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不止一次。我們這裡有關你的卷宗從1957年開始。你曾因各種指控被捕,還因為輕罪接受過罰款處罰。其餘的因為缺乏證據沒有被警方記錄在案。」
「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事。」
他只當沒聽見,接著道:「然而,我們確實跟國際刑警組織打聽過,想知道他們知不知道你的事,看來他們知道的還不少。顯然你曾經從事過餐飲行業。」
「我母親在開羅開過一家餐館,那也是犯罪嗎?」
「欺詐就是犯罪。你母親曾是一家餐館的老闆。她去世後,你將餐館賣了出去,買餐館的人以為你擁有餐館的全部股份。但實際上,餐館還有另外兩個股東。買方指控你欺詐,但在警方允許你規範交易後撤訴。」
「我根本就不知道其他股東的存在。我母親從沒跟我說過她賣過股份。」這是真的,母親要對我因此遇到的麻煩負全責。
「1931年,你在開羅投資加盟了一家小型出版公司。這家公司對外宣稱涉及國外的雜誌和期刊發行業務。但是實際上,它真正的業務是為西班牙語和英語市場製作色情作品。這也就變成了你真正的買賣。」
「這絕對是謠傳。」
「這些資訊通過國際刑警組織獲得,由倫敦警察廳應紐約警方詢問提供,1954年的資料。倫敦警察廳肯定很早就認識你了。」
我知道現在發火對我沒什麼好處,於是平靜地說道:「這些年來,我確實編輯過一些文學類雜誌,有時也為這些雜誌寫稿。有時候,尺度可能過大,被各種審查機構列為禁書。但我想提醒你,像《尤利西斯》和《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這樣的書也曾被同樣的機構定性為色情或淫穢書籍,但是它們現在作為文學藝術作品已經得到人們的認同,而且被極其廣泛地出版發行。」
他又看了看手裡的檔案,說道:「1955年1月,你在倫敦被捕,手裡藏有各種淫穢和色情期刊的樣本並試圖大量售賣。其中包括一本名為《僅限男士》的書和一份名為《魅惑》的月刊,全部都出自你所有的埃及公司。你因違反有關此類出版物管制的英國法律而被起訴,同時被控走私淫穢書刊。在法庭上,你沒有提及任何文學藝術作品,認罪後被判了12個月的有期徒刑。」
「那是司法的歪曲。」
「那你為什麼認罪?」
「因為律師勸我認罪。」實際上,我是上了刑警的當。他騙我說只要我認罪,罰個款就沒事了。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資料夾說:「辛普森,你真是愚不可及。你跟我說你說的都是實話,但是在我確認你的供述時,聽到的只有抗議和抱怨。無論你找什麼理由為過去辯解,或者對自己可能還抱有什麼樣的幻想,我都不感興趣。如果撒謊不能帶來任何好處的時候你都不願意坦誠一些,那麼你的話我一個字都沒法相信。你因為走私並試圖兜售淫穢製品在英國被捕,為什麼要否認呢?這樣,你再跟我說自己不知道今天下午走私武器和彈藥的事,我就很難不去想,這個人沒犯過大罪,但是嘴裡恐怕一句實話都沒有。沒錯,我只能認定你在說謊,而且必須採取其他方式從你那裡獲得真相。」
我得承認他所說的「其他方式」給了我當頭一棒。畢竟,五分鐘前,他還一直給我倒酒。當然,他是想嚇唬我,讓我感到害怕。不幸的是,他成功了。雖然僅僅是因為我心煩意亂、疲憊不堪而且還在遭受消化不良的折磨,他才成功的。
「長官,我說實話,」我能聽到自己的嗓音顫抖地變了聲,但是對此無能為力,「我向上帝發誓我會說實話。我只希望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離棄黑暗,奔向光明。」
他探究地盯著我,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所說的話,不禁一陣臉紅。我居然使用了哈珀讓我在支票供認書中寫下的荒謬字眼,真是糟透了。
他的嘴邊瞬間掠過一絲譏笑。「是了,」他說,「我忘了你還是一名記者,那麼我們現在再來一次。記住我不需要長篇大論的辯解,實話實說就好。」
「當然。」我的腦子一片混亂,一時間根本想不出應對之策。
「1955年的時候你為什麼去倫敦?你肯定知道倫敦警察廳當時已經掌握了你的全部資料。」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當時已經很多年沒去英國了。」
「戰爭期間你在哪兒?」
「在開羅幹活兒。」
「什麼活兒?」
「翻譯。」
「那你為什麼去倫敦?」
我清了清嗓子,喝了一口酒。
「回答我!」
「我正要回答,長官,」我別無選擇,只能實話實說道,「我們出版物的英國經銷商突然停止付款,給他的信函也沒有回覆。我去英國一探究竟,發現他的辦公室關門了。我以為他倒閉了,於是開始尋找新的經銷商。結果跟我洽談的那個人是一名倫敦警察廳的警探。我們以前常把貨藏進棉花堆裡,然後寄到利物浦,貌似海關發現了這一點並通知了警方。我們的經銷商那時已經被抓進監獄,而警方沒有將此事公示,於是我就上鉤了。」
「很好,這樣好多了,」他說道,看上去似乎有些愉悅,「不過,很自然地,你對英國當局存在諸多怨恨。」
我本應想到他之前說過的話,但我仍然一片混亂,於是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當然,我當時是有些怨恨。我認為自己沒有得到公正的審判。但是過後,我意識到警察也有自己的職責,」我覺得這麼說能夠取悅他,「而制定法律並不歸他們管。因此,我努力成為模範囚犯。我想我做到了。畢竟,我因為表現良好爭取到最大的減刑機會。我無法抱怨自己在梅德斯通所受到的待遇。實際上我離開時,跟地方長官握了手,他還祝我一切順利。」
「然後你就回到了埃及?」
「是的,考察期一到,我就回了開羅,長官。」
「接著你在那裡向埃及當局舉報,說一位名叫科爾比·埃文斯的英國商人是英國特工。」
他的話就像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但這次我穩住了陣腳說:「不是接著,長官,那是後來蘇伊士危機期間。」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跟他這樣的人我該怎麼解釋自己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原則?於是,我索性閉上了嘴。
「是因為你需要通過某種方式向埃及當局證明你是反英派,還是因為你不喜歡這個人,或者你本身就是一個堅定的反英派?」
我猜三者兼而有之,但我真不知道,於是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我的母親是埃及人,我的妻子在英國發動的襲擊中被他們的炸彈炸死。我為什麼不能堅定地反英呢?」
這可能是我當下能夠給出的最好答案,聽起來非常可信,即使事實並非如此。
「你真的認為那個人是特工?」
「是的,長官。」
「然後就申請了埃及國籍。」
「是的,長官。」
「你在埃及一直待到1958年,也就是他們最終斷定埃文斯不是英國特工並放了他的時候?」
「他被判定有罪,被釋放是一種寬恕。」
「但是埃及人當時確實開始對你展開調查。」這是一個陳述句。
「我想是這樣。」
「我明白了,」他再次替我倒滿酒,「我認為我們已經開始相互瞭解了,辛普森。你現在應該意識到道德審判既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我的興趣。另一方面,在我們拼湊事實的討論過程中,我也開始瞭解你的想法。那麼,現在再讓我們回到你關於哈珀先生和利普小姐的故事上來。」他又看了看資料夾說,「瞧,對於像你這樣閱歷豐富的人來說,真是有些匪夷所思。你明明懷疑哈珀可能是在利用你,而且是為了某些非法的目的來牟取暴利,卻依然照做,就因為區區的100美元。」
「我以為是回程的時候會有貓膩,長官。等他意識到我已經猜到他想幹什麼時,我想他不得不付給我冒險的錢。」
他把身子向後靠去,同時露出一個笑容:「但是在想到這種可能性之前,你就已經接受了這100美元。否則,你也不會在雅典郊外搜車。知道問題卡在哪兒了嗎?」
我知道了,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他又點燃一根菸,說道:「辛普森,就在幾分鐘前,你還非常明智地要離棄黑暗,現在為什麼不繼續了呢?要麼你的整個故事都是謊言,要麼就是你忘掉了一些重要的東西。無論哪個,我都要找出來。如果你現在就告訴我,我們兩個都能輕鬆點兒。」
我知道自己已經輸了。我又喝了些酒說:「好吧。我對他跟對你一樣沒轍。他勒索我。」
「怎麼勒索你的?」
「你們和希臘簽訂了引渡條約嗎?」
「那不重要,我又不是警察。」
於是,我只能把旅行支票的事告訴他。
我說完之後,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明白了。」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到門口,敲了敲門。門馬上就開了,他朝門外的人交代了些什麼。
我很確信他已經沒什麼可問的了,現在正吩咐警衛把我帶到牢房,因此我大口喝完杯子裡剩餘的酒,並把火柴放進自己的口袋裡,想著萬一運氣好也許能把它們順走。
牢房的事我似乎並沒有猜對。他吩咐完,就關上門走了回來。
「我讓人送點兒能吃的東西過來。」他說。
他沒有在桌旁停下來,而是朝電話走去。我點燃一根菸,把火柴重新放回到桌子上,我想他應該沒有注意到。他讓人轉接一個伊斯坦布林的號碼,而且還在這個號碼前面加了一堆嚇死人的頭銜。然後他掛了電話,回到桌子旁。
他說:「把你記得的有關這個哈珀的一切都告訴我。」
我從一開始就把整個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但是他現在想聽取更多的細節。
「你說他說話像在美國生活了幾年的德國人,你是什麼時候有這種感覺的?是在汽修廠聽到他和那個人講德語之後嗎?」
「不是,聽他說德語只是更加證實了我的想法。」
「如果聽到我說一口流利的德語,你能判斷出那是不是我的母語嗎?」
「不能。」
「他是怎麼發音的,比如說,英語單詞‘稍後’?」
我努力學給他聽。
他說:「你看,德國人發‘i’這個音時更為前置,但在土耳其語中,在某些母音之前,‘i’的發音就像你剛才所發的英語子音。如果他說他在土耳其待過,你會懷疑嗎?」
「如果他這麼說,我可能就信了。但哈珀是土耳其名嗎?」
「那它是德國名嗎?」
「可能是希佩爾的英化。」
「也可能是哈巴克的英化,」他聳了聳肩,道,「也可能是別名,而且很有可能。我只想知道這個人是否有可能是土耳其人。」
「因為你所指的政治層面?」
「明擺的事兒。催淚瓦斯彈、震盪手榴彈、煙幕彈、6支手槍和6人份20發的子彈,再找上6個死士全副武裝,然後對某個重要人物或某些重要人物發動突然襲擊,就能造成很大的破壞。現在仍然有很多舊政權的支援者,不喜歡軍隊的鐵腕統治。」
我忍住沒說我也不太喜歡那些鐵腕統治。
「但是,當然,」他繼續說道,「我們會一直盯著他們。如果他們想鬧點兒動靜出來,總得藉助些外力。你說他有瑞士法郎、聯邦德國馬克和美元對嗎?」
「是的。」
「當然,我們現在所知道的很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背後肯定需要很多金錢支援。這個哈珀不惜花費巨大的精力和財力來運輸這批軍火。或許……」
電話鈴在此時響了起來,打斷了他的話。圖凡接起電話,是他之前要求轉撥的伊斯坦布林的電話。圖凡在電話這邊說的話我最多能聽懂十分之一。顯然,他在向他的上司彙報。我的名字被提及了幾次,之後大部分時間他都在聆聽,偶爾穿插幾句「是的」,表明明白對方的意思。我能隱約聽到話筒那頭傳來嘈雜的說話聲。最後,對方停下來,圖凡又問了一個問題,收到一聲簡短的回覆,就沒了。圖凡恭敬地結束了對話,然後掛上電話,朝我看了過來。
「壞訊息,辛普森,」他說,「我們科長不願意幫忙,他認為你所犯的罪行太過嚴重。」
「真遺憾。」似乎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又倒了一杯酒,想撫慰一下自己的腸胃。
「他覺得你對我們沒有太大的幫助,我說服不了他。」
「我知道的已經都告訴你了。」
「這還不夠。我們需要知道更多有關這個哈珀的事,比如他的同黨和接應人是誰,這個利普小姐是誰,還有這些武器和彈藥的去向以及用途。當然,如果你能提供這些資訊或幫助提供這些資訊,我們可能會重新考慮你的案子。」
「我想獲得這些資訊,唯一的方法就是明天開車去伊斯坦布林,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按照原計劃去公園酒店,等人和我聯絡。你們是想讓我這麼做嗎?」
他面對著我坐了下來說:「如果我們認為你值得信任,那麼我們可能會讓你這麼做。但是我們科長有所顧慮。自然,他是想到了你之前的經歷。」
「這有什麼關係?」
「不是明擺著嗎?如果你跟這些人通風報信,說出車被搜的事,他們或許會給你好處。」
「給我好處?」我大聲笑了起來,我想自己肯定是有點兒沉不住氣了,「獎勵我告訴他們他們被監視了嗎?你說真的?我們現在說的可是一群不惜以身犯險的亡命之徒。我目前唯一認識的聯絡人就是哈珀,他可能在伊斯坦布林,也可能不在伊斯坦布林。如果他不在,取車的人必須先聯絡我。我要怎麼做?在他耳邊小聲說,‘快跑,事情暴露了’,然後還指望他離開之前給我小費?還是說我再等等,等著多認識幾個聯絡人後,再告訴他們這個好訊息,讓他們籌錢給我?別鬧了!他們立刻就會想到自己跑不遠,因為你會再次把我抓起來審問。好處?到時候他們不要我的命,我就謝天謝地了。」
他笑了:「我們科長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這種覺悟。」
但是他之前愚蠢的假設實在令人惱火,以至於我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他話裡的意思,也不再管他能否聽懂,繼續用英語說:「無論怎麼樣,你們又能損失什麼?如果我明天沒有在伊斯坦布林出現,他們肯定會想到出了岔子,而你們所得到的不過就是幾個沒有任何實質意義的人名,和一輛二手林肯。當然,還有我,但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你都已經清楚了。等你站在法庭上試圖證明我要發動單人政變時,看起來肯定蠢透了。我看你那個倒霉的科長不過是個善良、正直、滿嘴廢話的渾蛋,認為只要犯過錯的人就應該永無翻身之日,但如果他的腦袋沒有長在屁股上,他就應該知道他必須相信我,因為他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圖凡平靜地點點頭,將酒瓶拿到我夠不到的地方,說道:「你多少道出了科長的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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