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重要嗎?」
我又看了她一眼說:「如果費舍爾像現在這麼開明,我會非常擔心,怎麼說呢,擔心自己難保不倒霉。」
「因為他潑過你酒嗎?」
「啊,他跟你說了,是嗎?不,那隻說明他蠢。我擔心是因為他粗心大意,因為他令人感覺不對勁。」
「只有他令人感覺不對勁嗎?」她的嗓音現在明顯尖銳起來。我知道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
「還有什麼不對勁呢,利普小姐?」我很警惕,但不奸詐,利普小姐。我看重自己的利益,利普小姐,但是我也知道如何保持謹慎,無論這種人設看起來有多麼虛偽。
「是啊,還能有什麼?」她簡短地說了一句。
她沒有再說什麼。考驗結束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過關,但是我已經盡力了。我很高興自己能鬆口氣。我希望她不會注意到我在冒汗。
我們提前十分鐘趕到機場。她先下車進了接機區,讓我去找停車的地方。我飛快擰上兩顆鬆動的螺絲,然後趕去與她會合。
她正在法國航空的櫃檯旁邊,對我說道:「還要等15分鐘。」
「過海關至少還得再需要個15分鐘,」我提醒她說,「利普小姐,你還沒吃午餐。這裡的咖啡廳很乾淨,為什麼不去那裡等,順便也可以來些蛋糕和茶?我會確認航班,找好行李搬運工。等乘客入關時,再通知你。」
她有些猶豫,但還是點頭道:「也好,那就交給你了。」我鬆了一口氣。
「我能問一下我們要接的人是誰嗎?」
「米勒先生。」
「我會安排好一切的。」
我給她指了咖啡廳的位置,又在附近徘徊了好一會兒,直到確認她準備待在咖啡廳,才匆匆忙忙地趕回車裡。
這次我出了很多汗,手滑得連螺絲刀都握不住。實際上,我犯了自己一直盡力避免犯的錯——劃傷了皮革,但是這實在沒有辦法。我在劃傷的地方塗了些唾液,希望能好一點兒。歐寶就停在離我大約十幾碼以外的地方,我能看到裡面的人在觀察我的一舉一動。他們八成以為我瘋了。
當上完最後一顆螺絲後,我將螺絲刀放回包中,再次進入機場,來到法航櫃檯處。飛機剛剛降落。我找到一個行李搬運工,給了他五里拉,告訴他為米勒先生服務。然後我進入男廁所,試著用流動的涼水澆洗手腕,讓自己消消汗。這麼做還是有點兒用處的。我將自己收拾乾淨後就回到咖啡廳。
「乘客們現在開始過來了,利普小姐。」
她拿起包說:「結下賬,亞瑟,好嗎?」
我叫服務員花了一兩分鐘時間,因此沒有看到利普小姐和米勒先生見面的場景。我看到他們時,他們已經朝外面的車走去。行李搬運工拿著兩件行李,一個手提箱和一個小點兒的包。我趕到他們前面,開啟了後車廂。
米勒先生大概60歲,鼻子和脖子都很長,灰白色的臉頰佈滿皺紋,光頭,上面長著褐色斑塊,手背上也有斑塊。他很瘦,一身輕薄的絲質套裝,走路時不停地翻動,似乎是為更需要遮肉的人而作。米勒先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嘴唇發白,笑的時候會露出牙齒,目光直視前方,彷彿在說:「恐怕你必須為我讓路,因為我沒有時間給你讓。」
隨著他們走近車身,利普小姐開口道:「利奧,這是為我們開車的亞瑟·辛普森。」
還沒等我說「下午好」,他就將一直搭在胳膊上的防水式外套遞給我,然後一邊說著「好,好」,一邊鑽進後座。利普小姐也跟在他後面上了車,而且還笑了一下,但並非衝著我,而是衝著她自己。
外套上有薰衣水的味道。我把它和行李放到一起,又給了搬運工小費,然後坐上駕駛座。
「回別墅嗎,利普小姐?」
「是的,亞瑟。」
這時米勒開口道:「等一下,我的衣服呢?」
「和行李放在一起,先生。」
「那會弄髒的,應該放進車裡的座位上。」
「好的,先生。」
我又下車去取外套,並聽到利普小姐說:「利奧,你真是小題大做,車裡很乾淨。」
「裡面的行李不乾淨。它跟其他行李一起放在機腹的貨艙裡,過海關時還放在了地板和桌子上。檢查人員碰過,然後搬運工又碰過。沒有乾淨的地方。」他的發音不帶美國腔,也發不出「th’s」的音。我猜他可能是法國人。
我將外套掛到他前面的座背上,問道:「先生,這樣可以嗎?」
「嗯,當然。」他不耐煩地應道。
這類人都差不多,自己沒事找事,然後卻表現得好像別人是個麻煩精一樣。
「我們走吧,亞瑟。」利普小姐說道,聲調平平毫無起伏,讓人聽不出來她是否也覺得他招人煩。我從後視鏡裡觀察他們。
我們一離開機場,他就朝後坐去,用父親般的眼光看著她。
「嗯,親愛的,你看起來很健康。卡爾和朱利奧怎麼樣?」
「卡爾很好,我們還沒見到朱利奧,他還在船上。卡爾考慮明天過去。」
「你對他們都有安排嗎?」
「如果你不累的話,我們覺得你可能願意去觀光一下。」
「親愛的,你比女兒都體貼。」利奧衝她咧開了嘴,但他無框眼鏡後面那雙黯淡無神的眼睛卻朝著我的後背瞄去。
我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場完全說給我聽的對話,但是我能看到利普小姐的臉現在變得有些僵硬。她知道我在聽,而且擔心他會用力過猛。
她說:「你一定得說服亞瑟帶你參觀後宮,他可是這方面的專家,對不對,亞瑟?」
這就好像在告訴我,無論我跟他講什麼荒誕無稽的故事,那個老傻瓜都會相信一樣。另一方面,她肯定也在暗示著他什麼,也許是在警告他說這個司機沒有看上去那麼蠢。我得小心一些。
「我很樂意為米勒先生當導遊。」我說。
他回道:「嗯,我們肯定會考慮的,當然,我們一定會考慮的。」
米勒說著瞥了一眼利普,確認自己沒有說錯話。父親說過的話適時在我腦海裡響起:「上一分鐘他們滿嘴放炮,下一分鐘……」接著他會用舌頭髮出輕蔑的噓噓聲。雖然難免粗俗,但是他指的是什麼樣的人卻毋庸置疑。
之後,米勒先生就安靜下來。中間有那麼一兩次,利普小姐向他介紹了幾處名勝古蹟,就像女主人對待初來乍到的客人一樣。但他詢問的東西只有別墅的自來水。喝自來水安全嗎?有沒有瓶裝水?利普小姐告訴他,有瓶裝水。他點了點頭,好像放下了心裡最大的石頭,還說他帶了很多腸用慰歐仿來預防腸道疾病。
我們到別墅的時候剛過5點。開上車道時,利普小姐讓我按了兩聲喇叭。
出來迎接的人包括哈珀和費舍爾,還有一個繫著圍裙的老頭兒,在後面徘徊,準備搬執行李,我猜他就是一直住在別墅裡的看門人哈穆爾。
圖凡曾說過租賃這棟別墅的是費舍爾,但是誰是這裡的主人已經一目瞭然。費舍爾從新來的客人那裡得到的不過是一個點頭致意,而哈珀得到的則是一個微笑,還有一句「噢,我親愛的卡爾」。他們鄭重其事地握了握手,然後哈珀、米勒和利普小姐直接進屋,費舍爾則像個僕人一樣善後,交代哈穆爾米勒行李的放置問題,告訴我停車的地方以及睡覺的地方。
別墅後面有一個帶圍牆的馬廄場。部分馬廄建築被改建為車庫,可容納兩輛汽車,現在空著,只停了一輛蘭佈列達小摩托。
費舍爾說:「這輛蘭佈列達是廚子的。注意別讓他偷車裡的汽油。」
我隨他穿過馬廄場來到別墅後門。
進去後,我粗略掃了一眼,看到貼著瓷磚的小門廳外延伸出一條通道,上面鋪著光滑的木地板,然後就跟著他上了一個狹窄的樓梯,來到別墅的頂層。顯然,這裡原來是僕役們居住的地方。頂層的閣樓被分成六個小隔間,光禿禿的地板,光禿禿的木板隔斷牆,還有一扇六個隔間共用的屋頂天窗。衛生設施包括一個陶質水槽和樓梯口牆壁上的水龍頭。低矮的屋頂下空氣極為悶熱,到處都佈滿灰塵和蜘蛛網。其中兩個隔間似乎最近打掃過,每一個裡面都有一張鐵床,上面放著一個床墊和灰色的毯子。其中一個隔間還放著破舊的皮革手提箱。費舍爾指著另一間,對我說:「你睡這兒,廚子睡隔壁。你和他一起在廚房吃飯。」
「洗手間在哪兒?」
「馬廄場的院子裡有公共廁所。」
「那洗澡的地方呢?」
他朝水槽處揮了揮手,同時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小人得志的嘴臉簡直不要太明顯。我猜這應該是他自己的主意,對我將他喚作僕人的行為予以絕妙的報復,而哈珀可能並不知情。無論怎樣,我都不能同意。沒有一些隱私保障,尤其是晚上,我既無法使用收音機,也無法寫報告。
剛才為了休息胳膊,我將自己的行李扔到了地板上。現在,我又把它撿了起來,開始照著原路往回走。
「你去哪兒?」
「去跟哈珀先生說我不在這兒睡。」
「為什麼不?如果別墅的廚子覺得不錯,那麼對你這個司機來說也應該夠好了。」
「如果我因為洗不了澡臭烘烘的,對利普小姐來說就不夠好了。」
「那你想住什麼樣的,皇家公寓嗎?」
「我還可以在薩熱耶爾找到一個酒店房間。或者,你也可以再去找個司機。」
我說這話時理直氣壯。如果他認為我只是在嚇唬他,我隨時都有退路,但是我認為我把他鎮住的可能性更大。跟我爭論就已經洩露了他的心虛。
他瞪了我一會兒,然後朝樓梯走去。
「把車停好,」他說,「你的事等會兒再說。」
我跟著他順著樓梯往下走。下了樓梯後,他左轉進入屋子,我則走向馬廄場,把自己的行李放到車庫,然後走回去停車。停好車後,我走進別墅,開始尋找廚房。廚房並不難找。我從後門進來時瞥見的那條通道順著整棟房子的長度延伸,其中僕人的樓梯通向臥室樓層,而右邊則是一連串的門,大概是讓僕役可以進入前面各個不同的接待房間。別墅裡飄滿烹飪的蒜香,我順著味兒就找到了廚房。
廚房位於通道左側,是一個石頭地面的大房間。後牆處有一個老式炭爐,上面是三個破舊的煙道;屋子中間放著一張厚重的松木桌,旁邊還有板凳;桌子上堆滿了烹飪材料和瓶瓶罐罐,還有多年作為砧板使用而留下的劃痕;屋樑下方懸掛著空空的屠宰鉤。擱凳上有一個桶,旁邊還有一個看起來不怎麼美觀的鋅冰箱;一邊的門後好似是碗碟洗滌室。一個矮個子男人正站在炭爐旁,身上穿著髒兮兮的藍色牛仔布工作服,手裡攪拌著一口鐵鍋,這是廚師蓋萬。看我進來,他抬起頭注視著我。
蓋萬是一個膚色發黑的圓臉中年男子,長著一個朝天鼻,露出兩個大大的鼻孔;嘴巴寬大,下唇豐滿,而且總是一抖一抖的,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一樣;胸部窄小厚實,下方挺著一個突出的肚子。他的鬍子起碼留了三天,考慮到他沒有刮鬍子的地方,這倒也不足為怪。
我記得他是塞普勒斯人,於是用英語說道:「晚上好,我是司機辛普森。是蓋萬先生嗎?」
「對,蓋萬。」他停止了手裡的攪拌動作,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髒兮兮的,讓我不禁想到米勒先生,他的腸用慰歐仿這次可能真的會用到。「來一杯,呃?」他說。
「謝謝。」
他從洗碗池旁邊的一碗髒水裡掏出一個杯子,甩了甩,然後從桌上已經開啟的酒瓶裡倒了些科涅克白蘭地,又順手把自己手邊已經半空的杯子填滿。
「來,乾杯!」他說道,然後猛地灌了一口酒。我想到圖凡說過的話:「他有酗酒傷人的毛病。」我忘了問他通常會傷什麼樣的人,是和他一起喝酒的人還是隨便一個過路人。
「你是英國人嗎?」他問道。
「是的。」
「怎麼知道我說英語的?」
一個令人尷尬的問題。「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會說土耳其語。」
他點點頭,顯然很滿意,又道:「你以前為這些人幹過活兒嗎?」
「幹過一點兒。我替他們把車從雅典開了過來。平時,我用自己的車在那兒工作。」
「拉遊客?」
「是的。」
「這些人是遊客嗎?」他的語氣充滿了諷刺意味。
「我不知道,他們自己是這麼說的。」
「哈!」他了然地眨了眨眼,然後繼續攪動自己的鍋。
「按周嗎?」
「你是說付錢嗎?是的。」
「他們給過你錢嗎?」
「從雅典過來給了。」
「誰給的?那個叫費舍爾的?」
「是叫哈珀的。你覺得他們不是真正的遊客嗎?」
他做了個鬼臉,來回晃動著腦袋,好像對這麼蠢的問題不屑一顧。
「那他們是幹嗎的?」
他聳了聳肩說:「間諜,俄羅斯間諜。所有人都知道,哈穆爾和他老婆,還有下面的漁民,所有人。來點兒吃的?」
「聞起來不錯。」
「當然不錯,這是給我們吃的。哈穆爾的老婆在自己屋裡做飯,他們倆吃完會到餐廳伺候。然後我為這些間諜做飯。如果我願意,甚至可以給他們吃我們吃剩的東西,但是最好的東西都是我們的。從那邊的架子上拿兩個碟子來。」
蓋萬做的雞肉蔬菜湯,是這兩天來我第一次吃的比較令人愉快的食物。當然,我知道自己等會兒可能會因為大蒜受罪。但是,就依我現在的腸胃來看,一緊張就犯病,吃什麼都差不多。蓋萬吃得不多,只是繼續一口一口地喝著他的白蘭地,但是當我喝第二碗湯時,他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我一直很喜歡英國人,」他說,「就連你們支援塞普勒斯的希臘人反對我們時,我也喜歡你們。你能來這兒真不錯。男人都不喜歡獨自喝酒。我們每天晚上都可以拿瓶酒上去喝。」想到這裡,他笑得很高興。
我同樣報之以微笑。我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告訴他我不希望和他一起住在僕役居所。
然後,費舍爾走了進來。
他不贊同地看了看白蘭地酒瓶,然後看向我說:「我帶你去看看你的房間。」
蓋萬晃晃悠悠地舉起一隻手,抗議道:「老闆,讓他先吃飯。待會兒我會告訴他休息的地方。」
費舍爾的機會來了,只聽他道:「啊,不用了,廚子。人家覺得自己優秀得很,不稀罕和你住一起。」然後,他又朝我點頭說:「過來。」
蓋萬的下唇開始劇烈顫抖,我相信他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但是他的手卻伸向瓶子,好像要拿它砸我一樣。我覺得他很有可能會同時做這兩件事。
於是,我連忙小聲說:「是哈珀的意思,跟我沒關係。」然後飛快地出了屋子。
費舍爾此時已經來到通道的樓梯處,對著我說道:「你要使用這邊的樓梯,不能使用前屋的。」
這次他給我看的是臥室樓層一間靠邊的房間。他指了指房間門。
他說了句「就是這間」,然後又指著走廊上的另一扇門說:「那是浴室。明早11點要用車。」說完他就走了,一邊走一邊關上了走廊裡的燈。
等他離開後,我又開啟燈。走廊的牆面採用奶油色的油氈紙護牆板,上面包著帶花的牆紙。我進浴室看了下。浴室的戶型很奇特,顯然是後來改裝的,位於一個廢棄的儲藏室裡。浴室沒有窗戶,水電裝置都是德國製造,年份大約是1905年,而且只有冷水龍頭能用。
臥室還不錯,裡面有一對落地窗、一張黃銅床架、一個抽屜櫃和一個很大的衣櫃。還有一張松木桌,上面放著一臺古董手動縫紉機。當時那個年代,女性客人到大房子拜會時總愛帶著她們的女僕同行,這個房間很可能就是為了某個隨行的女僕準備的。
床上有一張床墊,但沒有床單或毯子。我知道不能再抱怨了,那並非明智之舉。於是,我先回到僕人的住所,從費舍爾之前讓我住的小隔間裡拿了毯子,然後又去停車場取了行李,最後回到自己房間。汽車的無線電播報要等到11點才開始。我還有時間,於是我開始四處察看房間。
我一向喜歡翻看別人家的抽屜和櫃子,你總能從中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記得我還在科勒姆上學時,有一次我的姑媽得了胸膜炎,社群的護士說必須將我送出去住一個月。劉易舍姆高路一所老房子的人收留了我。那所房子周圍都是茂盛的月桂樹叢,還有大棵的栗樹,把屋子擋得烏黑一片。我當時非常討厭晚上經過月桂樹叢,因為我相信(就像個男孩子那樣)有個瘋子拿著德國刺刀埋伏在那裡,隨時準備從後面將我撲倒然後殺了我。但是一進屋子就沒事了,裡面散發著衛寶肥皂和傢俱打光蠟的味道。那戶人家之前有過一個兒子,在索姆河遇害,他們把他的房間讓給我住。
我從房間的櫥櫃裡翻出各種各樣的東西,比如,集郵冊。我不收集郵票,但是學校有很多夥計喜歡收集,於是我就拿了一兩張郵票賣給他們。反正,郵票的主人已經死了,不再需要它們。不過,我最喜歡的東西還是他收集的礦石。那是一個扁平的木盒,裡面分成一個個小格,每一格都裝著不同的礦石,還用標籤註明了它們都是什麼東西,包括石墨、方鉛礦、雲母、石英、黃鐵礦、輝銅礦、氟石和鎢錳鐵礦等等。盒子剛剛好分成64個格子,而且剛剛好裝滿64塊礦石,所以一開始,我並沒有動過私藏點兒什麼的心思,因為格子一空就表明東西丟了。但我確實從裡面拿了一兩塊到學校給化學老師看,想著在他面前好好表現。但是他只覺得可疑,並問我從哪裡找到這些礦石的。我不得不說是一個叔叔借給我的,以後還得還給人家。從此之後,我就把它們留在盒子裡欣賞,直到重新回到姑媽家時,才偷偷拿走了黃鐵礦,因為它看起來好像含有金子。至於空了的格子,我在裡面放上一小塊煤炭代替。我想他們可能一直沒有察覺。那塊黃鐵礦我儲存了很多年,有人稱它為「愚人金」。
而在別墅的房間裡,我只找到一本古老的俄羅斯日曆,用紙板做成聖像的形狀,上面還有一幅深褐色的基督畫。我不懂俄文,所以不知道日曆的年份。這也不值得我費腦子。
我將房間裡的窗戶大大地敞開。外面是如此安靜,我甚至能聽到一艘船的柴油機聲音,嘎嚓嘎嚓地逆著黑海水流向上而行,朝著薩熱耶爾上方橫跨海峽的水柵駛去。直到晚上8點半左右,前面的露臺才隱約傳來低低的私語聲。然後他們去吃晚飯了。過了9點,我開始焦躁起來。反正也沒人告訴我要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我決定出去溜達溜達。
為了安全起見,以防有人臨時起意來搜查我的東西,我將收音機藏到衣櫃頂上,然後下了樓梯,從後門出去,繞開前院向車道走去。
樹底下黑漆漆的,我沒法真正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大概走了100碼左右後,我開始轉頭往回走。等我回到前院時,利普小姐、哈珀、米勒還有費舍爾已經出了屋子,重新回到露臺,而哈穆爾正在點亮桌子上的蠟燭。
庭院周圍的一圈很黑,而且因為雜草,從礫石路上偷偷走過去並不是什麼難事。我走到馬廄場的入口處,靠著牆邊停下來,想看看能否聽到他們的對話。
我在那裡等了差不多20分鐘時間甚至更長,只隱隱約約聽到低喃聲。然後,有人大聲笑了起來,應該是米勒,而且我還聽到他說了一句話,好像是個笑話的梗。
「給狗穿衣吃飯!」他咯咯地笑著,然後又重複了一遍,「給狗穿衣吃飯!」
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然後又是嘀嘀咕咕的說話聲。我繼續往裡走,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儘可能用毛毯將床鋪得舒舒服服的,然後颳了鬍子,省得第二天早上麻煩。快到11點的時候,我從便攜袋裡拿出收音機,開啟後蓋,轉開小開關,收到的只有嗞嗞聲。我只能等著。我沒有再費力氣去用耳機,因為我當時沒看到任何的必要性。我甚至沒關窗戶。
等到11點整的時候,收音機發出一陣刺耳的咔嚓聲。過了一會兒,收音機的小喇叭裡傳來噼裡啪啦的說話聲,音量高到讓我感覺整個機子都在振動。我試著關小一點兒,但是可能因為是特高頻,音量按鈕似乎不起作用。我只能把收音機塞到毯子下面。但是即便如此,它也像個公共擴音器一樣。我手忙腳亂地跑到窗子前關窗戶。喇叭也開始重複它的資訊:
定點播報請注意,定點播報請注意。新來的利奧波德·阿克塞爾·米勒持有比利時護照,護照資料如下:年紀,63歲;職業,進口商;出生地,安特衛普。此外還收到有關泰克萊克的資料,一家在伯爾尼註冊的瑞士公司,註冊資本5萬瑞士法郎。公司董事包括霍夫凡、科娜爾、g.d.拜爾納迪和馬修斯。據悉,他們在蘇黎世的瑞士信貸銀行都有編號的秘密個人賬戶。泰克萊克的經營業務對外宣稱是銷售聯邦德國製造的電子會計機。急需你方彙報進展。定點播報請注意……
我在毯子下摸索著關了特高頻開關,並重新安上機子後蓋。然後我又轉到一個土耳其電臺,以防有人聽到聲音,前來察看。
但並沒有人來。
「急需你方彙報進展」嗎?
我掏出一盒煙,裡面還有兩根。我點了一根,將另一根塞進口袋,然後去浴室拿了一張廁紙。
我回到房間,鎖上門,坐下來開始寫我的進展報告,只有短短的幾個字:
廚子、看門人和當地漁民都認為嫌犯是俄羅斯間諜。
我摺好廁紙,將它放進煙盒,然後把煙盒揉成一團,塞進口袋,準備明天上午扔掉。
我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了當天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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