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衝擊。
在彌生落地的不遠處,許多人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人牆。人們注視著神社中央煙火綻放的地方,但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回過頭來。要是看到了我的屍體,可就糟了。
彌生抵抗著爬上後背的陰冷的恐懼感,按住顫抖不止的雙腿。她想告訴牆外的健,不能過來,這邊有人,不能把五月扔進來!她想大喊。
然而,這些本該從顫抖的雙唇中說出的話,都因看見了從天而降的我,沒能化成聲音。
彌生身後,絢麗的光如洪水般傾瀉而下。粉色和綠色的光從觀賞煙火的人群隙縫中星星點點地溢位來,在它們的照耀下,咚的一聲,我那被草蓆包裹著的屍體摔到了地上。
「哥哥……」彌生髮出沙啞微弱的聲音。人群聽不見這聲音,健也聽不見。
可我摔在地上的聲音或許會傳到人群中。彌生臉上佈滿了絕望和恐懼,抬頭望向正要跳下來的健,淚流不止。
健在牆上俯視著人群,微微皺眉,然後跳了下來,落在了我身旁。
「彌生,不要哭……」健安慰彌生,想趁著還沒被人發現趕往石牆。然而,我摔在地上的聲音還是被人聽到了。
「哎呀,這不是健和彌生嗎?」人群中有一個人回過頭來。
彌生全身僵硬,緊緊抓住健的胳膊。
那人的臉在煙火的光亮下化成黑影,看不清楚,但那聲音他們很熟悉。定睛一看,那人的臉上縈繞著陰鬱和悲傷。
「阿姨……」
健向我媽媽打招呼,聲音裡充滿了同情和安慰,但我知道那是在演戲。他並沒有放棄把我隱藏到底的計劃。
「阿姨……五月呢?她沒有來煙火大會嗎?還沒有找到她嗎?」
我媽媽沉痛地搖了搖頭,情緒似乎隨時都會失控。我是獨生女,現在下落不明,她只有帶著滿腔回憶來參加煙火大會,好看看記憶中我的笑臉。
每年夏天的這個夜晚,媽媽都會帶我來這裡,然後我同健和彌生一起看煙火、放煙火。那畫面過於炫目,讓現在的我甚至不忍回憶。
今年也一樣,我們三人是一起來的。
「這樣啊。要能找到五月就好了……」健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電視還沒有報道我失蹤的事。因為怎麼都找不到我,警方最後把它當成誘拐案來調查。明天電視臺的人大概就會擠滿村子。
「健,謝謝你。我啊,一看到這煙火就想起五月,感覺她就在我身邊……」
彌生用力抓著健的胳膊,渾身顫抖,因為我就躺在她身後。也許是煙火變弱了,也許是黑夜覆蓋了四周,我媽媽還沒有發現我。她什麼時候會發現我呢?彌生為此緊張不已。
她一直在找的女兒,現在就躺在她的腳下。
「阿姨,五月一定會被找到的,您要打起精神來啊。」健微笑著望向我媽媽,彷彿要以此拂去她的不安,彷彿我明天就會突然回來。
看到健這副模樣,媽媽一言不發,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周圍的人沒有注意到我們,而是對神社中央綻放的煙火發出感嘆聲和歡笑聲。
「謝謝,謝謝你,健……」沐浴著繽紛的光,媽媽一個勁兒地向健道謝,眼中溢滿感激。
彌生也快要哭出來了。她是想起了同我一起玩耍、一起看煙火的時光嗎?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嗎?
夾在這樣的兩個人中間,健仍在尋找把我搬到石牆上的時機。「阿姨,您別哭了,這樣哭五月也不會回來的啊……您看,很快就要放最豪華的煙火了。」健指著煙火的方向說道。
在那裡,高年級男生正把一個個大圓筒放在地上。那就是在商店裡花了幾百塊錢買的煙火,十分昂貴。它們會綻放出絢麗的花朵嗎?人們都目不轉睛地期待著。
「你說得對,我不能再哭了……」媽媽也看向煙火的方向。
村子裡的男孩正戰戰兢兢地點火。
就在媽媽將視線轉向那兒的一瞬間,健甩開彌生的手,抬起躺在地面上的我的腦袋,接著小聲示意彌生抬起我的腳。兩人的姿勢正好遮住了我從草蓆兩端露出的頭髮和腳尖,媽媽沒法兒看到我。
「阿姨,那我們先走了。」健對我媽媽說道。
默默離開的話,會顯得不自然。
彌生拼命藏住我的腳尖。
「好的,健,真的謝謝你……對了,你們拿的是什麼呢?」我媽媽回過頭,看到兩人抬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筒狀草蓆,有點兒吃驚。因為兩端都被遮住了,她只能看到我身體被包裹著的部分。隔著草蓆,她很難認出那就是我吧。
「是煙火。高年級學生讓我們把這個送過去。」
不知是相信了健的謊言還是完全不感興趣,媽媽沒有追問下去。
「那再見了阿姨,您要保重啊。彌生,我們走吧。」
兩人小心翼翼地藏好我從草蓆中露出的頭髮和腳尖,就要向石牆走去。
可是,彌生的身體因恐懼而僵住了。她還是輸給了緊張,把我掉在了地上。
我的腳觸到地面,整個人從草蓆中掉了出來,腳尖到腳踝都露在了外面,夜晚的寒氣從腳底爬了上來。
彌生輕聲尖叫,健也同時回過頭來。
「彌生,快藏好!」
應該還沒有被人發現——在健話音落下之前,彌生就已經把我藏好了。她快哭出來了。
健偷偷看向我媽媽,就在這時,我媽媽開口道:「哎,健……」
被發現了嗎?!聽到我媽媽的話,兩人都僵住了,露出彷彿被宣判了死刑的表情。
「那個,健……五月喜歡你呢,你知道嗎?」
彌生的表情突然明朗起來——原來沒有被發現,也沒有被看到啊。
「嗯,我知道……」健的表情柔和了一些,這樣回應道。
聽到健的回答,我媽媽又哭了一會兒,然後就跟兩人道別了。
健和彌生更加小心地遮住我,向石牆走去。
接下來,只要把我搬到石牆上再扔進洞裡,健就能贏下這場遊戲。勝利近在咫尺。
煙火大會就要到達高潮了,發射到高空的豪華煙火多了起來。孩子們捨不得把買來的煙火一口氣全點掉,總愛把豪華的煙火留到最後。
宛如噴泉般的煙火從筒口噴射出光的粒子,金色和銀色的光芒如夢似幻地照亮了神社的石牆和木造神殿。那恍如夢境般的光景燒灼著人們的瞳孔,在他們漫長的一生中留下印記。隨著時光流逝,那光芒越發動人,明豔持久……
健和彌生終於來到了石牆邊。如果不是被我媽媽喊住,他們本該更早抵達的。
他們抬頭仰望身旁的石牆,它高高地聳立著,似乎就要觸到天上的星星。看來把我抬上去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雖然在這裡不容易被人看見,再加上黑暗籠罩著四周,但不能保證不會有人經過並注意到健和彌生。
「哥哥,接下來怎麼辦呢?」兩人把我放在地上後,彌生用不安而顫抖的聲音問道。
「聽好了彌生,我們要把五月搬到上面去。現在我開始說步驟,你好好聽著喲。」
看到彌生點了點頭,健開始對作戰計劃進行簡要的說明。
健從雙肩包中拿出白天繫好的繩子。幾根繩子牢牢地綁在一起,變成了一根長繩。健打算把這根長繩掛到用來捆草蓆的繩圈上,然後抓著長繩的兩端往石牆上爬。爬上去之後,再把留在地面上的我拉上去。繩子的長度足夠他這麼做。
所以才需要把那麼多繩子綁在一起啊,彌生有點兒明白了。
「聽好了,我先上去,你在下面看著有沒有人過來。」健說著踩到石牆的縫隙裡。揹著雙肩包的他抓著繩子,敏捷地爬了上去,這是村子裡的男孩都能做到的事,那裡是他們的秘密基地。
比腦袋大一些的石頭被壘成和神社倉庫頂部差不多的高度。健爬上佈滿苔蘚的老舊石牆。
彌生抬頭望著健,專心得差點兒被腳邊的樹根絆倒。這時她才想起了健的叮囑,開始注意有沒有人經過。
石牆裡側完全沒有煙火的光亮,陰冷潮溼,彷彿會有幽靈出現。
不一會兒,健到達了石牆的頂部。夜晚的石牆十分荒涼,石頭的寒意滲入健的身體。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神社,眼前的煙火美不勝收。
健拉扯手中的繩子,確認是否能把我吊起來,然後摘下雙肩包,從中取出兩樣東西。
是打門球用的u形鐵製球門,還有倉庫門上使用的新滑輪。滑輪上部有個孔,是固定在門上時用的。健把球門的一隻腳插入孔中,又把另一隻腳鉤在石牆上方粗壯的樹枝上。球門和滑輪都是他今天早上跟雷公爺爺道別後從倉庫裡拿出來的。
健把長繩穿過滑輪。接下來,他只要把繩子系在身上跳下去,我的屍體就能與他擦身而過,被他的體重吊上去。
跳下石牆後再回到上面處理我,把我扔進洞裡——這就是最後一步。
彌生在下面一個勁兒地想著我媽媽,她很害怕我媽媽走過來,這樣他們的所有罪行就全都曝光了。
健在上面做好準備工作後正要往下跳時,一個聲音從彌生背後傳來。
「哎呀,這不是橘家的孩子嗎?在這裡做什麼呢?」
彌生一驚,回過頭去。健也聽到了那個聲音。
站在那裡的是雷公爺爺和小林爺爺。他們抬起頭,不可思議地望著健。如果他們望向地面,就能看到卷在草蓆裡的我了。
「晚上好……」健在石牆上打招呼。他拿著繩子正要往下跳,樣子看起來十分滑稽。
兩個老人並沒有停下腳步——在這裡遇到熟人沒什麼稀奇的,也沒有非說不可的話。彌生在心裡不停祈禱,希望不要發生什麼意外。
「健,你爬上爬下的,可要注意安全啊。今年不是有個孩子受傷了嗎?」他們說著從彌生身旁經過,似乎是想從石牆裡側繞到前面,再去人群那裡。
彌生在心中歡呼起來,可就在這時——
「啊!這是……」小林爺爺被我絆到,踉蹌了一下。
彌生僵住了,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健也從石牆上看到了這一幕。
「到底是什麼啊?在這種地方……」小林爺爺說著看向差點兒讓他跌倒的我。
石牆裡側光線很暗,躺在地上的我一半沒入了黑暗之中,他似乎看不清。不過,他發現我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彌生想要逃跑,但是健不在身邊,跑到哪裡去好呢?跑到沒有健的地方好嗎?
小林爺爺摸索著,想要確認絆到他的是什麼。「嗯?是草蓆嗎……」
只要再定睛一看,應該就能看到我從草蓆兩端露出的身體了。
彌生止不住顫抖,幾乎就要放聲大哭了。
就在這時,石牆上的健開口說道:「哎呀,爺爺再不抓緊就來不及了喲。大家做的煙火瀑布很快就要點火了!」
「是嗎?!田中,我們快走吧!那可是孩子們煞費苦心做的呢。」聽了健的話,已經觸碰到我的小林爺爺迅速縮回了手,和雷公爺爺一起望向了煙火的方向。
趁兩個老人移開視線的一瞬間,緊握繩子的健從石牆上跳了下來,落在了地上。受他體重的牽引,我被悄無聲息地拉了上去。繩子看起來不結實,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斷裂。鉤在樹枝上的球門承受著兩個孩子的體重,也不穩固,隨時都可能脫落。
在這種狀態下,我被拉了上去。每當繩子上的結滑到滑輪上,繩子就一陣搖晃,夏天的葉子也被震動得飄落了下來。
「那我們去看煙火了。健不要受傷喲。」兩個老人說著又轉過頭來。
這時健已經跳了下來,站在地面上。他手裡還拽著繩子,目的是不讓我掉下來。
「健什麼時候下來的?哎呀,這裡的草蓆怎麼不見了?我還想著,要是有人被絆倒了可就不好了……」小林爺爺歪著頭疑惑地說道。
彌生屏氣凝神地聽著他們的對話。
「一會兒我仔細找找,我會處理好的,爺爺。」
健這番話在我聽來就是個拙劣的笑話。我想起之前差點兒被綠姐姐發現的時候,他也開了這樣的玩笑,害我的屍體差點兒笑了出來。可他的笑容卻一點兒也不像是裝出來的,把爺爺也騙過了。
「嗯,那就麻煩你啦!」
兩個老人正要離開,草蓆上捆綁我的繩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九歲的我身體很輕,卻也讓繩子哀鳴起來。緊接著,那根曾經連在電燈上的繩子悄無聲息地斷了。
我從空中掉落,咚的一聲發出巨響。草蓆掀開了一半。
「什麼聲音……」小林爺爺驚訝地抬頭看去。
我摔在了石牆上。再稍微偏離一些,我就會落到幾米之下的地面上,那樣我的屍體就會被發現了。
「沒什麼啦……快走吧,否則看不到煙火瀑布了。」
我的體重從手中的繩子上消失了,健一下子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可他還是面不改色。彌生感謝神明似的拍了拍胸口。
「也是。田中,我們走吧。」
兩個老人朝著石牆外側走去。
確認他們走遠後,彌生這才放心地吐出了一口氣。真是千鈞一髮啊。「好險啊,哥哥!」
「嗯,是啊。」看見彌生因渡過難關而恢復了平日的快活模樣,健也高興地回應她。
都結束了,石牆上應該沒有人,彌生這樣一想,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了笑容。終於要和戰戰兢兢的日子告別了,終於可以只留下和我在一起的璀璨回憶,和我告別了——彌生內心雀躍不已。
「來,我們上去吧。接下來只要把五月扔進洞裡就行了。彌生你來不來?和五月告個別吧。」
健語氣輕快地說道,彌生精神抖擻地點了點頭。
他們爬上了石牆。就像第一次爬樹那樣,彌生在健的指導下爬了上去。
這是彌生第一次站在石牆上,健就在她的身旁。
眼前的煙火絢爛奪目。他們正好趕上點燃煙火瀑布的時間。
用繩子連起來的煙火一齊點燃,五色斑斕的光迸濺出來,紅的,藍的,粉的,綠的……那光焰宛如洪水,匯流成瀑布傾瀉而下,烙印在瞳孔中。這是孩子們的作品,但做得很出色。今天來參加煙火大會的人,是不會忘記這令人目眩神搖的光景的。
「為什麼你會在這兒……」健懊惱又悲傷地呢喃著。你是我此刻最不想看見的人啊——他的表情似乎在吶喊。他很少像這樣激動。
「不是說好別遲到嗎?我一直在這兒等著,想讓你們看看我穿夏季和服的樣子呢。」綠姐姐搖著扇子,輕輕一笑。
石牆上,綠姐姐坐在邊緣觀賞煙火,懷中抱著裹在草蓆裡的我。她唇上口紅的猩紅色在夏夜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明豔。
煙火瀑布只剩一半了,在它的照耀下,微笑著的綠姐姐美豔妖嬈得好似不屬於這個世界。
健和彌生都睜大了眼睛,吃驚地望著這樣的綠姐姐。
「我一直都想在這兒看煙火,從很小的時候起……」
「綠姐姐,把那個給我……」健從牙齒間擠出了這樣一句話,聽起來彷彿疼痛正撕扯著他的身體。
綠姐姐瞥了健一眼,扭頭看向煙火。「我知道,你們打算把五月扔進這個洞裡吧?」她這樣對健和彌生說道。
綠姐姐望著點綴了夏夜的流光,回憶起了自己的童年,因為覺得刺眼而眯起了眼睛。
據死去的我所知,綠姐姐的童年過得十分艱辛。她失去了爸爸,又被媽媽虐待。她的笑容或許是接受和克服了那些艱辛才流露出來的,是悲傷的。
綠姐姐沒有理會健的話,就要開啟懷中的草蓆。綁在上面的繩子剛才斷了,因此草蓆已經敞開了一半。她想開啟另一半,看看我的臉。
「不可以!綠姐姐不可以開啟它!」健喊道。
彌生看著健,放聲大哭起來。
然而綠姐姐還是溫柔地開啟了草蓆,似乎要安慰死去的我,讓我的屍體觀賞煙火。
敞開的草蓆中,露出了我仰望綠姐姐的臉。
綠姐姐凝視著我那張已經開始腐爛、變了色的醜陋臉龐。我從死去時就一直睜著的眼睛捕捉到了夏季夜空中的星辰和月亮。
綠姐姐溫柔地為我合上了眼皮,輕聲對我說了一句也曾對健說過的話:「辛苦你了。」
在夜色中照亮我們的煙火瀑布接近了尾聲。瞬息之間,就像一個人結束了虛幻又熾烈的一生,最後一絲花瓣似的光亮也消散了。
就這樣,洪水般的光芒消失了,只在人們心中留下餘味。
夏夜彷彿在等待這一刻,隨即在我們頭頂鋪展開一張漆黑的幕。
黑夜中星光閃爍,轟隆隆的崩塌聲自遠方傳來,傳到了健和彌生耳際,綠姐姐哧哧的可愛笑聲也溫柔地潛入其中。
日本老字號點心店「千鳥屋」的招牌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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