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感到特別不舒服,以前上學時我也經常會有這種感覺,比如前一天晚上沒有及時完成自己功課的時候。
我從口袋裡翻出煙盒,又看了一遍我在廁紙上寫的報告。的確不夠好,如果我不再寫點兒別的上去,圖凡一定會以為我在耍他。我去浴室洗了一個極其不舒服的涼水澡,拿了更多的廁紙,又開始寫起來。
收到定點播報。嘗試察看門內物品受阻。今天會再試一次。我寫道。
我寫「今天」是因為我想過了,既然費舍爾已經吩咐11點用車,我完全可以以此為由,名正言順去給汽車加油,而不用徵得任何人的同意。而且,我可以慢慢來,只要不遲到就行。如果我回來時,他們對我私自把車開走的行為產生異議,或者質疑我為什麼去了這麼久,我還可以推說自己去買剃鬚刀之類的東西,裝出一副無辜受傷的樣子。
此時已經是6點45分了,幾分鐘後,我就得準備收聽7點鐘的無線電播報,而我又想起還有兩件事可以加到報告中。
如果時間和情況允許的話,察看後會從汽修廠給你打電話,或者寫入報告裡。利普和米勒昨天在談話裡提到一個名字「朱利奧」,只說他在船上,沒有更多的詳細資訊。
然後,我又寫了一些俄羅斯間諜的事。現在,報告看起來總算沒有那麼空洞和愚蠢了。
我把報告藏到一個抽屜的襯紙下,關緊落地窗,準備好收音機,並插上配套的耳機。到了7點,汽車準時開始播放廣播。
定點播報請注意,定點播報請注意。瑞士方面表示沒有簽發過哈珀和利普的合法護照。鑑於米勒的出現以及哈珀所帶的泰克萊克資料,我們有理由懷疑哈珀和利普的真名是霍夫凡和科納或科納和霍夫凡,米勒則可能是馬修斯。請及時彙報你方情況。
播報開始重複,我關掉收音機,將其收好。然後我又拿出報告,多添了幾個字:
已記下霍夫凡、科納和馬修斯這些名字。
看在我這麼努力的分兒上,我也應該得個及格的「e」成績了。我把新寫的報告放入煙盒中,燒掉之前寫的那張,然後開始穿衣服。就在這時,我聽到佈列達啟動的聲音,突突突地順著車道遠去。大概過了20分鐘,我又聽到它回來的聲音。我順著窗戶向外望去,正好看見佈列達進入馬廄場,後座還綁著一捆半包半露的麵包。
我下去的時候,蓋萬已經回到廚房。我跟他說「早上好」,他臉色陰沉地看了我一眼,沒有搭理我。他可能是宿醉,也可能是討厭我。但是無論怎樣,他看起來都很糟糕,很難分辨哪個是真正的原因。
炭爐上放著一壺咖啡,我看看咖啡,又詢問地看看他。他聳了聳肩,於是我就找了個杯子,自己倒著喝。蓋萬正在切面包,手裡拿著一把沉甸甸的菜刀往麵包上砍。看著麵包一片一片整齊被切下的樣子,我知道這把菜刀肯定跟剃刀一樣鋒利。我可不想被切斷手指,於是一直等到他把刀放下,才去拿了一片面包吃。
咖啡喝起來沒什麼咖啡味,但是麵包還不錯。我在想要不要把我的浴室提供給他使用,以便改善我們的關係。但是我只有一條毛巾,一想到他用完後的樣子,我就沉默了。於是,我給他遞了根菸來代替。
他接過煙,示意我拿桌子上放著的一籃子杏吃。我不怎麼喜歡吃杏,但是貌似最好接受這個提議。很快,他開始抱怨不得不提供早餐給樓上的四位「老爺太太」,每份早餐都單獨擺放在一個托盤上。我提出幫忙擺盤,他沒有同意,但是似乎重新恢復了對我的友善。過了一會兒,哈穆爾夫婦過來,正式和我見了面。哈穆爾太太又矮又胖,是位看起來愁眉苦臉的老太太,穿著黑色的裙子,戴著頭巾,是保守的土耳其婦女打扮。由於她和她的丈夫除了土耳其語外都一個字不會說,所以認識的過程也很簡短。不過,我還是在廚房多待了一會兒,順便又吃了一塊麵包。我決定要趁著哈珀等人吃早餐的時候離開,想不引人注意,這應該是最佳時刻。
早餐托盤一送走,我就跟蓋萬說我得去加油,並問他需不需要什麼東西等我進城時可以給他帶。起初,他想和我一起去。我說自己得馬上走,因為要趕在用車的時候回來,這才擺脫掉他。我留他一個人在那裡生悶氣,自己回房間拿上十字頭的螺絲刀,去了車庫。
這輛林肯車的動靜不大,我知道他們唯一可能聽到我離去的聲音只有輪胎駛過院子時在礫石上發出的摩擦聲。但是我非常害怕哈珀或費舍爾突然從某個臥室的陽臺上冒出來,喝止我離去,於是我急匆匆地衝向車道,差點撞上噴泉池。開上車道以後,我冒了一身冷汗,雙腿軟綿綿的不聽使喚,幾欲停車嘔吐。這聽起來可能很蠢,但是如果有一天你處於我這樣的處境,就會明白從某種程度來說,禍事臨頭前和真的臨頭時一樣難熬,當然也一樣令人難忘。我一直很羨慕《愛麗絲》裡那些只有受傷前才能感到疼痛的角色。我似乎在事前、事中和事後都能感覺到,就從來沒有什麼疼痛徹底消失的說法。我為此一度想自殺,因為這樣我就不必再去想、再去感覺或記住這些疼痛了,這樣我就可以真正休息了。但是後來我又開始擔心,萬一他們鼓吹的來世真的存在怎麼辦,那甚至可能比這輩子還要悽慘。
標緻車今天又回來辦公了。我朝薩熱耶爾開了大約半英里,然後左轉駛入一條通往森林的道路。現在是星期天的早上,很快就會有人從伊斯坦布林趕來,在公共野營區度過愜意的一天。但是時間還早,停車場仍然是空蕩蕩的,我很輕鬆地在樹下找到了一處僻靜所在。
我決定在上次的車門上再試一次。我之前已經在皮革上留下了一道劃痕,但是如果我非常小心,未必會再次刮花。反正只要是我開車,這扇門上的劃痕就不會比其他門上的更引人注目。而且我也從之前的嘗試中吸取了一些教訓。如果先把車門轉軸一側的所有螺絲都卸下,而其他螺絲只是鬆開,我覺得或許就有可能將車門內板拉開,露出足夠大的空隙來察看裡面的情況,無須將整個內板和電動窗裝置完全拆解下來。
我花了20分鐘證實自己關於車門內板的想法是正確的,又花了5秒鐘發現自己之前關於內板裡面的東西已經被卸下的猜測是完全錯誤的。它們還在那裡,就像圖凡在埃迪爾內給我看的照片一樣。這扇特製的門裡裝了12個塞滿紙的小圓筒,可能是手榴彈。
我將內板重新安好,然後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標緻車就在離我大約100碼的地方,我從後視鏡裡能夠看到。我幾乎當時就想下車,過去告訴標緻車司機我的發現。我急切地想找人說說話。然後,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跟不會或不能有效回饋的人交談沒有意義。聽令行事才是明智之舉。
我從煙盒中拿出報告,在上面寫道:
上午九點二十分檢查了駕駛員一側的前門內部,發現東西還在,跟照片一樣。鑑於離開別墅的時間不方便,以及所有的事情均已通過報告彙報,暫時不會去汽修廠打電話。
我把廁紙裝進煙盒中,扔出窗外,然後重新將車開到路上。我等了一會兒,直到看到標緻車裡有人下來撿起煙盒,才開車進入薩熱耶爾港。我加完油,回到別墅時,剛剛快10點。
我本來有點兒擔心會看到費舍爾生氣地在院子裡踱步,然後一定要我說出到底去了哪裡,但是院子裡並沒有人。我把車開進馬廄場,倒空了菸灰缸,擦乾淨車裡的地毯,然後又撣了撣身上的土。我現在擔心的是口袋裡的十字頭螺絲刀。既然我已經知道東西還在車裡,螺絲刀似乎就變成棘手的存在了。我自是不想把它放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但也不能把它扔了,因為很可能還會再用到它。最後,我把它藏到車庫牆上掛著的一箇舊輪胎的罩子裡。然後,我上樓梳洗了一番。快到11點的時候,我將車開到前院的大理石臺階前。
大約過了10分鐘,哈珀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藍色運動衫搭配著一條藍色休閒褲,手裡拿著一張地圖。我跟他問好,他點頭表示回應。
「亞瑟,我們的油夠嗎?」
「我早上剛加滿,先生。」
「哦,你加了嗎?」他似乎又驚又喜,「那好,你知道一個叫彭蒂克的地方嗎?」
「我聽過這個地方,在另一邊,對吧?我想那裡應該有家不錯的餐廳。」
「就是這兒,馬爾馬拉海上。」他開啟地圖,指著位置說道。從博斯普魯斯海峽亞洲那邊的烏斯庫達出發,沿著海岸向南再跑二十多英里才能到。「我們多長時間能過去?」
「如果我們運氣好,趕上載車渡輪的話,大約一個半小時能到,先生。」
「要是運氣不好呢?」
「那可能要多等個十幾二十分鐘。」
「那行。現在來說下今天的安排。首先,我們要進城,把利普小姐和米勒先生送到希爾頓酒店;然後,你再帶著費舍爾先生和我到彭蒂克。我們會在那裡待上幾個小時,回來的時候,再去希爾頓接其他人。明白嗎?」
「明白,先生。」
「誰出的油錢?」
「我,先生。你給我的土耳其幣,我還有一些。我這兒有汽修廠的收據。」
他沒有理收據,只道:「你還有錢嗎?」
「只有幾里拉了。」
他拿出兩張50里拉的鈔票給我說:「這是油錢。你還為利普小姐墊了幾次錢,也從這裡出。」
「好的,先生。」
「另外,亞瑟,別再針對費舍爾先生,好嗎?」
「先生,我覺得更像是他在針對我。」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房間和浴室,不是嗎?」
「是的,先生。」
「嗯,那就別再計較了。」
我正想說,自從費舍爾昨晚帶我看過房間後,我見都沒見過他,更不用說「針對」他,但是哈珀已經轉身回屋了。
5分鐘後,他們全部都出了別墅。利普小姐穿著白色亞麻衫;米勒身上掛著相機和鏡頭器材箱,十足的遊客裝扮;費舍爾穿著緊身衣、白色牛仔褲和涼鞋,看起來就好像來自昂蒂布的海灘老男孩。
哈珀和我一起坐在前面,其他人則上了後座。在去伊斯坦布林的路上,沒有人說話。就算這樣,我也不覺得他們保持沉默是因為我的關係。他們現在散發出的那種沉默寡言的凝重氣氛,更像是要去參加重要的商務會談的人——已經對即將到來的談判進行了各種可能的設想和探討,現在只能等著看對方的態度。然而,其中兩人似乎要去觀光旅遊,而其他兩人似乎要去海邊享用午餐。所有一切都透著古怪。不過,標緻車一直在後面跟著,等到他們分開的時候,車裡面的人應該有辦法應付。我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利普小姐和米勒在希爾頓酒店的門口下車。一輛旅遊巴士恰好擋住車道,讓我沒法看到他們是否進入酒店。標緻車裡有人下來去追他們。毒品交易的猜測再度浮現在我腦海裡。生鴉片供應商帶著樣品在自己的房間裡等待,技術嫻熟的化學家米勒將著手驗貨。之後,如果樣品經證實達到要求,而且只有達到要求,哈珀才會進行交易。在這段時間內,去享用一頓美餐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們沒有剛好趕上去往烏斯庫達的載車渡輪,因此不得不等上幾分鐘。從輪渡碼頭很容易能夠看到海那面的軍事營地,在克里米亞戰爭期間,那裡曾經成為弗洛倫斯·南丁格爾的醫院。只是為了尋找話題,我指給哈珀看。
「那裡怎麼了?」他不耐煩地說道。
「沒什麼,先生。只是那裡曾是弗洛倫斯·南丁格爾的醫院。那個時候叫斯庫塔裡。」
「瞧,亞瑟,我們知道你有導遊資格證,但是不要太當回事,好嗎?」
費舍爾在旁放聲大笑。
「我以為你可能會感興趣,先生。」
「我們現在只對去彭蒂克感興趣。你說的那條該死的渡輪現在在哪兒?」
這個問題沒什麼難回答的。渡輪剛剛進港,他純粹就是挑釁,我懷疑是為了給費舍爾出氣。如果我告訴他們等待上船的車隊裡那輛就排在我們車後的黃褐色標緻是幹嗎的,以及它的司機聽命於誰時,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麼。這個想法讓我偷偷樂了好一會兒。
我從烏斯庫達開車上了又快又寬的安卡拉公路,跑了大約18英里,然後右拐進入直通彭蒂克的二級公路,到達目的地時已經快1點了。
彭蒂克實際上是一個位於海角隱蔽處的小漁港。港口裡停泊著幾艘遊艇。公路順著海灘延伸,盡頭是兩個凸出的木墩,一個上面建了飯店,另一個則作為較小船隻和遊艇的棧橋使用。到處都是小孩的身影。
我正沿著狹窄的道路慢慢往餐廳行駛,哈珀突然叫我停車。
我們現在對著棧橋,有人正沿著棧橋往這邊的路走。他頭上戴著一頂遊艇帽,但我還是認出了他。我來伊斯坦布林的那天晚上,就是這個人在希爾頓停車場等的車。
他顯然也認出了車,隨著哈珀和費舍爾下車,開始舉手打招呼。
「找地方停車,然後自己去吃點兒東西,」哈珀對我說,「一小時後回來接我們。」
「好的,先生。」
戴遊艇帽的人此時已經走到路上,三人會合,我聽到哈珀的問候聲:「嗨,朱利奧,還好嗎?」
然後他們沿著棧橋往回走。從後視鏡裡,我能看到標緻車有人下來,溜達著朝碼頭走,監視接下來的情況。
哈珀等人一直走到棧橋盡頭,然後爬上一艘舷外發動機小艇。朱利奧發動小艇,朝著一群停泊在大約200碼外的遊艇開去。他們最終向一艘60英尺帶有矮煙囪的艙式遊艇靠攏。遊艇的船身是黑色的,上層被塗成白色,煙囪周圍單獨塗了一圈黃色。船尾的杆子上耷拉著一面土耳其旗幟。三人上船時,船上放下一個小跳板,有水手用船鉤鉤住小艇。因為距離太遠,我看不清船身上的字。
我停好車,進入餐廳。餐廳里人很多,但我仍然設法找到一張靠窗的桌子,方便觀察遊艇的情況。我跟領班打聽遊艇的事情,得知它叫布盧特號,還得知一個叫作朱利奧先生的義大利富豪將它租下,而且這位富豪一頓能吃掉整整兩隻龍蝦。
我沒有繼續追查下去,圖凡的人肯定會從當地警察那裡獲得一些資訊。我現在至少知道朱利奧長什麼樣子,還知道利普小姐跟米勒提到的那艘船的所在地。我甚至揣測,朱利奧並非布盧特號的真正承租人,就像費舍爾可能並非薩爾頓尼亞別墅的真正承租人一樣。擁有遊艇的義大利富豪們不會藏身於伊斯坦布林的希爾頓停車場,等著開走裝滿違禁武器的車,他們只會僱用底下的人這麼做。
我要了一份烤箭魚,菜剛上桌,就看到布盧特號開始起航。一兩分鐘後,船首錨從水裡露出來,船尾出現白色的漩渦。之前的小艇被拴浮標上。遊艇甲板上只有兩個水手在轉動絞盤。布盧特號穿過海灣朝著一座近海島嶼駛去,在遙遠的薄霧裡隱約可見。我不知道標緻車裡的人是否會搶艘摩托艇追上,但是港口並沒有其他型別的船隻離開。大約一個小時後,布盧特號返回並重新停泊在之前的位置。我結了賬,去開車。
朱利奧用小艇將哈珀和費舍爾送回到棧橋,但卻沒有和他們一起上岸。我能看到他們在相互道別,但卻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之後哈珀和費舍爾上岸朝車走來。哈珀還提著一個約兩英尺長六英寸寬的扁平紙盒,上面用繩子粗略地捆了捆。
他一邊上車一邊說:「好了,亞瑟,我們回希爾頓。」
「好的,先生。」
隨著我驅車離開,他回頭看了一眼碼頭。
「你在哪兒吃的午飯?」哈珀問道,「那邊那家餐廳?」
「是的,先生。」
「好吃嗎?」
「非常好吃,先生。」
他轉過頭,朝費舍爾笑了笑說:「朱利奧值得信任!」
「我們的廚子蓋萬做得也很好,」費舍爾不服氣地說道,「我正準備向你證明一下呢。」
「他是個酒鬼。」哈珀簡短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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