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平靜地過去了,如同什麼都不會發生,什麼也沒有發生。
從稻田裡回來後,健和彌生回到房間睡了一覺。被橘阿姨叫醒後,他們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就像是和往常一樣的普通早晨,出發去做廣播體操。他們走過幾小時前揹著我走過的路,經過藏著我的稻田,若無其事。健若無其事的樣子讓人覺得事情似乎真的與他無關,實在不可思議。彌生抓著他的衣服不放。
「彌生,你可以回家了,留在這兒也沒事做啊。」
做完廣播體操,在卡片上蓋了章就可以回家了,但今天不一樣,高年級男生都要留下來為今晚的煙火大會做準備。他們要把倉庫裡的長椅和香資箱搬出來,再檢查一下用募集來的錢買的煙火。事情很簡單,花不了多長時間,彌生打算和健一起回家。
「不,我要和你一起。」彌生跟在四處尋找神社倉庫鑰匙的健身後,笑著說道,脖子上用繩子繫著的兩張卡片來回搖擺。
不一會兒,健看見了聚在神社一角的老人,便走上前去。那些老人都是門球俱樂部的成員。
「不好意思,我想借一下倉庫的鑰匙。」健大聲說道。彌生藏在他的身後。
「哦,是要準備煙火大會吧?說起來就是今天晚上了呢。田中,鑰匙在你那兒吧?給這孩子。」聽到健的話後,一個身材魁梧的老人點了點頭,催促旁邊的人。
彌生微微探出頭來,看到那個姓田中的人後嚇了一跳,緊緊地抓住了健的衣服。
姓田中的老人白髮濃眉,正是今天早上差點兒發現他們的那個雷公爺爺,不過他本人並不知道那件事。
「知道了,知道了。倉庫的鑰匙在我這兒。反正要過去,小林,不如把門球用具也一起收進倉庫吧。」
「也好,那大家就在這裡解散吧。」
小林爺爺說罷,大家就各自拿著門球杆散了。雷公爺爺和小林爺爺把幾個u形器材抱起來,打算和健一起去倉庫。u形器材是球門,門球就從裡頭穿過。所有用具都收在神社的倉庫裡,門球俱樂部的老人每天早上都要取出來練習。
健在雷公爺爺面前也面不改色,倒是彌生緊張得讓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使勁抓著健的衣服,讓健一直擋在雷公爺爺和她中間。
「你是橘家的兒子吧?叫什麼名字?」
「我叫健,她叫彌生。彌生,來打個招呼。」
在健的催促下,彌生向雷公爺爺鞠了一躬。她戰戰兢兢的,好像隨時會被吃掉。
看到彌生那副樣子,兩個老人笑了,可臉上旋即蒙上陰影。
「這個小姑娘,是最近失蹤的那個孩子的好朋友吧……」小林爺爺看著彌生說。
他是在說我——彌生臉色暗了下來,勉強點了點頭。陰沉的表情全是出於不安和恐懼,但兩個老人似乎沒看出來。
「這樣啊……我不該問這個的。不過小姑娘你也要當心啊,可別被壞人拐走。健,你要好好保護彌生哦。」
「是!」
聽到健大聲回答,兩個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雖然知道健是在演戲,彌生還是高興得紅了臉。
說話間,健、彌生和兩個老人走到了倉庫前。倉庫又老又破,只有門是用結實的金屬做的,看起來很沉。
雷公爺爺把懷裡的門球用具放在地上,摘下掛在腰間的鑰匙串。他找出寫有「倉庫」字樣的那一把,插入鑰匙孔中旋轉。「好啦,開了。」
健使出全力去推門,門卻紋絲不動。「這扇門完全不動啊,怎麼回事呢?」
「這扇門有時不太好開,剛才取用具的時候就費了好大功夫,也許是滑輪出了問題,之前他們還讓我檢查來著。」
小林爺爺說著,把球門放在地上,和健一起用力推門。彌生和雷公爺爺也幫忙一起推。大家以為合力就能成功,結果門只是嘎吱嘎吱地響,似乎還需要更大的力氣才能開啟。
「哎,大家在幹什麼?看起來很努力呢。」
是綠姐姐。她這麼說著,向漲紅了臉的四人跑來。她穿著牛仔褲,看起來很悠閒。
「綠姐姐也來幫忙吧,你看我們都很努力呢!」健對在一旁看著的綠姐姐說。
「啊,健今天要準備煙火大會吧?辛苦了。看你這麼努力,我也來幫忙吧。記得好好謝我喲。」綠姐姐說著也一起推了起來。
這樣一來,大家合力應該就能把門推開了吧?就在這時,那扇沉甸甸的門發出刺耳的聲音,終於開啟了。
「綠姐姐的力氣可真不小啊……」健嘀咕了一句。
綠姐姐輕輕拍了一下健的腦袋,走進了倉庫。大家都跟在她身後。
倉庫裡昏暗潮溼,幹農活兒時用的鋤頭之類的都在裡面,稻草的氣味撲鼻而來。陽光穿過好不容易開啟的門,從外面照射進來。灰塵浮現在光線中,就像水中的微生物一樣礙眼。
「這裡有好多東西啊……」彌生嘟囔著,興致勃勃地環顧四周。
倉庫非常寬敞,農具、不知裝著什麼的紙箱,還有細長的木材之類的東西,全都雜亂地堆放在一起。
「田中,既然來了,不如趁現在把門上的滑輪換一下吧。」把藍色油漆已經剝落的門球用具放在倉庫一角後,小林爺爺對雷公爺爺這樣說道。沒等雷公爺爺回應,他就已經把堆在頭頂上方的木箱搬了下來。
木箱裡裝著幾個泛著微弱的銀色光澤的新滑輪。滑輪很大,上面有用來安裝金屬零件的插孔。
兩個老人把滑輪和工具拿出來,走向倉庫門。為了更換滑輪,他們要把門拆下來。
健看也不看那兩個老人,打算把小小的木製香資箱從裡面拖出來。這個香資箱只在有慶典活動的時候才會用到,箱子不大,可健一個人還是搬不動。
「我來幫你。哎呀,今天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呢。」
綠姐姐和健一起將香資箱從裡面拖出來,然後一人抬著一頭搬到了倉庫外。彌生插不上手,只好跟在健的身旁,不知所措、侷促不安地看著兩人。
「喂,當心啊,我們要把門放倒了!」雷公爺爺朝他們喊道。
三人向他道了謝,繼續朝供奉著神明的木造神殿走去。把香資箱放到樹下的木臺階上,健的工作就完成了,跟高年級學生告別後就可以回家了。
「哎,煙火大會幾點開始?健和彌生會去吧?」
兩人點了點頭。他們打算在煙火大會期間暫且忘掉我。反正在那段時間裡他們也不能把我搬到神社的石牆上,因為人們都聚集在一起,那麼做很可能會被發現。我安全地藏在田裡,所以他們打算在那段時間裡暫且忘掉我。
「那我也去吧。其他孩子好像要做有趣的事,你們知道嗎?」
「有趣的事?」彌生問道。
「對。聽說他們要用繩子把買來的煙火串起來一齊點著,說是要做成尼亞加拉大瀑布呢!」綠姐姐笑了起來,一張臉宛如向日葵般燦爛。
彌生聽了,雙眼閃爍著光,一次又一次地問道:「真的嗎?真的嗎?」她想象著那場景:煙火一齊燃放,絢麗的光的花瓣四散開來,瀑布般的光的洪水傾瀉而下,氣勢磅礴,如夢似幻。那是隻綻放十幾秒的短暫的夏之花。
「真的!你們一定要準時參加喲。」
彌生激動得一個勁兒地點頭。
「好了好了,別點頭啦,這樣會頭暈的。」
彌生的表情明亮了起來,讓人難以想象那是近來消沉不已的她會露出的模樣。如果用季節來比喻,那表情就像夏天。
綠姐姐低頭看著彌生,目光既喜悅又悲傷。
抬著香資箱另一頭的健認真地聽她們說話,以便被綠姐姐問到時能立刻回答。不過,他腦中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怎樣才能把五月搬到石牆上呢?健把香資箱放在木臺階上,思考著這個問題。
「健也要來喲。沒有看過煙火,就不能算是過了暑假。最重要的是,也許還能看到我穿夏季和服的樣子呢。」
聽了綠姐姐的話,健露出了羞澀的微笑,望向神社的石牆。
之前,健總覺得會有辦法,可是現在再看,才發覺石牆太高,要揹著我爬上去很難。
可是一定要上去才行,一定要把我扔進那個洞裡才行,那是他能想到的最難被人發現的藏屍地點。
健露出一副期待今天的煙火大會的愉快模樣,對綠姐姐報以微笑。
把香資箱放在木臺階上後,健爬上了石牆。高年級學生聚在那裡,健過去向他們報告工作完成。在高年級學生對他說了「可以回去了」和「要準時參加喲,你不在我們也會開始的」之後,他準備和彌生回家。從石牆上下來時,他確認了周邊的情況。
石牆上有木板,是為了防止低年級學生掉進洞裡而鋪設的。一個高年級學生挪開那塊木板,把寫著「大豬排」的零食包裝袋扔了進去。不久之後,我也會像那樣被扔進去吧。
健抬起頭,仰望著一根從石牆上探出的粗壯樹枝。多虧了它,夏天的陽光減弱了不少,石牆上形成一片樹蔭,十分涼爽。
「媽媽,你不是收集了繩子嗎?放在哪兒了?」健一回到家,就問躺在起居室裡看電視的橘阿姨。
「繩子?你要繩子做什麼?」
「我們臥室電燈的繩子不是斷了嗎?我們想挑一根新的。繩子在哪兒呢?」
休息時被打擾,橘阿姨有些不開心,但她聽了健的話後還是起身向儲藏室走去。不一會兒,她拿著一個有「tirolian」字樣的金屬餅乾盒回來了。這種盒子在橘家是當成針線盒用的。有一次,綠姐姐拿著一盒這樣的餅乾來,彌生一看到盒子就失望地說:「什麼啊,這不是針線盒嗎?」
「從中挑一根吧,挑好之後放回去哦。話說回來,這些繩子還是能派上用場的嘛。」
「只不過是幾年一次的機率罷了。」
聽到健這麼言之鑿鑿,橘阿姨大吃一驚。「你還是個五年級的小學生,已經學到‘機率’這種詞了嗎?」
「啊,我把這些繩子全都拿回臥室吧。我擅自決定的話,彌生會生氣的。」健沒有回答橘阿姨的問題,拿著盒子徑直向房間走去。
從重量來看,盒子裡面應該裝了不少繩子。這是商店包裝商品用的繩子,結實得很——橘阿姨總這樣說。健拿著這些攢了好幾年都沒用上的繩子,又陷入了思考。
有了這些繩子,就能把五月拉到上面去了吧?
他似乎打算明天付諸行動。在那之前,他打算檢驗一下想到的簡易機關是否行得通。
健停下了腳步。爺爺和奶奶正在向他招手。
「怎麼了?」
「健,煙火大會是今天晚上吧?」
「是的。」
「這樣啊……我們也想去看看呢。對吧,孩子他奶奶?」爺爺轉向奶奶。
他們似乎沒有別的要問了。
沒什麼要回答的,健說了一句「爺爺奶奶都去吧,肯定很好玩」後,就向房間走去。
爺爺和奶奶悠閒對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這麼說來,是從今天晚上開始。」
「對,明天早上再去看看情況吧。」
「嗯。」
「正好煙火大會開始的時候,上游就會放水。要流到咱家的地裡,得花一些時間。」
恐怕今年不能悠閒地觀賞煙火了,健這麼想著,走進了房間。
時間流向了我們的最後一個晚上。
四周被夜色浸染,健和彌生牽著手在石子路上奔跑。
神社裡,煙火大會已經開始了。正在曬田的地裡很快就會灌滿水。為了處理我,兩人正朝我所在的地方奔去。把我扔到石牆上的洞裡後,一切就會畫上句號。
「彌生,快點!」健喊道。他摘下背上的黑色雙肩包,因為他一跑,包就會猛烈地搖晃。
彌生只知道包裡面有由數根繩子系起來的長繩子,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她不知道。一直到剛才,他們兩人都在房間裡將一根又一根繩子系在一起。做這件事花了很長時間,兩人都很焦急。
稻田裡已經開始引水。雖然我浸溼了對他們也沒什麼損害,可他們還是想盡量阻止我沉進水裡。
沖天炮的聲音從神社裡傳來,它飛上高高的天空,砰的一聲炸開了。
「哥哥,我記得是這兒,五月應該是在這兒的……」
「是啊……」
兩人站在石子路上看著我所在的地方,但他們好像記不清確切的位置了。
彌生拿著手電筒,害怕今天早上那種事再次發生,健安慰她說沒關係。即使被發現了,他們也可以說是在去煙火大會的路上。今天晚上要矇騙別人很容易。
「再往前嗎?」彌生困惑地嘀咕著。
健也一副同樣的表情,掃視著稻田。兩人都看向了錯誤的方向。
「我記不清了,到底藏在哪兒呢……」
神社一帶的天空隱約浮現出帶有色彩的光,正在燃放的好像是噴泉一樣的煙火。
這時,水流也彷彿命中註定的沙漏一般流淌了過來。
「彌生,快走!我們進去找五月!」健說著就鑽進了稻田裡。彌生跟在他身後。
兩人完全不記得把我藏在了哪裡。稻田是那樣遼闊,對孩子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他們用手電筒照著地面,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仔細地尋找我。接著他們又分頭行動,撥開綠色的稻子向前搜尋。
然而,他們還是沒有找到我。雖然好幾次從我的身邊經過,他們卻絲毫沒有注意到。
這時,健聽到了彌生焦急的喊聲。
「哥哥,田裡開始引水了!」
兩人的腳被水浸溼了,有一半陷進了變軟的泥土裡。我所在的地方還是乾的,可水確實已經瀰漫開來。
「彌生,趕快找到五月!地面越來越泥濘,就會越來越難走,找起來就更困難了。」
黑漆漆的夜裡,接受過夏季陽光照射的綠油油的茂密稻田足以隱蔽一個孩子。稻子覆蓋住彌生的四周,她彷彿被包圍了似的逃不開。
這樣的壓迫感,還有滲進鞋子裡的水的觸感,讓彌生感到恐懼從腳底爬了上來。「哥哥!」彌生渾身顫抖,快要哭出來了。她向健跑去,想要抱住健來止住顫抖。
這時,我的後背被冰冷的水浸溼了。水已經到了我所在的地方,再過幾分鐘,我一半的身體都會陷入泥濘。
彌生像被猛獸追趕般奔跑著,似乎真的看到了那頭在心中追趕她、令她良心不安的猛獸。
健把手電筒照向彌生,傷腦筋地撓著頭。
向他奔來的彌生浮現在圓圓的光束中。突然,她的身影消失在稻田裡。
「彌生?!」健焦急地喊著,向彌生的方向跑去。
只見彌生趴在地上,連稻子也一起壓倒了。她在哭。摔倒的瞬間,恐懼的弦似乎也繃斷了。健一走近,彌生就拼命地抓緊他,嗚咽起來。
「不要緊的,彌生。你做得很好。」健安慰完彌生後又表揚了她,說著指向絆倒彌生、害她摔跤的地方。
被彌生重重地踢了一腳,我的身體有些歪斜了,可我沒有半句怨言。我的腳尖和頭髮從紫菜卷般包裹著我的草蓆中露了出來。
「彌生,我們現在就把五月搬到神社去吧!水引進田裡後,大家就會對田裡的情況變得敏感。不能再把五月放在這裡了。」
健把我抬起來,彌生擦了擦眼淚,幫著抬起我的腳。
就在他們把我抬起來時,水從我的後背滴了下去。水已經流滿了稻田,加上我的體重,兩人的腳都陷入了泥濘之中。他們向石子路走去。吸飽了水分的泥像一隻隻手,抓著他們的腳,不讓他們逃跑。
當稻田完全沉入水中,成了名副其實的水田的時候,兩人已經抬著我逃了出來。或許是剛才摔倒了的緣故,他們身上沾滿了泥,彷彿剛乾完農活兒似的,看起來狼狽不堪。
即便如此,兩人還是沒有停下腳步,直到抵達神社的圍牆外。從入口走到那道石牆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於是他們決定直接翻過石牆近旁的一道磚牆。
從這裡能清楚地聽見神社裡傳來的煙火聲,也能看見鮮豔的煙火綻放後的煙霧,還能聽見人們的說話聲,但說話聲只是徒增了彌生的不安。人越多,被發現的可能性就越大。
「翻過這道牆,就能進到神社裡,然後我們再抬著五月跑到石牆那裡去。小心別讓來看煙火的人發現我們喲。」
聽了健的叮囑,彌生認真而又不安地點了點頭。
得到彌生的回應後,健轉身面向磚牆。磚牆略高過健的頭頂,彌生舉起手來也夠不到。
「來,我先把你舉起來。你先進到神社裡,然後我會把五月扔過去,最後我再翻過去。」斷定彌生一個人無法翻過磚牆,健這樣說道。
彌生老實地點了點頭。
「那好,速戰速決,在這兒是最容易被人發現的。你從牆上跳下去的時候要當心,彆扭到腳喲。」健說著舉起了彌生,讓她爬到磚牆上。
這時,煙火大會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孩子們拿著不同於普通手持煙火、價格高昂的組合煙火和火箭煙火,盡情地讓它們綻放。他們要接待來神社參加煙火大會的人,還要給跟著父母來的小朋友分發煙火。這是村子的風俗,是為了讓村民始終對神社裡供奉的神明保持敬意。
爬上磚牆的彌生向牆內跳了下去,落在了神社裡。她聞到了濃烈的火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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