‘超級高手’……」
大概是嗅到了嘲諷的味道,黃鋒眼眶裡的那兩隻「蜈蚣」抖動了幾下,把酒杯遞了過來:「殺幾個小混混算什麼,你真是……曉得個屁!」
我伸手去接杯子:「曉得曉得,那哥倆都有這本事……」
不料,我接空了——杯子沒接到手,抬眼的那一剎那,我疑惑地發現,杯子也不在黃鋒的手裡。
他肩膀似乎動了動——只是似乎,因為我根本就沒有看清楚。突然覺得右手肘一麻,而後右半邊膀子立刻就不聽使喚了。黃鋒在瞬間扣住了我的肘關節,以我的身體為軸,把自己連同整張竹榻都拽了過來。等我醒過悶兒來的時候,他已經欺近到我身前,我看到那兩條紅黑色的「蜈蚣」在離我面頰不到五公分的地方抖動著觸鬚,彷彿隨時會撲到我臉上一般。
酒杯落地,「咔嗒」一聲,四分五裂。
無論表現得如何放鬆,我一直對與他進行肢體接觸保持著高度警惕——不想,儘管他兩目失明、一腿殘疾,出手卻依舊犀利。
我駭然,這個瞎子甚至沒給我驚慌的時間。
「殺幾個小混混嗎?阿江也好,小八也罷,只要是‘納迦’的人,都做得到。」黃鋒嘴角掛著一絲摻雜著戲謔的兇殘,「不管是混混還是自命不凡的警察,對我們來說,沒區別——你他娘曉得個屁!」
4
最後一站,雲南片馬。
大概是擔心「同古酒店」三層木製閣樓的外觀不足以撐起場面,怒族的老闆娘雲山霧罩地向我展開了宣傳攻勢,力求抵消我對這棟危舊建築萌生的所有失望情緒:「莫看我恁小家,好多人都住哈,你聶莫曉得,服務恁紮實哈!恁紮實哈!就屬我小家,不消怕天,恁泡的涼榻,又有窗,晚上還籠火。要悶得恣,擦黑有姑娘哈,地面上什麼相干都恁硬,莫怕事……」
她的話我沒聽進去幾句,可自費出差的愚蠢行徑沒給我留下什麼選擇的餘地。來到位於二層的客房放下行李,我發現屋子雖然不大,且陳設簡陋,但一水兒的杉木傢俱擦得油光鋥亮、爍爍放光,很有家的感覺——這五十塊錢花得也算值了。
安頓好之後,我前往派出所,查詢當地的基督教會都在哪兒下設了收容機構。接待我的民警恰巧剛在北京參加過培訓,對我相當熱情。一問之下,我瞭解到:本地的基督教會雖然不少,但方圓百里內設有孤兒院的,只南洛一家。
「鬧出過大事情咧。」他眉飛色舞地告訴我,「原來管那裡的是個神甫,就是男的信教的那種,叫張邊路……收養了十多個孩子,可聽說那傢伙人面獸心,經營起‘陽具寶貝兒’的勾當……」
「什麼玩意兒?」倒不是說我有獵奇心理,可這個聽上去極像成人用品的名詞著實古怪。
「都說那個冒牌神甫是個戀童狂。他不但自己糟蹋那些孩子,還用他們跟一些在邊境上亂竄的外國人做交易。因為民政局每年都會給那些孩子做體檢,所以他倒不敢‘打真軍’,只是讓他們去給人‘吹喇叭’。」講到這裡,他不自覺地流露出厭惡的神情,「很多洋鬼子來了就直奔那裡,還管那家孤兒院叫‘dickbabyclub’……」
「什麼時候的事?」
「七八年前?或者更早些……結果出了狀況:有六個女孩子集體割腕,其中兩個死了。民政局和醫院的人去調查,發現那些孩子說話全是戰戰兢兢的樣子,就報了警……那個神甫?早跑啦!後來一個叫馬莉的修女過去接管……聽著是個洋名,其實是中國人,靚女咧!」
待得我在南洛那片破落的庫房——哦不,應該說是庫房改造的孤兒院見到馬莉修女時,還真是呆愣了好一會兒。
由此,我對「靚女」一詞的定義也有了新的認識。
馬莉說不上多漂亮,三十多歲的年紀,五官算端正,膚色很深,就是這身高有夠誇張。我注意到她穿的是雙平底鞋,但比一米七五的我高了將近半頭——這種海拔在女性中本不常見,而在南方的偏僻小鎮裡則更顯得鶴立雞群。以她的身段,不上t臺,可惜了。
我向她出示證件,說明來意。馬莉用甜美的嗓音回應道:「您請問吧。」
我擔心她不願意配合調查,決定先拉拉家常,消除敵意:「這裡收容了多少孩子?」
「三十八個,目前是。」馬莉邊回答邊招呼另外兩個本地婦女一起晾衣服,「可能下禮拜會從北滇送來六個孩子,就是不知道這週末的親緣聚會能不能有新的領養人家……」
太陽當空,有些悶熱,我看到汗珠順著她們的鬢角滑了下來。
「那,負責照顧他們的,有幾個人?」
馬莉突然笑了,透著無奈,卻又相當明快:「都在這裡了,警官。」
三對三十八,我看著她身後那幾棟感覺上隨時可能坍塌的房屋,不無感慨:「真是難為你們了,可供養這麼多……」
「有教會的捐助和民政撥款,孩子們還是能吃飽的。」馬莉很利落地把一盆衣服掛好,雙手在裙襬上抹了兩下,「再偶爾趕上個能賣出好價錢的孩子,還可以添置些傢俱呢。」
「啊?賣……賣孩子?」
「哈哈!嚇到了吧?」馬莉開始掛新的一盆衣服,還抽空瞄了我一眼,表情頑皮,「很多領養者看到這裡的狀況,都願意捐一些錢。我也告訴教會里所有的介紹人,不光要挑善良的人家,最好要有錢的善良人家哦。那樣我只要和被領養的孩子小小串通一下,沒準兒還會有意外的收穫呢。」
嗯,我開始覺得,馬莉至少是個「亮女」,像太陽一樣明媚、光亮。
「要這麼說,我也可以捐些……提供些幫助。」
「歡迎歡迎!」她把一件還沒抻開的衣服放回盆裡,向我伸出右手。
走上前,我輕輕地握了下她的手。她的手指修長、粗糙,骨感十足卻相當有力,指甲修得極短——總的來說,不像女人的手。抽回手,我發現馬莉還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並衝我歪了歪頭。
我迷惑地朝她也歪了下頭。
「‘幫助’呢?」她晃了晃空空的掌心,「歡迎您捐贈啊。」
我樂了。真是個好溫暖、好明亮的太陽天啊。
「依晨是個很內向的孩子。我剛調來這裡的時候就發現,那次事件對她的傷害尤其大,所以挑選收養人的時候也就格外小心。」走進室內,馬莉仔細地把手裡的錢數了兩遍,交給了另一名神職人員,「她這樣惹人憐愛的孩子,很容易激起收養人的同情心,要求領養她的人絡繹不絕呢。」
我掃了眼屋裡,除了三張鋪著竹蓆的木床與幾個櫃子以外,一無長物。牆上掛滿了照片,令我不禁回想起「龐欣」的臥室——這裡大概就是修女們的寢室了。
「那看來你是千挑萬選給她找的人家了?」
「韓先生嗎?他是有緣人哦。」
「有緣」?您到底信佛信教啊?
馬莉從櫃子裡抱出個箱子,翻了一會兒,把一沓檔案遞給我:「收養檔案都在這裡,手續很完備。」
我看了看,無外乎是些身份證及戶口本影印件、收養申請書、授權委託書、無犯罪記錄證明、財產證明、無精神病及傳染病證明之類的,還有一份收養協議。「收養人韓松閣……修女,據我所知,來領走依晨的似乎不是收養人本人吧?」
「您是說韓先生的兒子吧?」馬莉從門外拖進一筐芹菜,坐在床沿上開始擇菜,「我對他印象蠻好的,依晨也很喜歡他。對了,他很慷慨的哦。」
我盯著手上的檔案:「她原來就叫依晨?」
「對啊,至少我來的時候她就叫這個名字。」
「有姓依的?」
「這裡還有叫小濤、小珍、洋洋、敏敏的,沒有找到家之前,名字不過是個符號,叫什麼不打緊。主給予的是生命,關愛的也是生命啊。」
這種說辭,怎麼聽起來那麼耳熟啊。
她俯身從筐裡揀菜的時候,項鍊上的十字架垂了下來,領口隱約現出一線春光。我慌亂地把眼神移開:「你、你剛提到‘那次事件’是……」
「張邊路……」馬莉停了下來,擰著眉頭吸了口氣,「我不想提那個人。每次想到,我都會後悔為什麼沒早些來這裡。」
我忙安慰道:「不能怪你,怪也得怪上帝把這些孩子給忘了。」
「沒有啊,主怎麼會遺忘這裡?他記性很好的。」馬莉抬眼望著我,表情再度歡快起來,「您看,他不是派我來了嗎?」
大概是眼前這個修女的形象太過突兀,我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只得拐回原來的話題:「那次自殺事件,依晨也是當事人?」
「應該叫倖存者。」馬莉擇菜的動作十分利索,「她和雯雯、劉櫻、柳亞珍活了下來……不過還好啦,她們後來都被很不錯的人家收養了。」
「依晨從哪裡來的?她是孤兒?棄嬰?」
她張著嘴「啊」了一下:「您把我問住了……我來沒多久她就被韓先生領養了,這可能得去教會查……」
我其實也沒抱多大希望:「那,有沒有和她關係比較好的孩子?」
「小珍吧……」她想了想,「應該是小珍,等一下我給您找她的收養材料。」
「不急,不急。」我揹著手,邊溜達邊掃視牆上的照片,還順手抄了本《馬太福音》翻閱,「你說依晨很喜歡韓松閣的兒子?」
馬莉很確定地點頭:「對呀。通常依晨都很害怕成年男人,但她居然不牴觸韓彬。我一開始還擔心韓先生本人沒來會不會有問題,不過見到他兒子之後,我就知道,依晨遇到好人家了。」
「韓彬……」我心中一動,「聽起來,你跟他很熟的樣子。」
「他也是大額捐贈者啊。」她頓了頓,沒看我,「而且,韓先生的授權書上寫著他的名字呢。」
我裝作沒在意:「韓松閣怎麼會想起跑這麼遠收養個孩子?」
「不知道。可能是參加了哪次親緣聚會吧。」馬莉的聲音低了一些,「或者是他兒子參加了……」
「馬莉修女。」我笑得略顯嚴肅,「你們信教的,應該不允許撒謊吧?」
她扭頭看著我,把不悅掛在了臉上:「您這是什麼意思?」
「無意冒犯,我是說……你們這種宗教裡,吐不實之言會遭報應的吧?我是擔心,萬一你的記憶有差錯或是不小心隱瞞了什麼的話……」
「‘人之所行在自己眼中均看為正,唯有耶和華衡量人心’,沒關係——」馬莉雙手交叉,置於胸口,「主的律法,來自於他天性的仁慈和善良。阿——門——」說完,她還衝我吐了下舌頭。
既然拿她沒轍,我索性換回撥侃的口氣,道出的資訊卻並不輕鬆:「知道嗎,你印象頗佳的那位大額捐贈者,殺了很多人。」
馬莉明顯一時間無法接受我說的事實,整個身體硬生生地僵在那裡,眼睛瞪得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我是說,領走依晨之後那些年裡,他殺了很多人。」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的反應,「當然,在你認識他之前,他早已殺人無數。」
「怎麼會……」馬莉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他、他應該不是壞人……」
「壞人不會把這倆字寫在腦門兒上。」我低頭看著手上的書,「你瞧,你們的主都說了:凡殺人者,難免受審判。」
「《馬太福音》第五章二十一節……」這種夢囈式的背誦似乎令她迅速平靜了下來,「那您應該再看看第六章十四小節。」
我沒去翻書:「怎麼?」
「主還說過:饒恕他人的過犯,天父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
馬莉恢復常態的速度令人吃驚,我彷彿能看到,在她健康活潑的外表下,隱藏著的一顆堅強的心。
「和您一樣,韓彬先生不像壞人。」嘲弄了我的班門弄斧之後,她又繼續忙活手裡的事了,「如果說他殺了人,那他一定有殺那些人的理由。」
「他是不是壞人不說,但他至少做了壞事。殺人是不對的,無論有什麼理由,殺人都是不對的。」我丟下《馬太福音》,儘可能讓口氣顯得寬容,「罪犯要都被饒恕,你們的主早急了。」
其實,我真希望她當初見到彬的時候,也能這麼說。
就在我像只追著自己尾巴的狗一樣原地打轉的時候,牆上一張黑白照片吸引了我。起初,我只是匆匆一瞥,但隨即被一種不安的感覺將目光拽了回去,我盯著照片上的人看了好一陣:「他——這個是……」
馬莉聞聲起身,兩手在裙襬上抹幾下,走了過來:「哦,那是這裡成立之初的合影。其實我很不喜歡,不過就這麼一張啊,索性掛角落裡嘍。」
我沒怎麼在意她的講解,伸手指著照片裡一個年齡很大的男人:「他是誰?」
「哪個?」馬莉抻頭看了看,眉心又糾纏起來,「他呀……就是那個張邊路。他居然還是這裡的創始人之一呢……怎麼?您認識他?」
「嗯——是,不過我認識他的時候……」作為西南之旅的最大收穫,又一塊拼圖被塞進了正確的位置,「他叫張明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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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隆汶,位於柬埔寨西北邊境的城市,一九九八年以前是紅色高棉政權的最後據點。
柬埔寨北部河流,格羅蘭、安隆汶及三隆等均屬其沿岸地區。
即越南盾和人民幣背面的圖案,可作交易幣種的切口理解。
容霞(dungha),越南黑幫女頭目,與張文甘對立,後於二〇〇〇年十月二日被張文甘派人刺殺。張文甘被捕後,容霞的後繼者控制了張文甘的地盤。
憑祥,廣西邊境城市,中越雙邊貿易的重要樞紐。
指南越華人。
柬埔寨、泰國、寮國三國邊境交界處,以穆拉巴莫、磅斯羅芬以及君克汕三點連線成的一個相對「管轄真空」的地區,曾一度被稱作「新金三角」。
柏威夏,位於柬埔寨北部與泰國、寮國的交界處。
東興與芒街之間相隔的、劃分中越邊境的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