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妮基結婚後繼續出去工作並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她自己的選擇。我知道有些男人一想到自己的妻子在別的男人面前幾乎不著寸縷地大跳肚皮舞,就覺得無法忍受。但是我不是那種思想保守的人。她願意為自己賺點兒零花錢是她的事。

在她換衣服的時候,我告訴了她哈珀的事,還就他的所有問題開了個玩笑。妮基沒有笑。

她說:「他聽起來並不簡單,老爹。」每當她稱呼我「老爹」時,就代表她的心情還不錯。

「他有錢。」

「你怎麼知道的?」

「我給酒店打了電話,說找232號房的哈珀。接線員糾正了我的錯誤,於是我得到他真正的房間號。我知道那個房間,那是一個帶空調的大套房。」

妮基看著我,露出一抹笑容,嘆息道:「你是真的很享受,對吧?」

「享受什麼?」

「打探人。」

「那是我的職業素養,親愛的,我對新聞的敏感性。」

她懷疑地看著我,我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話。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為什麼現在自己不向某些方面發展。揭開舊傷疤既痛苦又沒有意義。

她聳了聳肩,繼續換衣服:「你會帶他來夜店嗎?」

「應該會。」

我給她倒了一杯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她穿好衣服,喝了自己那杯,就出去了,走時還拍拍我的臉頰,但沒有親吻我。「老爹」的模式結束了。「總有一天,她出去以後就不會回來了。」我想。

但是我從來就不是想不開的人。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決定就瀟灑放手,權當解脫了。我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點上一根菸,琢磨著怎麼才能巧妙地打探出哈珀從事的行當。我想自己一定已經覺察到他身上有些不對勁了。

差5分9點的時候,我在布列塔尼大酒店附近的韋尼澤洛斯大道上找到一個停車位,然後去酒店,告訴哈珀我在等他。

10分鐘後哈珀下來了,我帶著他向停車的地方走去,並解釋說,私家車一般不讓停在酒店前面。

他說道:「關我什麼事?」口氣似乎相當不耐煩。

我猜他喝酒了。很多遊客在自己的國家習慣晚上早點兒吃飯,到了這時候一般會開始喝點兒茴香酒來打發時間。等到10點,大多數雅典人準備吃晚飯時,這些遊客有時已經醉得沒空去注意他們的言談舉止了。然而,我很快就發現,哈珀實在是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到了停車的地方,我開啟後車門請他上車。但他直接無視,開啟另一扇門,鑽進了副駕駛。真是個講究民主的人!只不過,我恰好喜歡我的乘客坐在後邊,因為這樣我可以從後視鏡裡觀察他們。

我繞到對面的駕駛室,也上了車。

「好了,亞瑟,」他問,「你準備帶我去哪兒?」

「先吃晚飯好嗎,先生?」

「那就來點兒海鮮?」

「我會帶你去最好的地方的,先生。」

我開車帶他來到圖爾科利馬諾的遊艇港口。那裡有一家餐廳給了我相當不錯的佣金。海濱的景色確實優美宜人,哈珀環顧四周,讚賞地點了點頭。然後我把他帶進餐廳,向他引薦廚師。哈珀點好菜,又要了一瓶佩特雷幹葡萄酒,然後看向我。

「你吃過了嗎,亞瑟?」

「哦,我會在廚房裡吃點兒東西,先生。」這樣,我的晚餐還有佣金就會神不知鬼不覺地算到他的賬單裡。

「你過來和我一起吃。」

「不用了,先生。」

「確實不用,但我叫你和我一起吃飯。」

「那謝謝您了,先生,我非常願意。」

真是民主!我們坐在水邊露臺的一張桌子旁,他開始問我港口停泊的遊艇,哪些是私人的,哪些可供租賃,具體的租賃費用怎麼算?

我恰好知道其中一艘可供租用的遊艇,那是一艘18米長的雙缸柴油機雙桅縱帆船。我告訴他租船費用是每天140美元,包含兩名船員以及每天航行8小時的燃料等一切費用,但是租船人和乘客的飲食不包括在內。其實真正的費用是130美元,但是我想著萬一他真想租,我還可以從中間人那裡賺點兒差價。另外,我也想看看他對這個價格的接受程度,是像普通的工薪族那樣笑著帶過,還是會問船裡能容納多少人住宿。結果,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問起不用船員的海上摩托快艇。

現在想來,他問的問題真是大有深意!

我說這個我得確定一下。他又問我有關遊艇中間人的事。我告訴他一個我認識的人,然後又跟他說其他人都靠不住。我還和他說據我所知,大船的船東一般都喜歡自己的船員跟船,否則不願意租船。他沒有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問我知不知道租賃船隻能否開出圖爾科利馬諾或比雷埃夫斯周圍的希臘水域,或者說能否「出國」,比如說穿越亞得里亞海到義大利。又是富有深意的問題。我跟說他我不知道,這是實話。

等到結賬時,他問能否用美國運通旅行支票兌換50美元的現金。這個問題正常多了。我告訴他可以,然後他從十頁的支票簿上撕下50美元的支票。那是我那天見過的最好的東西。

我們待到快11點,然後我開車拉著他去了夜店。

這家夜店可以說是巴黎麗都夜總會的翻版,只是規模小點兒。我將他介紹給夜店的老闆約翰,並試圖將他單獨留在那裡待一會兒。他無疑仍然非常清醒,我以為如果一個人,他會喝得多點兒,但是好像沒什麼用。我只得進去坐下和他一起喝酒。他似乎具有極強的佔有慾,像個女人一樣。真是讓人感到莫名其妙。如果我是一個長相俊俏的年輕人,而不是,呃,實話實說,一個大腹便便的記者,那我或許會理解——當然,只是理解,不是贊同。但是他至少比我年輕個10歲到15歲。

夜店的桌子上點著蠟燭,讓你可以看到人的臉。很快歌舞表演就開始了,我注意到他在觀看。妮基也在表演的女孩當中,哈珀看著她們,就像在看窗外的蒼蠅。我問他覺得左邊第三個姑娘怎麼樣,那是妮基。

「腿太短了,」他說,「我喜歡長腿的姑娘。你想要這樣的?」

「想要?先生,我不懂你的意思。」我開始討厭這個人了,非常討厭。

他瞅了我一眼,不高興地說:「切。」

我們喝著希臘白蘭地。他伸手拿起瓶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我能看到他下巴上的肌肉在抽搐,似乎是在生氣。顯然我說的話,或者在他看來我說的話,惹惱了他。我想說妮基是我妻子,但是話到嘴邊我又收了回去。因為我及時想起我只跟他說過安妮特以及她被炸彈炸死的事。

他很快就喝完白蘭地,然後跟我說要結賬。

「先生,你不喜歡這兒嗎?」

「還有什麼可看的?她們一會兒還要脫嗎?」

我笑了笑,對於這種粗鄙的話語,這是我唯一可能作出的反應。反正,我並不介意加快自己今晚的計劃。

於是,我說道:「還有一個地方。」

「類似這裡?」

「是娛樂場所,先生,更加私人和私密的娛樂場所。」我謹慎地斟酌著字眼。

「你是說妓院?」

「先生,我不會這麼說。」

他嗤笑道:「我打賭你不會。那麼,‘俱樂部’怎麼樣?這個詞聽起來對了嗎?」

「艾爾瑪夫人那裡非常安全,所有東西都是最好的,先生。」

他笑得亂顫。「知道嗎,亞瑟?」他說,「如果你的鬍子颳得短一點兒,再去換個好髮型,隨時都可以出去當個男管家了。」

他的表情讓人看不出是在惡意侮辱,還是僅僅開了個蹩腳的玩笑,我姑且當作後者。

「先生,這就是美國人所說的‘玩笑’嗎?」我禮貌地問。

這似乎更加取悅了他。他咯咯地蠢笑,最後說道:「好吧,亞瑟。就照你說的來,讓我們去看看你的艾爾瑪夫人吧。」

我不喜歡「你的艾爾瑪夫人」這種說法,但我假裝沒有注意到。

艾爾瑪有一棟非常漂亮的房子,獨門獨院,就在通往基菲西亞的路旁。她那裡每次最多不會超過六個女孩,而且每幾個月就會換些新人。當然,價格也很高,但是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客人們可以通過不同的門進出,以免碰面的尷尬。他們見到的人只有艾爾瑪和負責財務的女經理基拉,當然還有他們自己選擇的姑娘。

哈珀似乎頗為滿意。我用「似乎」這個詞是因為我向他介紹艾爾瑪時,他表現得彬彬有禮,而且還對屋子的裝潢稱讚有加。艾爾瑪本身也算是風韻猶存,而且喜歡看起來體面的客人。如我所料,他不再囉唆著讓我陪他了。等到艾爾瑪給他上酒時,他瞥了我一眼,做出一個不送的手勢。

「一會兒見。」他說。

於是我便確信一切正常,並走進基拉的房間去收取我的佣金,順便告訴她他身上有多少錢。時間已經過了午夜,我說我還沒吃晚餐,要出去吃點兒東西。基拉說那天晚上不是特別忙,我可以慢慢來。

接著我就開車去了布列塔尼大酒店,把車停在路旁,繞了一圈走向酒吧,並進去要了杯酒。如果有人碰巧注意到我並且之後還有印象的話,我得給自己找個簡單理由,解釋我為何會出現在那裡。

我喝完酒,給了服務員不錯的小費,然後穿過大堂進入電梯。電梯是全自動的,自己按按鈕就可以啟動。我上了三樓。

哈珀的套房位於酒店內樓,遠離辛泰格馬伊奧斯廣場的喧囂,而且從樓梯口那裡看不到套房的門。樓層服務員晚上不上班。一切都很簡單。跟往常一樣,我把萬能鑰匙藏在一箇舊零錢包裡;但是也跟往常一樣,我用不上它。除非特別上鎖,否則這家酒店的老樓裡有許多套房的客廳門無需鑰匙即可從外面開啟。這樣可以方便端著托盤的客房服務生進入。而整理床鋪的女保潔最懶得做的事往往就是隨手鎖門。為什麼要鎖門呢?希臘人是一個特別誠實的民族,人與人之間相互信任。

哈珀的行李全都放在臥室。那天我在機場的時候曾接觸過它們,把它們放進車裡,因此完全不必擔心指紋的問題。

我先從他的公文包下手,裡面有許多商業檔案,好像與一家制造記賬機的、名為泰克萊克的瑞士公司有關,我沒太在意。還有一個錢包,裡面裝著各式各樣的錢,包括瑞士的法郎、美國的美元和聯邦德國的馬克,以及價值超過2000美元的黃色旅行支票號碼單。號碼單在支票遺失需要止付的時候可以作為記錄憑證使用。我沒有動錢,但是拿走了號碼單。至於支票,則被我在一個手提箱的側袋裡找到,50美元一張,一共35張。哈珀的名字叫沃爾特,還有一個大寫的k中間名。

根據我的經驗,大多數人在旅行支票的保管上都漫不經心。僅僅因為支票兌現時需要會籤,他們就以為只有本人才能兌現。但是實際上只要有心,任何人都可以模仿預留簽名,根本不需要什麼特殊的技術。寫得太快、天太熱、換了支筆、令人不便的櫃檯高度、簽字的時候站著而沒有坐著……有十多條理由可以解釋兩次簽名的微小差異。不會有筆跡專家檢查,至少兌現時不會。而且通常只有在銀行,收銀員才會要求出示護照。

還有就是,如果口袋裡裝著普通的錢幣,我們一般會知道,至少大約知道,自己有多少錢。而且每次付錢時,都相當於又提醒自己一遍,這樣的錢我們看得見也摸得著。但旅行支票卻不一樣,就算去看,看到的也不過是一個裝著支票的藍色票據夾。試想一下,我們多久會去數一次支票,以確定所有的支票都在?而如果真的有人抽走了票據夾底部的支票。我們又要多久才能發現?十有八九得等到上面所有的支票都用完。因此,我們無法準確得知它是什麼時候被人拿走的。而且,如果我們一直在旅行,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它是在哪裡被人拿走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被拿走的,又怎麼可能想得到是被誰拿走的?所以不論怎麼想,都很難及時阻止支票兌現。

把旅行支票四處亂放的人就活該把它們弄丟。

我只從票據夾底部拿走6張支票,也就是300美元,給他留了大約1500美元。我一直認為,貪婪是一種罪過。但不幸的是,我猶豫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再拿兩張,而他又會不會更早發現。

於是,等到哈珀走進屋的時候,就看到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支票。

古希臘貨幣。——編者注(本書中註釋,如無特別說明,均為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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