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格林有話說

生屍之死 山口雅也 第1頁,共2頁

好了,葬禮結束了,該有的禮數也都照做了,差不多可以坐下來聊天了——每個人的心裡這麼想著。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christie)《葬禮之後》(afterthefuneral)

「其實……我也是具活屍,我老早就死掉了。一切得從這裡開始說起。」

格林如此說完後,掃視一遍屋內。坐在沙發上的柴郡和伊莎貝拉手捂著嘴,雖然她們沒叫出聲,不過圓睜的雙眼看起來就像在尖叫似的。房間角落,被奪去主角身份的特雷西和福克斯靠在牆上,都對這話起了反應,整個人彈了起來。不過特雷西馬上又用手按著胃,無力地靠回到牆上。在他們身旁,是恢復意識後上樓來的諾曼,面無表情的他在聽到格林的話後依舊面不改色。早就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站在格林身旁的哈斯博士,他不像其他人那樣一臉驚詫,而是同情地看著格林。床那頭,史邁利也望向格林,同情他和自己一樣是具活屍。史邁利旁邊,糊里糊塗的莫妮卡表情曖昧地坐在輪椅上。她的對面是另一具活屍——頭還插在窗框上,像吊在絞刑臺上的叛徒,屁股朝向這邊。

史邁利的出現讓格林終於下定決心說出了真相。他開門見山地向眾人坦白了自己已死之事:「我已死的事,哈斯博士也知道。我沒有心跳,血液也不再流動。現在我的血管裡已沒有血液,而是防腐劑和染料合成的‘青春之花’,是哈斯博士幫我做的防腐處理。」

哈斯博士用眼神詢問格林,在格林頷首同意後,他開口對格林的話加以補充。

「沒錯,格林的確已經死亡,這是經我診斷,並進行腦電波檢測後的結論。臨床來看,他已經徹徹底底地死了。」

對格林而言,說這些教他情何以堪?但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他不得不把真相全盤托出。要說出真相,就無法迴避自己死亡的事實。

反正自己的肉體就要腐爛了——想到這點,格林覺得稍微釋懷了,也因此,他決定坦承自己已死的事實。

「我會捲入這起案子,其實也是因為我已經死了。這件事發生在史邁利爺爺辦的那場茶會上……」

格林開始敘述那場茶會和接下來自己被毒死的經過,以及就這些事和哈斯博士爭論的種種。

「一開始我以為這是一起和遺產繼承有關的謀殺。先是史邁利爺爺被人下毒,我遭受池魚之殃。茶會下毒事件後,史邁利爺爺也毒發身亡,接下來,收到‘seconddeath’恐嚇信的繼承人約翰也死了。這怎麼看都像是某人為了奪取遺產而犯下的連續殺人案吧。

「不過,暫且不提這個,先講講我是怎麼死的。茶會上的茶點我只吃了一樣,就是史邁利爺爺給我的巧克力。一開始我以為是那個巧克力被下了毒,不過兇手用了什麼伎倆,讓想謀害的物件吃下特定的幾個加了砒霜的巧克力的,我就不清楚了。我完全沒了主意,還曾懷疑是叫我吃巧克力的史邁利爺爺想讓我和他共赴黃泉呢!」

史邁利皺起眉頭,好像在說,這怎麼可能?「呃,我的確是自殺身亡的,但我可沒想過要把你牽扯進來啊。」

「啊,原來如此!我相信你。不管怎樣,我才吃了兩顆就吃到了有毒的,實在太巧了,若是計劃好的犯罪未免太粗糙,可能性不大。於是後來我試著朝紅茶的方向去想,這也是我和哈斯博士討論出來的結果。我們想到兇手可能是在砂糖裡混入了砒霜,不過,當時除了我之外,在飲料中加糖的人還有柴郡、約翰和莫妮卡三人,他們都沒有中毒的跡象。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第二天我又去現場調查,但餐具都洗過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查什麼,要怎麼查?就只能在廚房裡轉來轉去。

「然而一切都太巧了,就在取錯靈柩事件發生後……」

「取錯靈柩事件?」特雷西問道。

於是格林道出了今天中午發生的阿富汗獵犬和「獵犬」先生,兩具棺材被送錯地方的事。

「雖然事情發生後,大家都說這是多起人為疏失、環環相扣才造成的失誤,但事實並非如此。造成錯誤的直接原因是‘獵犬’先生的資料被填在了送往火葬爐的卡片上,而狗的資料被填在送往‘睡蓮室’的卡片上。為了加以區分,要送往火葬爐的卡片有紅色邊線,而送往‘睡蓮室’的卡片邊線是綠色的。當時被派去充當入殮師的諾曼把死者家屬的委託書謄寫到卡片上時,弄混了人和狗的名字。這事害得我被詹姆斯臭罵了一頓,不過事後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也就是,諾曼會不會分不清紅線和綠線,拿了就寫呢?」

「你是先天性紅綠色盲嗎?」哈斯博士問諾曼。諾曼還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

「是嗎?原來諾曼是色盲啊……然後我又想起之前也曾發生過拿錯東西的事。今天早上,我和柴郡為了一探傑森的過去,去了諾曼的閣樓房間,找他之前留下的東西。當時我們在房間裡看到了一隻像是玩具的罐子,柴郡你還用它當板凳來著,對吧?」

格林儘可能讓語氣溫柔,這是他第一次以死人的身份跟柴郡講話。被格林點名,柴郡的身體瞬間僵硬。她露出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回答道:「嗯,我記得,是畫著辣椒圖案的罐子。」

「看到那個罐子的時候我就想到,之前在廚房裡也曾見過類似的罐子,是瑪莎用來裝麵粉的,形狀一樣,應該是一對。只不過瑪莎裝麵粉的罐子上畫的是青豌豆。我先假設諾曼是色盲,然後再把這些事拼湊在一起,就想到這會不會又是拿錯了?」

柴郡邊回想邊說:「我也看到了廚房裡的那隻畫著青豌豆的罐子。青豌豆是綠色的,辣椒是紅色的,不過因為畫得不好,二者形狀很像,沒有顏色區分的話,會拿錯也不一定……啊對了,茶會的那天早上……」

「沒錯,茶會的那天早上,廚房裡亂成一團。做蛋糕的麵粉用完了,瑪莎就叫諾曼去儲藏室把畫有青豌豆的罐子拿來,那個罐子裡裝的是麵粉,是當時回故鄉奔喪的羅庫存起來備用的。不過諾曼拿來了錯的罐子。‘哎呀!你在幹嗎?我說的是青豌豆罐頭吧?真是越幫越忙。再去拿!’那時瑪莎生氣的咆哮聲連在客廳都聽得到。接著廚房裡又傳出東西掉落的巨大聲響。好了,諾曼,你可不可以跟我們說說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諾曼好像比剛才更害怕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失誤似乎鑄成了大錯,講話開始結巴起來。

「那、那個時候,我從儲藏室裡拿來的罐子是錯的。我在儲藏室裡看到了一個罐子,雖然放的地方和瑪莎說的相差十萬八千里,不過,看了看上面的圖案,我想應該就是瑪莎說的青豌豆罐子。拿去廚房的途中我還開啟蓋子來看了看,裡面裝的是像麵粉那樣的白色粉末。於、於是,我就把它放在了廚房的架子上,沒想到手一滑,罐子掉到下層的架子上了。由於蓋子沒蓋緊,裡面的粉末撒了一些出來……混進了原本放在下層的砂糖罐裡面。不過瑪莎沒注意到,我也就沒吭聲,我可不想捱罵。誰知道,瑪莎就瞥了一眼罐子上的圖案,就知道弄錯了,都沒看裡面裝了什麼,就立刻叫我去換。我、我鬆了口氣,馬上再去儲藏室裡拿另一個青豌豆的罐子給她——也就是那個畫著辣椒的罐子,我拿到閣樓的房間裡,放進傑森的玩具箱。後來的事,我也忘了……」

格林接著說了下去。

「後來砂糖罐被瑪莎不小心打碎了,裝在裡面的東西也就無從查起。不過,我在放砂糖罐的架子縫隙間發現了一些不太像砂糖的白色粉末,並取出少量。在巧克力這條線中一籌莫展的我想到有可能兇手是在砂糖罐裡下了毒,便朝著這個方向去查。詢問過瑪莎廚房裡發生的事後,我就推測這些粉末可能是從諾曼拿來的辣椒罐中撒出來的。

「如此一來,那個辣椒罐裡裝著的白色粉末就是問題所在了。果不其然,那是用來滅鼠的砒霜。我打了一通國際電話到義大利,詢問應該知道這兩個罐子到底怎麼回事的羅庫。得知是小氣的羅庫把滅鼠劑也像麵粉那樣裝進了罐子儲存,放的是畫著辣椒的罐子,以備不時之需。會有什麼‘不時之需’我也不知道啦!他說滅鼠劑是從史邁利爺爺準備自殺的袋子裡拿的,差不多拿了一半出來移到了罐子裡。羅庫堅稱兩個罐子放在儲藏室裡完全不同的地方,應該不會搞錯才對,但電話這頭的人就是因為這兩個‘應該不會搞錯’的罐子才死掉的,想不到吧!」

格林的嘲諷並沒有收到很好的效果。特雷西非但沒有笑,反而一臉困惑地提出質疑:「砂糖罐裡為何混入了砒霜,我已經理解了。可如果真是這樣,就怪了,你剛剛不是說,在飲料中加糖的除了你之外,還有三個人嗎?」

「對,我的確這麼說過。在還不知道砂糖罐裡有砒霜,只是假設砂糖有可能被人下毒的時候,想到這個事實我就馬上推翻了自己的假設。四個人加了糖,卻只有我死了,這要怎麼解釋?事件發生後我問過柴郡,她堅稱自己喝了加了糖的牛奶,而約翰和莫妮卡在我毒發身亡時都還健健康康的。」

「格林,對不起,」柴郡像要哭出來似的說道,「我不知道你已經死了,不知道你這麼煩惱,還一直耍性子,說謊騙你……」

「沒關係的,柴郡。也怪我問的方式不好,業餘偵探果然還是不行啊!總之,因為某件事,」格林故意避開不提,「柴郡其實從窗戶把牛奶給倒掉了,一滴也沒喝。只是她堅稱自己喝了加了糖的牛奶。柴郡沒喝所以沒事,這是理所當然的。那當著眾人的面把飲料喝下肚的約翰和莫妮卡又是怎麼回事呢?

「關於這個,我有個奇怪的想法。我中毒死亡了,但後來又醒了過來,用化妝和防腐處理的方式想隱瞞自己是個死人的事實,而身邊的人也確實被我的偽裝給騙了,把我當成活人看待。換言之,我的的確確在那場茶會上中毒身亡了,但周遭的朋友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件事。那麼,是不是同樣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在約翰和莫妮卡的身上?」

「他們也都死而復生了?」特雷西訝異地反問格林,不過話題的主角莫妮卡本人從剛才起就一副什麼都沒聽到似的樣子,只是微笑著,「我想到兩種可能,一是他們在茶會上中毒身亡,或者,會不會他們在茶會之前就已經死掉了,所以喝下了毒也沒事?肉體已經死了,所以沒有痛覺,對毒物也不會有反應,對安眠藥也是。之後詹姆斯為了捉索瑞,往約翰的紅酒裡下了安眠藥,誤喝了紅酒的哈定律師睡著了,約翰卻還能四處走動,原因就是他當時已經死了。」

「約翰不是被刺死的嗎?」

「嗯,這個我等下會說明。先回到剛剛的話題,罐子事件讓我搞清楚了自己的死純粹是個意外,於是我對整件事的看法也就必須完全改觀。也就是說,為了謀奪遺產而連續殺人這種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其實我和哈斯博士討論過史邁利爺爺中毒身亡是否是他殺的問題,但完全說不通。哈斯博士曾說過,如果我不是被人故意害死的,那史邁利爺爺就是自殺。而最終我的死的確只是個意外,所以那個謀殺我和史邁利爺爺的虛構人物也就不存在了。巴里科恩家族成員的犯罪指數一下子變為零。」

「可是約翰確實是被殺掉的!」特雷西還是執拗地緊咬著不放。

「是的,那麼約翰的情況要怎麼解釋呢?從砂糖罐裡混入了砒霜這件事來看,我懷疑約翰在茶會時就已經死掉了。我決定帶著這一觀點,重新審視約翰的一舉一動和整起事件。

「產生這種想法的那一刻,可以證明約翰已死的種種跡象就一一浮現了。那次茶會之後,約翰總是儘量避免與他人接觸。史邁利爺爺都快斷氣了,他還窩在大理石鎮的旅館裡。伊莎貝拉,你最後一次和約翰親密接觸是什麼時候的事?」

伊莎貝拉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手足無措,結巴了起來。於是柴郡代替語無倫次的母親回答道:「那次我引發棺材衝進餐廳事件時,約翰被撞到了下巴,媽媽不是在他的傷口上誇張地親了一下嗎?」

「啊,啊啊,對哦……」

「親到的感覺如何?像不像親到死人的感覺?」格林問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問題。

「啊?呃、嗯……不會啊,就很平常吧……」對伊莎貝拉而言,這個問題是前所未聞的吧。

「那麼,那時可能就是約翰還活著的最後時間點了。之後約翰就開始避免跟人接觸。我也是死人,約翰的心態我非常瞭解。因為體溫變低了,所以不想被人碰觸;因為害怕身體內部腐爛,所以不吃東西。說到腐爛,即使什麼都不做,身體也是會逐漸腐壞的,想必約翰也對自己的身體做了防腐處理吧。詹姆斯曾發現地下室裡的防腐劑被偷了一些,還詢問過我,那時我還以為自己做防腐處理的事敗露了,還慌張不已。後來才想到約翰應該也在偷偷地做防腐處理,所以偷了防腐劑,儲存自己的肉體。」

「可如果單憑行為舉止就判斷他是死人,實在沒有說服力啊。」特雷西反駁道。

「還有一個顯而易見的證據——啊不,眼睛還是看不到的。我們不是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辦公室裡沒有指紋嗎,包括約翰的都被擦掉了。但如果從約翰是死人的角度去想,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因為是死人,所以根本就不會留下指紋。等於約翰的辦公室一直維持著剛打掃過的乾淨狀態,後來他又無法在任何物品上留下指紋。喂!博士,無法留下指紋就可以證明他是死人了吧?」

「嗯,活人的皮膚紋路隆線中會不斷分泌微量汗液,手指頭若碰觸到手掌、腳掌以外有皮脂腺的部分,也會粘到油脂,當這些汗液或油脂留在物品表面時,就會形成指紋。但如果細胞已經死亡的話——」

「這些我都知道。」特雷西不太高興地插嘴道,「所以,為了在辦公室留下奧布萊恩的指紋,詹姆斯還拿屍體的手指去沾自己臉上的油脂嗎?」

「不,就像剛才所說的,他這樣做反而令人起疑。死後數日,連防腐處理都做過的屍體,就算醒過來了,有可能留下那麼明顯的指紋嗎?」

「可是人剛死的時候還是會分泌汗液的,對吧?」

「那倒是。雖然個體已是臨床死亡狀態,但汗腺細胞還能存活一段時間,死後的十幾個小時之內,皮膚還是會出汗。」

特雷西一副「你又知道了」的表情,但格林並沒有因此而退縮,繼續說了下去。

「這反而成了我們瞭解約翰身體狀況的絕佳方式。約翰不是有一隻懷錶嗎,他把那隻懷錶怎麼了?」

特雷西依舊一臉狐疑地說:「那隻壞了的懷錶嗎?約翰逃走前把它從西裝背心裡取出來,放在‘黃金寢宮’的小桌子上了,現在還在警署保管著。」

「沒錯。約翰是親手把那隻懷錶放在小桌子上的,可是那上頭卻沒有他的指紋,這你要做何解釋?還在懷疑‘面具人’的時候我們就問過哈斯博士懷錶上的指紋情況,哈斯博士的回答是沒有指紋。從監控器拍到的約翰的動向來推測,他被害的時間應該是接近十一點的時候,那麼他放懷錶的時候才剛死不到一個小時,照理說汗腺還在工作,懷錶上應該留下了指紋才對。而事實上那上面完全沒有指紋,這也就意味著他已經死亡超過十個小時了,身體不再排汗,皮膚變幹了。我覺得是這樣的。」

「所以你是想說約翰早就死了,那晚的刺殺事件是場騙局嘍?」

「等一下,在這之前,我想再探究一下約翰的心態。這次的事件和一般的謀殺案的不同之處,就在於存在死人復活。因為死人復活了,導致案情變得複雜。若是普通的謀殺案,只要鑽研一下兇手的心理,就大致能找到破案的線索了。可是這次的事件中,被害者是早就死去但又活過來了的人,所以我們必須掌握這類人的心理,才能搞明白真相。我遵照哈斯博士的指示,試著推敲死者的心理——因為我也是個死人嘛!站在這個立場去思考,我就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遺囑。」

「遺囑?你剛剛不是說這起謀殺案和遺產繼承無關嗎?」

「現在我所說的不是史邁利爺爺的遺囑,而是約翰的遺囑。是他事發當晚叫哈定過來倉促訂立的。那份遺囑實在匪夷所思。」

「約翰的遺囑……怎麼了?」

「那份遺囑的內容是,他要把全部財產留給伊莎貝拉,並承認她腹中的胎兒是自己的骨肉。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想把財產留給自己的孩子,和伊莎貝拉結婚就可以了啊。約翰是單身,也沒有小孩,只要兩人結婚,就算沒立遺囑,他因意外身亡後,財產也會順理成章地由他們繼承,不是嗎?」

「是因為收到了那封恐嚇信,約翰在擔心害怕吧?」

「如果是這樣就更奇怪了。立遺囑是很費事的,有這個精力和時間,為什麼不選擇馬上結婚呢?為什麼選擇立遺囑呢?結婚表明對未來有所期待,而立遺囑則是預測到自己即將死亡——約翰選擇了後者。這不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未來嗎?換言之,因為約翰在那個時間點就已經死了,所以他才會做這樣的選擇。

「為了進一步推敲約翰的心理,我們可以先看看他的生死觀。約翰在那場墓園改造計劃的晚餐會上曾經說過,死人是失敗者,在世上享受財富的活人才是勝利者。次日茶會上眾人談論生死觀,聊到‘死亡藝術’這個話題時,他又說他不認為對財富執著是受到了魔鬼的誘惑,‘如果是我的話,就算死了,還是想要擁有財富。’他是這麼說的。」

哈斯博士補充道:「他在引述傑克·倫敦的《約翰·巴里科恩》時還說,他很能體會即將死亡的人想到無法永遠擁有土地時的那種悲哀。」

「嗯,瞭解了約翰的這種生死觀之後,我們就可以看出整起事件的端倪。如同我剛才說的,茶會時約翰已經死了,那麼,是什麼驅使死而復活的他做那些事呢?」

「即使死了也想要擁有財富?」特雷西說道。

「沒錯。這是約翰人生觀的一部分,不管生還是死都不會改變。可是,他已經充分認識到活著的人是勝利者,死掉的人是失敗者。已經死亡的他無法自由地享用財富,不過是一個日漸腐朽的失敗者罷了。」

「那他應該不會太執著於財富了?」

「不,儘管如此他依然很執著。而且,對他而言還有一個方法,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唯一的方法?」

「是的。就算約翰腐爛消失,這世上還有一個他的繼承人——伊莎貝拉肚子裡的孩子。基因遺傳是一種生命的延續,從這個角度來看,就算約翰這個人從世上消失了,他的生命還是可以藉由他的孩子延續下去。於是他心生一計——」

特雷西急躁地插嘴道:「因此他故意往自己的背上捅一刀,大費周章地演一齣戲?幹嗎做這種蠢事啊?就算是個死人,可他醒過來了,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意願了,為什麼不直接說:‘我死了,我希望由伊莎貝拉繼承我的全部遺產。’不就好了?」

「如果他這樣做,活人就會很困擾。你們不知道身為死人,思維方式會發生怎樣微妙的變化。而且事情遠沒有那麼簡單,首先,約翰死亡時,他還是身無分文的。」

「身無分文?」

「是的,約翰經營醫院失敗,負債累累。他待在大理石鎮的大宅裡,是在等著繼承史邁利爺爺的遺產。如果約翰是在茶會上,或是更早之前就死亡了,那麼那時的他不僅一貧如洗,還揹負著巨大的債務,什麼都無法留給孩子。所以約翰不能讓別人知道自己已死的事實。他決定在史邁利爺爺去世之前,假裝自己還活著,以便繼承財產。在此期間他又立下遺囑,布好局把財產留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