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現在想來,就算沒有被土耳其警察逮捕,我也會落到希臘警察的手裡。我根本別無選擇,只能按照這個叫哈珀的人說的做。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

我原先以為他是美國人。他看上去確實像個美國人,高個兒、平頭,穿著寬鬆的淺色西裝,繫著細細的領帶,釦子一直扣到領子,一張漂亮的臉蛋讓人看不出年齡。他說話也像美國人,至少像是在美國生活了多年的德國人。當然,我現在知道他不是美國人,但他的確很容易讓人誤會。就說他的行李吧,塑膠皮、仿金鎖,標準的美式行李,我一看就知道。我沒看他的護照。

他從維也納乘飛機抵達雅典機場,可能真的來自維也納,也可能來自紐約、倫敦、法蘭克福或莫斯科,只是搭乘了維也納的航班,這很難說。行李上沒有酒店標籤。我想當然地以為他來自紐約。這是任何人都可能會犯的錯。不不,我知道我說這些像是在為自己開脫,就好像我真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但我只是真心實意地想坦率地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

他真的一點兒也沒有讓我起疑。我順其自然地從機場接到他。當然,開計程車只是我的副業,我正兒八經的職業是一名記者,但妮基一直嘮嘮叨叨想要更多的新衣服,那一週的房租也快到期了。我需要錢,而這個人又恰好看起來有錢。賺錢是罪過嗎?

誠然,有些人賺錢的方式的確有犯罪之嫌。法律就是法律,沒什麼好抱怨的,我只是無法忍受欺騙和虛偽。如果一個人獨自去紅燈區,大家不會說什麼。但是,如果他想做點兒好事,給同伴、朋友或者熟人指明找快樂的路,那就成十惡不赦了。我對此真是厭煩透了。如果說有什麼事情是我引以為傲的,那是我的通情達理,還有我的幽默感。

我的真名是亞瑟·辛普森。啊!我說過我會完全坦率的,說到做到。我的真名全名是亞瑟·阿卜杜勒·辛普森。其中阿卜杜勒源於我的母親,她是一個埃及人。實際上,我是在開羅出生的。但是我父親是一名英國軍官,正規軍軍官,而我本人也是純粹的英國人,甚至連受到的教育都是典型的英式教育。

我父親出身行伍。我出生時,他還是皇家東肯特團的一名一級准尉。但是在1916年,他被任命為陸軍兵站部的中尉軍需官,並在一年後喪生,那時我們還住在伊斯梅利亞的已婚軍官宿舍。當時我還太小,不瞭解其中的詳情,只是想當然地以為他是被土耳其人殺死的。但是後來我母親告訴我,父親是晚上從軍官餐廳步行回家時,被一輛軍用卡車撞死的。

母親自然領到了撫卹金,但是有人叫她給軍隊烈士遺孤慈善協會寫信,而他們將我送進了開羅的英國學校。但是,母親仍然繼續向他們寫信說我的事情。等到我9歲的時候,協會表示如果我在英國有可以寄住的親戚,他們可以供我在那裡上學。恰好,父親有一個嫁了人的姐姐就住在倫敦東南部的希瑟格林。

當得知慈善協會願意每週替我支付12先令6便士的生活費時,姑媽同意了收留我。這讓母親獲得了極大的安慰,因為這意味著她可以嫁給哈菲茲先生了。後者在我撞破他們的好事並告訴伊瑪目之後,就一直對我耿耿於懷。哈菲茲先生經營餐飲業,胖得像豬一樣。看到他這麼大年紀的男人和母親睡在一起真是令人作嘔。

我在醫務艙護士長的照看下,跟著部隊的船去了英格蘭。我很樂意去。我從來都不喜歡待在被人討厭的地方。醫務艙裡大多是性病患者,我經常聽他們說話,從中收集到許多有用的資訊,直到被護士長那條老狗(沒有更好的詞能形容她了)發現,並在接下來的航程裡將我扔給了物理治療師。

我在希瑟格林的姑媽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願意收留我不過是因為我來得正是時候。她嫁給了一個會計,後者半輩子都在失業。我每週12先令6便士的生活費相當於及時雨。不過,姑媽也不敢表現得太過分。因為每隔一段時間,慈善協會就會派人過來看看我過得如何。如果我向他告狀,他們就會把我帶走。跟那個年齡段的大多數男孩子一樣,我想自己當時就是現在所謂的「刺兒頭」。

我念的學校位於布萊克希思的劉易舍姆區。學校外面豎著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幾行金燦燦的大字:

科勒姆文法學校

紳士子弟學校

始建於1781年

牌子頂部是學校的校徽和校訓,mensaequainarduis。拉丁語老師說這是賀拉斯的名言。但是英語老師喜歡用吉卜林的話翻譯:「在周圍的人都迷失自我時,如果你還能保持清醒……你就是一個真正的人,我的孩子。」

學校並不完全是伊頓或溫徹斯特公學那樣的私立寄宿學校,它不提供寄宿,所有的學生都是走讀生,但是運營機制相同。父母或監護人(就比如我這種情況)必須付費才能將孩子送到那裡上學。學校裡也有一些來自地方公立學校拿獎學金的學生(我猜學校之所以會收他們是因為有教育委員會的補貼),但全校最多不超過20個。1920年的時候,學校來了新的負責人,叫布拉什,我們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豬鬃」。他曾在一所大型公校擔任老師,因此知道該怎麼處理每件事,而且採取了許多措施。自從他來了,我們就用橄欖球代替了足球,用小組代替了班級,而且開始學習如何像紳士一樣講話。有一兩個年紀比較大的老師被解僱了,這是好事兒。「豬鬃」讓所有老師在晨間祈禱時都穿上學士服。按照他的話說,科勒姆是一所具有優良傳統的學校,雖然可能沒有伊頓或溫徹斯特那樣古老,但是我們的歷史卻比布萊頓或克利夫頓要悠久得多。如果沒有特色和傳統,世界上所有的勤學苦練都沒有意義。他要求我們停止閱讀像《寶石》和《磁鐵》這樣的垃圾書,轉讀更有價值的書籍,比如史蒂文森和塔爾伯特·貝恩斯·裡德等作家的作品。

父親死的時候我還太小,對他了解不多,但是他最愛說的幾句話卻讓我一直印象深刻。或許是因為他動輒就在母親或戰友面前提起又被我聽見的緣故。我記得其中一句話是「凡事都不要去當志願者」,而另一句則是「花言巧語最能忽悠人」。

很難相信這是一位軍官和紳士的人生準則,是嗎?好吧,我也不是十分確定。但我不會反駁。我只能說這是一位務實的職業軍人的人生準則,而且在科勒姆非常管用。譬如,我很早就發現,老師們最煩的其實是字跡潦草。實際上,在一些老師那裡,錯誤的答案如果書寫規範,幾乎能夠與字跡潦草或塗抹得亂七八糟的正確答案獲得同樣的分數。所以,我總是寫得工工整整。同樣,當老師提出一個問題,然後說「知道的人舉手」時,即使不知道,也可以把手舉起來,只要跟在那些急於表現的人後面,並且保持微笑就可以了。微笑什麼時候都很重要,當然我的意思是,親切友好的微笑,而不是嬉皮笑臉或咧著嘴傻笑。一般情況下,只要看上去問心無愧,老師們就不會找你的麻煩。

我與其他同學處得都不錯。因為我在埃及出生,所以他們叫我「中東佬」,但是反正我和父親一樣是金髮,所以我也不介意。我很早就進入變聲期,大概在12歲的時候。沒多久,我就和瓊斯家的小子一起晚上去希利菲爾茲。小瓊斯那時才15歲,已經交過五位女友。我們那個時候經常會去勾搭女孩,就像他們在軍隊中所說的那樣:「泡妞」。我很快發現,有些女孩根本不介意你用手去掀她們的裙子,甚至再過分一點兒也沒關係。有時我們會在外面待到很晚。這就代表著我第二天不得不一大早就爬起來趕作業,或者讓我的姑媽替我寫張假條捎到學校,說我昨晚因為發燒頭痛,吃完飯就睡了。如果這些都行不通,我還可以抄一個叫作里斯的孩子的作業,並在廁所裡寫完。里斯長了一臉的痘痘,從不在乎是否有人抄他作業。實際上我覺得他可能樂在其中。但是抄作業時必須小心,因為里斯屬於學霸,一般的題目都能做對。如果原封不動地照搬,就有得滿分的風險。對我而言,這會讓老師起疑。有一次,我的化學論文得了滿分,結果因為作弊被老師杖責。我對這個老師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感,後來作為報復,我在他的腳踏車車座上倒了一試管濃硫酸。但是這件事還是讓我吸取到深刻的教訓,那就是永遠不要裝成比自己厲害的樣子。我想我完全可以說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做過。

當然,英國私立公學的教育宗旨主要在於培養個性,培養學生的公平競爭意識和健全的價值觀,教會他們泰然處世,言談舉止都要具有紳士風範。

至少科勒姆教過我這些事情。現在想來,我覺得自己應該心懷感激。但我實在不能說我喜歡這個過程。就好比打架應該是件很爺們兒的事,而如果你不喜歡它,就會被人叫「蛋」。可我不認為不願意讓人掄起拳頭揍得鼻血直流,就叫。問題在於我反擊的時候經常會扭到拇指或擦傷關節。最後,我發現最好的反擊方法是用書包打,尤其是邊上有筆或直尺的尖端露出來的時候。但是我向來不喜歡任何形式的暴力。就像我不喜歡不公正的待遇一樣。我在科勒姆的最後一個學期被徹底毀了。本來,因為是最後一個學期,我完全可以好好享受一番的。

說起來都要怪小瓊斯。他那時已經不上學了,跟著父親在自己家的汽車修理廠幹活兒,但我有時仍會和他一起去希利菲爾茲。有天晚上,他給我看了一首長詩,整整列印了四頁大紙,是他從修理廠的一位客人那裡拿到的。詩的名字叫「銷魂」,應該是拜倫勳爵所作。開頭寫著:

這是陰沉悶熱的一天,

我躺在閣樓床上,

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傳來,將我的思緒從夢中驚醒,

笑聲很近,

落在我受驚的耳旁,

清脆響亮,近在咫尺。

事實上,笑聲是從他床後牆上的洞裡傳出來的,所以他就朝那個洞望去。

房間裡有一對青年男女,

兩人都擁有最美麗的青春年華。

然後,詩歌就繼續描述了這對男女在之後半個小時裡所做的事情。當然,非常詩情畫意,但是也非常具體。真是讓人「熱血沸騰」。

我將這首詩抄了下來,然後拿去給學校的一些男生看。如果有人想抄錄,就得給我四便士抄一次的費用。我賺了不少錢,直到一個四組男生的母親在他的夾克衫口袋裡發現了他抄的詩歌。她的丈夫將詩歌連同投訴信一起寄給了「豬鬃」。「豬鬃」開始挨個調查詩是從誰那裡傳出來的。當然,他最終找到了我。我和他說是一個已經離校的孩子給的,「豬鬃」找不到他,但是我想他並不相信我。他坐在那裡,用鉛筆輕輕敲著桌子,一遍又一遍地說著「色情垃圾」。他漲紅了臉,好像非常尷尬。我記得自己當時還懷疑他是不是有點兒同性戀傾向。最後,他說因為是最後一個學期,所以不會開除我,但在剩下的時間裡,我不能與任何低年級的男生有交集。他沒有打我,也沒有寫信給慈善協會,著實讓我鬆了口氣。但是這次的事依然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經歷,也讓我備受打擊。事實上,我認為自己後來沒有通過大學入學考也是因為受到此事的影響。

在科勒姆,大學入學考試是件很重要的事。顯然,上不了大學就意味著沒法在銀行或保險公司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雖然我本來也沒想去銀行或保險公司工作——哈菲茲先生已經去世,母親希望我回去學習餐飲經營,但這依然很令人洩氣。我覺得如果「豬鬃」當時能夠大度開明一些,而不是讓我感覺自己好像犯了罪,那麼事情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是一個敏感的男生,我覺得科勒姆在某種程度上讓我失望了,所以後來我一直沒有申請加入學校的校友會。

當然,如今再回頭看這些事情,我可以一笑了之。我想說的是,不論是校長還是警官,當權者都能給人帶來巨大的傷害,哪怕僅僅是沒有理解對方的想法。

我怎麼可能知道這個哈珀是什麼樣的人?就如同我剛才說過的,我只是開車去雅典機場攬活兒,恰好注意到這個男人在辦理通關手續,而且看到他的機票裝在一個美國運通卡的卡套裡,於是就給了其中一個行李搬運工兩德拉克馬,從海關申報單上得知此人的名字。然後,又讓一名身穿制服的航空公司小姐遞給他我的名片,並跟他說:「外面有車恭候哈珀先生。」

這是一個小花招,我用過許多次,可以說屢試不爽。要知道,許多美國人或英國人不懂當地的希臘語。他們在過機場海關時,尤其是在炎熱的天氣裡被行李搬運工推搡著團團轉的時候,往往只會跟著那些能聽懂他們說話並且關心小費的人走。而那天的天真的是非常悶熱潮溼。

當他從海關出口出來時,我迎了上去。

「這邊,哈珀先生。」

他停下來看向我,我報以熱情的微笑,但他卻並沒有給我同樣的回應。

「等一下,」他乾脆地說,「我沒訂車。」

我故作困惑道:「先生,是美國運通派我來的。他們說您想要一個會說英語的司機。」

他又盯著我看了看,然後聳聳肩說:「哦,那好吧。我要去布列塔尼大酒店。」

「好的,先生。您所有的行李都在這兒了嗎?」

拐上格利法扎附近的海濱公路後不久,他就開始問問題。我是英國人嗎?我像往常一樣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車是我自己的嗎?經常有客人想知道這個。碰巧,車還真是我的車,而且關於車的問題我還準備了兩套說辭。車是1954年的普利茅斯。如果是美國人,我會和他吹噓這輛車已經開了幾千英里而且沒出任何毛病;如果是英國人,我就會沒什麼感情地說等到我攢夠錢,就把它賣掉,換一輛奧斯汀公主或二手勞斯萊斯或其他高檔車。為什麼不讓客人聽到他們想聽到的呢?

這個叫哈珀的男人跟其他人似乎沒什麼區別。我跟他扯這些的時候,他一邊聽,一邊還不時咕噥兩句。幹我們這行的得學會察言觀色,當你發現客人開始感到厭煩時,就得學會適可而止。他沒有跟其他客人一樣問我為什麼會在希臘生活和工作。我覺得他之後可能會問,是否之後他還能坐我的車。我得確定一下。

「先生,您是來雅典出差的嗎?」

「算是吧。」

他的語氣就好像在說別多管閒事一樣,但我佯裝沒有察覺,繼續說道:「先生,我這麼問,是因為如果您在這邊需要車和司機,我可以隨時為您效勞。」

「是嗎?」

聽起來似乎沒什麼希望,但我跟他講了租車一天的費用,還和他說如果他想觀光的話,我們可以多去幾個地方,比如特爾斐等地。

他說:「我考慮一下吧,你叫什麼名字?」

我拿起一張名片從肩膀上方遞給他,透過後視鏡看到他看了一下,然後將名片塞進口袋。

「你結婚了嗎,亞瑟?」

這個問題有點兒出乎意料。客人們通常並不關心你的私生活。我跟他說起我的第一位妻子以及她是如何在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中被炸死的。我沒有提妮基。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只是因為我當時不想去想她而已。

「你說過你是英國人,對吧?」他問。

「先生,我父親是英國人,我在英國唸的書。」我多少有點兒冷淡地說。我不喜歡這種被盤問的感覺。但是他依然自顧自地問道:「哦,那你是什麼國籍?」

「我有埃及護照。」我確實有埃及護照,不過這與他無關。

「你的妻子是埃及人嗎?」

「不,她是法國人。」

「你們有孩子嗎?」

「很遺憾,還沒有,先生。」我現在無疑已經非常冷淡了。

他坐了回去,眼睛看向窗外。我感覺他好像瞬間就不把我放在心上了。我想起安妮特,想起自己是如何習慣說她是被炸彈炸死的,習慣到我自己幾乎都信以為真。在奧莫尼亞斯廣場停下等紅綠燈時,我開始猜測她現在怎麼樣了,她一直說想要孩子,那些向她大獻殷勤贏得她歡心的紳士不知有沒有讓她如願以償。我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但我還是忍不住希望她現在能夠明白不孕不育的是她,而不是我。

我在布列塔尼大酒店停了下來。行李搬運工開始將行李搬出汽車,而哈珀在這時轉向我說:「好的,亞瑟,那麼就這麼定了。我預計會在這裡待上三四天。」

我又驚又喜:「謝謝,先生。你明天想去特爾斐嗎?週末人會非常多。」

「這個我們待會兒再談,」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微微一笑,「我今晚想去鎮上逛逛。你知道有什麼好去處嗎?」

他說這些的時候,還暗示性地眨了眨眼,我可以確定。

我不露聲色地笑道:「當然知道,先生。」

「我想你也知道。9點鐘過來接我,好吧?」

「好的,先生,9點。我來以後會讓前臺給你打電話。」

當時已經4點半了。我開車回到住的公寓,把車停在院子裡,然後上了樓。

妮基不在,意料之中。她下午的時候通常會和朋友在一起,或者可以說是她說她會和朋友在一起。我不知道她的朋友是誰,也從來不會過問太多。我不想聽她跟我撒謊,而且就算她在夜店找到一個情人廝混,我也沒有興趣知道。一箇中年男人和年齡只有他一半大小的漂亮女郎結婚時,就應該做好某些必要的覺悟。妮基外出時換下的衣服扔得滿床都是,而且她還噴過香水,在屋子裡留下比平時更為濃烈的屬於她的氣息。

我寫過信的英國旅行雜誌給我回信了。他們要我提供作品樣本供他們參考。我看完就將信撕了。跟這些雜誌打交道近30年,他們還以為我什麼都不懂!寄送作品樣本,接下來你就會知道,他們會偷走你所有的創意,而且不用付給你一分錢。我遇到這種事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再也不會上當了。如果他們想要我為他們寫稿,就請他們說明白,給出確切的報價,並提前預支費用。

我打了幾個電話,確保哈珀的夜晚之行萬無一失,然後去下面的小餐館喝了兩杯。等我回來的時候,妮基已經回來了,正準備再次換裝去夜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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