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撿起杯子,放回到桌子上,用手帕擦了擦褲子。而他正目不轉睛地瞪著我,就像拳擊手在打倒對手後正等著對方爬起來,準備給他致命的一擊。

我把服務員叫了過來,說道:「如果這位先生想跟警察報失車輛,應該去哪裡?」

「塔克西姆廣場就有一個警局哨所,先生。」

「謝謝,我的酒灑了,麻煩擦下桌子,順便再給我拿一杯。」

在服務員忙著擦桌子時,我看向費舍爾,說道:「我們可以一起過去,或者,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一個人過去跟警察說明情況。當然,我希望警察能夠聯絡你。所以,我要告訴他們去哪兒找你呢?」

服務員擦完桌子就走了。費舍爾狐疑地盯著我。

「你說什麼呢?」他說,「誰說要找警察了?」

「你說要逼我交車。而只有警察才能這麼做,」我頓了一下,「除非,你說的是另一種逼法。要是那樣,可能我還是要去趟警察局。」

他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瞪著我。我只能忍住不笑。很明顯,他清楚車裡藏的東西,而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引起警察的注意。現在他必須確保我不會去找警察。

最後,他說道:「沒必要。」

「我不太確定,」服務員給我拿來了酒,我朝費舍爾示意,道,「這位先生結賬。」

費舍爾猶豫了一下,往桌上扔了些錢,然後站起身來。他表現出一副受到侮辱的樣子,極力想挽回局勢。

「好吧,」他語氣生硬地說道,「我們就等哈珀先生來。這會造成很多不便,我會跟他說明你的不配合。他不會再僱用你。」

然後,當然,我得再加把火:「等他知道你有多麼掉以輕心時,說不定他也不會再用你。」

這麼說很蠢,因為它暗示我知道事情沒有表面那麼簡單,而我本不應該知道。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哈珀跟你說我什麼了?」

「今晚之前,我都不知道有你這麼個人。他能跟我說什麼?」

他沒再理我,轉身離開了。

我慢慢喝完杯子裡的酒,腦子裡想著晚上的計劃。我想最好還是在酒店用餐。除了餐費會記賬由哈珀支付以外,我現在也提不起什麼外出的興趣。費舍爾雖然看似接受了現狀,但是他也很有可能改變主意硬來。圖凡的人估計會保護我,但我不知道他們的具體任務是什麼。如果有人要打我,只知道他們會在旁待命,實在無法讓人心安。留在酒店顯然是上策,唯一的問題是10點鐘的彙報電話。我已經注意到大堂的公共電話是由接線員負責通過酒店的總機轉撥,所以我等會兒只能冒險外出。除非,我放棄10點的電話,等到明天早上8點再打。到時唯一的麻煩就是,我不得不向圖凡解釋原因,而我實在不想說是因為害怕費舍爾會對我不利。他打落酒杯灑到我褲子上的地方還溼乎乎的,我還記得剛才逼他讓步,局面由自己說了算有多爽。如果我一開始就得承認自己因為事後太過緊張而無法離開酒店,那就別指望圖凡能夠意識到我對付費舍爾對付得有多成功。

我所能做的就是將風險降到最低。據我所知,最近的一家咖啡館就是我房間下方小巷裡的那家。小巷上方亮著那麼多間酒店客房的燈,不會因為太黑而不安全。電話可能位於吧檯,但是運氣好的話,店裡播放的音樂或許可以彌補隱私的欠缺。總之,無論如何也得走一趟。

吃完晚飯時,我已經累到睜不開眼。我回到露臺,要了杯白蘭地,直到差不多該去打電話的時間。

我從酒店門口走向馬路,中間避開了一輛計程車,並趁機假裝隨意地扭頭瞥了一眼,就好像在確保能安全行走一樣。在我身後大約20碼的地方,有一個戴著司機帽的人。

因為山體本身的輪廓和街道曲曲繞繞的緣故,到達咖啡館的時間比想象中要長。戴著司機帽的那個人一直跟在我身後。我仔細聆聽著他的腳步聲。如果他開始逼近,我會立刻直奔咖啡館;但他一直保持著距離,所以我想他是圖凡的人。不過,即使這樣,這段路程也一樣稱不上愉快。

電話裝在吧檯後面的牆上,沒有投幣箱,打之前必須告訴老闆要打的號碼,這樣他才能知道收多少錢。老闆只會說土耳其語,因此我把號碼寫了下來,並比了個要打電話的手勢。店裡的音樂聲雖然不像從我房間裡聽到得那樣刺耳,但也足夠響了。

圖凡很快接起了電話,上來就是一句典型的話:「你晚了。」

「對不起,你說過不能通過酒店總機轉撥電話,所以我在咖啡館裡打電話。」

「6點鐘的時候,你去了希爾頓飯店。為什麼?彙報一下你那邊的情況。」

我告訴他發生的事,在描述費舍爾和希爾頓停車場等車人的時候,還重複了一遍,因為他要記錄。我說自己和費舍爾見面的事時,他起初似乎覺得好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指望會得到感謝,但是我覺得至少自己優秀的應變能力應該獲得認可。然而,他只是讓我重新敘述了一遍我和費舍爾之間的對話,然後就開始抓著費舍爾提到的伊斯坦布林郊外的別墅不放,提出一堆我回答不出來的問題。這真令人惱火。當然,我沒這麼說,只是問他是否還有其他吩咐。

「沒有了,不過我這裡得到一些訊息。哈珀和那個叫利普的女人已經訂了奧林匹克航空公司的航班,明天下午從雅典出發,4點鐘到。他們最早可能會在抵達後的一個小時跟你聯絡。」

「如果他跟費舍爾一樣,讓我交出車和證件,我該怎麼辦?」

「跟他要你的報酬,還有你寫的那封信。」

「如果他給我了呢?」

「那就交出車,但是告訴他沒有帶證件和保險單。或者提醒他,他曾說過你可以為利普小姐工作。開動腦筋,死纏到底。把他想象成一個你想忽悠的普通遊客。現在,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晚上再向我彙報。」

「等一下,長官,我有話說。」我想到一個主意。」

「怎麼了?」

「長官,有件事情需要麻煩你。如果明天與哈珀通話前,我能拿到一張正式的導遊資格證,那麼或許會幫上忙。」

「怎麼說?」

「這能表明我很期望給利普小姐當司機,甚至不惜花費很大的力氣和金錢去弄一張資格證,會讓他覺得我真的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而且如果他們真的想要個開車的司機,這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吟了一會兒方道:「好,很好。」

「謝謝,長官。」

「瞧,辛普森,當你把自己的聰明才智運用到執行任務上,而不是僅僅去盯著困難看時,就會變得相當能幹。」感覺就好像當年的「鬃毛」心情好時一樣。「你應該還記得,」他繼續說道,「作為外國人,你是不能擁有導遊資格證的。你覺得哈珀有可能知道嗎?」

「我基本上可以確定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我也可以說是通過賄賂得到的。他會相信我的。」

「換作是我,我也會相信你的,辛普森。」他被自己說的話逗樂了,咯咯地笑道,「好吧,明天中午之前我會想辦法把它送到酒店。」

「辦理導遊資格證需要我的照片。」

「我們有,別跟我說你這麼快就忘了。提醒一句,你只會說幾句土耳其語,因此最好保持低調,以免被人要求出示導遊證,在博物館警衛那裡引起麻煩。明白嗎?」

「明白。」

他掛了電話。我付完話費後,就離開了。

戴司機帽的那個人還在外面的街上等著。回酒店時,他走到了我前面。我想他知道我為什麼會去咖啡館。

酒店服務檯那裡有售賣伊斯坦布林旅遊指南。我買了一份,準備重溫一下這裡的景點知識以及旅遊線路。在回房間的路上,我不由得暗暗地笑話自己。我父親曾說過:「凡事都不要去當志願者。」好吧,現在的事情雖然並非我完全自願參與進來,但是顯然,我已經變得越來越認真。

第二天上午,我在床上躺著度過了大半天。快中午的時候,我穿上衣服去了大堂,想看看圖凡是否還記得導遊資格證的事。他顯然記得,導遊資格證就放在我信箱裡一個密封的旅遊局信封中。

有那麼幾分鐘的時間,我還為此感到慶幸。我覺得這說明圖凡說話算話,可以讓人放心依賴。但是之後我又意識到這還說明另外一個問題。我要資格證,就立即收到了,可見圖凡期望有所收穫,連一點點失敗的藉口都不給我留。

我本來決定那天不喝酒的,以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付哈珀。但是現在,我改變了想法。劍懸在腦袋上時,我們總是很難保持清醒。不過我依然很小心,只要了三四杯燒酒。喝了點兒酒,我感覺好多了,吃完午餐後,我就回到自己房間小憩。

我肯定是太缺覺了,一覺就睡到5點鐘的電話鈴響。我急匆匆地去接電話,幾乎從床上摔了下來。這樣的起床方式讓我感覺頭疼。

「亞瑟?」是哈珀的聲音。

「是我。」

「知道我是誰吧?」

「知道。」

「車沒問題吧?」

「沒問題。」

「那你為什麼一直拖延?」

「我沒拖延。」

「費舍爾說你不肯交車。」

「你叫我等你的指示,所以我等了。你沒跟我說過可以在沒有任何授權證明的情況下,把車隨便交給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好吧,好吧,不說這個了!車在哪兒?」

「附近的一個車庫裡。」

「你知道薩熱耶爾在哪兒吧?」

「知道。」

「現在就去取車,開上去薩熱耶爾的路。到達新村時,看一下里程數,然後再朝薩熱耶爾的方向準確開上4英里。到時你會在路右邊發現一個小碼頭,旁邊停著一些船。而在碼頭對面的路左邊,你會看到一個別墅的車道入口。別墅的名字叫作薩爾頓尼亞。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

「我給你大約40分鐘的時間,好嗎?」

「我現在就走。」

薩熱耶爾是一個小漁港,位於博斯普魯斯海峽與黑海相連的另一端,從伊斯坦布林過去的路沿著歐洲海岸線延伸。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在走前跟圖凡聯絡,彙報一下哈珀給我的地址,但是最終還是決定算了。我幾乎可以肯定,他從機場就開始跟著哈珀,再說反正我去別墅都會有人跟著。彙報也沒什麼意義。

我去了車庫,交錢將車取了出來。傍晚的交通擁擠,我花了20分鐘才開出市區,到達新村時已經是6點一刻。從埃迪爾內跟了我一路的標緻車又出現了,再次跟在我的車後。我放慢車速,看了下里程表,之後繼續前進。

從帶有窗臺花箱和小船庫的小型海濱度假屋到各類豪華住宅,博斯普魯斯海峽一帶匯聚了各式各樣的別墅。其中很多都是過去的建築。在土耳其首都從伊斯坦布林搬到安卡拉之前,各國外交使團曾在博斯普魯斯海峽沿岸設立了各類避暑的使館建築,即使市區再悶熱,這裡也總有黑海的海風送來清涼。薩爾頓尼亞別墅似乎當初也是出於類似的目的而建。

車道入口是黑色的雕空鐵門,兩側豎立著巨大的石柱。車道本身有幾百碼長,順著一條林蔭大道沿著山坡盤旋而上,而道路兩旁的樹木則遮擋住路下面的地方。最後,車道從林蔭路伸了出來,拐進別墅前鋪滿碎石的院子裡。

別墅是那種粉刷成白色的婚禮蛋糕式建築,在尼斯和蒙特卡洛較為古老的地區經常能夠看到,肯定出自上世紀末本世紀初一些從海外引進的法國或義大利建築師之手。別墅很大,各種設計應有盡有,包括帶有支柱和欄杆的大露臺、陽臺、通往前門廊的大理石臺階、院子裡的噴泉、雕像,還有將博斯普魯斯海峽美妙風光盡收眼底的絕佳視野。但同時也顯得有些破舊,某些地方的牆面已有剝落,一些簷口裝飾出現碎裂或損壞,噴泉池裡沒有水,院子四周都是雜草。

我開車進院子,正好看到費舍爾從露臺上的椅子裡站了起來,然後由落地窗走進屋子。因此我就把車停到大理石臺階下,等待裡面的人出來。一兩分鐘後,哈珀出現在門口,我下了車。

他邁下臺階。

「怎麼這麼長時間?」

「車庫那邊要算錢,而且正好趕上交通晚高峰。」

「好吧……」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注意到我的視線越過他,落到了他身後。

一個女人正從臺階上走下來。

他微微一笑說:「對了。我忘了,你還沒見過你的僱主呢。親愛的,這是亞瑟·辛普森;亞瑟,這是利普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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