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頭痛欲裂,不僅僅是因為宿醉,還有神經緊張的關係,我一向都是如此。說起來,我能入睡也真是一個奇蹟。

圖凡要人送來的「能吃的東西」原來是酸奶(我一點兒都不喜歡)和某種羊奶乳酪。他打電話時,我只吃了些麵包。

林肯車被留在卡拉阿加克邊防檢查站,那裡晚上沒人,圖凡不得不叫醒檢查站的站長開門,同時還安排了一名軍車司機將車送至駐軍汽修廠。裡面的槍支彈藥,還有我的行李,都被移交給當地的陸軍司令部檢查。也就是說,之後為了將車門裡的東西重新放回去,做到像剛發現時那樣,又召集了更多的人,包括搜過車的海關檢查員在內。

即便是動用了圖凡所有的許可權,光組織人手也花了一個小時。然後,就是我的旅館住宿問題。那時的我已經筋疲力盡,不介意在牢房裡睡上一覺。我也這麼跟他說了,但是,他想了半天。當然,我並沒有因此感到安慰,實際上,我不得不聽上一番長篇大論。如果哈珀問我在哪裡過夜怎麼辦?如果這樣怎麼辦,如果那樣怎麼辦?特工有時不得不冒險,但絕不能冒沒有必要的風險;因為在小事上疏忽大意而陷入困境不可原諒;等等。那是他第一次稱呼我為「特工」,感覺彆扭極了。

圖凡已經跟我說好,9點鐘的時候在賓館附近的一棟新公寓樓外見面。我到時他已經到了。他的穿著還算整潔,但是沒有刮鬍子,眼睛也有些浮腫,似乎整夜沒睡。他甚至連句「早上好」都沒說,就示意我跟上,然後率先走下一條斜坡,帶著我來到公寓樓地下的小停車場。

林肯車就停在那兒,看上去很乾淨。

「車洗過了,」圖凡說道,「上面留下的指紋太多。等你開到伊斯坦布林的時候,會再次沾上塵土。你最好看下車門。」

我警告過他要小心車門內板。車門內板是真皮材質,而且我在雅典取車時就發現門板上面非常乾淨。如果軍隊裝配工在更換時笨手笨腳地弄出點兒劃痕或印跡,肯定會引起哈珀的注意。

不過,我看不出什麼問題。如果不說,我也不會想到這些車門板曾被拆除過。

我問道:「裡面的東西都在嗎,跟原來一樣?」

「海關檢查員說一樣。所有的東西都跟車窗玻璃一樣用膠帶固定在金屬上。東西取出前曾拍過照片。」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摞沖印的照片給我看。照片不是很清楚,裡面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冬眠的蝙蝠。

我問:「你知道這些東西是從哪兒弄來的嗎?」

「問得好。手槍和子彈當然是德國的,所有的手榴彈都是法國的。這對我們沒什麼用處。不過,我們能確定東西是在希臘裝上車的。」

「怎麼知道的?」

「裡面塞了報紙來避免震盪,是一週前的雅典報紙。」他從汽車前座上拿出一個密封的信封,然後將其開啟。「這些都是你在邊防檢查站被拿走的東西,」他說,「你最好現在就把它們放回口袋,信封我會帶走。我在護照上特別給你貼了一個月的旅遊簽證,可以在土耳其作為旅行證件使用,以防酒店前臺發現護照過期,或者你因任何原因被交警攔下。如果不巧被哈珀或什麼人看到,你就說你保證在伊斯坦布林續簽護照後就輕鬆過了邊檢。當然,通行證是沒問題的,這裡還有你的其他個人證件。」他把東西遞給我後,就將信封撕成了四截,然後塞進自己的口袋。

「現在,」他繼續說道,「說一下你的任務。你知道我們想要的資訊。首先,所有相關人員的姓名、住址、相貌特徵,還有他們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其次,你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盡力找出這些軍火使用的地方和方式。因此,不論什麼時候,他們提到的任何地名你都要特別留意,包括建築物或特定區域。明白嗎?」

「明白,我怎麼跟你彙報呢?」

「我正要說這點。首先,從你離開這兒的這一刻起,你就將處於我們的監視之中。負責監視你的人員會不停變動,但是如果他們中的某人恰好被你認了出來,請裝作不認識的樣子。只有發生危急事件或者非常緊急的情況,你才可以跟他們接觸。這時候只要你說出我的名字,他們就會給你提供幫助。你平常將通過電話報告,但不能使用專線轉接的電話。當然也不能使用賓館的電話,要用咖啡館裡的電話。除非由於身體或安全的原因不允許,否則你的固定彙報時間是每晚10點,如果錯過10點的彙報,就改為第二天早上8點,」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繼續道,「電話號碼寫在火柴盒裡面。確定記牢後,就把盒子扔掉。如果想在報告時間以外的時間聯絡,會有值勤人員轉接你的電話或給你另外一個可以聯絡到我的號碼。我說得都清楚了嗎?」

「清楚了。」我拿過火柴盒,看了一下里面的號碼。

他又說道:「還有一件事。我們科長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你不會背叛我們,因為這樣做對你沒有好處。他當然也知道這點。但是,對他而言,執行任務過程的低階失誤與惡意背叛一樣令人無法接受,也一樣需要承擔後果。所以,我強烈建議你要成功。我要說的就這些了,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沒問題了。」

他點點頭,轉身走上斜坡,朝街上走去。我把自己的行李再次放到車後座。十分鐘後,我離開埃迪爾內,駛上去往伊斯坦布林的路。

開了一段路後,我確定監視車輛是一輛黃褐色的標緻。它就跟在我車後兩三百碼處,而且一直或遠或近地保持著這個距離,即使駛入城鎮,或者有卡車或其他汽車插進我們中間也不例外。它離我一直不算太近,我也沒有機會看清駕駛員的臉。當我在喬爾盧停下來吃午餐時,他也沒有趕超上來,因為我在那裡沒有看到這輛標緻車。

我吃飯的地方是街邊一家小餐館,在外面爬滿藤蔓的露臺下,擺了幾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我喝了一兩杯燒酒,又吃了一些釀青椒,才感覺肚子好受了點兒。我在那兒坐了一個多小時,我倒是希望能多待一會兒。以前在學校裡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時候。一段倒霉的日子結束了,而另一段還沒開始。現在也有這樣的日子,比如在押候審等待宣判的日子,不說你無罪,也不說你有罪,不用你負責,也不用你參與。我經常希望自己能來場手術,當然不是那種痛苦或嚴重的手術,只為了手術後能夠恢復一段時間。

我離開喬爾盧後三分鐘,標緻汽車就再次追了上來。後來,我只在加油時停了一次,到達伊斯坦布林時剛過4點。

我把車停在塔克西姆廣場附近的停車場裡,拿著行李朝酒店走去。

公園酒店坐落在一個山坡上,俯瞰著博斯普魯斯海峽。據我所知,它是唯一一家大堂設在頂層的酒店,因此客人需要乘坐電梯下行而不是上行到自己的房間。我的房間就下行了很長一段路,它位於一個拐角處,下方就是帶有咖啡廳的街道。咖啡廳裡有留聲機,還有各種源源不斷的土耳其爵士唱片。房間窗戶幾乎與一座建在山坡低處的清真寺尖塔頂部持平,兩者相距大約50碼遠。塔裡安裝著揚聲器,穆安津召集信徒的祈禱聲震耳欲聾。哈珀預訂房間時顯然要了最便宜的一間。

我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開始坐下等人聯絡我。

6點鐘的時候,電話響了。

「辛普森先生?」是一個男人的聲音,語調裡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口音難以辨認,既不像英國人也不像美國人。

「我是辛普森。」我答道。

「利普小姐的車還好嗎?你從雅典過來沒有遇到什麼意外或麻煩吧?」

「沒有,車很好。」

「那就好。利普小姐有個緊急的約會要趕,需要你幫忙。你知道希爾頓酒店嗎?」

「知道。」

「現在就開車去希爾頓酒店,把車停在酒店對面科範薩雷夜總會的停車場。車輛通行證和保險放在雜物箱裡,車鑰匙則放在駕駛員座位旁邊的地板上。明白了嗎?」

「明白,明白,但是你是哪位?」

「利普小姐的朋友,十分鐘之內把車開來。」他突然結束通話了電話,好像我的問題非常失禮一樣。

我坐在那兒思考自己該怎麼辦。我當然不會按照他說的話做。要想與圖凡感興趣的人搭上線,唯一的希望就是通過車。如果就這樣把車交出去,我就徹底沒轍了。即使沒有圖凡交代的任務,我也不會同意。哈珀曾說過,跑完這趟會給我報酬和供認書。要想我乖乖交車,他或他的人就必須信守承諾。他也一定知道這一點。雅典的事兒過後,他很難再期望我會相信他的人品。還有之前不是說要我在利普小姐在土耳其時為她開車嗎,現在又是什麼意思?

衣櫥頂上鋪著幾張防塵紙,我把通行證藏到紙下面,然後就出去了。我花了大約十分鐘走到希爾頓酒店。

我步伐輕快地走近停車場,轉動著手中的鑰匙,就像要去那裡取車一樣。如果我猜得沒錯,肯定會有人在等著接應林肯車,要麼是那個打電話的人,要麼就是聽他命令列事的人,等我一走,他們就會立即將它開走。在伊斯坦布林,即使是最破的車也不宜在無人看管的情況下長時間不上鎖。

我幾乎很快就發現了這樣一個人。他站在希爾頓酒店車道的出口處,抽著一根菸,目光鎖定在不遠處,似乎在考慮是直接回家找老婆還是先去看看自己的女朋友。我還記得要向圖凡彙報這些人的相貌特徵,於是仔細地打量了他幾眼。他大約45歲的年紀,身材粗壯,闊胸,褐色的胖臉頂著一頭雜亂的灰色捲髮。他的眼睛也是褐色的,身上穿著一套淺灰色的薄西裝,腳上穿著黃色的襪子和編織皮涼鞋。我估計他的個頭在五英尺十英寸。

我穿過停車場,確保沒有其他可疑人員,然後從停車場另一邊走了出來,順著街道往回走,同時又瞥了他一眼。

他正在看自己的表。如果我聽從指揮,車應該已經開過來了。

我徑直回到公園酒店,幾乎在開啟房門的同時,就聽到了裡面的電話鈴響。

還是同一個人的聲音,但這次霸道很多。

「辛普森?我發現車還沒開過來,你在幹什麼?」

「請問是哪一位?」

「利普小姐的朋友。請回答我的問題,車呢?」

「車很安全,而且一直都會很安全。」

「你什麼意思?」

「通行證在酒店的保險箱裡,車在車庫裡。在我交給哈珀先生或哈珀先生的代理人前,它會一直在那裡。」

「這輛車是利普小姐的財產。」

我回答道:「通行證上寫的是利普小姐的名字。但車是哈珀先生交給我保管的,我要對此負責。我根本不知道利普小姐是誰,只知道個名字。至於你,我甚至名字都不知道。所以我很難辦,你能明白嗎?」

「等一下。」

我聽見他開始和旁邊的人說話:「他說……」然後他用一隻手握住了話筒。

我繼續等著。過了一會兒,他在話筒那邊再次開口:「我去你的酒店,在那兒等著我。」還沒等我同意,他就直接掛了電話。

我去了樓上的大堂,告訴酒店前臺,如果有人找我,告訴他我在露臺。露臺有很多人,但我還是成功找到一張桌子並要了杯酒。我已經做好跟對方聯絡的準備,但那個人在電話裡的聲音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所以我更願意在公共場所而不是房間裡與他見面。

我在領班那裡留了名字,大約20分鐘後,我看到他朝一個高個子男人指了指我。那個人的面色灰白,頭又禿又尖,還長了一對招風耳。他朝我走來,上身穿著一件奶白色和棕色相間的條紋運動衫,下身穿著一條棕褐色的亞麻褲,耷拉著嘴角,長長的上唇顯得極為難相處。

「辛普森?」

「是我。」

他在我對面坐了下來。棕色的眼睛,左側下頜鑲著一顆金牙,左手小拇指上戴著金子和瑪瑙材質的印章戒指,我在心裡默默地記著。

「你哪位?」我問。

「我叫費舍爾。」

「費舍爾先生,要來一杯嗎?」

「不了,我來是希望解開有關利普小姐車的誤會的。」

「我不覺得有什麼誤會,費舍爾先生,」我回答道,「哈珀先生吩咐得很清楚。」

他厲聲說道:「他要你在酒店等待指示,你並沒有按照他的話做。」

我擺出一副真心抱歉的模樣,好聲好氣地說道:「費舍爾先生,我絲毫不懷疑你完全有權要求我這麼做,但我也自然有理由認為哈珀先生會來,就算他本人來不了,也會寫張授權證明。這是一輛很貴的車,我……」

「知道,知道,」他不耐煩地打斷我的話,「我明白,問題是哈珀先生直到明天下午才會來,而利普小姐希望立即用車。」

「抱歉。」

他探過桌子靠近我,我能聞到刮鬍水的氣味。「哈珀先生不會高興你麻煩利普小姐自己來伊斯坦布林取車的。」他帶著脅迫的口吻說道。

「我以為利普小姐在伊斯坦布林。」

「她在郊區的別墅裡,」他簡短地回答道,「行了,別廢話了,你馬上帶我去取車。」

「當然,只要你有哈珀先生的授權書。」

「我有哈珀先生的授權。」

「我能看一下嗎,先生?」

「沒必要。」

「恐怕這要由我來決定。」

他坐了回去,呼吸開始加重。「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他頓了一下,接著道,「要麼你立即交出車,要麼我想辦法逼你。」

在說「逼」這個字時,他伸出了右手,故意將我面前的酒拂到我的腿上。

就在那一刻,我的心裡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當然,過去的24個小時於我而言是可怕的經歷,但是在我看來卻並非僅僅如此。我突然想到我這一生都在努力保護自己,以免別人逼迫我做這或做那,但卻很少成功,因為他們佔據了一切有利形勢。然而,就在突然之間,我意識到這次形勢站在我這一邊,這次我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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