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之前,他煮過羊肉鍋,味道跟誇德里一模一樣。」費舍爾激動起來,身子越過椅背向前探,呼吸間帶出大蒜和葡萄酒的味道。
我當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對哈珀說道:「先生,如果不介意我插嘴的話,我想說費舍爾先生說得沒錯。蓋萬是一名優秀的廚師。他昨晚給我做的雞肉湯真是非常美味。」
「什麼湯?」費舍爾追問道,「我們沒有湯。」
「他心情不好吧,」我回道,「還記得嗎,費舍爾先生,你跟他說他不夠好,不配擁有浴室。他心情不好。我猜他可能把做的湯倒掉了。」
「我沒跟他說過這種話!」費舍爾的聲音刺耳起來。
「等等,」哈珀道,「廚子沒有浴室嗎?」
費舍爾說:「整個僕役房樓層都是他一個人的。」
「但是沒有浴室?」
「那裡沒浴室。」
「漢斯,你想幹嗎?把我們都毒死嗎?」
費舍爾猛地坐回後座,力氣大到整輛車都震了震。他大聲道:「我累死了,想盡辦法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結果除了挨批一無所獲。我可不想這樣受人指責,所以……」他無法再用英語說下去了,改成德語。
哈珀也同樣用德語簡短地回應了他幾句。我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但是成功讓費舍爾閉上了嘴。哈珀點燃一根菸,過了一兩分鐘後,再度開口道:「亞瑟,你真是又蠢又壞,對吧?」
「先生?」
「你要是聰明的話,腦子裡想的就應該是能撈多少油水而又不被抓到。但是你沒有,反而任由你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作怪,我說得不對嗎?」
「我不明白,先生。」
「不,你明白。我身邊不喜歡留蠢貨。他們會讓我感到不安。我之前警告過你一次,之後也不會再說同樣的話。下次你再覺得有機可乘時,趁早打消自己的想法。否則的話,你那點兒小自尊很可能會受到永久性打擊。」
現在似乎什麼都不說更為明智。
「你不是還想說你不明白吧,亞瑟?」他用手背狠狠地敲了下我的膝蓋。我感到疼痛,手裡的方向盤一滑。他又敲了我一下說:「看好路。怎麼了?你是開車的時候說不了話,還是被貓叼了舌頭?」
「我明白了,先生。」
「這還差不多。那麼現在像位埃及小紳士一樣,跟費舍爾先生道歉吧。」
「我很抱歉,先生。」
受到安撫的費舍爾呵呵一笑,表達了自己的大度。
從烏斯庫達出發的渡輪擠滿了週日返程的自駕旅行者,我們花了半個小時才乘上船。我將車開到希爾頓時,利普小姐和米勒已經在酒店門口等候。米勒如狼似虎地咧嘴一笑,跟之前一樣,搶在利普小姐前面鑽進車裡。
「你們還真是悠閒。」他的話沒有特別的針對物件。
「渡輪人太多,」哈珀回道,「你們下午過得好嗎?」
回答他的是利普小姐,只聽她說:「給狗穿衣吃飯。」這是我昨晚上聽到米勒發笑時說的話,我很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意思。
哈珀朝她點點頭,然後道:「我們回別墅,亞瑟。」
在回去的路上,他們誰都沒有再說一個字。我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瀰漫著一種緊張感,不知道是誰在等著向誰報告。等到下車時,哈珀從地板上撿起紙盒,然後轉過來對我說:「今天就到此為止,亞瑟。」
「明天什麼時候出發呢,先生?」
「我再通知你。」
「先生,車上全是土,這裡沒有合適的水管。我想找個汽修廠去洗下車。」
「去吧。」他一點兒都不在意我做什麼。
我將車開進薩熱耶爾,找到一個可以洗車的汽修廠,把車放下,然後去了一家咖啡廳。我要了杯酒,喝完後開始給圖凡打電話。
早上寫的報告得到監視小隊的報告補充,圖凡告訴我的要比我告訴他的還要多。比如,朱利奧還有一個名字叫科爾索,他的瑞士護照上寫的職業是「工業設計師」。他今年45歲,出生於盧加諾。布盧特號遊艇一週前就被租出去了,租期是一個月,由安塔利亞的一個遊艇經紀人經手。船上有三名水手,都是當地正兒八經的良民。至於利普小姐和米勒,他們在希爾頓酒店的小餐廳吃了午餐,然後租了一輛車,花了45分鐘觀光,之後回到希爾頓酒店。利普小姐去見了酒店的美髮師,洗了頭,做了頭髮,米勒則在露臺上看法國報紙打發時間。
我說:「那他們一定想知道與朱利奧見面的情況。」
「什麼意思?」
我跟他說在回來的路上,我能感到他們急不可待地想私下交談。
「那你為什麼不留在別墅裡?立刻回去。」
「如果他們刻意要避開人,我就沒法探聽。他們在一樓有單獨的住處。我甚至都沒見過那些房間。」
「沒有窗戶嗎?」
「有,正對著他們的私人露臺。我甚至沒有理由靠近,更不用說到露臺上面去了。」
「那就別找理由,直接過去。」
「你跟我說過不要冒險的。」
「不要冒沒有必要的風險。而一次重要的討論值得冒險。」
「我不知道討論重要不重要,只是憑感覺而言。我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進行討論。哈珀可能只是想將他從朱利奧那裡得到的某條私密資訊傳達給其他人,可能一分鐘就說完了。」
「哈珀等人在彭蒂克見面的事顯然很重要。我們必須知道原因。到目前為止,你所收集到的情報只有廚子那個蠢貨的八卦。這幫人車裡藏著槍支彈藥,還攜帶假護照,他們私下裡會討論什麼,會說什麼,這些你都要弄清楚。」
「他們說的話,我可以告訴你一句,‘給狗穿衣吃飯。’我昨晚上第一次聽到他們這麼說,好像是句隱秘的笑話。」
圖凡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他會再次發怒。但他沒有,反而若有所思地說:「一個很有意思的笑話。」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以前有位蘇丹,他在接待某類人時,總會讓他們等上很長一段時間,有時候甚至可能是一整天。等他認為已經給夠這些人下馬威時,才會下令說:‘給狗穿衣吃飯。’之後,他們才被准許入宮覲見,得到食物和長袍的賞賜。」
「某類人是什麼人?」
「外邦大使,」他停頓了一下,顯然仍在思考,然後又不客氣地反駁道,「做好你自己的事,記得定期彙報。」
我回去取車。汽修廠裡管加油泵鑰匙的人已經回家了,只有一個洗車的老頭兒在等我。我對此不太高興,因為這意味著我不得不上午過來加油。利用這個時間給圖凡打電話彙報似乎並不特別理想。
我回到別墅時,天幾乎已經黑了,露臺房間裡的燈也亮了起來。我把車停好,進了廚房。
蓋萬心情不錯。費舍爾讓他搬到我房間附近的一間房裡,還告訴他可以和我一起使用浴室。至於這是費舍爾故意的,還是浴室真的不夠,就不得而知了。蓋萬自己瞎琢磨一番後則認定整件事都是我的功勞。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覺得他也沒錯,反正現在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從他那裡拿了一大杯白蘭地,像個傻子一樣滿臉放光,好像每一滴都是白撿的一樣。他為廚房裡吃飯的人煮了義大利肉醬面。而間諜們吃的是罐裝湯和用羊肉製成的串,他還自豪地向我保證,那些肉串跟新的皮革一樣堅韌。義大利麵真的很美味,我吃了兩大碗。哈穆爾夫婦一過來取飯,我就以車為藉口起身離開了。我走出廚房,來到院子。
別墅的露臺位於房子的正面和右側,我注意到車庫旁邊的牆上有一扇門。外面是一片無花果樹的果園,我覺得有可能從那裡靠近露臺側面。
門沒鎖,只插著一個門閂,但是老舊的門鉸鏈都生鏽了,我先用車子的機油尺往裡滴了點兒油,然後再試著慢慢將其開啟。門被無聲無息地拉開了,我走了出去,並將身後的門關上。然後,我又等了一會兒,一來是讓我的眼睛適應黑暗,二來也怕間諜們還沒開始吃晚飯。我能隱約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我知道圖凡一定希望我靠近一點兒,聽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是我並沒有這樣做。地面崎嶇不平,我只能摸索著向露臺欄杆走去。而我更傾向於待會兒再這麼做,比如等他們遠離露臺,埋頭去啃蓋萬的肉串時。
大概15或20分鐘後,晚餐送了過去,我開始慢慢地向露臺移動。等到露臺邊時,我透過欄杆往裡看,立刻意識到自己沒法靠近他們所待的房間窗戶去偷聽。房間裡的燈光太亮。我想你可能聽說過某個不怕死的特工會把自己藏身於陰影中,但這對於我來說實在太過冒險。到達陰影的地方並不難,但是如果哈珀和他的同伴決定像昨天晚上那樣坐在外面,那我就徹底暴露了,根本別想全身而退。
於是我繼續前行,穿過果園,來到前院外圍。別墅這面能夠俯瞰博斯普魯斯海峽,而且沒有樹木遮擋視線。院子邊界處豎著一排低矮的石頭欄杆,欄杆盡頭各有一尊雕像立在基座上。第一尊雕像距離露臺拐角處超過30英尺,但這是我能在保持隱蔽的情況下到達的最近的地方。雕像的基座平臺大概到我的胸口那麼高。利用欄杆作為墊腳石,爬上去並不難。雕像本身要比真人版的維斯塔貞女大一點兒,上面落滿了鳥糞,看上去很穩固,而且貞女雕像的衣衫也能供我撐扶。從基座上,我能透過露臺欄杆和角落客廳的窗戶看到裡面的情形。雖然不多,但也能看到些東西。而且如果他們真的決定到露臺上,到時候說起話來,我甚至也許還聽到隻言片語。
大約過了20分鐘後,他們回到房間。我看不全面,只能看到一張老舊的皮面書桌、半張顏色已經不甚鮮豔的綠色長靠椅、一半的壁鏡、一張低矮的圓桌和一兩把鍍金的椅子。起初我唯一能看真切的人是米勒,他坐在長椅的一端。他嘴裡說個不停,還不時地揮動雙手,顯然不是一個人。然後,哈穆爾太太端著一個咖啡盤走了進來,並將其放到圓桌上,我零零散散地看到其他人過去拿吃的。有人遞給米勒一杯白蘭地,他迫不及待地喝下,就好像非常需要它一樣。他本來可以作為餐後酒小酌一番的。過了一會兒,他不再說話,改為聽人說話,頭部微微轉動,似乎是在隨著說話者的變化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然後鏡子裡閃過一抹白色,米勒的頭也跟著轉過來。有那麼一會兒,我看到了利普小姐。她現在已經換了條綠色的裙子。剛才的白色事實上是一大張紙,而且幾乎立刻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有人站起來講話,米勒的頭也隨之抬了起來。過了一分鐘左右,那張紙又重新出現了,好像是被人隨手放到了書桌上。我現在能夠看到它是一張地圖。從我所在的距離和角度而言,根本無法分辨出是哪裡的地圖,只是我覺得它好像是某個類似三角形的島。我一直盯著那張地圖,直到哈珀走過來將它摺疊起來。
之後,似乎就沒什麼動靜了,直到哈珀和利普小姐突然從更遠的一扇窗戶裡走到露臺上,然後沿著大理石臺階往下走。他們的動作沒有任何目的性,顯然只是隨便逛逛,但我認為最好還是避開他們。如果他們要欣賞欄杆這邊的景色,那我就尷尬了。
我爬下雕像基座,退回到無花果樹的樹蔭下。果然,他們繞到欄杆附近。當他們轉身往回走時,離我只有25英尺。我聽到了他們的部分談話。
「如果我接手……?」是利普小姐的聲音。
「他是利奧找來的,」哈珀回道,「讓利奧負責。明天以後,他無論怎樣都沒關係了。甚至亞瑟都能完成剩下的活兒。」
她笑道:「那個炸毛的膽小鬼?就他那個樣子,我猜你不用手榴彈,就能大獲全勝。」
哈珀笑了起來。
她說:「朱利奧的人什麼時候到?」
「今天之內。我沒等到,朱利奧知道……」
後邊的話就聽不到了。
他們一走遠,我就立刻穿過果園回到馬廄場,然後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並鎖上門。蓋萬隨時都可能從廚房出來,我可不想被他打擾。
我得想想他們說過的話,但是這很難做到,因為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利普小姐的笑還有她形容我的話,這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那時小瓊斯和我去希利菲爾茲,和我們認識的兩個姑娘見面。一個叫穆里爾,另一個叫瑪琪。但是瑪琪沒露面,穆里爾說是因為她感冒了。於是就剩下我們三個。穆里爾跟瓊斯是一對,所以我多多少少落了單。我試著再去約個女孩,但是這種事一個人的時候反而更困難,而且我還沒什麼運氣。過了一會兒,我放棄了,回到之前留他們兩人在樹下卿卿我我的凳子那裡。我本來想悄悄走過去,嚇他們一跳。但卻無意中聽到他們說話。穆里爾說她因為各種原因必須早點兒回家,而瓊斯則問她週六晚上有沒有空。
「亞瑟也一起嗎?」她說。
「大概吧。」
「那,瑪琪就不會來。」
「到時候她感冒就好了。」
「她沒感冒。她只是不想來。她說亞瑟有點兒討厭,讓她直掉雞皮疙瘩。」
我聽到後就走開了,沒有讓他們察覺。然後我在灌木叢後面就感到一陣陣噁心。我討厭死那個叫瑪琪的姑娘了,就好像形成了一種病痛。
蓋萬走上樓來,我聽到他進了浴室。過了一會兒,他出了浴室,過來敲我的門。我早有準備,已經關掉了燈,這樣就不會從門縫處看見燈光,而他也會以為我睡著了。他又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自言自語地嘀咕了兩句,然後就離開了。
我差點就改變主意,想讓他進來。那樣我就可以喝上一杯,還能和人聊聊天。只是我又想到他這個人有多髒,還有房間裡留下他身上味道的情形,用我父親的話說就是「底層民眾的香水味」。再者,我也沒有把握能及時擺脫他,我還要等11點鐘的無線電播報。
播報終於來了。
定點播報請注意,定點播報請注意。布盧特號遊艇的乘客今日17點到達彭蒂克,叫作恩里科,全名尚未得知。長相:又矮又胖、黑髮、棕色眼睛,年紀大約在35歲。對此人以及其隨身攜帶的行李進行初步觀察,可推測其為工匠,而非租船人科爾索的客人。你方能否認出此人?注意所有的對話都要以書面形式記錄下來,尤其要注意政治方面的內容。急需你方進展報告。重複一遍,急需。
身體難聞不外乎是沾染了汗水和油漬,但是有些東西卻在人的內心滋生萌發,其中一些臭不可聞。你要如何洗掉這些從內心散發出來的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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