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什麼不早點立那份遺囑呢?」伊莎貝拉頭一次開口。
「因為史邁利爺爺一直在暗示有可能更改遺囑,只要他一天沒斷氣,約翰就一天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真的繼承到那些遺產。」
說這番話時格林一直看向史邁利。一家之主依舊一聲不吭,用眼神示意格林往下說。
「剛剛警官提到約翰大可以直接表達自己的意願,但我認為他之所以鋌而走險,正是因為那是死者的意願……是這樣的吧?雖然會有人質疑復活的死人在法律上的行為能力,但若財產原本就屬於他,大家也無從反對吧。可是,如果是死掉的人說要繼承別人的財產,活著的人就不會答應了。」
「那他立完遺囑之後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宣告自己已死的事實了啊。就算不演那場戲,不逃走,也可以呀!」特雷西還是不肯善罷甘休。
格林誇張地嘆了口氣。
「那樣行不通啊。約翰那麼大費周章,就是因為如果照正常程式宣告死亡,就免不了要經歷一番醫學檢查,這樣一來,他真正的死亡時間就瞞不住了。茶會是在刺殺事件發生的三天前舉辦的,他若真是在那時死亡的,後來立下的遺囑可能失效不說,最重要的是那樣一來他就是早在史邁利爺爺自殺前就死掉了,不就不具備繼承遺產的法律條件了?因此,約翰不得不在史邁利爺爺死後,且立好遺囑之後,上演一齣被殺的戲,以此向眾人宣告死亡時間。而且必須在屍體被發現後逃走,免於曝光真正的死亡時間。」
「哎呀,我頭暈了,這傢伙怎麼有這麼多問題啊?我就算投胎三次,大概也只是煩惱胃病的事吧?那麼,你所謂的偽造的‘死亡時間’,就是壞了的懷錶上顯示的十點三十五分嘍?」
「沒錯,其他人沒有必要在時間上耍花樣,那隻能是約翰的傑作。他的計劃大概是第二天早上屍體被員工發現,留下的懷錶就可以用來證明自己的死亡時間。然後他可能會逃到某個地方,等著肉體腐爛吧。恰好有一輛靈車車鑰匙沒拔,我想也是他為了逃亡預先準備好的。」
「可是,儘管如此,背上插一刀,裝作他殺的手法並不妥當啊!用其他的方法不是更好嗎?最重要的是,如此一來伊莎貝拉不就有嫌疑了嗎?」
「嗯,一開始約翰或許也沒考慮要演一場他殺的戲。只是立了遺囑之後,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他不得不馬上安排這出被殺戲碼。」
特雷西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又發生了什麼嗎?」
「你還記不記得伊莎貝拉和海倫揪在一起打架,醒來的約翰插手勸架的事?」
「感覺像是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老掉牙的事了。」
「那時約翰一口咬定說是威廉下的毒手,但因為海倫提出了威廉的不在場證明,說他們倆當時在一起,約翰才不得已把話吞了回去。還有,大家因為懷錶上的時間和伊莎貝拉持刀進入的時間而吵成一團時,我們才得知其實約翰是指定威廉去送海狸刀的。」
「你是說,約翰想設局陷害的人是威廉?」
「沒錯。約翰在西側設了陷阱,想引威廉入局。」
「西側的陷阱?」特雷西完全不知所云。
「那可是警官最愛的密室呢。約翰知道龐西亞一直待在前臺,而且通往辦公室和走廊靠裡的兩間太平間都從裡面上了鎖。換句話說,西側與外界完全隔絕了,整個西側是一個封閉的密室。在無法從外面進入的狀態下,只有威廉手拿兇器過去了,當然兇器上會沾有他的指紋。第二天早上,插著那把兇器的屍體被人發現,又發現了一隻打碎的懷錶,時間剛好停在他拿著兇器進入的那一刻,那麼就算是羅馬教皇,也一定會把威廉移送法辦吧!」
「所以,最後‘昇天室’的窗戶被鎖起來,也是約翰乾的?」
「是的。約翰並不知道‘面具人’詹姆斯的行動,也不清楚監控器在拍攝。他為了順利完成自己的計劃,在室內巡視了一遍,發現窗戶沒鎖,就把它鎖上了。詹姆斯大概也搞不懂為什麼那扇窗戶會鎖著吧?」
「為什麼要設局害威廉呢?」
「當然是因為希望他因殺人罪被捕呀!反正都死了,約翰決定拖威廉下水。
「約翰早就懷疑伊莎貝拉和威廉的關係了,伊莎貝拉在認識約翰之前曾和威廉交往過,從我們局外人的眼光來看,也會覺得伊莎貝拉和威廉湊一對比和約翰更合適。我相信約翰和伊莎貝拉熱戀時也很在意這件事,結果哈定律師的一句話又刺激到了他。」
「哈定律師的一句話?」
「我從哈斯博士那裡借來了哈定律師做證時的錄音帶,反覆聽了好幾次。其中有一段,哈定說當他提到大理石鎮巴洛斯百貨公司星期五發生勞資糾紛,導致員工罷工,讓萬聖節的業績掛零時,約翰的表情怪怪的。哈定專業又準確地描述了當晚的經過,實在幫了大忙。哈定說他曾不解地詢問約翰怎麼了,約翰的回答是萬聖節讓他想起了一件不愉快的往事。其實那時約翰就決定要設計陷害威廉了……」
「怎麼說?那段證詞我也聽過,沒發現什麼異樣之處啊。我一點也沒感覺出來。」
「只怪之前的萬聖節命案以及‘傑森就是詹姆斯’的說法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其實萬聖節那天還發生了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天史邁利爺爺要宣佈修改後的遺囑,我們巴里科恩一族在殯儀館的資料室集合,等待哈定律師到來。當時有兩個人遲到了,就是伊莎貝拉和威廉,他們倆說是去大理石鎮買史邁利爺爺愛吃的巧克力去了,伊莎貝拉還抱怨說巴洛斯的超市裡人擠人,累死了……」
伊莎貝拉看著窗邊那不雅的約翰的屁股,喃喃自語道:「原來那時候偷情的事就被他發現了啊。」
「那天你們帶來的巧克力,並不是當天買的吧?」格林問。
「嗯,是以前幫史邁利買的時候多買的。一旦開始地下情,人就會變得貪得無厭,所有可以利用的機會都不想放過。那天我沒去巴洛斯,而是和威廉到別的地方去了,巧克力算是製造不在場證明的工具。」
原本望著母親的柴郡別過頭去,嘖了一聲。格林會意,把話題拉回到事件中心。
「約翰聽了哈定說的那些話後大受打擊。自己費盡心思,為伊莎貝拉和孩子打點財產,結果將要繼承遺產的伊莎貝拉卻想和威廉結婚。他心裡肯定不是滋味。而且,一旦他們倆結婚,他的孩子會怎樣呢?於是,他想了個一石二鳥的方法。既然已經死了,就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謀殺的,再把殺人的罪行嫁禍給威廉好了——」
特雷西著急地打斷了格林的話。
「等一下,他假裝被謀殺——不,應該說那天晚上就算他只是躺在那兒被人發現,警方都一定會懷疑到遺產的唯一繼承人伊莎貝拉身上吧?因為他是在立了遺囑之後馬上死掉的,即便讓威廉穿上滿是血漬的衣服,與他偷情的伊莎貝拉也很有可能會被懷疑成共犯。」
「是的,但這一點約翰也想到了。也許他剛開始的計劃是讓自己的死看起來像自殺,不過就算如此,伊莎貝拉還是有嫌疑。因此約翰決定建一道防護牆,他決定自己來幫伊莎貝拉制造不在場證明。」
「不在場證明?」特雷西以前很不喜歡門外漢使用這個字眼,但現在角色對換,他自己反而成了門外漢,只會一再重複對方說過的話。
「沒錯。那天晚餐結束時,約翰宣佈他會一直待在辦公室裡,同時命令伊莎貝拉待在宅子裡。根據後來我的瞭解,晚餐後他還收買了柴郡,讓她整晚監視伊莎貝拉。約翰要為自己的死佈局,他不想讓伊莎貝拉出現在現場附近。他還在十點半左右打電話到巴里科恩宅邸,問柴郡她母親在不在。沒想到柴郡因為不想把已到手的錢吐出來,撒謊說伊莎貝拉在。而這個母親比女兒更無可救藥,約翰為了替她製造不在場證明煞費苦心,萬萬沒想到她為了和威廉見面,竟然偷偷從宅邸跑了出去。」
「那一切真的就像海倫說的那樣?」特雷西轉向伊莎貝拉問道。
「是的,我那時去和威廉見面了。結果,十點半左右約翰打內線電話來找威廉,要他把資料室裡的海狸刀拿去‘黃金寢宮’。我當時覺得有些不妥,約翰已經在懷疑我和威廉有私情了。我猜想,約翰是不是想和威廉攤牌,假借拿刀的名義要他過去。最近他一直躲著我,我想,與其讓威廉過去,不如我自己去來得妥當。我還可以藉機和他談談,問問他心裡在想些什麼。於是我決定替威廉拿刀過去,當然,約翰不知道我是從威廉那兒過去的,也不知道我會去‘黃金寢宮’。把刀放進棺材後,我原本打算敲敲辦公室的門的,可是心裡有些害怕,到跟前了卻提不起勇氣來,就回去了。到了十一點左右,我心裡還是無法釋懷,就決定再去找一趟約翰,沒想到發現了他的屍體……」
特雷西皺起眉頭,說道:「約翰簡直就是被惡魔附身的倒霉蛋啊。為了不讓心愛的女人被懷疑,他費盡了心思,誰知道那女人從局外一頭栽進嫌疑圈,捲進命運的齒輪……」他稍微振作了一下,又說,「可是,你發現約翰的時候他為什麼不對你說清楚,並設法讓你撇清嫌疑呢?」
「大概他並不知道發現屍體的人是我吧!我當時沒有發出尖叫,而且他是臉朝下趴著的。我馬上去找了龐西亞,和他一起回到現場。」
「還有一個疑點。當時是我確定約翰已經死亡的,我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沒有脈搏了。可是我感覺他的脖子還有餘溫,所以判斷他是剛死不久,也沒覺得哪兒不對勁。但如果照你說的,他已經死亡超過兩天以上了,屍體應該會徹底沒有溫度才對啊。」
格林回答道:「我想這大概是因為使用了暖手袋吧!」
「暖手袋?」
「嗯。在史邁利爺爺的葬禮上,南賀不是隨名片一起發了很多日本製的暖手袋嗎?我也收到了一個,如獲至寶啊!當不得不與人握手的時候,自己沒有體溫的事真是藏也藏不住。不過用了它之後,手就可以有溫度了。我想,約翰為避免屍體被提早發現,大概也預先在脖子和心臟部位敷上了暖手袋吧。」
「他竟然想到了這一步……」
「總之對約翰而言,最煩惱的就是暴露了自己的真正死亡時間。於是他必須事前細心準備,再來就是讓他人對自己的死印象深刻,最後是在尚未接受詳細調查之前逃之夭夭——這三個步驟就是他的主要計劃。接下來我要問的是,警官,你有確認約翰的瞳孔對光有無反應嗎?」
特雷西「啊」了一聲,說:「不,我沒有,當時沒帶小手電筒。」
「如果你當時查了的話,約翰的計劃大概就泡湯了吧。不論臉色和體溫如何偽裝,瞳孔是怎麼也裝不來的。」
格林說著把太陽鏡摘了下來,在場眾人看到後同時發出驚呼。
「人死後角膜會變乾燥,只要過一天就會像這樣變得渾濁。所以我一直戴著太陽鏡來掩飾。約翰也是,從柴郡闖下棺材衝進餐廳的鬧劇後,他就總是戴著史邁利的有色眼鏡。這也實在太巧了,那是因為他死了,那副眼鏡正好可以用來遮掩變渾濁的眼睛。如果當時你檢視了他的瞳孔,大概當場就會發現吧!」
被人當面指出職責上的失誤,特雷西心裡很不是滋味,於是他話鋒一轉,化守為攻。
「你果然很瞭解死人的用心良苦哪!往後我辦案的時候也先以死人的心態來推敲案情好了。不過,當時那個死人的種種用心,應該還有另一個死人從頭到尾看在眼裡吧?」他轉向史邁利,說道,「我記得當時你一直在場,全部經過你應該都看到了吧?」
史邁利沒有理會特雷西的挑釁,他沉著地回答道:「啊!我是看到了,但也沒看到全部。我在棺材裡醒來,看見一個戴著面罩的可疑男子在殯儀館裡走來走去,我還看到約翰先把刀柄倒插在‘黃金寢宮’裡安樂椅的鏤空椅背中間,再千辛萬苦地讓刀子刺入自己的後背,然後把懷錶弄壞。
「我做完防腐處理後沒多久就醒來了。啊,不過我是在自己認為最好的時間點自願去死的,又這樣厚著臉皮醒過來實在丟臉,於是我強迫自己放棄從棺材裡爬出去的難得機會,還是像死了一樣繼續躺著。原本我打算就這樣不動聲色地讓人抬去埋了的,這樣一來還可以享受大家為我舉辦的葬禮,實在是難得的經歷啊!然而那天晚上我卻目睹了那樣的事,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那樣,因此我決定再觀察一陣子。誰知事情越鬧越大,不論真相如何,巴里科恩家族的成員都會被牽扯進來,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左思右想後,我決定把所有的罪承擔下來。趁著現在死人復活事件頻發,如果我從現場逃走了,應該就會被警方當成嫌疑犯吧。於是,我在葬禮舉行前、棺材被抬到地下防腐處理室的時候,從棺材裡逃了出去。現在我只想問一件事,那天晚上跟在約翰後頭的那個戴著面罩的男人是誰?」
特雷西警官像在述說陳年舊事似的,再一次說明詹姆斯在這起事件中扮演的角色,以及他死時的種種。說完後特雷西問史邁利:「所以你不知道約翰是個死人,也不知道他的計劃嘍?」
「我不知道他想要嫁禍給威廉。我想過他為什麼這麼做,但細節仍舊不清楚。不過……」
史邁利說不太清楚了,格林接著說了下去:「不過,你知道約翰比你先死,那場茶會之後你們應該聊了些什麼吧——」
腦子還一片混亂的特雷西連忙打斷格林:「喂,你們在說什麼呢?我都還搞不清楚,照順序一個一個好好說,要讓活著的人也聽得懂呀!」
聽特雷西這麼一說,格林看向史邁利,好像在徵詢他的意見。兩人不發一語,四目相對了良久,終於,史邁利開口了。
「沒關係,弗朗西斯,倘若你知道約翰的真正死因,就對大家說吧!我做好準備了。」
特雷西的表情像吃了一記悶棍。「哦!我都忘了。約翰為什麼死了?是怎麼死的?不是他演的戲,而是真正的死因——我最想知道的不就是這個嘛!」
格林還是看著史邁利,說道:「在說這件事之前,要先把殺死約翰的兇手指名道姓地說出來。」
史邁利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格林的視線從史邁利身上移到了莫妮卡身上。莫妮卡的臉上依舊掛著詭譎的笑,她對周遭的對話充耳不聞,一味沉浸在外人無法窺知的自我世界裡。這時,格林把她從自我的世界拉出來。他像在對重聽的老太太講話似的,吐字清晰、一字一句地說道:「莫妮卡,剛剛……詹姆斯死啦!他終於被殺死了。」
「啊,是嗎?」
莫妮卡的反應就好像聽到藍松鴉是卵生的一般,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格林繼續往下說:「約翰也死了,威廉不知去向,我和哈斯博士商量之後決定了詹姆斯的葬禮方式。」
莫妮卡挺直了身子,一言不發地等格林說下去。
「我們決定將詹姆斯火葬。」
莫妮卡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可以……」
格林十分堅持。「這事已經決定了。將詹姆斯火葬,把他的肉體燒成灰燼。」
「不行、不行,這怎麼可以……」莫妮卡的聲調一下子提高了八度,「我不允許,我不允許將詹姆斯火葬!這樣他就醒不過來了……」
格林不理會莫妮卡的激烈反應,逼近她身旁,繼續說道:「就用火葬,把詹姆斯的身體燒成灰!」
突然,莫妮卡發出像動物般粗重的喘息聲站了起來,旋即從輪椅下方拿出一個黑色的東西,舉起手就要朝格林的頭揮下去。屋裡的每個人都倒抽一口氣,但就在千鈞一髮的瞬間,史邁利從後方抓住了莫妮卡的手腕,她手一滑,那黑色的物體就隆隆地滾到了地板上。
地板上的黑色物體是一個六角棺材形狀的鎮紙,表面雕有微笑墓園的微笑標誌,裡面刻著「mementomori」。另外,大理石表面沾滿了紅黑色的汙漬。格林看著鎮紙說:「這就是經理辦公室裡那塊不見了的鎮紙。那上面沾的血汙中,舊的是約翰的,新的是詹姆斯的——是莫妮卡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