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停在這裡幹什麼?」我問道。
他並沒有回答。
發出亮光的是一盞反射器泛光燈,豎直向下的光束照亮了全副武裝的哨兵。而在他身後則是兩扇巨大的箍鐵木門,其中一扇半開著。
汽車就在大門附近停了下來,司機開啟門。
「我們下車。」他說道。
我和他一起下了車,他帶頭朝大門走去,並對哨兵說了些什麼,後者示意我們進去。我們從大門之間的縫隙走了進去,然後左轉,那裡有一間亮著燈的屋子,我猜是警衛室。我跟在司機後面上了幾階低矮的臺階來到門口,這是一間簡陋的屋子,裡面有一張桌子和椅子。一個年輕的中尉(我猜他是當天的值班警官)坐在桌子上,正與旁邊站著的警衛隊中士說話。看到我們進來,那名中尉也站起身來,跟司機說了些什麼。
後者轉向我,說道:「你有導遊資格證,要先給這位警官看一下。」
我照做了。中尉看完後,又把它還給我,並拿起一個手電筒,用法語說道:「請跟我來。」
標緻司機則與警衛隊中士留在屋裡。於是,我又跟著中尉下了臺階,穿過一些不甚平坦的鵝卵石地面,走到一條狹窄的小路上。小路旁邊是一幢好像營房的建築。窗戶裡面亮著燈,我能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和收音機播放的沙沙聲。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路燈亮起,因此儘管路表有些地方損壞,但是還能看清腳下的路。然後,我們穿過一個高高的拱門,出了營房區,進入好像庭院的地方。這裡黑漆漆的,藉著月光,我隱約可以看到大塊的白色宮殿建築矗立在我們左側,但是地面被樹影遮住了。中尉開啟手電筒,同時提醒我注意腳下的路。這是很有必要的建議。宮殿似乎正在進行修整,到處都是鬆散的石板和碎石瓦礫。不過,最後,我們總算走上一條鋪好的路。前方是一個門廊,旁邊的窗戶裡亮著燈。
中尉開門走了進去。外面窗戶的燈光其實是來自門內的一個值班室,隨著中尉進屋,一個身穿灰藍色制服的男人拿著鑰匙迎了出來。中尉隨即對他說了些什麼。值班室的人簡短地應了兩聲,好奇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帶著我們穿過一個大廳,上了樓梯。他一路走,一路開啟燈。上了樓梯後,他拐進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一側是很多扇關閉的門,而另一側則是沒掛窗簾的鐵柵格窗。地板上鋪著地毯,地毯中間是一條狹窄的粗絨毯,用來減少磨損。
從樓梯的比例和天花板的高度來看,我們顯然處於一幢大型建築當中。但是這一片卻並非特別富麗堂皇。我們可能是在一個地方性的市政廳。牆壁上掛滿了暗淡的油畫,似乎有數百幅,其中大多是帶有牛或戰鬥場景的風景畫,而且都是相同的黃棕清漆色調。我對繪畫知之甚少。但是我猜它們一定很珍貴,否則也不會掛在宮殿裡。另外,我還發現這些畫都很壓抑,就好像樟腦球的氣味一樣。
走廊盡頭是一對厚厚的金屬門,穿過門後是更多的走廊和更多的畫作。
中尉沉聲說道:「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宮殿後宮,由兩扇鐵門把守。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房間。現在有些重要的政府部門也在這裡設了辦公處。」
我本想說,「哈,也就是說由宦官接手了」,但這樣的話還是想想算了,他看起來並不像是愛開玩笑的人。再者,度過了漫長的一天後,我也感到有些累了。我們繼續往前走,又穿過幾扇鐵門。就在我以為還要走過更多的走廊時,值班室的人停了下來,拿起鑰匙開啟其中一個屋子的門。中尉開開燈,示意我進去。
跟我在公園酒店的房間相比,這間屋子大不了多少,但也可能是因為天花板的高度以及窗戶上掛著紅色和金色相間的厚窗簾的緣故,使它看起來比較小一些。牆上掛著印花紅綢和幾幅大畫;屋裡鋪著鑲木地板,還有一個白色的大理石壁爐;十幾把鍍金扶手椅靠牆擺成一圈,好像剛剛為跳舞清場;位於中間的桌子和椅子看起來像是一群衣衫襤褸的不速之客。
中尉此時開口道:「你可以坐下來,也可以抽根菸。但是抽菸的時候,記得把菸頭扔進壁爐裡。」
值班室的人離開了,並順手關上了門。中尉坐在辦公桌前,開始打電話。
房間裡的畫除了其中一幅以外,基本跟我在走廊上看到的差不多,只是更大一些。一面牆上掛著的是暴風雨中的荷蘭漁船畫,而在它對面,則是一群明顯不是土耳其人的仙女在山林的溪流中洗澡的畫,以及一幅俄羅斯的騎兵衝鋒圖。但是,壁爐上方掛的畫卻是典型的土耳其風格。一個穿著大衣戴著氈帽滿臉鬍子的男人與另外三個大鬍子的男人對峙,他們看著他就好像他有狐臭或者說了什麼噁心人的話一樣。其中兩個人穿著閃閃發光的制服。
等中尉打完電話,我問他知不知道這幅畫畫的是什麼。
「那是土耳其黨領導人要求蘇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退位。」
「在蘇丹的宮殿裡掛這樣一幅畫不是太奇怪了嗎?」
「在這個宮殿裡不奇怪。一個比任何蘇丹都偉大的人在這裡去世,他甚至比蘇萊曼都偉大。」他露出一個嚴肅得近乎挑釁的表情,似乎不容我反駁。
我胡亂附和了一聲。然後他就發表了一通雜亂無章的長篇大論,包括巴亞爾·門德斯政府的罪行,以及軍隊為何有必要清理老鼠窩併成立全國聯盟委員會。說到有必要毫不留情消滅所有試圖破壞委員會工作的人,特別是從軍隊手中逃脫制裁的那些民主黨成員時,他變得尤為激動,以至於圖凡少校進屋時,他還在我耳邊喋喋不休。
我都要可憐起來這個中尉了。他咣的一聲站好,嘴裡像唸經一樣咕噥著道歉。圖凡身穿便服時已然令人印象深刻,現在他穿著制服,皮帶上彆著手槍,看上去意氣風發,就好像要去指揮一支射擊隊。他聽中尉嘟囔了大約5秒鐘,就揮手讓他下去了。
等到中尉關上門,圖凡似乎才注意到我,問道:「你知道凱末爾·阿塔圖爾克總統是在這個宮殿裡去世的嗎?」
「我聽中尉說了。」
「那是1938年的事。在總統最後的日子裡,我們科長經常陪在他身邊,聽他說了很多話。其中一件事,科長一直記得,總統說,‘如果能夠再活15年,我就能讓土耳其實現民主;否則,還需要三代人的努力。’剛才那位年輕的中尉可能就代表了總統所預見的難題,」他把公文包放到桌子上,坐了下來,「現在,該說說你的難題了。我們倆都有過思考的時間,你有什麼建議沒有?」
「在瞭解別墅情況之前,我想不出自己能有什麼建議。」
「既然你是他們的司機,那你顯然有必要為汽車加油。薩熱耶爾外面有間汽修廠,你可以去那裡,那裡有電話。」
「我想過這點,但是可能並可不行,因為這要看汽車的使用情況。比如說,如果我只開到伊斯坦布林再回來,那就不能急著去加油。那輛車能裝100多升的汽油。如果不論開多遠,我都在固定的時間去汽修廠加油,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
「那我們就不在固定時間去。我已經安排了人24小時跟著你。就算你提前預見會有麻煩,也可以單獨打個電話彙報。而且後面如有必要,我們還可以使用其他方法。這樣做可能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風險,但是也無可避免。報告用寫的就行,你寫完後裝到一個空煙盒裡。到時跟著你的人會把報告撿回來。我已經安排好,每天都會有車輪流跟在你後面。」
「你是說要我把報告扔出窗外,還指望他們不會注意?」
「當然不是。你只要趁著停車下車的工夫,找到合適的時機把它們扔下就行。」
我仔細想了想,覺得這樣安排還算不賴。我只須確保自己有足夠多的煙盒就行了。唯一麻煩的就是不得不寫報告,我如實說出自己的想法。
他說:「我知道會有一點兒風險,但是這無可避免。記住,只有你給了他們懷疑的理由,他們才會搜查你。所以你一定要小心,不要露出把柄。」
「我還是不得不寫報告。」
「你可以在廁所裡寫。我想你去廁所時,應該不會有人監視你。現在,說說我們怎麼和你通訊以及傳達任務的事情。」他開啟公文包,拿出一臺小型行動式電晶體收音機,這種收音機我曾在德國遊客那裡見過。「你把它放包裡帶著。如果被人看見,或者使用的時候被聽到,就說是德國客戶給的。這種收音機通常只能接收標準廣播頻率,但是這一個我們特地進行了改造。我試給你看。」他將收音機從便攜袋裡取出來,拆開後蓋,指著電池盒旁邊的一個小開關說:「轉動這個開關,你就會接受到固定頻率傳送的特高頻廣播,傳輸距離最遠可達半英里。監視車輛會給你傳送廣播。這個系統我們已經試驗過,只要兩點之間沒有建築物之類的大型障礙物,就不會有問題。收聽時間是早上7點和晚上11點。明白嗎?為了安全起見,你最好使用耳機。」
「我明白了。可是你說這個收音機改裝過,是不是說它就收不到普通廣播了?要是那樣,我不好解釋……」
「只要不開這個開關,它就跟正常的收音機一樣,」他安上後蓋,說道,「現在,我再給你提供一些資訊。哈珀和利普小姐都持瑞士護照旅行。我們沒有時間在機場仔細核查他們的護照真假,否則很容易打草驚蛇。兩人的相關資訊分別是:羅伯特·卡爾·哈珀,38歲,職業登記為工程師,出生地伯爾尼;伊麗莎白·瑪麗亞·利普,36歲,職業登記為學生,出生地沙夫豪森。」
「學生?」
「誰都可以自稱為學生,這代表不了什麼。然後是有關薩爾頓尼亞別墅的資料,」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一邊看一邊說道,「這棟別墅是伊諾努總統政府一位前任部長遺孀的房產。她現在已經快80歲了,這些年一直和女兒在伊茲密爾過著平靜的生活。她不止一次想賣掉薩爾頓尼亞別墅,但沒有人能夠給出滿意的價格。過去兩年裡,她將別墅連同傢俱一起租給了在該地區辦事的北約海軍代表團。代表團的工作已於今年初結束。她在這兒的伊斯坦布林經紀人一直沒有找到繼任租戶。直到三個月前,他收到一位奧地利人的詢問。那個奧地利人叫作費舍爾,沒錯,就是住在希爾頓酒店的費舍爾。費舍爾的全名是漢斯·安德里亞斯·費舍爾,留的地址是維也納。他想要一套帶傢俱的別墅,租期兩個月,沒有特別指定哪套,只是要在那片區域海岸附近的別墅。他願意出高價短租,而且用瑞士法郎支付了定金。租房合同是以他的名義籤的,他在職業一欄裡寫的是製造商。租房合同於三周前開始生效,他就是那時過來的,還未在警察局登記。我們目前還沒有追蹤到他的入境記錄,因此沒有有關他的詳細護照資訊。」
「他是什麼製造商?」
「現在還不清楚。我們已經請求國際刑警組織協助查詢,但是估計不會有結果。哈珀和利普都沒有查到相關資訊,這更有可能說明他們涉及政治方面的問題。」
「也或者他們沒有使用真名。」
「或許吧。然後是別墅裡的其他人員。有一對叫哈穆爾的老夫婦住在原來是馬廄的地方,他們是別墅的老僕人,在那裡待了好幾年,負責看門以及一些打掃的工作。此外,還有一個廚子。費舍爾讓屋主的經紀人幫忙找一個會做義大利菜的廚師。經紀人找到一個叫作蓋萬的土族塞人,他曾在義大利工作過。當地警察跟他打過交道。他是一個好廚子,但是有酗酒傷人的毛病,曾因打傷一名服務員在監獄裡待過一陣子。據悉,經紀人向費舍爾推薦此人時,並不知道這一點。」
「那對老夫婦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沒有,他們都是老實人,」圖凡收起手裡的檔案,繼續道,「這就是我們目前掌握的所有情況。但是,你也看到了,這是一場即將展開的陰謀。一個人前去建立行動基地,另一個人安排購買武器,還有一個人負責武器的運輸和對外的掩護說辭。真正的頭目有可能還未出現。等他們現身時,你必須及時跟我們彙報。另外,你的任務具體來說,就是首先要確定車上的武器是否已經被轉移;其次,如果已經被轉移,那麼它們被帶到了什麼地方。第一個任務很簡單,第二個或許會難一些。」
「甚至沒有可能。」
他聳了聳肩說:「呃,現階段你一定要小心行事。第三,你要繼續留心他們可能提及的任何名字,包括人名或地址,並及時彙報他們的行動。最後,你要特別留意他們談話中所涉及的政治內容。在這方面,即使是一點點有關的提示都可能非常重要。我想差不多就這些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很多,」我說,「只是我一時想不起來。」
我立刻就看出來他不高興了。我知道這麼說有點兒耍無賴,但是我真的有點兒煩他了。
他抿起嘴唇看著我,說道:「到目前為止,我們科長對你的表現都很滿意,辛普森。他甚至說過,如果你能好好合作,成功幫我們解決這次事件,那麼除了撤回對你的指控外,我們還可能給你更多的幫助。這是機會,為什麼你不好好利用呢?」
他的話讓我想起了學校的期末評語:
該生可以做得更好,應該鼓勵他在學業方面採取更為積極的態度。體育:一般;紀律:一般;品行:這一學期還有很多不足之處。簽名:牛津大學文學碩士g.d.布拉什校長。
可我已經盡力了。我問道:「你所說的‘政治方面’是什麼意思?你是說他們支援民主理想嗎?還是反對軍事獨裁?——有些人就是這麼叫你們的政府的,不是嗎?是指他們有討論資本主義壓迫、蘇聯統治或全人類的福祉嗎?諸如此類的東西?因為,如果是這樣,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哈珀對人類唯一感興趣的部分就是他自己所代表的那塊兒。」
「這種說法適用於許多政治陰謀家。顯然,我們關心的是他們對這裡的政治局勢的態度,在這裡,軍隊是共和國的受託人,」他語氣非常生硬,看來他也不喜歡軍事獨裁的說法,「正如我所說,哈珀可能只是一名受僱的特工,但是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別忘了,他們手裡有6支手槍和6份彈藥。」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一個地方,長官。我知道他們有手榴彈,但是,手槍?能夠用來發動政變嗎?如果他們手裡的是機關槍……」
「我親愛的辛普森,貝爾格萊德一個秘密政治組織的負責人曾經發給4名愚不可及的學生4支手槍。結果只用了1把,但是卻被用來暗殺奧地利的斐迪南大公,從而引發了歐洲戰爭。手槍可以放進口袋裡,而機關槍不能。」
「你懷疑這些人準備暗殺某人?」
「那就需要你來幫助我們證實了。還有其他問題嗎?」
「有沒有關於泰克萊克這家商業機械公司的資料?哈珀似乎在用它做掩護。」
「我們還在等瑞士那邊的訊息。如果有問題,我會告訴你。」
他將行動式收音機遞給我,我起身準備離開,而他則走到門口,吩咐中尉守在外面,等著把我帶回大門口。正當我要走時,他似乎又後知後覺地想到什麼,把我叫住,說道:「還有一件事。我不希望你因為愚蠢涉險,但是如果註定要承擔某些必要的風險,我希望你對自己有信心。有些人會在擁有武器時更自信。」
聞言,我不禁瞥了一眼他腰帶上鋥亮的手槍皮套。圖凡輕笑道:「這把手槍屬於警用裝備的一部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借給你。你可以把它和收音機一起放到包裡。」
我搖搖頭說:「算了,謝謝。這不會讓我感到輕鬆,只會更糟。而且如果碰巧被人看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這也許是明智之舉。好吧,那就這樣。」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根本就沒有打算去冒絲毫的風險。我要做的只是表現出合作的樣子,取悅圖凡,然後在圖凡的人抓到哈珀前,設法從哈珀那裡拿回我的信。當然,我很確定他會被抓起來,他罪有應得!
圖凡留在屋裡打電話。我和中尉一起沿著走廊往回走,我發現他偷偷瞅了我好幾眼,似乎是在糾結怎麼跟我這種看起來好像與圖凡少校這樣的大人物有交情的人打交道,是該禮貌交談,還是什麼都不說循規蹈矩為好。最後,他只是禮貌地道了一聲晚安。
標緻車依然停在外面。司機瞥了一眼我手裡的收音機。我在想他或許知道改造的事,但是他什麼都沒說。我們一路沉默地開回酒店。到了之後,我向他道謝,他和氣地點點頭,又拍了拍汽車方向盤,說道:「在窄道開更好。」
露臺已經關閉。我去酒吧喝了一杯,我得洗乾淨自己嘴裡多爾馬巴赫切宮的味道。
圖凡說這是個「陰謀」。好吧,對此我並不準備反駁。哈珀、利普和費舍爾幾人的組合顯然是為了掩蓋某些事情。但是關於政變和暗殺這類見不得光的東西著實不在我的承受範圍之內。就算坐在宮殿裡,被牆上一幅廢黜蘇丹的畫盯著,都能讓我感到心裡發毛。坐在酒店的酒吧裡喝著白蘭地,呃,實話實說,這類骯髒的事情我想都不敢想。問題是有人敢想,而且我還認識、至少見過他們,但圖凡不認識也沒見過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政治方面」,我的老天!突然,在我的腦海裡,圖凡少校的形象不再是行刑隊的隊長,而是一個軍事上的老處女,不停地在自己床下搜尋秘密特工和刺客,典型的反間諜人員。
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因為自己的想象笑出了聲。接著我又想起車門、武器、防毒面具和手榴彈,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如果沒有那些東西,對於哈珀等人,我可能會有兩種很好的解釋,而且肯定有一種是正確的。首先,我會推測與毒品有關。土耳其是一個鴉片生產國。只要有必要的技術人員,比如「製造商」費舍爾,「學生」利普,那麼剩下的就是一個安靜隱蔽的地方,比如可以建造一個小型加工廠來製造海洛因的薩爾頓尼亞別墅,以及負責產品分銷的組織者,當然也就是哈珀。
我的第二個推測是老套的美人計升級版。故事從博斯普魯斯海峽一棟浪漫的別墅開始,裡面住著美麗的貴族公主利普,其家族曾在羅馬尼亞擁有廣闊的土地,還有她忠實的僕人安德里亞斯(費舍爾),以及被她的美貌所俘虜的百萬富翁。然後,就當這名百萬富翁準備一親芳澤時,利普公主的丈夫——邪惡、危險、瘋狂的哈珀衝了進來,威脅要把整件事情公之於眾(當然連同照片一起),登上從伊斯坦布林到洛杉磯的各大報紙頭版,除非……這名百萬富翁急不可待地付錢閃人。劇終。
不過,總體來說,我更偏向於毒品的推測。倒不是說我覺得哈珀不像騙子,或者說不像個會敲詐人的人(他有多會敲詐人,我再清楚不過了),但是就前期的投入和籌備狀況來看,他們肯定期望獲得更為豐厚的利潤回報。除非伊斯坦布林地區容易受騙的百萬富翁數量激增,否則這種期望似乎更有可能建立在毒品交易的成功操作基礎上。
在我看來,正確答案顯而易見,於是我開始重新考慮手榴彈和手槍的用途。可能它們確實是毒品計劃中的一環,但只起到輔助作用;可能它們與哈珀沒有直接的關係,只是為別墅之外的某個人順帶而已,比如政治意圖為圖凡所關心的某個土耳其人。毒品計劃必須包含非法生鴉片的供應商在內。那個供應商幾乎可以肯定是土耳其人。他提出的非法生鴉片報價怎麼就不能包含一小批非法武器在內呢?完全有可能。或者,運輸武器可能僅僅是供應商表達誠意的一種方式,商人有時候喜歡用這種小恩小惠來增進彼此之間的合作關係。「反正我都要用車送過去,何不順便幫你一個忙呢?只要給我一封信,到時候給你在雅典的人就行了。」
這麼一來,只有一件事說不通,那就是時間問題。別墅是短期租住,林肯車辦理的是旅行通行證。我不知道搭建一個實驗室,生產足夠在毒品市場大賺一筆的海洛因需要多長時間。但是怎麼看,兩個月都似乎太短了點兒。最後我想,他們很可能是為了安全起見,才希望儘量避免在一個地方停留過長時間,並且打算使實驗室流動運轉。
其實我想我私底下知道這樣的解釋並不十分具有說服力;但是此時此刻,它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解釋。我暫時也不打算推翻自己的理論,除非我能想出更好的解釋。我喜歡這種鴉片武器說,至少它讓我感到脫身有望。等圖凡意識到在武器問題上,哈珀只是一箇中介,他的興趣肯定就會從別墅這群人身上轉移到其他地方的其他人身上。我的用處也將到此為止,哈珀會聳聳肩,接受我的請辭,把信還給我,並付給我報酬。圖凡心情大悅的科長會幫助我解決證件問題。幾個小時後,我將再次回到雅典,完好無損,安然無恙。
我想起自己還沒有給妮基寫信,於是在上床睡覺之前,從服務檯那裡買了張明信片,並在上面寫下幾行字:林肯車的活兒還沒結束,報酬不錯,可能還要幾天。最遲下週三四回家。乖,愛你的老爹。
我沒有留別墅地址,以免引發她的好奇心。我可不想回去時,面對一籮筐的問題。即使我過得不錯,我也不喜歡被人問東問西。無論好壞,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再說,反正留地址也沒有意義,我知道她不會給我回信。
次日清晨,我很早就出發了,先是買了十幾盒煙,然後開始尋找五金店。如果我想確認車門裡的東西是否已經被卸走,那麼至少要開啟看一眼。唯一麻煩的是,固定車子皮革內板的螺絲釘是十字頭。如果使用普通的螺絲刀,很可能會留下痕跡甚至刮傷皮革。
我沒有找到五金店,因此最後去了塔克西姆廣場的汽修廠。那裡的人認識我,我成功說服他們的機修工賣給我一把十字螺絲刀。然後我回到酒店,結了房費,打車去了渡輪碼頭。這次我沒有發現標緻車尾隨的跡象。
幾乎一到碼頭,就有渡船進港,我知道自己會提前到達薩熱耶爾。實際上,我提早了20分鐘。因此在船慢慢靠岸時,看到沿路駛來的林肯車,我就更為驚訝了。
開車的是利普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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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