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對有些男人來說,只要看上一眼女人的臉蛋和身材,就差不多能猜出她們的年齡。我就沒這個本事,我想這可能是因為儘管受到母親的影響,但我從根本上來說還是尊重女性的。是的,一定是這樣。一般來說,如果某位女士非常有魅力,但又明顯不是年輕女孩,那麼我會認為她是28歲;如果她疏於保養,但又明顯不太老的話,我會認為她是45歲。奇怪的是,除了我自己的年齡外,我從來沒有想過這兩個歲數之間或之外的年齡。

利普小姐讓我想到28,但是後來我才發現,她實際上已經36歲了。但是在我看來,像28歲。她留著一頭黃褐色的短髮,個子高挑,身材傲人,無論穿什麼衣服都惹人注目。她還有一雙清冷桀驁的眼睛,目光裡流露出幾縷玩味,一張嘴巴似笑非笑,彷彿在說她知道你的視線會不由自主地追隨她的身體動作,但她根本不在乎,反正你也只能看看。第一次見面時,她沒有穿裙子,只穿了一件寬鬆的白t恤,還有白色的休閒褲和涼鞋。她的膚色近乎麥褐色,臉上沒有化妝,只是塗了些唇膏,顯然是剛洗完澡,換過衣服。

她朝我點了點頭說:「你好,車沒問題吧?」說話的口音與哈珀如出一轍。

「沒有,女士。」

「那就好。」她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

費舍爾此時從她身後的臺階走下來,哈珀瞥了他一眼說:「好了,漢斯,你最好把亞瑟送去薩熱耶爾。」然後又對我說:「你可以乘輪渡回城。通行證和綠卡都放到雜物箱了嗎?」

「當然沒有。它們好好地擱在旅館的保險箱裡。」

「我跟你說過放到雜物箱的。」費舍爾怒氣衝衝地說道。

我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是盯著哈珀,說:「你沒跟我說過要聽從下人的命令。」

費舍爾生氣地用德語咒罵,利普小姐突然大笑起來。

「難道他不是下人嗎?」我平靜地問,「他的表現就像個下人,雖然或許不是個好下人。」

哈珀抬手做了個制止的動作說:「好了,亞瑟,不要再說了。費舍爾先生是我們的客人,他只是想幫忙。我會安排人在你明天離開前取走證件,等你交出證件,就會拿到報酬。」

我的心沉了下去:「但是,先生,我以為利普小姐在土耳其遊玩這段時間,我可以給她當司機的。」

「算了,亞瑟。我會找個當地人的。」

費舍爾在旁不耐煩地插嘴道:「我能開。」

哈珀和利普小姐聞言都出聲反對,哈珀用德語厲聲說了什麼,然後利普小姐又用英語補充道:「再說,你又不認識路。」

「但我認識路,女士,」我努力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讓它聽起來更像是小心翼翼的不忿,「就在今天,我還花費了很大的力氣和錢財弄到一張正式的導遊資格證,以便在不給你們增添任何麻煩的情況下勝任這份工作。我以前在伊斯坦布林當過導遊。」我轉向哈珀,把資格證塞到他眼皮子底下,說道:「看,先生!」

他對著資格證和我皺起了眉頭,滿臉不相信地問道:「你是說你真想幹?我以為你不過是想要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我寫的那封信。

「當然,我當然想要那個,先生,」我拼命忍住自己不去伸手搶,「但是你也付給了我100美元,而我只幹了三四天的活兒。」我竭力露出一個笑容,「先生,就像我在雅典說過的,這樣的報酬,我很願意效勞。」

哈珀朝利普小姐看去,後者聳聳肩,用德語說了什麼。我只聽懂了最後幾個字:「……說英語的人。」

哈珀又看向我,沉思著說道:「亞瑟,瞧,你變了。我們已經準備放你走了,可是你現在反而又不想離開了,為什麼?」

這不難回答。我看著他手中的信說:「你沒把它寄出去。我之前一直擔心你會出於洩憤把它寄出去。」

「即使要花我300美元?」

「你不會花任何錢,支票最終會退還給你。」

「這倒是真的,」他點點頭,「不錯嘛,亞瑟,現在跟我說說為什麼你會說費舍爾掉以輕心。你覺得他哪裡掉以輕心了?」

三個人都在等著我的回答。男人們對我的猜忌在空氣中瀰漫,利普小姐也察覺到了。而且,對於哈珀所說的話,她沒有流露出絲毫困惑。也就是說無論到底是什麼事,他們都是一夥的。

我極力表現出神態自若的樣子說:「還能為什麼?當然是因為他的行為了。因為他的表現就很粗心大意。噢,他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如何跟我聯絡,這些都沒問題,但我知道他沒有按照你的吩咐行事。」

「你怎麼知道的?」

我指了指信說:「因為這個,你跟我說過它是你的保險。所以你應該知道拿不到信,我不可能把車交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而他甚至連提都沒有提。」

哈珀看向費舍爾:「明白了?」

費舍爾生氣地說:「我只是不願意浪費時間,我說過了。這不是他用這個詞的理由。」

我說:「確實不是。」事到如今,只能放手一搏,「但是下面的事是,當他開始威脅我時,我提出與他一起去警察局解決問題。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快退縮的人。」

「胡說!」費舍爾喊了起來,但是明顯有些底氣不足。

我看著哈珀說:「任何人這麼虛張聲勢而又不知所措,在我看來都是粗心大意的表現。如果費舍爾先生不是你樂於助人的客人,而是一個不可靠的下人,那麼讓他開走一輛價值14000美元的車,要被你指責掉以輕心的人就是我了。而到時候你如果只是口頭說說,那麼我就算萬幸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哈珀點點頭說:「好吧,亞瑟,我想費舍爾先生不介意接受你的道歉。我們就把它當成是一個誤會吧。」

費舍爾聳聳肩。

誠如哈珀所想,我在給自己製造意想不到的麻煩。即使我不知道車子裡藏著什麼,現在也該意識到事情真的有些不對勁了。短短十天的土耳其旅行,利普小姐就要動用一輛林肯和一棟大小堪比泰姬陵的別墅,已經令人匪夷所思了。交付汽車的惡作劇更是荒誕異常。

不過,我之後很快就會知道,無論我想些什麼,懷疑什麼,都不會讓哈珀感到困擾。

「好了,亞瑟,」他說,「那就說定了,一週100美元。我給你的那50美元還在嗎?」

「在的,先生。」

「用來付公園酒店的賬夠嗎?」

「應該夠。」

「好的,這是這趟的報酬,100美元。現在回酒店,明早退房。然後,再乘輪渡來薩熱耶爾碼頭,11點左右到,屆時會有人接你。我們會為你在這兒安排個房間。」

「謝謝,先生,但是我可以自己找個酒店房間。」

「哪家酒店也沒有薩熱耶爾近,都太遠了。你必須開車往返,而我們希望車子能隨叫隨到。再說了,這裡的房間也夠多。」

「好的,先生。我可以拿回我的信嗎?」

他把信放回口袋說:「當然,等你幹完活兒獲得報酬的時候。我們之前說好的,沒忘吧?」

「沒。」我悶聲道。

當然,他以為可以繼續用那封信來牽制我,確保我不會越線,以為就算我碰巧聽到或看到什麼不應該聽到或看到的東西,因為那封信,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管緊自己的嘴。雖然他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聰明,但我也沒有因此獲得安慰。我想回到雅典和妮基身邊,但是首先我要拿回那封信。

費舍爾說:「你來開車。」

我對利普小姐說了聲「晚安,夫人。」但她已經舉步和哈珀一起邁上臺階,似乎並沒有聽見。

費舍爾鑽進後座,我開始以為這只是他的小伎倆,想以此來告訴我誰是老闆。但是,當我順著車道開往底下的公路時,我發現他在檢視門板。他顯然依然在懷疑我。幸虧我有先見之明,提醒過圖凡小心安裝門板。此時再次看到黃褐色的標緻出現在後視鏡裡,真算得上一件令人寬慰的事。

費舍爾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進入薩熱耶爾後,我在碼頭進場停了下來,替他掉轉了車頭。然後我下車,像伺候皇帝一樣為他開啟車門。我本以為這會讓他感覺自己有點兒傻,但是似乎並沒有。他一言不發地鑽進駕駛室,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發動汽車,像瘋子一樣沿著海岸路疾馳而去。

標緻車也停了下來,在後面大約100碼的地方轉了個彎。有人從副駕駛座上下來,他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後,標緻車就朝著林肯的方向開走了。碼頭上此時已有渡船,我沒有停下來去看那個下車的人是否會跟上我,但我猜他會。

8點過後沒多久,我就回到卡巴塔斯輪渡碼頭,乘坐合租車到塔克西姆廣場。然後我走回酒店,喝了一兩杯酒。

我現在很需要它們。一方面來說,我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完成了圖凡交代的任務,跟哈珀取得了聯絡,而且會暫時保持聯絡;但是另一方面,因為已經同意入住別墅,所以我實際上已經割斷了自己與圖凡的聯絡,至少日常彙報是別想了。我無法預料別墅裡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那裡會有什麼等著我。我可能很容易出門去打個安全的電話,也可能很難。看到我打電話,哈珀肯定立刻就會起疑。我在伊斯坦布林認識什麼人?號碼是多少?再打一遍,等等。但是我想不出當時該怎麼拒絕入住別墅,如果我繼續糾結這個問題,哈珀很可能會改變主意,不讓我參與。圖凡不可能要求兩全其美,如果他抱怨,我決定就這麼跟他說。

吃完晚飯,我去了酒店旁邊的咖啡廳。這次跟著我的是一個背上繫著搬運工揹帶的男人。

事實上,圖凡並沒有跟我抱怨。但是在聽完我的彙報後,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我以為他掛了電話:「喂。」

他說:「我在想,我們今晚可能有必要見上一面。你在酒店附近巷子裡的咖啡館嗎?」

「是的。」

「掛上電話先等五分鐘,然後往酒店的方向走,到了酒店後,再沿著街道繼續走上大約100碼。你會看到一輛褐色的小汽車停在那裡。」

「那輛跟著我的標緻?」

「對,開門進入副駕駛。司機會知道帶你去哪裡。聽懂了嗎?」

「懂了。」

我付了話費,要了一杯酒,五分鐘後,起身離開。

當我走近標緻車時,司機探過身來,從裡面為我推開門,讓我上車。然後,他開車經過酒店,順著山坡駛向內賈蒂貝大道。

司機是一個皮膚黝黑長得胖乎乎的年輕人。車裡瀰漫著香菸、髮油和不新鮮的食物味道。我想,因為工作的關係,他可能大多時候只能在車裡解決吃飯問題。儀表板下方安裝著計程車用的特高頻雙向無線電,揚聲器裡不時有土耳其語傳出,但他似乎並沒有在聽。過了一分鐘後,他開始用法語與我交談。

「你喜歡開林肯嗎?」他問。

「還好,那是輛好車。」

「但是太大太長了。我看到你今天下午在窄路上開有多費事。」

「但是很快啊。他開車回別墅時,你能跟上他嗎?」

「哦,他開了大約一公里就停在路邊,開始檢查車門。它們會嘎嘎響嗎?」

「我沒注意。他停的時間長嗎?」

「一兩分鐘吧。然後,他就沒開那麼快了。但是這種小……」

這時無線電又傳來一陣嘰裡咕嚕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他拿起話筒。

「是,長官,是。」他回答道,然後將話筒放了回去。

「但是這種小車也有那些大車比不了的地方。在狹窄多彎的山路上,我能把它們甩得老遠。」

他已經開上大道,正順著海邊的路跑。

我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無可奉告。」

我們現在正通過多爾馬巴赫切宮莊嚴的入口。

多爾馬巴赫切宮始建於上個世紀,那時的蘇丹人脫下長袍和頭巾,換上了黑色的禮服和氈帽。從海上看,多爾馬巴赫切宮宛如充滿瑞士風情的豪華湖畔酒店;但是從路上看,因為四周都是高聳的石牆,這裡感覺更像個監獄。右側的宮牆沿著道路延伸大約有半英里,只是抬頭看看就給我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讓我想起梅德斯通的警察廳。

然後我看到前方的牆壁上掛著一盞高高的燈,司機開始減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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